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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是堂食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铺面收拾得干净亮堂,桌椅碗筷都擦得锃亮。

姜莲姝请的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姓何,原在城南一家大酒楼帮厨,因性子耿直得罪了人,被排挤出来,手艺扎实得很,尤其几道家常小炒,锅气足,滋味厚。

尤其是有一碗豆腐羹特色菜式,滋味更美。

春桃在前头招呼客人,她性子活泛,嘴又甜,见人便带三分笑,很能拢住客。

孙伯则管着采买和送饭伙计的调度,他做事极有条理,将几个临时雇来的小伙计安排得妥妥当当。

姜莲姝自己并不常在前头露面,多半是在后院盯着出菜,或是有客人要了豆腐羹,她便会亲自下厨。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乌云堆叠,眼看要落雨。

铺子里客人少了些,姜莲姝正与何师傅商量着是否要添一两样雨天暖身的汤,忽听得前堂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粗嘎的嗓子嚷道:“什么归家小厨!我看是黑心小厨!老子昨儿在田里做工,吃了你们送的饭,回去就拉了一夜的肚子,今早还起不来炕!你们这饭菜里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姜莲姝心头一凛,快步走到前堂。

只见一个穿着短衫但皮肤白嫩的汉子正拍着桌子叫骂,周围几桌客人都停了筷望过来。

春桃气得脸通红,争辩道:“你胡说!我们这儿的菜肉都是一早去市集挑的最新鲜的,灶上师傅看得紧,怎么会不干净!你别是自己在别处吃坏了,来讹我们!”

那汉子眼睛一瞪,声音更大了:“小丫头片子还敢嘴硬!就是吃了你们的饭才出的毛病!哎哟……我这肚子又疼起来了……大家伙儿评评理,这黑店害人不浅啊!”

他一边嚷,一边捂着肚子弯下腰,做出一副痛苦的模样。

姜莲姝按住春桃,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汉子:“这位客官,你说吃了我们的饭菜不适,是哪一餐?送的什么菜?食盒可还留着?若真是我们的不是,我绝不推诿,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只是口说无凭,也得有个证据。”

姜莲姝一出来,满堂的食客眼睛都亮了,这归家小厨的老板娘竟生得如此美丽。

那汉子也愣了一下,随即蛮横道:“证据?老子这身子就是证据!谁还留着那破盒子!我告诉你,今天不赔我十两银子汤药钱,我就砸了你这破店!”

第36章 姜莲姝巧化危机,林倾岚……

话音未落, 跟他同来的另外两个看似闲汉的人物也站了起来,撸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店里的客人都有些慌, 有的已经开始往后挪。

孙伯从后院赶过来,挡在姜莲姝身前,沉声道:“光天化日, 天子脚下, 你们想做什么?”

这三人眼神飘忽,从体态皮肤来看, 分明不是常做力气活的人,口口声声说在地里吃了自家的饭闹肚子, 却拿不出半点凭证,分明是来讹人闹事的。

她轻轻拉开孙伯, 往前站了一步,好声好气道:“这位客官, 昨日我们往田庄方向送的饭, 统共只有三户人家,订的都是韭菜炒蛋,米是城南赵记米铺的新米, 韭菜和鸡蛋都是新鲜的,客官是吃了哪样东西导致出现腹痛?小店也好及时更换食材。”

那汉子见姜莲姝似是服了软,便硬气起来:“定是那鸡蛋臭了, 你们店给客人吃臭鸡蛋, 赶紧赔钱!”

此话一出, 姜莲姝心里已定了下来。

她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一拍脑门,随即说道:“抱歉两位客官, 我记错了,昨日我们往田间送的是清炒豆芽。”

“对,就是豆芽!你们定是豆芽菜有问题!”那汉子接过话茬。

“这位客官,小店昨日根本没有这两个菜。”姜莲姝不再跟他们纠缠,直截了当的揭穿他们。

那汉子被她噎住,眼神闪烁,支吾道:“我、我哪记得那么细!反正就是吃了你们的饭菜!肚子疼还有假不成!”

他身旁的同伴见状,一把将手边的碗筷扫到地上,瓷片散落一地:“少废话!赔钱!不然爷几个今日就让你这破店开不下去!”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孙伯已悄悄挪到门边,准备去寻坊间的衙役。

姜莲姝只轻轻叹了口气:“几位既说不清道不明,又执意要闹,那我只好报官了。是非曲直,自有官府明断。”

她转身对春桃道,“去,请坊正过来,再托人去京兆府报官,就说归家小厨遇着泼皮讹诈,请官差来一趟。”

这种泼皮无赖她在秋水镇的时候就见过无数次,早已见怪不怪,也不值当让她生气。

那三人闻言,脸色变了变。

他们本就是想趁着新店开张,看老板娘是个女子,来讹些钱财,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怯,还要直接报官。

京城法度森严,若真闹到官府,他们这无凭无据的,定然讨不了好。

为首那汉子眼神游移,色厉内荏地吼道:“报官?你吓唬谁呢!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哦?”姜莲姝眉梢微挑:“倒要请教几位是谁的人?也好让官府的大人一并查问清楚,是谁指使你们来败坏我小店名声,扰乱秩序。”

她这话一说,店里几个原本看热闹的熟客也忍不住开口了:

“就是,人家姜娘子开店规规矩矩,饭菜实在,价格公道,怎么就惹上你们了?”

“我每日都在这吃饭怎不见有事?分明是来捣乱的!”

“报官!让官老爷治治这些泼皮!”

眼见情况不妙,围观者皆出言指责,那三人脸上更是挂不住。

其中一人扯了扯为首汉子的袖子,低声道:“大哥,算了,这娘们不好惹,真招来官差……”

那汉子狠狠瞪了姜莲姝一眼,心有不甘,却又不敢真把事情闹大,只得撂下狠话:“好!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娘们!今日爷还有事,不跟你计较!咱们走着瞧!”

说罢,三人挤开人群,匆匆离去。

春桃朝着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声,转身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瓷:“夫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姜莲姝摇摇头,示意伙计收拾地面,自己则对店内的客人鞠了一礼,面带歉意:“扰了诸位用饭的雅兴,实在对不住。今日每桌送一碟酱腌小菜,算小店一点心意。”

客人见她处事大方有度,纷纷称赞。

“姜娘子好气度!”

“是该硬气些,不然这些泼皮越发猖狂了。”

一场风波,竟在姜莲姝从容应对下消弭于无形,反倒让小店在街坊间得了些老板娘有胆识又漂亮大方的名声。

风波平息,何师傅在后院走过来低声道:“夫人,我看那几人,不像寻常的地痞无赖。”

姜莲姝正在查看今日采买的账目:“何师傅也看出来了?”

“嗯。”何师傅点头,“咱们开店不久,并未得罪过什么人。”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眼神里有些担忧。

姜莲姝自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归家小厨生意渐好,难免惹人眼红,或是有其他缘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收起账本,对何师傅笑了笑,“咱们行的正,坐得直,饭菜干净,价格公道,就不怕这些魑魅魍魉。往后各个环节更要仔细些,莫要让人寻了错处去。”

“东家放心,我晓得。”何师傅郑重应下。

雨渐渐落下,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石板上,雨水将地板冲刷得干干净净。

姜莲姝站在后厨门边,望着檐下连成串的雨珠,若有所思,京城这地方,果然步步皆需谨慎。

*

户部浙江清吏司。

崔怀瑜合上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

连日的翻阅,他从浩如烟海的旧年账册中,终于理出了一丝脉络。

账目本身做得几乎滴水不漏,但有一些记录着实让人起疑。

这些疑点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并州。

这正是当年父亲崔松巡抚之地,也是所谓“贪墨军饷”案的关键所在。

他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员外郎王文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崔主事,”王文远将公文放在他案头,“这是刚从尚书大人那里转来的,关于今春两浙盐课稽查的条陈,大人吩咐,让你先看看,三日后呈个复核意见上去。”

“有劳王大人。”崔怀瑜起身接过。

王文远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崔怀瑜案边坐下,低声说道:“崔主事,近日你夫人那归家小厨如今在安仁、永兴一带的名声可是传开了。”

崔怀瑜一怔:“王大人怎知道?”

王文远笑了笑:“崔主事,有些事不是你想低调就密不透风的,盯着你的人可不在少数,你夫人开店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崔怀瑜挠了挠头,不好怎么接话,王文远则是接着说道:“昨日我家中仆役去那一片采买,回来说起,贵夫人开的酒楼,虽不卖山珍海味,却经营得有声有色,尤其那送饭上门的法子,颇得人心。”

“而且听说前几日有泼皮上门闹事,被尊夫人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去,镇定自若,颇有大将之风啊。如今街坊都在传,状元郎的夫人,不仅生得貌美,更是位能干有胆识的贤内助。”

崔怀瑜听了,心中一紧。泼皮闹事?莲姝只字未提。

“不过是些小事,当不得如此夸赞。”他面上不显,谦逊道。

“崔主事过谦了。”王文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尊夫人如此,崔主事在部中亦沉稳干练,前途不可限量啊。”

说罢,便拱手离开了。

*

林倾岚窝在长乐殿中已有月余。

殿门紧闭,连平日里最爱去的御花园也懒得踏足。

那日从安仁坊回来,屁股刚坐热,就被叫到太后那去了。

最后得了个:长公主金枝玉叶,言行举止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岂可轻涉市井,与民妇口舌相争,有失皇家体统,静思己过,非召不得出宫门的惩罚。

两个月。

她堂堂长公主,竟被禁足在方寸之地,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雀鸟。

瑞珠更惨,还被打了三十大板,要不是林倾岚替她求情,断然不是这么轻的责罚。

起初,她砸碎了殿内半数能砸的瓷器,可殿门依旧紧紧闭着,无人敢放她出去。

她所有的怒火,最终都放到了那个人身上——姜莲姝!

若非她,自己怎会一时冲动跑去那等腌臜地方?

若非她,崔怀瑜本该是她的!

这个念头日夜盘旋在她脑子里,让她寝食难安。

她林倾岚想要的东西,何曾有过得不到的?偏偏一个卖豆腐的女人,一个崔怀瑜,竟让她如此憋闷。

“殿下,该用药了。”瑞珠捧着药盏,小心翼翼上前。

林倾岚斜倚在铺着软缎的美人榻上,她瞥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汁,那是太医开的宁神汤。

“放着吧。”她声音冷淡。

瑞珠将药盏放在一旁,觑着她的脸色,小心说道:“殿下,奴婢今日听外头的小内侍说,安仁坊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生意颇为红火。”

“酒楼与本宫何干?”

“听说是那姜氏开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倾岚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开了酒楼?一个卖豆腐的,也配开酒楼?崔怀瑜就由着她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瑞珠不敢接话。

林倾岚盯着一缕青烟,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详细说说。”

瑞珠只得将归家小厨的细节一五一十的跟林倾岚说。

“归家小厨,送饭上门?呵呵,有意思。可惜了。”

瑞珠心头一跳,不知她意欲何为。

林倾岚指尖松开流苏,轻轻拂过自己光滑的裙面,“巧思归巧思,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市井之地,龙蛇混杂,出点什么岔子,也是常有的,对吧?”

瑞珠猛地抬头,慌张说道:“殿下,上次出宫,太后那边才责怪下来,眼下马上就要到解除禁足的日子了”

“殿下……”

“本宫闷了这些日子,也该找点乐子了。”林倾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色正浓,桃李芬芳。

窗内寒意森森,美人幽怨。

林倾岚转过身,脸上浮现一抹瘆人的笑。

“瑞珠,你说,若是那归家小厨的饭菜,吃坏了人。不止一个,而是好些个,甚至闹出了人命,会怎样?”

第37章 饭菜吃坏了人,姜莲姝被……

瑞珠脸色唰地白了, 扑通跪倒在地:“殿下!使不得啊!此事非同小可,若真闹出人命,官府必然严查, 万一……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林倾岚嗤笑一声,缓步走回榻边坐下,“本宫需要亲自去做么?京城这么大, 三教九流, 什么人没有?花些银子,什么事办不了?去找人, 要下那种一时半会死不了的毒,再找些人让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瑞珠浑身发冷, 声音发颤,若是被查出来, 林倾岚身为公主自然不会有任何风险,但是她作为公主的贴身丫鬟, 出了事可都是放在她的头上。

“殿下, 那姜氏是状元夫人,若是崔大人追查起来……”

“崔怀瑜?”林倾岚眼神一冷,“证据确凿, 众目睽睽,他若想偏袒,便是徇私枉法。本宫倒要看看, 他是要他的仕途, 还是要他那情深义重的豆腐娘子。”

“殿下”

瑞珠还想再劝, 立刻被林倾岚厉声打断:“怎么?你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

“不敢。”瑞珠知道已无法劝阻,只得应道:“奴婢……明白。”

“去吧。”林倾岚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别留下尾巴。”

瑞珠踉跄地退至殿外,暖阳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殿下这是魔怔了。

为了一个崔怀瑜,竟要行此阴毒之事。

那姜氏纵有千般不是,百姓们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无辜的人命,更何况此事一旦败露,牵连的又何止一人?可殿下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

瑞珠在宫中多年,深知主子们一念之差,底下人便是万劫不复。

她思来想去,终究不敢真按林倾岚的吩咐去找人下毒。可若是不办,殿下的怒火她同样承受不起。

踌躇半晌,她咬了咬牙,还是朝御膳房方向走去。

御膳房有一个当差多年的老太监,这老太监姓胡,入宫早,人脉广,宫外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瑞珠只含糊说想给宫外一家新开的酒楼找点麻烦,吓唬吓唬那掌柜,令其生意做不下去即可,万不可真闹出人命,又塞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胡太监掂了掂银子,浑浊的老眼里露出一丝精光。

宫里这些主子们斗气,拿宫外人撒火的事,他见得多了。只要不出人命,不闹到御前,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他收了银子,低声应承下来。

瑞珠走后,胡太监心里盘算的却不是瑞珠所叮嘱的那般吓唬吓唬。

他在宫中这么多年不倒,他早练就了揣摩上意的本事。长公主殿下何等尊贵,她亲自去找姜莲姝的事情他也早有耳闻,其中意味他又怎会猜不到。

长公主既已动了心思,又岂会甘心只让对方生意做不下去?

若真按那丫头说的办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万一殿下嫌不够解气,迁怒下来,自己反倒要遭殃。

他捏了捏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须得办得漂亮些,自然,这分寸得由他来拿捏。

归家小厨的门口,风铃依旧在初夏的风里叮咚作响,清脆的声音显得一派祥和。

归家小厨愈发忙碌,订单一日多过一日,姜莲姝正与何师傅商量着是否要再添一名帮厨。

变故就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起初只是门外一阵骚动,还有痛苦的呻吟声和哭喊声。春桃好奇地探头出去,脸色瞬间白了,慌慌张张跑回来:“夫人!夫人!外头来了好些人,都说吃了咱们家的饭肚子疼!”

姜莲姝心下一沉,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店外已围了不少人,七八个面色发青捂着肚子的男女,或坐或靠,呻吟不止。

其中一个穿着短衫的老头,面色尤其难看,蜷缩在地上,呼吸急促。他身旁一个年轻的汉子正急得满头大汗,连声唤着爹。旁边已经围了不少街坊在指指点点。

另外一个妇人尖着嗓子喊道:“就是吃了她家的饭菜!昨儿个送的白菜和豆腐羹!我男人从昨儿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到现在就成了这副样子!”

“我家也是!孩子一直肚子疼!”

“退钱!赔药钱!不然跟你没完!”

谩骂声,哭闹声瞬间将归家小厨淹没。

姜莲姝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安抚。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位蜷缩在地上的老头猛地抽搐了几下,口吐白沫,四肢骤然僵直,随后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扶着他的年轻汉子愣了愣,伸手去探鼻息,随即发出凄厉的嚎哭:“爹!爹——!你醒醒啊!爹——!”

这一声哭喊,瞬间引爆了人群。

“死人了!归家小厨吃死人了!”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人群更加哗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原本那些只是要讨说法的家属瞬间哭喊着就要往里冲。看热闹的人群也骚动起来。

“报官!快去报官!”

“黑店!杀人黑店!”

“堵住门!别让她跑了!”

场面彻底失控。

春桃和孙伯拼命挡在姜莲姝身前,何师傅也抄起了擀面杖,但面对汹涌的谩骂声,他们显得如此无力。

姜莲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京兆府的衙役来得很快。

严捕头先是命人分开人群,查看那老头情况,又听了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话了解情况。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事情涉及多条人证,还出了人命,已经不是简单的市井纠纷。

“掌柜的是哪位?”严捕头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店内几人。

姜莲姝轻轻拨开身前的孙伯和春桃,走到前面,:“民妇姜氏,是这归家小厨的东家。”

严捕头打量了她一眼,公事公办道:“姜氏,现有苦主数人,指证食用你店中饭菜后身感不适,更有一老者于你店门外身亡。人命关天,本捕头需带你回衙门问话,相关人等亦需一并带回协助调查。你店即刻封存,在案情查明前,不得再行经营。”

“大人!”春桃急得眼泪直掉,“我们店里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绝不会吃坏人!夫人是冤枉的!”

孙伯也连连作揖:“捕头大人明鉴,我们东家行事从来都是规矩本分……”

严捕头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是非曲直,自有府尹大人定夺。带走!”

两名衙役上前,便要拿下姜莲姝。

姜莲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抬手阻止了想要反抗的孙伯,转向严捕头:“大人,民妇愿随大人回衙门接受调查。只是店中伙计与此事无关,若有何事民妇一人承担,还请大人明察。”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老头的一眼,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恳请大人务必请仵作详验,查明这位老丈的真正死因。”

严捕头见她态度配合,神色稍缓,点了点头:“该有的程序,衙门自会办理。姜氏,请吧。”

姜莲姝转身,对泪流满面的春桃和一旁的的孙伯道:“等我回来,别慌,没事的。”

她整了整衣襟,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跟着衙役走了。衙役将归家小厨的店门贴上封条。那串风铃在风中孤零零地晃荡了几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周围的坊巷,也传进了户部衙门。

崔怀瑜正在与王文远核对一份账目,忽见吴海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俯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怀瑜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案上,墨汁溅起,污了账册和衣裳。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打,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吴大人,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崔主事,稍安勿躁。”吴海对着王文远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令夫人已被京兆府带走,店铺查封。据说现场有多人中毒,还有一老者殒命。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京兆府压力极大。”

崔怀瑜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莲姝被带走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她会不会害怕?

他太了解她了,她绝不会在吃食上马虎,更遑论下毒害人!

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我要去京兆府!”他推开吴海的手,就要往外冲。

“崔主事!”王文远急忙拦住他,语气严肃,“你现在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落人口实,授人以柄!你是朝廷命官,涉事者是你的家眷,需要避嫌!此刻京兆府正在查案,你贸然前去,是想让人说你以权压人,干扰办案吗?”

崔怀瑜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的眼睛里此刻也急得不行。

他用力挣开王文远的手,声音发颤:“王大人!道理我都明白!可那是我娘子!她此刻关押在衙门里,孤身一人,你让我如何安坐于此?!”

“我崔怀瑜行得正坐得直,此刻只想去问个明白,我娘子绝不可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这分明是有人构陷!若因怕人非议便将娘子一人丢下,我枉为她的丈夫!”

吴海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连忙劝道:“崔主事,您冷静些!下官知道您心急,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啊!您这样闯去京兆府,非但见不到尊夫人,反倒让府尹大人难做,也让暗中盯着您的人更有文章可做!您此刻前去,除了添乱,还能如何?”

第38章 姜莲姝下狱,长公主来探……

吴海与王文远的话每一个字都占着理, 可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王大人,吴大人,你们说的, 我都明白。可今日之事,不在官,而在人。若连至亲蒙冤受难都能冷静思考, 那我崔怀瑜岂不是心如铁石?我入仕是为父亲洗清冤屈不假, 可我心中还有血性,不是为了变成一个连妻子都不敢护的木头人。”

他朝王文远和吴海深深一揖, 礼数周全:“下官深知此去莽撞,若有任何后果, 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司中同僚。只是此刻, 我必须去,告辞!”

说罢, 他不再看两人劝阻, 转身大步出了公事房。

王文远与吴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吴海低叹:“这位崔主事,平日里看着最是沉稳, 没想到啊。”

“情到深处,至情至性。”王文远接口,摇了摇头, “也罢, 由他去吧。京兆府尹是个明白人。”

崔怀瑜几乎是冲出户部衙门的, 他没有叫车,也等不及备马,撩起袍角, 朝着京兆府的方向疾步而去。

街市喧嚣,人流如织,他却只觉得周遭一切都褪了颜色。

路上有相识的官吏打招呼,他也只是匆匆颔首,脚下不停。此刻什么状元仪态,官场体面,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心急如焚的普通男人。

京兆府衙门外,果然围了不少百姓,正在指指点点。

归家小厨吃死人的传言发酵的速度极快,各种难听的话飘进崔怀瑜耳中。他分开人群,径直走向府衙大门。

衙役认得崔状元,见他神色慌张而来,忙上前拦住:“崔大人,府尹大人正在升堂问案,您此刻不便入内。”

崔怀瑜沉声道:“烦请通禀,下官崔怀瑜,求见府尹大人。绝不干扰大人审案,只恳请大人允我于堂外听审,或让我知晓我家娘子现下的情况。”

衙役面露难色,正迟疑间,府内一名书吏匆匆走出,见了崔怀瑜,拱手道:“崔大人,府尹大人已知您来。大人让下官转告:案情未明,人证物证皆在勘验当中,令夫人暂押于后堂,未上刑,也未入大牢,请崔大人稍安勿躁。大人承诺,一旦仵作验尸结果及饭食查验有结果了,必会知会您。”

崔怀瑜听罢,知道这已经是府尹能给的最大通融。

他深吸一口气,朝书吏拱手:“多谢大人体恤,下官在此等候。”

他退至远离人群的树下,目光紧紧盯着京兆府的大门。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堂内,京兆府尹周显端坐案后,面色凝重。

姜莲姝跪在堂下,将今日店内情形,采买流程,饭菜制作等一一陈述,并无慌乱。因为她问心无愧,话也说得坦坦荡荡。

苦主家属哭诉声谩骂声时不时的响起,周显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他看向姜莲姝:“姜氏,你所述之事,本官自会查证。眼下多人看到那老人死在你酒楼门口,也有多人表示吃了你酒楼的饭菜腹痛难耐,那老者尸首正在仵作房里,你可有任何证据,能自证清白?”

姜莲姝抬起头,目光坚定:“大人,此事实难证明,但民妇敢以性命担保,归家小厨所用食材,每日由老仆孙伯亲自采买于固定摊贩,皆有账目可查。后厨的操作,民妇与主厨何师傅时时检视,绝无可能下毒。

况且民妇更没有任何理由毒害顾客,自毁生计。此事突如其来,多人同时发作,民妇斗胆猜测,恐怕是有心之人于送饭途中做手脚,或者是有人故意投毒诬陷民妇。”

她继续道:“至于那位不幸亡故的老丈,民妇恳请大人,允仵作仔细查验,除中毒之外,是否另有隐疾。”

周显沉吟不语,身边书吏见状,匆匆往仵作房去。

不久后,仵作匆匆入内,呈上验尸册,并对着周显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周显一听,眉头皱得更紧。

他挥手让仵作退下,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开口:“经过仵作勘验,老者胃中确有残留食物,与众人所述你店送饭菜品相符合。其症状也符合中毒的症状。”

姜莲姝一听,心凉了半截。

周显接着看向那哭嚎的汉子:“你父平日身体如何?可有旧疾?”

那汉子哭声一滞:“我爹身子一向硬朗,就是偶尔有些气喘。定是这黑心酒楼的饭菜里下了毒,害死了我爹!”

周显眉头紧锁,重新看向姜莲姝,轻叹了一口气。

堂上烛火摇曳,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姜氏,”周显的声音沉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虽言无下毒之理,可众人同食同症,却拿不出证据证明饭菜在途中或堂食时未被做手脚。本官问你,你可还有能自证清白的凭据?”

姜莲姝嘴唇微动,最终缓缓摇头。

“民妇暂无实证,但民妇恳请大人,继续彻查送饭途中的经手之人,以及今日店内所有接触过饭菜的杂役帮工。民妇做事光明磊落,我也深信,大人能还民妇一个公道。”

周显静默,堂外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地响。

他何尝不知此事疑点重重?

多人同时中毒,若真是酒楼蓄意下毒,未免太蠢了。

然而律法重证,此刻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指向归家小厨,他身为府尹,不能不依程序行事。况且,上面有人递了话下来。

“你的诉求,本官记下了。”周显终于开口:“眼下案情复杂,而你身为酒楼店主,嫌疑最重。依律收押候审,待进一步查证。”

他提起朱笔,在案卷上落下一行字,随即抬头:“来人。”

两侧衙役应声上前。

姜莲姝闭上眼,复又睁开。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着喊冤,她是状元夫人,时时刻刻都要保持体面。她也相信,崔怀瑜也定会帮她查明真相。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民妇清白,望大人明察。”

*

京兆府的大牢比姜莲姝想象的还要阴森。

甬道狭长,墙壁渗着水,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空气中霉味馊味弥漫,还有一股腥味。

衙役在前头引路,脚步声在狭长又空旷的甬道里回响,两旁木栅隔开的牢房里,影影绰绰。

姜莲姝低垂着眼,只看着自己裙角前那一小块地面,努力不去听,不去看。

“哟,新来的?”一个轻佻的声音忽然从右侧牢房响起,“小模样还挺俊,犯了什么事儿啊?跟爷说道说道?”

紧接着,几个不同的声音跟着起哄:

“瞧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惯犯啊!”

“美人儿,这牢里冷,要不要来哥哥这边挤挤,暖和!”

“嘿嘿,这身段……”

污言秽语夹着下流的笑声向姜莲姝涌来。

引路的衙役见惯不怪,只呵斥了一句闭嘴,却并未停下脚步。

姜莲姝没有抬头,没有回应,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和声音。

她不能失态,不能给怀瑜丢脸。

衙役将她带到里面一间相对干净的单独囚室前,开了锁:“进去吧。”

囚室狭小,仅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榻,一个干净的木桶。

墙壁高处有个小窗,透进一道微弱的天光,勉强能视物。

姜莲姝默默走进去,身后铁锁“咔哒”一声,将她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她走到木榻边,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双膝,将脸埋了进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甬道那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格外清晰,还有环佩声响,这声音姜莲姝听过,怕是长公主来了。

“把门打开。”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狱卒慌忙应声,铁锁哗啦作响。

姜莲姝抬起头。

囚室的栅栏门外,林倾岚披着一件白色绣金线的斗篷,俏生生站在那里。

她今日似乎特意装扮过,发髻高绾,熠熠生辉,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其容光。

她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瑞珠,还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

狱卒识趣地退到远处。

林倾岚用一方素白的丝帕掩了掩鼻,仿佛嫌这里的空气污浊。

她目光落在姜莲姝身上,上下打量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姜娘子,别来无恙?”她的声音姜莲姝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带着一点看戏的意味:“本宫听说你这里出了事,特地来看看。没想到,再见面竟是这般光景。”

姜莲姝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囚服粗糙,沾了些草屑,头发也有些散乱,看着林倾岚,行了一礼:“谢长公主关心。”

林倾岚不以为意,往前踱了一小步,更靠近栅栏些,语气惋惜:“归家小厨名声可是不小,本宫还想着得空去尝尝你那家里的味道呢。可惜啊,才开张多久,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吃坏了人也就罢了,竟还出了人命……啧啧,姜娘子,你这太可惜了,哎。”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姜莲姝的表情,见对方无动于衷,便又轻笑道:“不过也是,市井之地,龙蛇混杂,什么腌臜事都有可能发生。你第一次开酒楼可比不得豆腐坊,一时疏忽,或是被底下人蒙蔽,也是有的。只是后果未免太严重了些,一条人命呢。”

姜莲姝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久未饮水而有些沙哑:“民妇无罪。”

“无罪?”林倾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人证物证俱在,府尹大人都将你收押了,你还敢说无罪?姜莲姝,本宫知道你舍不得这状元夫人的名头,可事到如今,抵赖又有何用?不如想想,该如何减轻罪责,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她的话像银针一样一根根扎过来。

姜莲姝胸口起伏,指甲重重的掐着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她看着林倾岚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风凉话么?”姜莲姝问,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看透一切的无奈,“若是如此,殿下心意民妇领受了。此处污秽,恐玷污了殿下千金之躯,还请回吧。”

第39章 姜崔林三人首次同框

林倾岚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乡野村妇竟然敢对她一个公主说送客。

林倾岚看着姜莲姝, 那眼神真是该死,真是让人恼火。

她最厌恶的就是姜莲姝这个冷静的眼神,就像自己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样。

“风凉话?”林倾岚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姜莲姝,你以为本宫是来看你笑话的?本宫什么身份,需要来说你的风凉话?本宫是念在崔怀瑜的份上, 给你指一条明路!”

她往前又逼近一步, “你可知,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形?状元夫人店里的东西吃死了人, 这话已经传遍了大半个京城!众怒难犯,你觉得崔怀瑜能护得住你?!只要本宫一句话, 崔怀瑜便会自身难保!”

听到林倾岚说让崔怀瑜自身难保,姜莲姝有一点慌了。

她咬着下唇, 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对方是公主,她不是不怕, 只是知道越是慌乱, 越是称了某些人的意。

“殿下究竟想说什么?”她抬起眼,直视着林倾岚。

林倾岚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害怕的神情,心情舒畅了不少, 又平静了下来,忽然放缓了语气:“本宫知道,此事或有隐情。或许你是被人陷害, 或许真是底下人出了差错。但无论如何, 人死在你店门口是事实, 多人中毒也是事实。这官司,你打不赢。”

“崔怀瑜少年得志,前程远大。可若背上一个纵妻行凶的名声, 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甚至,还会牵连他正在查的案子,姜莲姝,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口口声声说为他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被你拖累,一生尽毁?”

这话触碰到了姜莲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不禁神情动容。

林倾岚敏锐的捕捉到了,眼中得意之色更胜。

乡野村妇究竟是乡野村妇。

林倾岚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本宫可以帮你。只要你点头,承认是经营不慎,食材处理不当导致食客中毒,本宫可以向皇兄求情,将此案定为过失。最多罚没酒楼,再赔些银钱,你关个一年半载也就出来了。至于崔怀瑜,本宫也会在皇兄面前为他开脱,保他官声无虞。”

她伸出手,隔着栅栏,似乎想做出一个安抚姜莲姝的动作。

“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崔怀瑜的将来。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该被这些琐事绊住手脚。你既是他的妻子,就该懂得取舍,你”

话音未落,甬道那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怀瑜的身影自昏暗中快步走来,手肘处有尘土,额头有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的目光越过林倾岚,直直落在栅栏内的姜莲姝身上,见她无碍,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走至近前,先朝林倾岚端正一揖:“臣崔怀瑜,见过长公主殿下。”

行礼完毕,他直接转向姜莲姝,声音轻柔,“娘子,我来了,身体可有碍?”

姜莲姝望着他,他终于来了。

一直强撑着的她仿佛找到了依靠,眼眶微微一热,鼻子一酸,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了下来,但很快她就擦干眼泪忍了下来。

林倾岚没料到崔怀瑜会来得这般快,更没想到他竟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中已露出杀意。

崔怀瑜这才重新看向林倾岚,神情严肃:“殿下关怀,臣与娘子感激不尽。我家娘子的为人,臣最清楚不过。归家小厨自开业以来,每一粒米、每一叶菜皆经她手,断无故意害人之理。

此事蹊跷甚多,多人同时中毒,偏偏又有一老者猝亡,其中恐怕另有隐情,绝非经营不慎四字可以涵盖。臣相信周大人必能明察秋毫,查明真相,在真相大白之前,臣与娘子,绝不会认下这无端的罪名。”

林倾岚胸口那股刚下去的邪火,噌的一下又冒了上来。

她贵为公主,亲自来探望一个寻常妇人,而且还不被一个六品主事放在眼里!

“崔怀瑜!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不要以为你夺了状元便有何了不起,只要本宫一句话,你所有的一切就会跟你崔家一样,一夜间荡然无存!”

意识到自己失言,林倾岚猛地收住话头,脸色一阵青白。

她看着崔怀瑜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心头莫名一慌,随即脸上又起怒意,他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崔怀瑜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殿下金口玉言,臣自然谨记。臣的一切,皆系于陛下恩典。崔家旧事,自有公论,臣今日所为,上对得起君父朝廷,下无愧于心。至于臣妻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国法公断。臣相信大周律法,也相信真相不会永远被掩盖。”

他这话让林倾岚浑身不自在,让她心里那点慌乱骤然放大了。

她死死盯着崔怀瑜,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害怕或妥协,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静和疏远。

这让她近乎失控。

“好!好一个国法公断!””林倾岚怒极反笑,“那本宫就拭目以待,看看周大人如何还你一个真相!看看你要如何护住你的好娘子!瑞珠,我们走!”

她猛地转身,白色斗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不甘,快步离去。

环佩之声急促,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崔怀瑜这才上前一步,隔着栅栏紧紧握住姜莲姝的手:“他们可曾为难你?”

姜莲姝摇摇头,“没有,周大人还算客气。怀瑜,你不该来的,更不该那样顶撞长公主……”

她眼中忧虑重重,“她是公主,我怕她真的会对你不利。”

“不来,我怎能安心?”崔怀瑜反手将她的手握紧,力道有些重。

“长公主若因此便要报复,那这朝廷法度,岂非成了笑话?此事分明是冲着你我来,手段如此阴毒,竟牵连无辜百姓性命!我若此时退让,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他深吸一口气,“我已托人去打点,让你少受些牢狱之苦。周大人那边,我也会再去陈情。若周大人这里行不通,我就去皇上面前申冤!娘子,你信我,我定会查清此事,接你出去。”

姜莲姝心疼不已,所有劝他谨慎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她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是相信。

“我信你。”她用力点头,将眼泪逼回去,“我在里面不会怕,你在外头万事小心。孙伯和春桃他们……”

“他们安好,你且放心,店铺被封,我已让他们先回家里。”

崔怀瑜快速交代,“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案子。我已想到几个疑点,需立刻去查证,你记住,无论谁再来问话,你只照实说,不知便是不知,切莫慌乱,更不要认下任何莫须有的罪名。”

“我晓得。”姜莲姝应下。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

远处传来狱卒小心翼翼的咳嗽声,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崔怀瑜不得不松开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自己,等我,一定要等我。”

林倾岚回到长乐殿,殿门在她身后重重的关上。

她胸中那口恶气非但没有散,反而堵得越发厉害。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斗篷,狠狠掼在地上,又觉不解气,抬手将旁边架子上一只花瓶扫落。

碎裂声刺耳。

瑞珠与殿内侍立的宫女吓得齐齐跪下,大气不敢出。

林倾岚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不断闪过牢中那一幕,崔怀瑜毫不避讳地握住那村妇的手,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又很疏远。

她是大周朝最尊贵的长公主,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等轻慢?一个崔怀瑜,一个姜莲姝,竟敢如此!

“他竟敢,他竟敢!”林倾岚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了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如此顶撞本宫!”

瑞珠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劝道:“殿下息怒,崔大人许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待他想明白其中利害,自然会……”

“想明白?”林倾岚猛地转过身,裙摆如绽放开来的毒花,“他早就想明白了!他就是铁了心要护着那个村妇!本宫给过他台阶,给过他选择,是他自己不识抬举!”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照得一片辉煌,却照不进她此刻郁闷的心。

不甘、羞愤,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来硬的。

她林倾岚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缓缓转过身。

“更衣。”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矜贵,眼神中却寒意森森。

瑞珠心头一跳,不敢多问,连忙起身前来伺候。

林倾岚换了一身正式的宫装,绯红织金凤尾裙,外罩同色广袖长衫,簪上九凤衔珠步摇,额间贴了花钿。

铜镜中的女子,容颜绝美,气度高贵,仿若天人。

她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唇角,那笑容娇艳,却无半分暖意。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林雍刚批完一摞奏章,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内侍悄声通传长公主求见,他微微颔首。

林倾岚步入暖阁,微微行礼,动作优雅标准:“倾岚给皇兄请安。”

“起来吧。”林雍睁开眼,目光落在妹妹身上,见她装扮郑重,不由笑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又看中了内库什么新奇玩意,或是想出宫去玩了?你刚禁足完,多去母后那里请安才是。”

他对自己这个胞妹素来宠爱,几乎有求必应。

林倾岚却未像往常那般撒娇,她起身后,并未落座,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微微垂首,脸上浮起一抹娇羞的红晕。

“皇兄,”她声音轻软,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柔,“倾岚今日来,并非为了玩物或出游,而是有一桩心事,想求皇兄成全。”

第40章 身为公主,死缠烂打

“哦?”林雍坐直了身子, 饶有兴致,“朕的岚儿也有心事了?说来听听。”

林倾岚抬起眼睫,眸光盈盈, 似含着无限情意:“皇兄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不记得科举之后倾岚给你提过新科状元崔怀瑜了?你当时说让我多接触接触他”

林雍看着妹妹脸上那抹动人的红晕,又听得她提及崔怀瑜, 眉头动了动。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 “自是记得,前阵子还听姚正说起他。”

“姚大人说崔怀瑜什么了?”林倾岚好奇的问道。

林雍眉头一皱, “嗯?”

林倾岚连忙捂住嘴,打趣道:“不谈政事, 倾岚忘记了。”

林雍这才接着说道:“岚儿,你与他是如何接触的?他入职户部, 时日尚浅。”

林倾岚心中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语调愈发轻柔婉转:“皇兄政务繁忙,自然不知这些小事。崔怀瑜方到户部时,倾岚便去了一趟户部, 见过他一面,后来我便愈发觉得他与寻常才子不同,风姿气度, 卓然不群。”

她微微低头, 似是羞涩, “后来倾岚想着皇兄的话,便寻了些机会,一来二去, 便熟识了些。”

她抬起头,眼中光彩流转:“皇兄,他待我很好,说话温和,见解独到,从不因我身份而刻意逢迎,亦无半分轻慢。倾岚觉得,他便是倾岚心中所想的那种人。这些日子,倾岚心里总是念着他,茶饭不思的。皇兄最疼倾岚了,定能明白倾岚的心意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情窦初开的公主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可是林倾岚说完,却见林雍脸上并没有露出她期待的表情。

她便试探性的问道:“皇兄是不同意?”

林雍看着林倾岚,一字一句说道:“岚儿何时学会在朕面前撒谎了?”

“皇兄你说什么呢”

“崔怀瑜已有婚配,那日你去安仁坊,真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去做什么了?你分明是去寻崔怀瑜的妻子姜氏,你身为公主,去民间寻一民女刁难,成何体统?”林雍说着这话,眼神里已有一丝怒意。

林倾岚心中一紧,但面上反而更显委屈,眼圈迅速泛红,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毛上。

她上前几步,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扯住林雍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皇兄!倾岚没撒谎!那日去安仁坊,确实是见了姜氏,可那并非是去刁难人,是去与姜妹妹商议!”

林雍皱着眉头,并未抽回手,只沉声道:“商议什么?”

林倾岚心念电转,顺着方才的话头往下编,语气恳切,字字发自肺腑:“倾岚知晓崔怀瑜已有妻室,初时心中也着实难受。可倾岚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顾不得身份体统了。那日去寻姜娘子,便是想与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她虽出身不高,却是个明事理的。”

她抬起泪眼,望向林雍,神情真挚得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她亲口对倾岚说,她自知身份卑微,能得崔怀瑜正妻之位已是天幸,绝不敢独占。若倾岚真有意于崔郎,她愿退居侧室,以我为尊。

她说,只要崔郎前程似锦,家中和睦,她便心满意足。皇兄,您看,她一个乡野女子尚有如此胸襟气度,倾岚难道还能不如她么?我是真心喜欢崔怀瑜的,他也并未明确拒绝倾岚,只说是发妻情深,不忍辜负。若能两全,他亦是愿意的……”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又掺着女儿家情态,将林雍知晓的安仁坊之行扭曲成私下商议,更抬出姜氏自愿退让的说辞,倒显得林倾岚虽是任性,却也并非全然蛮横无理。

林雍听着,神色略有松动。

他日理万机,京兆府一桩尚未审结也未闹到御前的商户纠纷,的确不入他耳。

至于妹妹口中与姜氏的商议,他虽不全信,但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言语间又似乎是你情我愿的安排,心中那点疑虑便淡了几分。

他最知这个妹妹,自小被宠坏了,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如今这般姿态,怕是真对那崔怀瑜上了心。

“胡闹!”林雍终究斥了一句,语气却已不似方才严厉,“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岂有公主与人共事一夫之理?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皇兄~~!”林倾岚见他态度软化,更是打蛇随棍上,整个人几乎要偎到林雍身边,眼泪扑簌簌落下,“倾岚不管!倾岚此生非崔怀瑜不嫁!什么公主颜面,我不要了!姜氏自己都答应了,她做小,我做正,这于礼法也无大碍啊。皇兄,您就疼疼倾岚吧,您若不肯成全,倾岚活着也没什么趣味了!”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似要赌气般,抽噎着背过身去,肩头轻颤,好不可怜。

林雍被她缠得头疼。

他向来疼爱妹妹,见她如此情状,又听她说得仿佛已有两全之策,心中那杆天平终究倾斜了。

一个颇有才干的新科状元,若能尚公主,于朝廷而言亦是美事,可稳固新贵。

至于那原配姜氏,若真如倾岚所说,自愿退让,赏些金银安抚,倒也不是不可操作。

他沉吟良久,殿内只闻林倾岚压抑的啜泣声。

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罢了,罢了。你且先起来,成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林倾岚立刻转身,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泪痕犹在,却已绽开笑容:“皇兄,您答应了?”

林雍不置可否,只道:“此事尚需斟酌,崔怀瑜毕竟有妻室,你是长公主,婚姻之事不可儿戏。待朕寻个时机,先问过母后,再做定夺。”

“皇兄!”林倾岚急急打断,又换上撒娇的口吻,“您金口玉言,直接赐婚便是天恩浩荡,他岂会不愿?难不成他还敢抗旨么?至于姜氏的话,有您的旨意,她更该感恩戴德才是。”

她话里话外透着急切。

林雍看着她那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母后若不准,你这婚事怎能成?”

“那我现在就去找母后!”林倾岚不等林雍说现在天色已晚,立马飞奔出去,生怕林雍反悔。

看着林倾岚跑出去的背影,林雍无奈的摇了摇头,宠溺一笑。

谁让母后就这一个公主呢。

太后所居的慈宁宫,此刻灯火通明,宫人皆远远侍立。

林倾岚一路奔来,发髻微散,颊边泪痕犹湿,进殿便扑倒在太后膝前,未语泪先流:“母后,您要为儿臣做主!”

太后年逾五旬,气度雍容,眉眼间沉淀着威仪。

她正由宫人伺候着按腿,见长公主到来,宫人识趣的退下。

见爱女这般模样,将她扶起蹙眉道:“这般时辰,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又与你皇兄闹脾气了?”

“不是皇兄。”林倾岚仰起脸,泪光点点,将那番在皇帝面前的说辞,又添油加醋情真意切地复述了一遍,言语间将自己描绘成一个为情所困,进退两难的痴心人。

太后静静听着,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檀木佛珠,目光却将女儿眼里的势在必得看得分明。

待林倾岚说罢,伏在她膝上嘤嘤哭泣时,太后才缓缓开口:“岚儿,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这点心思母后怎会看不懂?

你是我大周的长公主,金尊玉贵,天下儿郎任你挑选。那崔怀瑜,哀家也略知一二,确有几分才学,可他已娶妻,且是过了官契众人皆知的正妻。你让哀家如何答应?让你去做大?还是让他停妻再娶,背弃发妻?无论哪样,都是贻笑大方,损我皇家清誉。”

林倾岚急了,抬起泪眼:“母后!那姜氏自己都说了愿意退居侧室!她一个卖豆腐出身的村妇,能得公主与她共事一夫,已是天大的造化,她还敢有什么怨言?怀瑜他也是念旧情,并非对儿臣无情啊!母后,儿臣是真的喜欢他,这辈子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您就成全儿臣吧!”

她说着,又扯着太后的衣袖摇晃,使出了自幼百试百灵的撒娇耍赖功夫。

太后被她晃得头疼,心中却清明如镜。

女儿这话里七分是真动了心思,三分却是被得不到激起的不甘。

那姜氏和崔怀瑜的态度,更是模糊不清。

皇家公主的婚姻,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如此儿戏?

“胡闹!”太后抽回衣袖,语气重了几分,“你堂堂公主,岂能自降身份,去与人争一个有妇之夫?还将自己说得如此卑微!那崔怀瑜若真对你有意,为何不早早言明?为何让发妻在京中操持生计,安稳度日?

岚儿,你莫要被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蒙了心窍,更莫要仗着身份,行那逼迫之事。上次你私自出宫去寻那姜氏,已是失了体统,哀家与你皇兄念你年幼未深究,你倒愈发不知收敛了!”

林倾岚见太后动怒,心知硬顶无用,眼泪流得更凶,索性瘫坐在地,抽噎道:“母后既不疼儿臣,儿臣活着也没甚意思了,您不知道,那姜氏如今身陷囹圄,归家小厨吃死了人,她已是戴罪之身!这样一个身负命案的妇人,如何还能做状元正妻?岂不是拖累怀瑜前程?

儿臣这也是为他着想啊!若他肯休妻,儿臣嫁过去,既能全了儿臣的心意,又能助他摆脱拖累,于他仕途更是大有裨益,加上崔怀瑜才华过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能纳入皇室管理,这岂不是两全其美?母后,您就允了吧!”

太后闻言,目光陡然一凝:“竟有此事?”

她久居深宫,这等尚未审结的市井案件,确未传到她耳中。

但若真如岚儿所言,那姜氏卷入人命官司,无论真假,对其名声已是致命打击。

崔怀瑜若继续以她为妻,于官声仕途确有妨碍。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林倾岚压抑的哭泣声和太后手中佛珠轻轻磕碰的声音。

太后望着女儿哭得红肿的双眼,知女莫若母,她晓得,岚儿这次是铁了心,若硬拦着,不知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可若真依了她,皇家颜面何在?

强夺臣妻,岂是明君所为?

良久,太后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

她伸手,将林倾岚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岚儿,”太后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可知,情之一字,最是强求不得。你今日以权势相逼,即便得来婚姻,可得来他的心吗?母后是过来人,我懂你的心思。”

林倾岚咬着唇,倔强道:“日子久了,他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能助他的人。那姜氏除了拖累他,还能给他什么?”

太后摇了摇头,不再与她辩驳这情爱道理,转而说道:“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哀家便与你约法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