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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崔怀瑜:将军府护着,暖……

林策走在洁净的宫道上, 只他一人,脚步声规律。

天色渐晚,宫灯已次第亮起。

宫灯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 影子投在朱红的宫墙之上,一晃一晃。

他表情面上平静,袖中却握着拳头, 掌心有汗。

养心殿内, 灯火通明。

年轻的皇帝林雍正在御案上批阅奏折,闻内侍通传, 搁下笔来,只动了动嘴:“宣。”

林策稳步入内, 依礼参见。

御案后的天子身着常服,面容清俊, 眉宇间与林策有三分相似,只是比林策更秀气。

他虚扶一下, 语气温和:“皇叔平身。这个时辰入宫, 可是有要紧的军务?”

林雍虽尊称林策一声皇叔,可林策自己心里清楚,他虽也是林家血脉, 可这皇叔也没有那么亲。

“陛下圣明。”林策起身,将早已备好的几份边关军报呈上,拣了几处不太紧要的一一禀报。

林雍静听着, 不时点头, 手指一下一下在御案台上敲击。

待林策说完, 他并未即刻回应,反而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盖碗轻轻撇着浮沫, 目光落在林策脸上。

殿内一时安静。

“皇叔,”林雍忽然开口,“突然求见,应当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吧?”

林策心中一沉,没想到这小皇帝竟看出来了,可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躬身道:“呵呵,陛下明察秋毫,臣确实还有些旁的思虑。”

“哦?”

林雍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露出一副你说我听听的姿态:“皇叔但讲无妨。”

林策来的路上早已斟酌好了词句,却故作沉思了一会,说道:

“臣方才入宫时,路过贡院街,见灯火通明,士子云集,颇有盛世气象。想起今科春闱,礼部与都察院联名严查,规制之森严,为历年之最。如今亲见这取士大典如此郑重,足见陛下求贤若渴。”

随后,他抬眼看向林雍,语气诚挚:“如今四海升平,边疆无大战事,此乃陛下之福,亦是天下学子潜心向学报国之机。”

“臣一介武夫,本不该过问文事,只是今日见此场景,触景生情,想起昔日先帝在时,曾于殿试之际亲临考棚,激励学子,传为佳话。那等场面,臣虽未亲见,然心向往之。”

林雍静静听着,林策这番话让他十分舒适,坐起身来,饶有兴趣说道:“父皇当真如此?”

林策心中一喜,有戏。

接着说道:“确有此事。”

“臣突生一念,或许冒昧。春闱已近尾声,最后一场已经开始,陛下日理万机,若能在终场之日,亲临贡院巡考一二,以示天恩,彰显朝廷对天下读书人的关切与重视。”

“此举,于士子而言,当是莫大鼓舞,于天下人而言,亦是陛下文治武功之证明。”

说完,他拱手而立,不再多言,等待林雍的反应。

林雍的目光落在林策身上,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

“皇叔啊皇叔,”林雍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想让朕去贡院走一遭。”

林策面上露出恭顺:“臣……确有此想。只是不知是否僭越,恐扰了陛下清静,故而……惶恐。”

林雍摆摆手,打断了他,“皇叔所言,甚有道理,礼部这些庸臣竟无一人考虑到这事。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朕身为人君,亲往鼓舞,亦是应该。况且朕也有些时日未曾出宫走动了,去看看如今我大周的士子是何等风貌,也好。”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内侍监:“传旨礼部与銮仪卫,朕后日摆驾贡院。仪仗从简,勿要扰民,更不许惊扰场内学子。”

“奴才遵旨。”内侍监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传旨。

林策心中那块大石,至此方落下几分。

他深深一揖:“陛下圣明!此乃天下学子之福!”

林雍站起身,踱步到林策身后,背对着他,望着殿外:“皇叔如此关心科举,真是我大周的福气。皇叔前阵子便和朕提过科举之事,可是有想举荐的士子?”

林策瞬间绷紧,可语气依然平稳:“陛下说笑了。臣久在军中,与文官体系少有往来,哪有什么想举荐的士子。只是纯粹觉得,陛下若能亲临,于国于民,皆是好事。臣身为定远将军,亦盼着陛下圣德广布,天下归心。”

“朕随口一问,皇叔不必紧张。皇叔可愿随驾同往?”

“臣荣幸之至。”林策立刻躬身。

“那便如此定了。”

“臣,告退。”

林策退出养心殿,走出宫门,被夜风一吹,才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朱门重重,灯火煌煌,天子的心思,便如这深宫夜色,莫测难明。

但他至少,为那孩子,又争得了一线生机。

他不再停留,大步朝宫外走去。

当天清晨,京郊别院的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春霜。

天色刚泛青,姜莲姝便已起身。

她动作很轻,推开房门,空气里带着草木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今日已经是春闱第八日,明日便能下考。

“夫人今日起得早。”春桃端着热水进来,轻声道,“孙伯说今日外头有集市,可要添置些什么?”

姜莲姝摇摇头:“不必了,院里什么都有。”

她顿了顿,又问,“孙伯可说了……贡院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春桃将铜盆放下,拧了热帕子递过来,轻笑道:“孙伯一早出去了,还没回呢。不过夫人放心,将军府那边若有动静,定会递消息来的。夫人~春闱考场内,天子脚下谁敢作祟呢?”

姜莲姝接过帕子敷了敷脸,温热的帕子让她清醒了些。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根弦却总是绷着,松不下来。

用过早饭后,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廊下,取了针线篮子。

想起在秋水镇时,阿娘教她做针线,总说她手笨,缝的线歪歪扭扭。

那时她不服气,说自己只是无心女红,只想做生意。

后来双亲病重,她第一件完整缝制的物件就是爹娘的寿衣。

一针,一线。

不知不觉日头升高,廊下的光影移了一尺。

姜莲姝揉了揉眼睛,将手中缝了大半的袜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针脚匀称结实。

“夫人,”孙伯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有些急促。

姜莲姝抬头,见孙伯快步走进来,面色有些凝重,手里还捏着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心头一紧,放下针线站起身:“孙伯,怎么了?”

孙伯走近:“老奴方才在集市上,遇着了将军府的人。”

他将那油纸包递过来,“洪管家让人悄悄递来的,说是给夫人的。”

姜莲姝接过,油纸包不大,有药香味。

她解开绳,里面是一封信并一小包药材。

“贡院有异,公子无恙,周海遣人赴颍川查证,将军已安排截阻。此乃安神药材,夫人勿忧,静候佳音。阅后即焚。”

短短数行,姜莲姝却反复看了三遍。

孙伯在一旁低声道:“夫人,洪管家既如此说,便是已有应对之策。将军行事从来稳妥,您且宽心。”

姜莲姝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就着廊下小炉子里的炭火点燃。

火苗迅速蔓延,信纸化作一小团灰烬。

她看着那点灰烬,忽然问:“孙伯,您说……他们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孙伯沉默片刻,叹道:“这世道,有些人眼里只有权势利害。崔尚书怕是查到了一些事情,令有些人寝食难安。”

“孙伯,我要去将军府。”姜莲姝看着孙伯,认真的说道。

“夫人不可。老奴多嘴一句,无论外头如何风雨,您在这院中,便是公子的定心石。您稳住了,公子在里头才能安然无恙。”

“况且,您现在贸然前往将军府,怕打乱将军的节奏。”

姜莲姝抬眼看着孙伯。

老人眼神恳切,皱纹里满是岁月打磨留下来的智慧。

良久,她缓缓点头:“我明白。”

突然间,姜莲姝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忙说:“孙伯,可否借我一百二十两银子?”

孙伯闻言:“一百二十两银子,老奴没有这么多银子,夫人何故要这么多银子?”

姜莲姝只将刚入京城为了开豆腐铺子不得已当掉玉佩的事情与孙伯简要说了一遍。将玉佩与崔怀瑜的一样这事自动忽略了。

“老奴明白了。”孙伯应道,他并未追问姜莲姝为何突然有此念头,只道,“只是这赎当的银子,院中现银怕是不足二百两。日常用度虽是将军府支应,但多为米粮炭火等实物,现钱备得不多。不过……”

他略微停顿,“夫人若急用,老奴可先从这月的用度里勾出些,再去账房预支下一季的份例,凑一凑,应当能勉强凑足。只是如此一来,接下来两三月,院中花用便得紧些。”

姜莲姝忙道:“紧些便紧些。赎玉佩要紧,孙伯,这银子就当我欠下。”

孙伯见她神色坚决,便不再多言,只道:“那老奴午后便去办。只是不知当票可还在夫人手中?”

“在的。”姜莲姝转身快步回房,不多时,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来,正是那张被她与婚书收在一处的当票。

她小心递过去:“劳烦孙伯了。那铺子在西市南角,叫恒昌当铺,掌柜的姓赵,有些秃头,留两撇胡须。”

孙伯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当票上的字样和印鉴,点点头收好:“夫人放心,老奴午后便去。”

午后,孙伯换了身干净的布袍,揣着当票和东拼西凑来的银两,出了别院,往京城西市去。

西市依旧热闹,人流比城东稠密许多,各色铺面招牌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孙伯按照姜莲姝所说的方位,很快找到了那间恒昌当铺。

铺面不大,招牌很新,柜台高耸,将里外隔得严实。

柜台后坐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是姜莲姝描述的那般。

他正拨弄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孙伯上前,将当票轻轻放在柜台上:“掌柜的,赎当。”

赵掌柜拿起当票,凑到眼前细看。

当票上白纸黑字,押物是“白玉并蒂莲玉佩一件”,当期,银钱数目,印鉴一应俱全。

赵掌柜随即放下当票:“这位老丈,不好意思,赎不了。”

孙伯刚把银子放上柜台,却听掌柜这么说,当即质问:“掌柜此话怎讲?当期未至,当票在此,银钱备足,按规矩,没有赎不了的道理。”

赵掌柜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接着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老丈可能不知道本店的规矩,除了这些必要的东西,赎东西还要能证明你是抵押人才行。”

孙伯眉头蹙起,“老夫在京城几十年,从未听过典当东西赎回还需要证明自己身份的?贵当铺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第22章 姜莲姝想赎回玉佩,发现……

赵掌柜一摆手, 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那没办法,如果你不能证明你是典当人本人,就不能赎回这玉佩。”

孙伯哪里是好脾气?正要发作, 但突然想到怕耽误姜莲姝的事情,便强忍着怒意问道:“那我该如何证明我就是典当人?”

“这个你得自己想办法,如果证明不了, 就不能赎。”

听到这里, 孙伯心中已然明了。典当行这么多年的规矩,只要手续齐全, 何人都可当可赎,哪里要什么证明本人身份?

这不过是一些黑心当铺将东西高价抵给别人之后的说辞罢了, 若是遇到老实人,他便两头吃。

孙伯也不再多言, 径直走出当铺来到大街上。赵掌柜看孙伯这就走了,以为碰到老实的主, 心里刚准备偷笑呢。

未曾想到孙伯来到大街上, 扯着嗓子就开始吆喝:“大家瞧一瞧看一看了,恒昌当铺,店大欺客……”

赵掌柜赶紧冲出铺门, 一把捂住孙伯的嘴,将他拉了进去:“你别喊啊,你喊什么?”

“我不喊就看着你欺负我老头?”

赵掌柜连忙摆手, 解释道:“老丈, 跟你实话实说吧, 这玉佩……在十天前,就被人买走了。是死当,买断的。”

孙伯闻言, 怒道:“我就知道,还想框我老头?当期未满,怎能擅自售卖?贵号便是这般做生意的?”

赵掌柜赶忙赔笑脸:“十天前,有位客官来到小店,看到了这件玉佩。看了之后,当场出了高价,要求买断,还问我典当人是谁。小店当时也说了,这是活当,未到期,不能卖。

可那位客官……来头似乎不小,身边跟着的人瞧着就不一般。他坚持要买,并说若原主来赎,所有利钱及赔偿,他一力承担,绝不让小店为难。还额外付了一笔不小的辛苦钱。”

赵掌柜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孙伯的神色,继续道:“开店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那位客官态度强硬,出的价又远超玉佩典当的价钱,小店实在难以推拒。想着原主到期若不来赎,这玉佩早晚也是售卖,便应下了。银钱都已交割清楚,如今玉佩早已不在小店库中。实在是……没办法了。”

“买走玉佩的,是什么人?你可曾告知他是何人典当的玉佩?”孙伯沉声问道。

赵掌柜面露难色,摇头道:“这……客官未曾透露身份,只说是替家中主人办事。典当人的身份,小店只字未提,这是干我们这行的操守,绝不会透露客人信息。旁的……小店真不知道了。做我们这行的,有时也不便多问。”

孙伯白了赵掌柜一眼:“你有什么操守?是你自己也不记得典当人是谁了吧?”

赵掌柜笑笑,连忙从柜台后取出二百两白银:“小店每日来往人何其多,怎么记得这么多?老丈,这是二百两银子,东西已经没了,当时这玉佩抵了一百两银子,现在双倍赔你,此事便当过去了吧!”

孙伯知道再问下去也难有结果。

他收起银两,将当票重新折好,放入怀中:“哼,待我回去问过我家主子,若我主子不愿寻你麻烦那便算了。”

赵掌柜见他没有纠缠,松了口气,拱手道:“老丈海涵。实在是对不住原主,小店日后定当更加谨慎。”

孙伯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恒昌当铺。

回到别院时,日头正烈。

姜莲姝一直在廊下等着,手里虽拿着针线,却半天未动一针。

见孙伯回来,她立刻站起身,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孙伯走到近前,摇了摇头,将当票递还给她,将当铺里赵掌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姜莲姝听着,接过当票,一时间难以接受。

那是阿娘留给她唯一的物件,也是她和崔怀瑜订婚的信物,她双目有些失神,喃喃道:“被人买走了?怎么会?是谁?”

孙伯低声道:“掌柜说不知具体身份,只知是替主人办事的,出价很高。时间约在十日前。”

姜莲姝心凉了半截,十日前,那时她与崔怀瑜在这别院里深居简出,除了将军府的人,几乎与外界隔绝。

姜莲姝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我晓得了,孙伯,多谢您跑这一趟。”

她转身,慢慢走回房内,轻轻关上了门。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下一个小抽屉,取出那只曾装着红参的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只装着她和崔怀瑜的婚书,她将那张当票轻轻放了回去,合上盖子。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收尽,院子里的桃枝在黯淡的光线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望着京城的方向,不知怀瑜在贡院里,一切可还顺利?

*

当日姜莲姝起床的时候,将军府也热闹着。

林策一夜没睡,直到卯时,角门无声开启,洪盛亲自提灯在那候着。

“将军,人已带回。”

林策长舒一口气,从案台后起身,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回廊往偏院深处去。

洪盛紧跟其后,低声道:“夜枭赶在今晨丑时,在京畿官道三十里外截住那两名飞马。未惊动旁人,也未留痕迹。两人现已关押在地窖暗室,点了穴道,灌了药,至少昏睡到正午。”

“飞马信物、腰牌、文书呢?”

“皆已搜出,原封未动。”洪盛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包,“马匹已安置在马厩僻静处,喂了特制的草料,能令马匹疲态明显,像是连日奔波。”

林策结果布包,并未查验,只是点点头:“做得好,千面佛那边安排好了?”

“是。千面佛已在密室等候。”

林策推开西跨院一处不起眼的房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壁上每隔数步才有一盏昏黄油灯,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

下到地窖,明亮许多,可空气阴冷潮湿。

两名穿着贡院号衣的男子被捆在角落,低垂着头,呼吸均匀绵长,显然仍在药力控制之下。

不远处,另有两名身形相仿、面容普通的汉子侍立,见到林策,立刻单膝跪地:“参见将军。”

林策摆手让他们起身,走到两名昏睡的驿卒面前,俯身细看。

一人年约三十,面庞黝黑,左颊有道浅疤。

另一人年轻些,二十出头,眉眼细长,嘴唇略薄。

他将两人面容记在心里,又翻开他们眼皮看了看瞳孔,这才直起身。

林策又转向那两名侍立的汉子,“稍后千面佛会为你们改换容貌,你们需要将这两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学得透彻。明日去到贡院,你们便是他们。”

两名汉子齐声应道:“属下明白。”

林策又看向洪盛:“去请千面佛下来。告诉她,时间不多,要快。”

洪盛应声而去。

不多时,石阶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素灰长袍,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背着一旧木匣的女子缓步走下。

她戴着白色面具,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宝石,仿佛能看透皮相下的每一处肌理。

这便是名动江湖的千面佛,隐居在京城外。

知道她住所的人不多,也无人知其真名,亦无人见过她面具下真正的脸。

她走到林策面前,略一欠身,声音平淡:“将军。”

“有劳先生。”林策侧身让开。

千面佛也不多言,径直走到两名昏睡的驿卒面前。

她伸出两指,指尖冰凉,轻轻托起那年长驿卒的下巴,左右端详片刻,又在他面骨各处细细按压。

那动作极轻极慢,却似庖丁解牛般,十分精准。

随后,她又检查了年轻驿卒。

全程,她未发一言,只偶尔闭目凝神,好似在脑海中勾勒着什么。

良久,她睁开眼,转向那两名等候的汉子:“你二人,上前。”

两名汉子依言上前。

千面佛示意他们坐在凳上,自己则打开随身带来的那只木匣子。

箱内并无奇异之物,只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几盒颜色各异的脂膏,数把形状各异薄刃小刀,几片状如人皮的皮料。以及一些看似寻常的妆造物件。

她先取了些什么,在掌心化开,然后开始在那年长汉子的脸上涂抹。

林策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的仔细,不知常年为人易容之人虎口处为何有老茧。

见林策和洪盛没有要走的意思,千面佛顿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军,可否到暗室外等候?”

林策与洪盛对视一眼,便退了出去,将暗室的门轻轻掩上。

千面佛刀法了得,手中薄刃翻飞,脂膏与面具仿佛拥有生命,在两名夜枭的脸上逐渐勾勒出截然不同的轮廓。

时间缓慢流逝,地窖外,天色由青转白。

林策回到书房打了会盹,留洪盛守着暗室门口。

约莫过了三个半时辰,暗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千面佛率先走出,侧身让开,两名驿卒从门内走出。

林策与洪盛目光一凝。

眼前两人,赫然便是地窖中那两名飞马驿卒的模样!分毫不差!

千面佛的声音平淡响起:“易容已毕,可维持三日。举止言谈,还需二位自行揣摩。”

洪盛眼疾手快,将一沉甸甸的钱袋塞到千面佛手中。

没曾想千面佛只是摆摆手:“我曾受崔尚书照拂,此次就当还尚书大人恩情了。”

说完,千面佛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将军府。

崔松生前常关照他人,千面佛受过尚书府的照拂也在情理之中。林策也未多想,转而看向两名夜枭。

“此去贡院,面对的是都察院与礼部的老狐狸,你们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务求自然,切忌画蛇添足。若遇盘问,只答核实无误,文书为真之类,其余一字莫多说,明白吗?”

“明白!”

“好。”林策颔首,“洪盛,带他们去用些饮食,稍作休息,午时后训练。”

春闱只剩最后一日上午。

寅时初刻,天色尚是浓稠的蓝。

两匹疲惫的马自将军府一处极隐蔽的暗门悄然踏出,马蹄包了厚布,踏在青石路上只闻闷响。

马上之人,正是易容后的两名夜枭。

他们一身风尘仆仆的贡院号衣,腰悬信牌,面露疲惫,策马朝着贡院方向疾驰而去。

晨雾弥漫街头,早起的更夫与贩夫走卒见到他们飞马而过,只当是寻常公务,并未多留意。

贡院那两扇沉重的大门依然紧闭,但侧门已有兵卒值守。

见到疾驰而来的快马与贡院号军打扮,兵卒不敢怠慢,验过腰牌信物,迅速开门放行。

马蹄声在空旷的贡院前广场上回荡,惊起了檐角几只宿鸟。

地字柒拾叁号。

崔怀瑜几乎一夜未眠。

自从前日被周海验过文书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虽然宋少秉给他解决了一时的困难,但他心里清楚,今天便是飞马回来的日子,也是最关键的一日。

最后一场的策论题,题目是关于河工漕运,他腹稿早已打过无数遍,在昨日便已完成了答题。

烛火早已燃尽,唯靠渐渐亮起的天光照明。

狭小的号舍里,空气凝滞,他只闻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两名夜枭被引至贡院大殿外。

殿内烛火通明,静得落针可闻。

周阁老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珠子滴答滴答滚动。

殿中还有礼部、都察院数位官员,宋少秉和周海也都在殿中。

前日圣驾将临的消息传来,这殿里便再没松快过。

此刻,不少人都在等那两名飞马带回的证据,等一个能将那崔瑜按死的铁证。

第23章 林策运筹帷幄,皇帝视察……

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海精神亢奋, 身体前倾,盯着门口。

两名身着贡院号衣、满面风尘的汉子被引入殿中。

他们步伐虚浮,嘴唇干裂, 眼窝深陷,疲惫不堪。

“卑职参见各位大人!”二人对着殿内十余位官员齐齐跪倒,声音沙哑。

周海迫不及待, 跨前一步:“如何?核实得怎样?那崔瑜的文书, 究竟真伪如何?”

崔瑜的事情,可不止周海一人关注着。殿中不少目光都有意无意的汇聚到两人身上。

那名年长的号军叩首回禀:“启禀各位大人, 卑职二人奉周郎中命飞马疾驰,抵达颍川府后, 即刻调阅府学及户房存档,并持文书印样前往白石县衙核对。”

他喘了两口长气, 接着道:“经查,考生崔瑜, 确系颍川府白石县人士, 户籍、路引、保结上所载信息,与府县两处存档完全相符。”

周海脸色骤然一僵:“你说什么?相符?我说的那印鉴和纸张,怎么可能一致?”

另一位年轻的号军接口:“回大人, 卑职等亦仔细核验了印鉴与纸张。白石县衙去岁仓廪失火不假,但崔瑜这份保结所用纸张,经县衙主簿辨认, 确系县衙去年年初印制, 尚未启用新纸料前颁发的最后一批旧式文书。”

“至于颍川府印鉴, 官印去年秋确有过微调,但旧印并未即刻废止,过渡期内新旧印鉴并行有效约半年。崔瑜文书所盖, 正是旧印。”

“不可能!”周海失声怒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本官分明……定是你二人受人指使,来人!”

两名飞马被吓得连连跪地求饶。

“周郎中,”宋少秉开口:“两位舟车劳顿星夜兼程,何故为难?”

他转身面向周阁老周柏青,拱手行礼:“周阁老,事实胜于雄辩。既然两位飞马核实无误,崔瑜身份文书便无问题。此前疑点,看来确系信息传递滞后,所致周郎中有所误解了。”

周柏青端坐首位,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周海,又看向那两位号军。

“够了。”周柏青古井无波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殿内的骚动,“核实无误,便是无误。科举大典,取士唯公,岂容以揣测定罪?”

这位周阁老是三朝老臣,名周柏青。出了名的德高望重,一心只为皇室,一心只守规矩,谁的队也不站。

他曾担任内阁首辅,后因身体抱恙退居礼部尚书,科举考试中只要有他坐镇,那便是清天朗朗。

要不是这位坐镇在此,严正初周海等人根本不需要找一个如此正规的理由对付崔怀瑜,直接毒杀了便是。

周柏青看向周海:“周郎中,你纠察之心可嘉,然证据不足便贸然生疑,甚至险些在圣驾将至之际闹出风波,实属不该。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亦不得外传,以免扰乱考场,动摇天下士子之心。”

周海嘴唇翕动,还想争辩,可对上周柏青那双眼,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能低下头去:“下官遵命。”

严正初站在侧位阴影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怒不可遏。

周柏青不再理会他们,转向两位飞马号军:“你二人辛苦了,下去领赏,好生歇息。”

“谢阁老!”两位号军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周柏青重新闭上眼,重新捻动念珠。

只有他自己知道,贡院内风起云涌,又何止是崔瑜这一起风波?

皇帝即将亲临,此刻贡院内外,无数眼睛盯着,绝不能再生事端。

至于那崔瑜背后究竟是谁,又有何图谋,此刻都不宜深究。

他只知道只要他坐在这里,就决定不允许考场里出一点岔子,无论这背后是谁。

不多时,贡院内钟鼓齐鸣,鼓声响穿透重重高墙,传遍每一个号舍。

广场上早已连夜洒扫得一尘不染。

至公堂前,红毡铺地,一直延伸至大门。

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们早已按品阶肃立两侧。

从周阁老到严正初,副主考并一众御史,郎中,人人垂首屏息。

考场巷道内,无数颗脑袋从低矮的栅门后探出,想一睹龙颜,又被号军呵斥回去。

辰时正,净街的号角由远及近。

明黄仪仗从贡院大门蜿蜒而入,随后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划一,宦官宫女垂手恭随。

年轻的皇帝林雍端坐于御辇之上,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团龙常服,目光平静地掠过伏地叩迎的群臣,未做丝毫停留,径直行至至公堂前高阶之下。

皇帝交代了一切从简,这般队伍,已经是相当简便的规模。

林策随驾在侧,一身玄黑常服,在空中和严正初等人目光对视的时候,眼中杀气迸发,将几人吓得低下头去。

林雍下了御辇,简单接受群臣的山呼声,只抬了抬手,便在众臣的簇拥下,踏入至公堂。

接下来的半日,是春闱最后的时间。

对广场上的官员与巷道内的学子而言,是漫长的等待。

皇帝并未如许多人期待的那般,亲临巷道巡视号舍,抚慰士子。

他只是坐在至公堂内,偶尔召见主副考官及个别人员问话。

殿门时而开启,进出之人无不神色恭谨。

代替天子宣示皇恩慰勉学子的是礼部与都察院派出的官员。

他们分成数队,在各条巷道中穿行,由书吏高声宣读早已拟好的文辞。

无非是“陛下心系天下读书人,亲临贡院以彰朝廷重才之意”,“望诸生涤虑静心,尽展所学,报效君国”之类的套话。

声音在狭小的巷道里回荡,好不激愤。

有人失望于未能得见龙颜,有人庆幸免于直面天威紧张。

崔怀瑜早已答完题,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闭目凝神。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日影在巷道高墙上缓慢移动,从东墙渐渐移至头顶

终于,午时,最后一记象征终场的锣声,沉重地敲响。

“时辰到——全体起立——搁笔!收卷——”

号军们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在各条巷道炸开。

无数支笔被放下,有人长吁,有人短叹,有人瘫坐,有人仍痴痴望着试卷。

片刻后,巷道内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遗憾声,一浪高过一浪,学子们将心中憋屈的情绪恨不得一股脑发泄出来。

号军连忙呵斥:“勿要惊扰了圣驾!”

栅门被逐一打开,学子们被引导着,安静的汇入人流,朝着广场方向挪动。

崔怀瑜也随着人流走出号舍。

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他微微眯起眼。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按号舍区域聚集,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投向至公堂。

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皇帝林雍在周柏青等重臣的陪同下,步出大殿,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

明黄的袍服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流转着淡淡金光。

广场上数千学子,连同所有官员、吏役,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

林雍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视线似乎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做停留。

皇帝开口,语调平稳,“春闱九日,尔等寒窗苦读,尽付此间文章。朕在宫中,亦知笔墨之辛,心志之坚。”

“朝廷开科取士,求的是经世致用之才,忠君爱国之心。朕望尔等所答之卷,不仅有锦绣辞章,更要有拳拳报国之思,切切忧民之念。”

广场上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

许多学子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眼眶发热。

“科考之公正,取士之清明,乃国本所系。朕与诸位考官,朝中众臣,天下百姓,皆拭目以待。”

林雍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为体恤士子辛劳,免去长久悬望之苦,朕决定,今科春闱放榜之期,由旧例一个月,提前至两周后。望尔等归去后,亦不忘修身笃学,静候佳音。”

话音落下,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涌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提前放榜!这对历经煎熬的学子们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恩典,意味着悬心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欢呼声再次响起。

林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众臣的恭送下,转身缓步回殿。

明黄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那扇门再次合拢。

皇帝离开了,但贡院内的考生们的情绪依然高涨。学子们被有序引导离开广场,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被方才皇帝的话冲散了。两周,仅仅两周就会放榜,每个人的命运便将揭晓。

将军府的书房内,炉火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崔怀瑜随着人流混入将军府,等候回府的林策。

伯侄二人略作寒暄,林策关怀了几句他考试的情况,又问及姜莲姝近况,未再言其他。崔怀瑜皆恭敬的回答。

林策虽未言,可崔怀瑜却心知肚明。他能安全的从考场走出,足以证明林策在背后的一切努力。

然而,两人聊得正好的间隙,林策话锋一转,神情突然严肃。

他踱至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怀瑜,你且看看此物。”

崔怀瑜依言上前,目光触及那物件的刹那,呼吸一滞。

这是一枚羊脂白玉并蒂莲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致,花蕊处的印记清晰可见。

他强忍着激动的情绪,将贴身的那枚鱼纹玉佩取出。林策一把夺过崔怀瑜手中玉佩,将两枚玉佩放在一起比对。

纵然是铁血铮铮的男儿,这会儿也忍不住眼眶含泪。

半晌,林策拍了拍崔怀瑜的肩膀:“没想到你还留着,好小子。”

崔怀瑜未答,一切皆在不言中。

林策指着那枚并蒂莲玉佩,声音里透着一股怒意和痛心:“此乃我将军府之物!是当年我为舒儿和你定制的定亲玉佩,天下仅此一对!十日前,竟发现它流落于西市一间小当铺之中!”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倾倒:“怀瑜,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舒儿可能还在人世!这定是当年拐走舒儿的贼人所为!或是其后人,典当了贼赃!若是让我查到,是何人拿着我女儿的贴身之物去换银钱……”

林策眼中杀机毕露,“我定将其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书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林策那股沙场中淬炼出的杀气在书房里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崔怀瑜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坦白的话几乎冲口而出,这玉佩是莲姝的,她可能就是您的女儿林月舒!

可下一瞬,姜莲姝的话就浮现在他脑海:“阿娘说……我是田里捡的。就是捡到你的那块豆田。”

虽然秋水镇姜家二老淳朴的面容,与贼人这样的字眼格格不入。

可万一是巧合呢?

万一……姜家阿娘当年真是从人贩子手中,或是旁处意外得到了这枚玉佩?

退一万步说,即便莲姝真是将军府千金,可他不清楚姜莲姝究竟是如何到的秋水镇,万一……这无论对将军府还是对姜莲姝而言,都是一时难以接受的结果。

崔怀瑜立马冷静了下来,林策的话证明了他并不知道玉佩是姜莲姝典当的。所以他还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立马作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低喝道:“竟有此事!这贼子当真可恨!不知伯父可曾查到典当之人的线索?”

林策目光沉沉的看了他片刻,良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当铺掌柜只说每日往来客人太多,店铺从不记典当之人。”

崔怀瑜一愣:“不记人名?这是个黑店啊?”

林策又捧着那枚玉佩,轻轻的摩挲着莲瓣,他脸上罕见的流露出哀伤。那是发自心底的难过才能表现出的情感。

“舒儿走失时,尚在襁褓。这玉佩她自己都未曾亲手摸过。这些年,我与你伯母从未放弃寻找,可人海茫茫……如今见到旧物,却更添痛楚。”

第24章 春闱放榜,一甲第一,今……

崔怀瑜闻言喉头哽咽, 心里五味杂陈。

他内心极度挣扎。

若她真是林月舒,此刻近在咫尺的父女却不能相认,自己还要帮着隐瞒……

可若她不是, 贸然点破,带来的灾祸又岂是她如今能承受的?

他只能深深躬身,“伯父……还请节哀。天道昭昭, 恶人必有恶报。侄儿相信, 终有一日,真相会水落石出, 月舒……也定有归来之时。”

林策长长叹息一声,将玉佩小心收回暗格。

他重新看向崔怀瑜, 神色已恢复如常:“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你之才学品行, 伯父信得过。眼下你最要紧的是等放榜,陛下面前, 当慎之又慎。”

“是, 怀瑜谨记伯父教诲,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崔怀瑜郑重应下。

按理, 今日是崔怀瑜回来的日子。

距离下考已过了三个时辰,崔怀瑜却迟迟未归。

姜莲姝还在那廊下,目光一直放在门口。

车轮的声响由远及近, 终于在门外停住。门轴转动, 吱呀一声, 一道颀长的身影踏着暮色余晖走了进来。十日未见,他瘦了些,眉眼间有些疲惫。

四目相对。

“怀瑜。”姜莲姝迎上前。

他快走几步, 两人面对面站定,他喉结滚动:“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四个字里了。孙伯识趣地退开,将空间留给小别的两人。小院里的桃枝已渐渐繁密,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晚膳是姜莲姝亲手备下的,比往日丰盛,只有二人享用,都是他惯常爱吃的清淡口味。

烛火摇曳,映着一室二人。

两人对坐,姜莲姝说自己未念过书,好奇的问他考场里的饮食起居,崔怀瑜一一答了,语气温和。

碗筷将尽时,姜莲姝搁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她起身,取出那只曾装着红参的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里面除了那份婚书,还躺着一张薄薄的当票。

“怀瑜,”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件事……要告诉你。那枚玉佩……没能赎回来。孙伯前日去问,当铺的人说,早在十日前,就被人出高价买走了。”

崔怀瑜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他抬眼,看向姜莲姝。她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从她紧绷的体态来看,她心里很失落也很不安。那玉佩是姜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们成婚时的信物。

崔怀瑜眉间涌上一股怒意。他将茶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姜莲姝刚准备道歉解释,没曾想崔怀瑜直接骂道:“岂有此理!开门做生意这般不讲信用?明日我去寻他,定要讨个说法!娘子,那当铺掌柜可知买家是谁?”

姜莲姝愣了下,表情放松了些,将孙伯的话复述了一遍:“掌柜只说不知具体身份,是替主人办事的,出价很高。罢了,既已被人买去,想来也是与那玉佩无缘。只是,总觉对不住阿娘和你。”

“娘子说什么话,你不曾对不住岳母和我分毫。”

说着,崔怀瑜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能罢了!那是你的东西,岂容他人不明不白地夺去?明日我便去那当铺问个清楚,京城虽大,总还有王法。”

然后,他握住了姜莲姝的手:“娘子放心,无论如何,我定会为你寻个说法。”

姜莲姝愣住了,今日的崔怀瑜怎么莫名的活跃?难道是考试结束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她反手轻轻回握,摇了摇头:“你刚出考场,莫要为这事劳神动气。或许是天意吧。阿娘说我是田里捡来的,这玉佩,兴许本就非我之物。”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身世上。

崔怀瑜面上不动声色,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轻声问:“岳母可曾提过,具体是哪一年捡到你的?”

姜莲姝努力回忆着,眼神有些茫然:“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是阿娘捡来的孩子。秋水镇闲言碎语的人不少,只言片语的话拼凑起来大概是阿娘去豆田里摘菜,听见田埂边有婴孩哭……便看到一个锦布襁褓,年份都记不清了,大约也是这样的春日。”

她苦笑着摇摇头,“秋水镇闭塞,丢孩子捡孩子的事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阿娘心善,便把我抱回了家,当亲生的养。”

崔怀瑜静静听着,心中却波澜起伏,他不能问得太细,以免引起她的疑心。

“那……你可曾想过,去寻一寻亲生父母?”他试探着。

姜莲姝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烛火,缓缓道:“有时候怨过,为何生了我又不要我。但看着阿爹阿娘为我辛苦操劳,那份怨就淡了。他们给了我一个家,教我做人,这份恩情,比生恩更重。至于亲生父母……”

她叹了口气,“若有苦衷,寻到了又能如何?若无苦衷,寻到了更是徒增烦恼。眼下这样,便很好。”

崔怀瑜听在耳中,一阵心疼。

“你说得对。”他低声应和,将姜莲姝轻轻拥入怀中,“眼下便很好。”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半是姜莲姝问,崔怀瑜答。他并未多言,只挑了些考试趣事说与她听。夜色渐深,烛泪堆叠。

洗漱过后,院中重归宁静。

卧房内,红烛高烧,映着帐幔上浅浅的人影。分别十日,思念之情早已发酵。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落在她的眼角,最终覆上她的唇,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和急切。衣衫渐褪,肌肤相贴,喘息交织。烛光摇曳,将缠绵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久久不息。

云雨初歇,崔怀瑜仍将她圈在怀中,两人无比安心,沉沉睡去。

两周时光,在紧张的氛围中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院墙外的桃花开了又谢,枝头镶上了嫩绿的叶。

放榜前夜,京城的空气里都是紧张的味道。贡院街一带,茶馆酒肆灯火通明,彻夜不歇,挤满了无法入眠的学子。

崔怀瑜站在院中,望着天际疏星。姜莲姝默默为他披上一件外衫,没有多言,只是陪他站着。

放榜这日清晨,春桃照例备好了早餐。待崔怀瑜与姜莲姝用罢,孙伯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双手呈给崔怀瑜。

“公子,夫人,昨夜洪管家托人递了消息来。将军吩咐,让老奴务必转告公子,放榜之日,公子无须避讳,可大大方方前去看榜,勿忧。”

崔怀瑜接过信笺,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确是林策亲笔,言简意赅,意思与孙伯所言一般无二。

他抬眼看向孙伯:“林伯父可还说了别的?”

孙伯摇摇头:“只此一句,再无他言。洪管家传话时只说将军让公子放宽心。”

姜莲姝在一旁听着,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林将军让崔怀瑜亲自去看榜,这意味着什么?是风声过去了?还是将军已有十足的把握?

良久,崔怀瑜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既如此,我们便一起去。”

她望着他,轻声确认:“我们?”

“嗯。”崔怀瑜转头看她,眼底漾开笑意,“孙伯年事已高,不宜去那人挤人的地方。你陪我去,可好?”

他的语气很轻,姜莲姝只点了点头:“好。”

天尚未大亮,京城贡院外的长街已是人声鼎沸。空气中已弥漫开一股焦灼的热气。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贡院对面那面即将张贴皇榜的高墙围得水泄不通。学子、看热闹的百姓,还有穿梭其间叫卖早点茶水的小贩,各式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直冲云霄。

崔怀瑜换上了一身青布直裰,头发用同色方巾束得一丝不苟。姜莲姝跟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素净的荷色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木簪子。人群中,总能见一些目光锐利的人有意无意的看向崔怀瑜和姜莲姝,又四周环顾。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漫长。

日头渐渐升高,热浪开始蒸腾,黏腻难耐。

崔怀瑜本想挤进人流之中混到前排去,下一刻便听到身后传来喊声:“崔兄!崔兄留步!”

避无可避,这声音他熟悉。是赵谦。

崔怀瑜转身迎向来人,赵谦快步走近,脸上带着热络的笑,本想一把拉住崔怀瑜,却见有一天仙拉着他的衣襟。

“崔兄,这位是?”

“赵兄,这位是我妻子,姜莲姝。”崔怀瑜大方的向赵谦介绍着,姜莲姝也不怯,点头回应着。

赵谦也不多言,只向崔怀瑜投来赞许的目光,然后便热情说道:“方才远远瞧着身形眼熟,我还当是自己眼花了。考完这些日子,崔兄可好?考完便未见你踪影,叫人好生挂念!”

赵谦此人活络是真,受将军府暗中打点与他联保也是真,但脸上的关切也未必全是虚情。

崔怀瑜回以温和笑容,拱手道:“劳赵兄记挂。考后琐事缠身,便未曾叨扰诸位同窗,实在是惭愧。赵兄气色甚佳,想必已是胜券在握了?”

“哪里哪里!”赵谦连连摆手,眼底的得意却藏不住,“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倒是崔兄你,”他凑近了些,小声说着:“我后来才隐约听闻你的考场风波,真是险之又险。所幸吉人天相,遇着贵人。我就说嘛,以崔兄之才学心性,必能逢凶化吉,岂是宵小之辈能轻易构陷的?”

这话说得漂亮。

崔怀瑜微微欠身:“赵兄过誉。侥幸而已,也多亏了朝廷法度森严,御史大人明察秋毫。”

两人站在街角,你来我往,说的无非是文章难易,考场见闻,间或夹杂几句恭维的话。

寒暄将尽时,赵谦忽又正色:“崔兄,不管旁人如何,你我终究是颍川同乡,又曾联保一场。日后若真能同登金榜,还望彼此多些照应。”

崔怀瑜点了点头:“自然。同乡之谊,不敢或忘。”

正说着,贡院方向骤然传来三声沉闷的钟响,瞬间压过了街上所有的吵闹声。

“放榜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整条街仿佛被点燃。

人群如决堤之水,向贡院前广场奔涌去。

赵谦脸色一紧,也顾不得再说,朝崔怀瑜匆匆一拱手:“崔兄,先行一步!”说罢便挤入人潮。

广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高大的黄榜张贴在贡院外墙,朱笔淋漓,在日光下红得刺目。

前排的人伸长脖子拼命找自己的名字,后排的又焦急推搡,叹息惊呼声狂笑啜泣声交织成一片。

崔怀瑜没有费力往前挤,而是站在人群边缘,把姜莲姝护在身后,踮起脚来仔细的看向那金榜。视线从上而下,缓缓扫过。

二甲第十七名……没有。

二甲第四十三名……没有。

……

心缓缓下沉之际,目光忽然定住。

黄榜前列,一甲区域,第一个名字。

崔怀瑜瞳孔骤缩。

——崔瑜,颍川府白石县。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前排一人突然狂呼出生,是赵谦的声音:“中了!我中了!二甲第六名!”声音哽咽,随即被更多声音淹没。

再确认了一眼,崔怀瑜只是微微闭了会眼,将握着姜莲姝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再睁眼时,他转身,逆着人流,慢慢向外走去。

两道影子贴在青石板上,被碰撞出去。

第25章 免死金牌保怀瑜,公主倾……

小院的木门在身后合上。

出门这段时间,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院墙边那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在地上, 薄薄一层。

春桃和孙伯在院里,见二人回来,眼睛都亮了起来。

“公子!夫人!”春桃第一个迎上来, 按耐不住的欢欣雀跃, “怎么样了?”

姜莲姝看了眼崔怀瑜,见他微微颔首, 便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来最明媚的笑容,一把按住春桃的肩:“中了!中了!”

话音落下, 院子里静了一会。

随即,家丁们全都出来了。

“真的中了?第几名?”春桃欢呼起来。

“一甲头名。”姜莲姝一字一句地说着, “是今科会元!”

说完, 院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春桃笑完就哭了出来,又笑又抹泪,语无伦次:“我就知道!公子这么用功!会元!是会元啊!”

姜莲姝走过去, 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肩膀,自己眼眶也湿了。

她从秋水镇一路陪着崔怀瑜走到这里,尤其是当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之后, 心里就一直憋着一口气。

崔怀瑜的用功上进她是看在眼里的, 会元之名该他得。

走到这一步, 距离面圣就剩最后一步,殿试就在三天后。他这么久以来苦读的目的,就是为了直面圣上, 诉说冤屈。

姜莲姝站在热闹的人群中,视线落到崔怀瑜身上。他表面的笑容掩盖住了他的心事重重,哪怕现在已经获得了会元,她也没看到他发自内心的高兴。不过姜莲姝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纵然进了殿试,可这一切又怎有这么容易呢?

同一时刻,将军府。

林策负手而立,窗外是宽阔的庭院,几名亲兵正在巡逻,步伐整齐划一。

洪盛静步进来,躬身禀报:“将军,贡院消息,崔公子高中会元!恭喜将军!”

林策身形未动,只嗯了一声,就好像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洪盛等了片刻,见林策没有下文,迟疑着开口:“将军,三天之后便是殿试。”

“我知道。”

林策终于转过身,表情严肃,“陛下虽没亲眼见过怀瑜,可怀瑜这张脸,与崔松年轻时足有八分相似。陛下不会认不出。即使陛下没认出来,可满朝文武认识怀瑜的不在少数,只要检举揭发,就是欺君大罪。”

洪盛面色一紧,未多言。

“备车。”林策沉声道:“我要进宫。”

洪盛一惊,他和林策共事这么多年,这般时候林策进宫想干什么他心中已了然:“将军,此刻进宫为何?”

林策一边换衣裳,一边说道:“必须要在殿试前向陛下陈情,等到殿试那日,怀瑜站在御前,一切就都晚了。我必须让陛下先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化名参考的缘由。”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将滴未滴。

洪盛声音颤颤巍巍:“将军,若龙颜大怒,恐怕”

林策摇摇头,像下定了决心。良久,他将笔搁下,从暗格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

“我即使不去,事情也早晚会败露,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便没有再退的道理。”

他将信递给洪盛,声音平静:“若我今日未能出宫,你便按信中交代的做。”

洪盛双手接过信:“将军!”

林策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崔松那老东西,死了都不放过我。”

林策的背影很坚决,他清楚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是武将,但凡表露出了一点不忠,等待他的可能就是难以承担的后果。

事情迟早会有败露的一天,无论是为了崔怀瑜还是自己,他也必须进宫。

马车向着皇宫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内,林策闭目养神,袖中的手紧握着一块冰凉的铁牌,那是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非到万不得已,他从未想过动用。

宫门巍峨,侍卫见是林策,恭敬放行。

林策下了车,徒步向内走去。

他径直走向乾清宫。他知道,这个时辰,林雍通常在这批阅奏章。

廊下当值的内侍见到他,面露讶异,连忙躬身:“将军。”

“通报吧,说林策求见,有要事禀报。”

内侍不敢怠慢,转身入内。片刻后,内侍引他入内。

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林雍坐在御案后,案上正放着厚厚的试卷,闻声抬头,见是林策:“皇叔此时进宫,所为何事?”

林策未立即答话,而是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伏身叩首:“臣林策,特来向陛下请罪。”

闻言,林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策背上:“皇叔此言何意?你何罪之有?”

“臣!欺君罔上,隐匿罪臣之后,并助其化名进入今科春闱,如今已中会元。”林策一字一句说得诚恳。

林雍沉默了,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神如狼视,盯着林策。

他手上正拿着会元的试卷,考生姓名一栏写着崔瑜。

“崔瑜,崔怀瑜崔松之子,崔怀瑜?”

“是。”

“他还活着。”林雍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你将他送进考场,现在他甚至夺了会元。皇叔,你可知这是何罪?”

“臣知,其罪当诛。”林策额头触地,声音沉闷:“陛下!崔松一案,疑点重重,当时结案匆忙,数百官员牵连落马,其中多少冤屈,陛下圣心明鉴,或亦有存疑。”

“崔怀瑜为崔松独子,忍辱偷生,所求无非一个面圣陈情,查明真相的机会。臣忝为其世伯,不忍忠良绝后,更不忍真相永埋尘土,故而铤而走险,助其以崔瑜之名参考。春闱三场,臣可担保,其所答文章,皆是真才实学,未有一字舞弊。今科会元,乃其寒窗苦读,堂堂正正所得。”

林雍未接话,林策也不知他此刻是何表情。

他只是继续说道:“臣今日冒死陈情,非为求陛下宽宥臣之罪过。只求陛下,念在崔怀瑜一身才学,一片赤诚,允其完成殿试。待殿试之后,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臣与怀瑜,臣皆无怨言。臣愿以先帝所赐丹书铁券,换此一请。”

说着,林策从怀中取出那面沉甸甸的免死金牌,双手高举过顶。

殿内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林雍的目光扫过那面金牌,又落在林策身上。

窗外日头正高,殿内光影流动,将皇帝年轻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良久,林雍轻叹一声。

“崔怀瑜……”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前似闪过许多年前,宫宴之上,那个跟在崔尚书身后的少年郎。

崔松满门抄斩的旨意,是他前年登基后不久所下,当时他根基未稳,诸多事务皆由几位辅政大臣操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