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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文章,朕已看过。”林雍忽然开口,“策论一篇,颇有见地,非纸上谈兵,确有经世之才。字里行间,忧国忧民之心,不似作伪。”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花。“皇叔,朝中认识崔怀瑜之人不在少数,你此举,是将朕置于两难之地。”

“臣万死。”

“丹书铁券,你收回去。”林雍没有回头,声音传来,“朕准你所请。殿试之上,朕只认才学,不闻其余。”

林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感激之情:“陛下!”

“殿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朕要一个清清楚楚的解释。崔怀瑜必须给朕、也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至于你……待此事了结,再论功过。”

“臣谢陛下隆恩!”林策再次深深叩首。

林雍摆摆手,示意林策退下,他未再多言,躬身离开乾清宫。

刚至门口,林雍便听见一阵环佩轻响。

随后眼中一道窈窕身影翩然而入,身着绯红宫装长裙,外披鹅黄捻金绣牡丹云肩,发髻高绾,簪着点翠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

她生得极美,眉若远山,眼含秋水,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长公主林倾岚。

林策和林倾岚在门口相遇,林倾岚与林策不算太熟,她点头致意道:“林叔安~”

“长公主安,臣先行告退。”

林策未多做停留,快步离开宫中,身上已被汗水浸湿了。

“皇兄!”人未到,声先至。林倾岚径直走到御案前,也不行礼,只蹙着黛眉,“林策叔到这里来干什么?”

林雍抬眼,对这个自幼宠溺的妹妹有些无奈:“以后要叫林将军。将军到此自然是有要事禀告,倒是你这丫头,怎么有空到我乾清宫来?”

林倾岚笑了:“皇兄,几日后殿试,我也要去瞧瞧。”

“殿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庄重之地,岂是你能随意去瞧瞧的?不成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了?”林倾岚撇撇嘴,挨着龙案边坐下,随手拨弄着案上一支狼毫,“我就是想看看,天下读书人里最拔尖的那几个,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文章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么好。再说了……”

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母后前几日念叨了,说我年岁不小了,叫皇兄你留意驸马的人选。我总不能闭着眼睛随便挑吧?自然要亲自相看相看。”

林雍闻言,放下了手中崔瑜的试卷。

他看向妹妹,见她虽故作轻松,耳根都红了一半,心知她这话半是真意。林倾岚自幼聪慧,心气也高,寻常权贵子弟不入她眼,婚事便一直耽搁下来。若她真能在今科进士中觅得良配,倒是一桩美事。

只是……

“殿试乃我朝大事,你身为长公主,堂而皇之出现在保和殿,成何体统?朝臣们少不了又要上折子聒噪。”

“谁说要堂而皇之了?”林倾岚眼睛一亮,知道有转机,立刻凑近了些,在林雍耳边轻声说,“我在屏风后头瞧,不就成了?保和殿后头不是有暖阁吗?我就在暖阁里,隔着珠帘看,绝不让那些老古董们发现。”

林雍还没有松口。

“皇兄~~~”她拉长了声音,抓着林雍的手臂晃了晃,“你就准了我吧,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捣乱。”

林雍被她缠得无法,又思及她婚事确是一桩心事,终于松口:“罢了。只准在暖阁内,不许出声,不许露面,你可能做到?”

林倾岚顿时笑靥如花,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皇兄!皇兄最好了!”

说罢,生怕他反悔似的,立马像一阵风似的退了出去。

林雍望着她雀跃的背影,摇头失笑。等到完全看不见林倾岚的身影,他又重新拿起那沓试卷最上面的那一份,眼神复杂难辨,喃喃自语了一句:“难道朕真的错了?”

第26章 殿试上长公主对崔怀瑜心……

将军府的书信再次送至小院。

依旧是孙伯递来, 是林策亲笔的字迹:“怀瑜吾侄:事已禀明,圣意许尔以崔瑜之名,完此殿试。明日御前, 惟才学是论,尔当摒除杂念,尽展胸中丘壑, 余事, 殿后再议。珍重。”

短短数行,崔怀瑜却反复看了数遍。

他明白, 这寥寥数语背后,林策不知在圣上面前承担了多少压力。

崔怀瑜鼻尖一酸, 强忍泪水。

林策的恩情,他不知自己如何能报。现在也唯有将一切情感全部放在心里。

桃枝在风中簌簌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缓缓吐出, 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顺着纸角,迅速蔓延,信笺化作一小团灰烬, 散落在砚台旁。

姜莲姝一直静静陪在一旁,见他烧了信,才轻声问:“林将军说了什么?”

“伯父说, 陛下准我以崔瑜之名, 完成殿试, 不必忧心其他。”崔怀瑜转身,握住她的手。

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没有多说安慰的话,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是非成败,皆在明日。”

这一夜,崔怀瑜睡得意外安稳。

翌日天未亮,他便起身沐浴更衣。

“别紧张。”姜莲姝替他系好衣带,她早已将秋水镇时的坚强外壳藏了起来,言语中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你寒窗苦读,腹中锦绣,本就该是今日这般模样。”

崔怀瑜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此刻都显苍白。

孙伯已在院外备好马车,马车穿过还在沉睡的坊市,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越靠近皇城,路上渐渐有了同行之人,皆是参加殿试的贡士,或乘轿,或步行,每人皆是春风得意的模样。

至东华门外,马车停下。

崔怀瑜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晨风清冽,吹得他精神为之一振。宫门巍峨,在渐亮的天光中矗立着,门前已有官员与禁军值守,查验身份,引导贡士列队。

赵谦见到崔怀瑜,眼睛一亮,挤过来低声道:“崔兄!今日之后,便是鲤跃龙门了!”他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崔怀瑜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朱红宫门缓缓打开,在官员们的引导下,贡士们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漫长的甬道。

保和殿前,广场开阔,汉白玉栏杆洁净无尘。

百官已按品阶肃立两侧,绯袍、青袍、绿袍,色彩分明,鸦雀无声,唯有风拂过殿角铜铃。

并不是所有贡士都由皇帝亲自面试。

而崔怀瑜身为会元,自然是由圣上亲自考问。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崔怀瑜闭目凝神,将周围的目光全部隔绝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前终于传来悠长的唱名声。

礼部尚书周柏青手持黄绫卷轴,立于御阶一侧,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遍整个广场:“宣,今科会元——颍川府白石县崔瑜,上殿觐见——”

声音落下,无数道视线唰地集中到贡士队列最前方的身影上。

众人皆知,只要不出乱子,此人当是今朝状元郎,果真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

崔怀瑜深吸一口气,稳步踏出,他目不斜视,拾级而上,布鞋与汉白玉阶接触,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广场上被无限放大。

他走得很稳。

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保和殿内。

殿内极宽敞,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殿中穹顶,御座高高在上,年轻的皇帝林雍端坐其上,冕旒垂珠,面容在光影后看不真切。

崔怀瑜在御前适当距离停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行礼:“学生崔瑜,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卑不亢,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平身。”御座上的声音传来。

“谢陛下。”崔怀瑜起身,垂手肃立,目光落在前方砖上。

大殿两侧,依序站立着内阁及六部重臣。

他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牢牢锁在他身上。

短暂的寂静。

突然,文官队列中,一人跨步而出,绯袍玉带,正是内阁次辅徐秉文。

此刻他面沉如水,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又望了一眼崔怀瑜:“陛下!臣有本奏!”

这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平静。不少官员微微骚动,窃窃私语。

御座上,林雍似乎并不意外,只淡淡开口:“徐卿何事?”

徐秉文直起身,抬手毫不客气地指向崔怀瑜,道:“陛下明鉴!此人,并非颍川考生崔瑜!他乃两年前,被陛下下旨满门抄斩的罪臣崔松之子,崔怀瑜!”

全场哗然。

尽管许多人心中早有答案,但没想到徐秉文会当场点破,殿内仍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内阁首辅陈于老神在在,只抬了一下眼皮,仿佛在看一件平常事。

最慌张的当属周柏青,科举乃他负责,竟出现了这等事,冒名顶替之人竟是今科会元,而且还站到了御前,最要紧的是他竟未发现。

徐秉文语速加快,言辞愈发激烈:“崔怀瑜本该与其父同罪伏诛,却不知何故逃脱法网,隐匿至今!如今竟敢胆大包天,伪造身份,混入科举考场,欺君罔上,窃取会元之名,还敢堂而皇之参加殿试!此等行径,简直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更是亵渎陛下的天威!臣!恳请陛下,立刻将此欺君逆贼拿下,交三法司严加审讯,追究其罪名!”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殿内气氛瞬间变了,不少官员偷偷抬眼去看皇帝的脸色,尤其是周柏清。皇帝脸色若有不对,他会第一时间出来请罪。

就在众臣都以为皇帝会震怒的时候,林雍终于开口了:

“徐卿所言,朕知晓了。”

就这么简单一句。

然后,他转向崔怀瑜,好像刚刚徐秉文所说的事从未发生:“崔瑜。”

崔怀瑜立刻躬身:“学生在。”

“今日殿试,朕亲自主持,题目很简单,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于当今时局之要义。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就在这殿上,陈述己见。朕与诸位爱卿,洗耳恭听。”

此言一出,不仅徐秉文愣住了,连许多准备看一场好戏的官员也满脸错愕。皇帝这是……完全无视了徐秉文的指控?直接将殿试流程继续下去?还是说皇帝其实早已知道了崔瑜就是崔怀瑜?

徐秉文脸色涨红,急道:“陛下!此贼身份未明,岂能……”

“徐卿。”林雍打断了他,“殿试乃国家抡才大典,此刻,朕只论才学。其余诸事,殿试之后,朕自有决断。退下吧。”

林雍说这话时,脸色很平静。可就是越平静,越让人抓摸不透圣意。徐秉文是聪明人,知道皇帝已经打定了主意装疯卖傻,再说下去定会引起不悦。他脸上青白交错,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崔怀瑜一眼,将未说的话咽回肚子里,悻悻退回班列。

崔怀瑜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了,长舒一口气又瞬间提起另一口气。

皇帝给了他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再次叩拜,声音响彻大殿:“陛下,学生谨遵圣命。”

说完,他抬起了头,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回避任何人的眼神,缓缓开口: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此八字,出自《尚书》,古圣先贤之训,历朝历代奉为圭臬。然学生以为,论其要义于当今时局,不可空谈古训,须臾离于一个实字。”

开头便不落俗套,殿中不少官员闻言微微颔首,露出倾听之色。

“当今之民,非古籍中泛泛之民……需知民之实情,解民之实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民心所向……”

崔怀瑜语速平稳,层层推进。他没有引经据典堆砌辞藻,而是将人民具体化,带入当下的问题。

这些经历,乃全部来自他爹担任户部尚书时得出的结论。

这些话,他不知背过多少次。

“水患之民,所求不过一屋蔽雨,一粥果腹……行商之民忧朝廷征调无度,课税繁苛……天下民意若视而不见,空谈本固,则如沙上筑塔,徒劳无功。”

……

……

他侃侃而谈,论证颇久,官员们的脸上各有各的精彩。

“故学生以为,固本之要,首在吏治。朝廷政令大善,然州县施行之吏若贪污横行,欺上压下,则尽成害民虐政。”

“譬如漕运,陛下屡降恩旨,减折损,安抚劳丁,然运河沿岸,盘剥照旧,劳丁困苦如故。何也?非陛下不体恤民情,是吏治不清!中间环节,蛀虫丛生!”

崔怀瑜越说越激愤。

“民心安,则天下安。民力足,则国力强……务实情,清吏治,平赋役,开教化。则本可固,邦可宁!”

话音落下,余音萦绕。

一炷香的时间,刚好燃尽。

殿内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怔怔地看着崔怀瑜,被他充满力量的论述所震撼。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锦绣文章,不仅仅是空谈,这是真正结合了实际情况,实际民生的经世之论!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内阁首辅陈于,也掀开了眼皮,看了崔怀瑜一眼,眼中有惜才之神色。

而御座之后暖阁内,一道窈窕的身影正透过珠帘的缝隙,目不转睛地望着殿中。

长公主林倾岚用手轻轻掩着微张的嘴,眼中异彩连连。

她自幼长于深宫,听惯了那些老古董们空洞无物的奏折,何曾听过如此犀利的言论?那青年立于殿中,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侃侃而谈时眼中如有光,竟让她一时有些入迷。

“公主,这人好有文采,也长得清秀,人高马大,适合做驸马爷哦~”

林倾岚的贴身宫女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爱慕之色,打趣的说道。

林倾岚面色微红,轻轻掐了那宫女一下:“嘘!”

御座之上,林雍沉默着。良久,他缓缓开口:“崔瑜。”

“学生在。”

“朕再问你,”林雍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若依你之见,当前最该着手处理的固本之事,是哪一件?又当如何去做?”

崔怀瑜再度发表了自己的了解,乃是安抚江南水患之后的流民,使其恢复春耕,并且提了三条治理意见,不少大臣闻言纷纷点头,都知道崔怀瑜所言并非夸夸其谈。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林雍看着殿下青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他的父亲。在他还是太子之时,崔松就站在朝堂上,为民生疾苦慷慨陈词,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又有些释然。

“朕,知道了。”林雍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未做更多评价,转而看向礼部尚书周柏青,“周卿,继续吧。”

“臣遵旨。”周柏青躬身领命。

第27章 披星戴月状元及第,殿上……

林雍只亲试了一甲三人, 其余贡士皆由礼部面试完成。

崔怀瑜等人一直在殿外等待,终于,当日头升到中天, 最后一名贡士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合拢,将殿内的一切隐藏起来。

接下来,是阅卷官与皇帝最终评定名次的时刻。广场上的贡士们, 连同崔怀瑜, 皆在沉默的等待中煎熬。时间被拉得极长。在场的众人虽都不会落榜,可分到何等名次何等官职对于他们今后的仕途都至关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 保和殿正门再次打开。

一礼部官员手持金漆托盘,上覆明黄绫缎, 步伐庄重地行至御阶最高处。所有等候的贡士目光都聚焦在那方托盘之上。

礼部尚书周柏青从托盘上拿起金榜名卷,展开黄绫, 清了清嗓子。广场上落针可闻,唯有春风吹动旗帜的声响。

周柏青深吸一口气, 稳了稳心神, 展开手中那份金榜名单,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科殿试已毕, 诸生文章经纶,才识卓异。朕亲加策问,详阅试卷, 钦定一甲三名, 二甲一百二十八名, 三甲一百七十五名。兹宣告于朝:

“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颍川府白石县, 崔瑜。”

“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颍川府白石县,赵谦。”

“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太原府阳曲县,王魏。”

……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广场上的气氛却愈发微妙。周柏青念罢,合上卷轴,沉声说道:“崔瑜,赵谦,王魏,进殿听封。”

三人齐步入殿,再次跪倒。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林雍看着他们,缓缓道:“尔等寒窗苦读,今朝金榜题名,朕心甚慰。望尔等入翰林院后,继续砥砺学问,恪尽职守,将来为国效力,不负朕望。”

按惯例,接下来应是三人叩首领旨,谢恩退下。

然而,崔怀瑜却伏身未起。

“陛下,”他的声音响起,“臣,有一不情之请。”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原本沉浸在喜悦中的赵谦都愕然转头看向他。翰林院修撰,清贵无比,乃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官职,刚受封他就有要求?他这是要做什么?

林雍抬眼,似乎并不意外,只道:“讲。”

崔怀瑜抬起头,目光直视林雍,不闪不避:“陛下,臣蒙圣恩,忝列状元,授翰林修撰,此乃殊荣。然臣读圣贤书,常思经世致用。方才殿试,陛下问及民为邦本,臣之所陈,也多为实务,恰是户部职能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声音愈发坚定:“臣恳请陛下,准臣不入翰林,转赴户部观政学习。臣愿从微末之事做起,以所学报效朝廷,以实务磨砺己身。此乃臣肺腑之言,望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翰林院是储相之地,入翰林便是一只脚踏入了清流显贵的门槛,日后升迁之路远比六部官员顺畅光明。

主动放弃翰林修撰之位,请求去户部那等繁杂之地观政学习,简直闻所未闻!

徐秉文脸色变幻,几次欲言又止,他怎会不知道崔怀瑜此举是什么意思?可想起皇帝之前的态度,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眼中尽是不识抬举的表情。其余官员也多是面面相觑,表示不解,或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珠帘后,林倾岚也怔住了。

她本以为这人会欣然受封,没想到竟有如此出人意料之举。去户部?她虽然不问政事,但她也知道翰林院的差事远比六部好做。她微微蹙眉,心中对这位少年的好奇又莫名的深了一点。

林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崔怀瑜。

皇帝不怒自威,崔怀瑜身旁的赵谦和王魏早已将额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多言。赵谦甚至还拉了拉崔怀瑜的衣襟,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半晌后,林雍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的看着崔怀瑜,开口了:“崔卿,先前徐次辅参了你一本,你可有话说?”

此话一出,全场官员更是兴致高涨的齐刷刷看向崔怀瑜,想看他作何解释。

崔怀瑜脸色未变,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早已想好了说辞。他也知道,林策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他不愿再躲在林策身后做胆小怕事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跪直了身子:

“臣确为崔松之子,崔怀瑜。”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保和殿内,瞬间引起许多窃窃私语。

先前虽有徐秉文指认,但此刻由当事人亲口承认,这截然不同。

崔怀瑜目光坦荡地迎向朝臣,继续道:“两年前,臣父获罪,满门蒙难。臣侥幸逃脱,隐匿民间,苟活至今。然日夜灼心。臣父一生,清正自守,勤于王事,骤然获罪,臣身为人子,不信父会行悖逆之事!”

他的声音渐次提高,仿佛要把压抑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得发泄出来:

“臣化名崔瑜,冒死参考,一为不负寒窗所学,求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二为正是想借这殿试面见陛下之机,亲口向陛下,向这满朝诸公,问上一句!我崔家,究竟所犯何律,竟至满门抄斩,片瓦不留?我父亲那所谓的贪墨军饷,勾结外藩之罪,证据何在?审讯卷宗何在?当年经办之人,可敢今日当庭对质?!”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脖颈上青筋隐现,眼中血丝蔓延,那积压了两年的冤屈,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他已然忘了自己是一个新科状元,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执意要向这煌煌天日讨个公道的孩子。

殿内突然无比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不少官员下意识地避开了崔怀瑜的视线,有的官员则是小心翼翼的观察皇帝的表情,若是皇帝脸上有任何不悦恶表情,有些人就会立刻出来呵斥崔怀瑜。其中要属徐秉文最积极。

终于,林雍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朕,准了。”

短短三个字,让人惊愕。

准了?准了什么?是准了他去户部的请求,还是准了他要为父申冤?或者是两者皆有?

没等任何人细品,林雍已接着说道:“崔怀瑜,你既自请赴户部观政学习,朕便依你所请。翰林院修撰之职,暂且记下。即日起,你以新科进士身份,入户部清吏司,从主事做起。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林雍又靠回了椅背:“至于崔松的案子……”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皇帝这个时候说什么是至关重要的,这决定了日后他们是巴结崔怀瑜还是孤立他。

林雍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案情已定,非可轻议。朝廷法度,贵在明正。崔怀瑜,你既心有疑虑,朕便给你一个机会。你在户部若确有所察,可按律陈情,自有法司论处。此刻朝堂之上,殿试方毕,不宜多论旧事。退下吧。”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未推翻前案,也未阻止申冤。但你想要翻案,先拿出实实在在的能耐和证据来。

崔怀瑜伏下身,额头触到地面:“臣……谢陛下隆恩!臣,遵旨!”

他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皇帝没有因他的身份将他治罪,没有驳回他去户部的请求,甚至准他申冤,这背后非他一人之力。

他起身,退至一旁。赵谦和王魏早已冷汗直冒,跟着谢恩,三人一同缓缓退出大殿。

殿试随着人群退去,宣告着落下了帷幕。

贡士们的身影,都融入了宫墙之中。

崔怀瑜、赵谦、王魏三人被礼官留下暂住,准备安排游行大典。

保和殿中的大臣也成三两股的离开了,表情各异。

周阁老和陈于在台阶下聊着什么,一边应对着其余官员的问候,陈于抚了抚胡须,看向宫门外:“圣心难测啊,崔瑜,崔怀瑜,有意思。”

周阁老则是一副同样的表情:“朝堂风云多变,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坐不住了。”

*

保和殿内已恢复安静。

林雍安静的坐了一会才起身,缓步走向暖阁。

暖阁内光线柔和,陈设雅致,与大殿中截然不同。

林倾岚坐在窗边,一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渐沉的天空,似乎有些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皇兄。”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眼波流转间,却藏不住那点小女儿情态。

林雍走到她对面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妹妹,语气温和:“今日在帘后看了这许久,可瞧出些什么名堂?可有什么合眼的人?”

林倾岚脸上飞起两团红云,手指绞着帕子,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林雍:“皇兄取笑我,那些贡士,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文章锦绣,气度也都还好。”

“哦?”林雍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只是还好?朕看你在帘后,眼珠子都快粘在某人身上了。”

“皇兄!”林倾岚羞恼地跺了跺脚,脸颊更红,像染了晚霞。

“我哪有……不过,不过那位状元郎……崔、崔怀瑜,他的文采言之有物,胆识也过人。”说到最后,林倾岚声音细若蚊蚋,头也低了下去,耳根都红了。

林雍看着妹妹这般情状,心中已然明了。

他这妹妹,自幼被捧在手心,眼光极高,寻常王孙公子从不入眼,如今这般模样,已是表露出了明显的信号。

他沉默着,手指在茶杯沿口轻轻划动。

对于崔松,林雍心情复杂。

当年那桩大案,卷宗如山,证据链看似确凿,又是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时,由几位辅政重臣联名呈报定案。他当时虽觉有些地方草率,但朝局汹涌,为稳定计,也只得朱笔一挥。

这两年,他并非没有察觉其中或有隐情,只是牵涉太广,积重难返。

今日见到崔怀瑜,心中竟涌起一番愧疚。

崔松若真是蒙冤,那这崔怀瑜,便是承受了无妄之灾,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如今凭自身才学挣得状元之位,却一心只想踏入户部,查明真相,这份心志,倒真有几分其父当年的风骨。

而倾岚……

林雍的目光再次落在妹妹脸上。

她难得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若崔怀瑜真能凭借自身能力在户部站稳脚跟,找出证据洗清家族冤屈,其前途未必可限量。若能招为驸马,既全了妹妹的心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一些对崔家的亏欠。

第28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

有些念头一旦起了就挥之不去了。

但林雍知道此事急不得。

崔怀瑜刚入朝堂, 而且身份敏感,诸事未明。现在若贸然赐婚,无论对他还是对林倾岚, 都绝非好事。

若再等一等,等他真正做出些成绩,在朝中有了立身之本, 风头过去些, 也让林倾岚接触接触这位状元郎,时机成熟了再来谈赐婚之事或许能更好。

想到这里, 林雍心中已有了答案。让放下茶杯,说到:“崔怀瑜确实是个有胆识有才气的, 不过他现在刚进朝堂,赐婚之事先不着急, 你若喜欢,你可到户部去跟他接触接触。”

林倾岚听兄长语气松缓, 似是同意, 心中不由一喜,期待的望着他。

林雍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宠溺一笑:“届时, 皇兄再为你打算。我大周的长公主,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嫁了。”

林倾岚只觉得脸上发烫,心口怦怦直跳, 声音雀跃:“皇兄, 我都听皇兄的。”

见她这般, 林雍郁闷的心情也好了些,他摆了摆手:“行了,今日你也累了, 回宫去吧。此事暂且放在心里,勿要对外人言。”

“是,倾岚明白。”林倾岚连忙应下,行过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暖阁,那绯红的宫裙拂过门槛,像一朵云飘过。

林雍独自坐了片刻,又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宫殿的轮廓更加朦胧了。

*

殿试后第三日,天光熹微,京城已是一片喜庆气象。

姜莲姝今日换上了一身新裁的衣裳,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春桃替她细细梳妆,抿嘴笑道:“夫人今日气色真好,咱们早些去,占个靠前的位置,定能把公子瞧得清清楚楚。”

姜莲姝望着镜中的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这两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新科状元,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将殿试上崔怀瑜殿试的故事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她听着那些言语,心里百味杂陈,又十分骄傲。

自己在秋水镇田里随手捡的夫君,竟成了新科状元!

孙伯已备好了马车,车顶上系了红绸,看着也沾了几分喜气。

“夫人,我打听清楚了,游街的队伍从午门出,经御街、朱雀街,绕至文庙,最后在国子监前停下。咱们去朱雀大街中段,那里视野开阔,人也相对少些。”

“嗯!”

*

贡院街至皇城正门御道两侧,早早便由五城兵马司清出道路。

沿途商铺酒楼张灯结彩,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街边翘首以待。

今日是新科进士游街夸官的日子,尤其是状元郎崔怀瑜,更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辰时初刻,鸿胪寺官员已至东华门外候着。

崔怀瑜已换上朝廷赐的冠服,深蓝色罗袍,胸前缀鹭鸶补子,腰束青革带,头戴乌纱帽,帽侧簪金花。

这一身行头穿戴整齐,衬得人英挺不凡。

赵谦王魏对着铜镜左照右看,异常激动。

“诸位进士,吉时将至,请随下官前往午门。”鸿胪寺少卿上前揖礼。

众人齐整列队,由礼官引导,穿过宫门,来到午门前广场。

广场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文武百官已按品阶立于两侧,皇帝未亲临,命礼部尚书周柏青代为主持。周阁老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立于御道东侧,见新科进士们到来,微微颔首。

时辰到,鸿胪寺少卿高声唱仪。

首先便是传胪唱名。

这跟殿试那日简单念名字不一样,而是隆重的典礼。赞礼官登上高台,展开黄绫金榜,声音洪亮:

“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户部浙江司主事——颍川府白石县,崔瑜!”

“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颍川府白石县,赵谦!”

“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太原府阳曲县,王魏!”

崔怀瑜的名字,为不惹起非议,仍采用了他考试时的名号。

每唱一声,便有司仪官重复传呼,声浪一波接一波,从午门前一直传到宫门外等候的百姓耳中。欢呼声随之如潮水般响起。

崔怀瑜缓步出列,行至御道中央,向着宫殿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

唱名毕,接下来便是跨马游街。

鸿胪寺早已备好披红挂彩的骏马。崔怀瑜身为状元,所得是一匹通体雪白,鞍辔(pèi)镶金的西域良驹。赵谦得枣红马,王魏是青骢马。三人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引来一片喝彩声。

礼炮三响,鼓乐齐鸣。

午门正门轰然洞开。

崔怀瑜一马当先,缓辔而出。白马金鞍,蓝袍耀眼,少年状元郎身姿挺拔如松树。身后赵谦王魏并辔而行,再往后是二甲三甲进士的队伍,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刚出宫门,百姓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状元郎!是状元郎出来了!”

“好俊的郎君!真是文曲星下凡!”

“崔状元!崔状元!”

道路两旁人山人海,百姓们踮脚伸颈,都想一睹状元风采。

孩子们兴高采烈的挥舞彩绸,少女们羞红了脸将绢花香囊抛向马前。更有那等大胆的,高声喊着崔状元看这里,引得一片哄笑。

崔怀瑜端坐马上,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姜莲姝的身影,按理来说她早就该收到了消息,却不见身影。

赵谦在身后低声道:“崔兄,这般场面,生平仅见。”

崔怀瑜回头,轻声道:“赵兄,我也第一次见。”

浩浩荡荡的游街队伍缓慢前行,即将到达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宽阔的御道之一,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道旁酒楼茶馆的二楼窗口也挤满了人,还有人爬上了路边的树杈,只为一睹今科进士的风采。

姜莲姝被孙伯和春桃护着,站在一家绸缎庄门前的石阶上。这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又能避开最拥挤的地方。她手心出汗,目光死死的盯着长街的尽头。

鼓乐声愈来愈近。

先是一队开道的金吾卫,随后是礼部的仪仗,再然后便是那匹白马,驮着深蓝官袍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长街那头。

“来了!来了!”春桃激动地扯着姜莲姝的袖子。

姜莲姝的心骤然提起。

日光正好,洒在那人身上。乌纱帽两侧的金花是那样的耀眼,乌纱帽的顶戴随着马匹的步子上下起伏着。

距离渐近。

就在马匹即将经过绸缎庄前时,崔怀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石阶上。

四目相对。

周围嘈杂的欢呼声和鼓乐声仿佛瞬间退远。姜莲姝看见他眼中突然亮起了光,他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只属于她的笑容。

他不能停,甚至不能多看。御街夸官,万众瞩目,无数双眼睛盯着新科状元的一举一动。他只是将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轻轻颔首,随即目光便转向前方。

就这一个眼神,慢慢的爱意已传达到位了。

春桃兴奋得直跳:“夫人!公子看见我们了!他冲您点头呢!”

孙伯抚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公子今日,当真是春风得意啊!”

姜莲姝没有说话,眼中含泪,目送着白马缓缓行过。她的心却从未如此踏实过。

游街队伍再绕经文庙,谒孔圣,最后抵达国子监。

监内早已设好香案。监丞率众师生于门外相迎。崔怀瑜等人下马,随礼官入内,向至圣先师牌位行叩拜大礼。礼成后,于国子监著名的《进士题名碑》前,由礼部官员亲自将“崔瑜”之名,以朱笔勾勒,录于碑上。

青石冰凉,朱砂鲜红。

崔瑜这个名字,将随着这座碑,留传后世。

只是不知后人能否知,崔瑜二字背后又是一段何等的佳话。

至此,夸官之礼方算完备。

宫中的旨意也已下达。崔怀瑜正式授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命其三日后到部任职。同时赐下冠服、牙牌、敕牒等一应物事。

是夜,宫中设恩荣宴于礼部大堂。新科进士皆着赐服赴宴,百官作陪,笙歌鼎沸,极尽荣耀。

崔怀瑜身为状元,居于首席之侧。皇帝对崔怀瑜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而且他去户部任职,有不少人难免动了心思。

席间不断有官员前来敬酒,言语间总有讨好或者试探的意味。身为前户部尚书之子,面对这等场面自然可以举止得体的应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了礼数。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

崔怀瑜婉拒了同僚们移步再饮的邀请,踏着京城沉沉夜色,独自回到小院。院门虚掩,透出昏黄的暖光。

推门进去,姜莲姝并未歇息,春桃和孙伯都一起正坐在堂屋聊天。

听到声响,她抬起头,眼里立刻漾开笑意,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伯和春桃见崔怀瑜回来,只是打趣的说了几句状元郎今日好风采之类的话,便懂事的让开了。

洗漱完毕后,两人躺在榻上,温情无限蔓延。

“明日,我们去将军府。此番若无伯父从中斡旋,我绝无今日,须得当面拜谢。”崔怀瑜说到。

“应该的。”姜莲姝立刻应道,想了想,又问,“可要备些什么礼?林将军府上,寻常物件怕也入不了眼。”

“礼在心诚,伯父不重这些虚礼。我们人去,便是礼。”

姜莲姝点点头,记在心里。

沉默片刻,她抬眼望了望这间屋子,犹豫着开口:“怀瑜,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你说。”

“如今你既已授官,有了俸禄,总住在将军安排的别院,我总觉非长久之计。”

她声音慢慢小了点:“我想着,我们是不是该有个自己的住处?不必多大,也不必在繁华地段,寻常百姓家那般,两三间屋,有个小院子,就好。”

第29章 喜大普奔,姜莲姝和崔怀……

崔怀瑜闻言, 惊讶激动的和姜莲姝对视一眼。

他这几日也正在心里盘算此事,未曾想她先提了出来。他看着她低着头,知道她有些羞于提出此事, 便赶紧握住她的手。

“娘子,我正有此意。你竟和我想到一处去了?这住处我们自己来挑,自己来定。明日谢过林伯父, 我便陪你, 在京城里寻一处合心意的宅子。”

姜莲姝眼睛一辆,像是落进了星星:“真的?”

“嗯, 真的!”崔怀瑜肯定道,“就这三天, 我赴任前,我们把它定下来。”

云雨初歇。

翌日, 姜莲姝换上了一身素雅得体的衣物,崔怀瑜也穿戴得体, 虽是新科状元, 却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布直裰。两人乘着马车,由孙伯亲自护送到将军府。

穿过熟悉的庭院,姜莲姝不由想起初次来此时候的场景。

那时她扶着伤痕累累的崔怀瑜, 心中满是恐惧。而今,身边人已高中状元,自己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状元夫人。她悄悄握了握崔怀瑜的手, 他回握一下, 冲着她温柔一笑。

书房内, 林策闻声转身。

“我们的新科状元今日怎么得空到此?来!坐。”林策示意二人落座,下人奉茶之后悄然退下。

崔怀瑜未坐,郑重朝着林策行礼:“伯父, 侄儿今日特来拜谢。若非伯父在其中斡旋,侄儿莫说高中,性命早已不保,此恩此德,怀瑜今生没齿难忘。”

姜莲姝亦跟着行礼:“多谢将军照拂我二人。”

林策没有拒绝他们的礼数,只是摆摆手,爽朗一笑:“你能走到今日,靠的是自己的才学与心志,我不过略尽绵力,不必挂怀。”

他看向二人,“今日来,不只是为谢恩吧?”

崔怀瑜与姜莲姝对视一眼,缓声道:“伯父明鉴。侄儿已授官赴任在即,想与莲姝在京中置一处自己的宅子,往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今日一来谢恩,二来也想向伯父辞行,这段时间多有麻烦。”

林策似乎并不意外:“宅子可有着落?”

崔怀瑜摇摇头,如实答道,“打算这三日便在京中寻访,不拘地段,清净些便好。”

林策颔首:“京中宅邸价昂,你初入仕途,还没领俸禄,若有所需,可让洪盛支些银钱与你,算我借你的,日后宽裕了再还便是。”

崔怀瑜心头一暖,却摇头道:“伯父已帮衬太多,银钱之事,侄儿再想办法……”

“不必推辞。”林策打断他:“你父亲若在,也不会让你为难于此。就当是伯父借给你的安家之礼。”

话至此,崔怀瑜不再坚持,躬身道:“那侄儿便厚颜领受了。”

又叙了半晌话,多是林策叮嘱他为官处事之道。

姜莲姝静静听着,偶尔为二人添茶。

临别时,林策忽然看向姜莲姝:“你既与他同心,往后便多费心,京中不比乡野,事事皆需仔细。”

姜莲姝应道:“民女谨记。”

出了将军府,两人沿着京城街巷慢慢行走。

这是他们来到京城之后,第一次如此落落大方的走在街上。崔怀瑜虽在京城长大,往日却鲜少这般细细打量街市。

“怀瑜,我们去一下恒昌当铺,我那玉佩的事,总要问个清楚。”姜莲姝气鼓鼓的说道。

崔怀瑜不着痕迹的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

姜莲姝与崔怀瑜并肩站在柜台前,赵掌柜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赵掌柜目光在崔怀瑜身上停留了片刻,显然是认出了这位新科状元。

他脸上立马堆起殷勤的笑容,起身拱手:“哟,是崔状元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这位是?”他看了看崔怀瑜旁边的姜莲姝。

姜莲姝无心寒暄,只是将那张当票取出,拍在柜台上,拿出了那副在秋水镇的架势:“赵掌柜,今日我们前来,还是为了我的这枚玉佩。它被贵号擅卖,此事总需有个说法。那买主究竟是何人?贵号开门做生意,总该有个凭据去向。”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拿起当票看了看,碍于崔怀瑜的身份,他长叹道:“这位夫人,此事我上次已向那位孙老丈解释过。当票手续确实在,但那客人出价甚高,且是死当买断,按规矩,银货两讫之后,小店便无权再过问买家身份。那日来的人,确确实实只说是替主人办事,再多,小的也无从得知啊。”

他说着,眼神却悄悄瞥向崔怀瑜,心里不免有些发虚。

崔怀瑜上前一步:“掌柜的,贵号未得原主首肯便转售他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若掌柜实在为难,可否告知那来人是何模样,口音如何,可有留下任何线索?”

赵掌柜身上冷汗直冒,连连作揖:“崔状元明鉴,小的岂敢欺瞒?那日来的是一位中年汉子,穿着普通,京城口音。交了足额的银票,拿了玉佩便走,干净利落,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姜莲姝脸色涨红,刚想发作,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忍了下来。

崔怀瑜轻轻按住姜莲姝的手,对赵掌柜道:“既如此,我们也不为难掌柜。只是烦请掌柜,若日后有关于此玉佩或买家的任何消息,务必告知。”

“一定,一定!”赵掌柜如蒙大赦,连连保证。又急忙再取出三百两银票交由姜莲姝:“夫人,崔状元,小店自知理亏,愿以三倍价格赔偿!此事能否就此翻篇,这当票”

赵掌柜指了指柜台上的当票,意思很明确。你们拿走赔偿,我收回当票,此事就此为止。

姜莲姝看着那三张百两银票,又看看赵掌柜几乎要哭出来的脸,心里那股气忽然泄了大半。

她并非得理不饶人的人,只是那玉佩意义特殊,总想寻个明白。

如今看来,这掌柜是真不知情,再纠缠也无益。

她默默收起银票,将当票往前一推。

赵掌柜眼疾手快地抓过去,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叠好塞进怀里,长长舒了口气。

“多谢夫人,多谢崔状元体谅!”赵掌柜又是一揖到地。

“罢了,”姜莲姝轻声说,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有这三百两,我们寻宅子也能宽裕些。”

崔怀瑜握紧她的手:“嗯,我们去看宅子。”

两人就这么沿着西市的石板路慢慢走。

京城居,大不易,两人心里都清楚。

崔怀瑜虽授了官,可年俸不过百二十两,禄米百余石,听起来不少,可要在京城置办一处像样的宅院,无异于杯水车薪。更何况现在还没有领过一分俸禄。

将军府虽愿借,但他们不愿再欠更多。

他们专往不那么热闹的街巷里钻。

牙行的人见是新科状元,起初都极热情,推荐的不是临近皇城的地段,就是带园林水榭的别致院落,张口便是三五千两。

崔怀瑜只摇头,直言囊中羞涩,要寻一处清净朴素的寻常宅子。

牙人脸色便淡了几分,但到底不敢怠慢状元郎,又领着看了几处。

不是太过破败需大修葺,就是左邻右舍过于嘈杂。

一日奔波,竟无一处合意。

傍晚回到小院,姜莲姝揉着发酸的小腿,崔怀瑜斟了杯热茶递给她。

“不急,我们慢慢看,总能挑到心仪的住所。”

第二日,他们换了方向,往城东偏北的安仁坊去。

那里临近城墙,住户多是寻常吏员和商人,市井烟火气浓,屋舍也大多朴实。

穿过几条窄巷,终瞧见一处小小的院落。

白墙灰瓦,门扉半旧,领着看的是一位姓李的老牙人,话不多,只道:“这宅子原主是个老书吏,前年致仕回乡了。儿子在南方做生意,不愿回来,便托老朽售卖。院子不算太小,五脏俱全,也清净,价格上面嘛,也自然是实惠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正面是个方正的小院,青砖铺地,角落有一口石井,井边湿漉漉地生着些青苔。

正面三间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加起来竟有七间屋。

屋瓦整齐,窗棂结实,只是漆色旧了。

还有一后院,还有一片菜地和两棵枣树。

屋里空空荡荡,积着薄灰,但可以看出来,原主人对住宅相当爱护,只需简单打理一番,就是一处极好的住宅。

姜莲姝里外走了一圈,转头看向崔怀瑜:“怀瑜,你看这儿像不像我们在秋水镇的那个小院?”

崔怀瑜闻言心中一动,心里自动浮现出姜莲姝秋水镇的家。

他看向那老牙人:“李老丈,这宅子作价几何?”

李牙人伸出四根手指:“崔状元,这宅子至少是值五百两,您是新科状元,老朽我图个吉利。四百两。”

见崔怀瑜沉默不说话,李牙人立马看向姜莲姝,补充道:“夫人,这地段是偏,屋子也旧,可砖瓦木料都是好的,院子也周正。四百两,在京城再难寻这样实在的宅子了。”

姜莲姝看向崔怀瑜,崔怀瑜也看向她。

“我们要了。”崔怀瑜道。

“好嘞!”李牙人甭提有多高兴,新科状元在他手里买下一座宅子,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笔很大的谈资。他领着交割房契、税契,又去衙门过了红契,忙完已是第三日下午。

钥匙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别院收拾行装时,孙伯和春桃默默帮着打点,眼眶都有些红。

姜莲姝心里也不好受,这段日子,多亏这一老一少悉心照料。

“孙伯,春桃,”她拉着春桃的手,又看看孙伯,“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我和怀瑜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们。”

孙伯摆摆手,声音有些哑:“夫人说哪里话,老奴和春桃能伺候公子和夫人,是福分。”

突然,孙伯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忽然躬身道:“公子,夫人,老奴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公子和夫人新宅那里,可还需要人手?老奴虽老,看门洒扫、料理些杂事还做得。春桃这丫头手脚也勤快,我们想继续跟着公子和夫人。”

春桃也立刻跪下,眼泪啪嗒掉下来:“夫人,让我跟着您吧!我舍不得您!”

姜莲姝一惊,连忙扶他们:“快起来!我们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你们是将军府的人,这……”

崔怀瑜看出了姜莲姝的心意,也知道春桃和孙伯的诚心,便说道:“这样,孙伯,春桃,你们暂且留在此处。我去禀明林伯父,若伯父准许,你们便随我们过去。日后你们的月例,由我来出。”

第30章 清吏司崔主事上线,长公……

将军府的马车将两人连同不多的行李送至新宅。

李牙人早已差人将宅子内外简单洒扫过, 虽仍有积尘,却已能住人。

孙伯和春桃暂且未随行,林策闻讯后只笑骂崔怀瑜见外, 却并未阻拦,只说待他们安顿好,让二人过去便是, 月例仍由将军府支应, 算作他赠的乔迁之礼。

崔怀瑜推辞不得,只得再次谢过。

两人方到院子不久, 孙伯就驾着马车领着春桃来了。

林将军不仅送人,还送马车, 姜莲姝连连说道,这下欠林将军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姜莲姝领着春桃, 将门窗尽数打开,让穿堂风透了整整一日。

两人一起打了井水, 将各处擦拭得干干净净。

崔怀瑜则与孙伯一同修补了几处破损松动的地方, 又将院中杂草细细除净。

待到晚间,点上新买的油灯,昏黄光晕笼着窗明几净的屋子, 才算真正有了家的模样。

堂屋正中摆着一套新的榆木桌椅,这是崔怀瑜今日亲自上集市挑的。看起来虽然不贵重,却厚实稳重, 家用足够。

“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姜莲姝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枣树的影子斜斜映在窗户纸上。

“往后还会更好的, 来,我们共同举杯,庆祝乔迁新居, 也预祝我明日上任成功顺利!”崔怀瑜举起了手中米酒,四盏杯子碰在一起,堂屋里满是欢欣雀跃的气氛。

天未亮透,姜莲姝便醒了,和春桃一起做了早饭。

春桃说,夫人如今是状元夫人,不必干这些脏活粗活。姜莲姝只是笑着回答:“今日是咱们状元郎第一天上任,我亲自熬粥,希望他在户部处事周全。”

崔怀瑜洗漱出来时,早饭已端上桌。热粥暖胃,他吃得很快,却不忘抬眼对她笑笑:“辛苦娘子。”

“头一日当值,莫要紧张。”姜莲姝替他理了理官袍的衣领,交代着:“事缓则圆,多看多听。”

“我晓得的。”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公子,该走了,当值要晚了!”孙伯坐在马车上吆喝一声,崔怀瑜只得恋恋不舍出门,又回头望了一眼。

姜莲姝站在门口,晨光透过门边小树的枝叶,在她衣裙上洒下光斑。她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走吧。

马车辘辘驶向皇城方向。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南,与翰林院和吏部等比邻,是一处规整的官署建筑。崔怀瑜递上牙牌敕牒,门吏验过,态度恭敬地引他入内。

浙江清吏司在二进东厢。

司内官员见崔怀瑜进来,皆起身相迎,为首的一人四十出头,体态敦实,笑盈盈道:“崔主事到了,快请坐。早听闻崔状元才名,如今能来我司,实乃幸事。”

崔怀瑜依言落座,略略打量这间公事房。

屋子不算大,收拾得极整洁,靠墙两排书架上堆满了账册卷宗,崔怀瑜专属案头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人为他斟了杯茶,面上笑容和煦:“下官是这浙江司的照磨吴海,郎中大人安排我在您手下做事。崔主事年轻有为,一甲头名,本该入翰林的清贵之地,却主动请缨来我户部这繁杂衙门,实在令人钦佩。”

“吴大人谬赞。”崔怀瑜双手接过茶杯,语气谦和,“本官初来乍到,于部务一窍不通,日后还须吴大人多多指点。”

吴海将茶杯搁下,略微俯身,放低了声音:“按规矩,崔主事新到,当先拜见本部堂官。尚书大人此刻应在正堂与几位郎中、员外郎议事,您看……”

崔怀瑜会意,起身道:“理当如此,有劳吴大人引路。”

“不敢,崔主事这边请。”吴海侧身在前,引着崔怀瑜出了浙江司的公事房,沿着连廊往深处走去。

户部衙门格局方正,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正堂所在的院落。

院落比前头更为开阔,两侧栽着几株老树,枝桠虬结,洒下大片荫凉。正堂门楣上悬着“度支天下”的牌匾,乌木鎏金,字迹遒劲有力。

堂门虚掩,隐约能听见里头的议论声。

吴海在阶下止步,示意崔怀瑜稍候,自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躬身道:“尚书大人,浙江清吏司新任主事崔瑜,前来拜见。”

里面的声音停了停。

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进来。”

吴海这才推开半扇门,侧身让崔怀瑜入内,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跟进去。

堂内光线略暗,陈设简朴。

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公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面容清癯,眼神犀利,身着正二品尚书绯袍,胸前补子绣锦鸡,正是户部尚书姚正。

两侧下首,坐着三四位绯袍或青袍的官员,皆是各司郎中等要员。

崔怀瑜上前,在堂中站定,依礼深深一揖:“下官崔瑜,拜见尚书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在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姚正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眼神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搁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一本册子,端起案边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并未立刻叫崔怀瑜起身。

姚正没有动作,其余几位郎中、员外郎自然也是沉默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良久,姚正才放下茶盏,缓缓说道:“起来吧。”

“谢尚书大人。”崔怀瑜直起身,静静站立着。

“崔瑜,哦不,日后便直呼名讳吧,崔怀瑜。”姚正念着他的名字。

“正是下官。”

“今科状元,一甲头名。陛下钦点,不入翰林,反到我户部,从六品特擢为正六品主事。这份恩遇,殊为难得。”

崔怀瑜也不反对,只是回答:“皇恩浩荡,卑职惶恐。”

姚正顿了顿,接着说道:“户部不比翰林清闲。钱粮度支,漕运田赋,牵一发而动全身,最是繁琐,也最需谨慎。你既来了,便须谨守本分,勤勉任事。浙江司掌一省钱粮会计、漕粮转运,事务冗杂,吴海是老人,你可多向他请教,莫要自作主张,更不可因循旧日习气。”

姚正说完,其余官员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一下眼神。

崔怀瑜面色如常,只是躬身应道:“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虚心学习,不敢怠慢。”

姚正嗯了一声,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本册子,对下首一位青袍官员道:“方才说到两淮盐课去年的亏空,细账可复核清楚了?”

这便是示意崔怀瑜可以退下了。

那位青袍官员忙起身回话,堂内又恢复了方才议事的声音。

崔怀瑜知道拜见已毕,再次躬身:“下官告退。”

姚正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

崔怀瑜转身,平稳地走出正堂,门外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才看见吴海仍候在阶下,见他出来,忙迎上两步,脸上挂着笑:“崔主事,见过了?”

“是,有劳吴大人久候。”崔怀瑜颔首。

“不敢不敢。”吴海引着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语气也活络几分,“尚书大人公务繁忙,平日里我等也是这般回事。崔主事初来,不必拘束,咱们司里风气还算平和,几位同僚也都是好相处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崔怀瑜的神色,方才姚正问话时,他在门口偷偷听了会,姚正这般冷淡,可崔怀瑜仍神情淡然,并无异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浙江司公事房,吴海指着靠窗一张空着的书案:“崔主事,这便是您的位子。笔墨纸砚都是新备的,您看看可还缺什么?”

崔怀瑜走过去,案头整洁,一叠空白的题本纸,笔架上整整齐齐悬着几支大小不同的狼毫,砚台里墨已研好。

窗明几净,抬眼便能看见院中一角天空。

“甚好,吴大人费心了。”

“您客气。”吴海从自己案头搬过一摞半尺高的卷宗,轻轻放在崔怀瑜桌上,“这些是去岁浙江全省的钱粮总册、各府县夏税秋粮的细账,还有漕运折耗的历年比对。崔主事您先熟悉熟悉,不急,慢慢看。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唤我。”

崔怀瑜伸手,抚过最上面一本册子:“本官初来,千头万绪,正需从这些旧档入手。多谢吴大人。”他语气诚恳。

吴海连连摆手,又寒暄几句,便退回自己座位,开始处理手头的文书,不再打扰。

浙江司的公事房内,初时只有吴海与崔怀瑜还有其余办事人员。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便陆续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位身着青袍官员进来,手里捧着几卷文书,吴海见状,忙起身引介:“崔主事,这位是咱们司的员外郎,王文远王大人。”

崔怀瑜放下手中卷册,起身拱手:“下官崔瑜,见过王大人。”

王文远将文书搁在自己案上,回了一礼,脸上带着些笑意:“崔主事不必多礼。早闻状元郎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户部事务繁杂,尤以浙江司为甚,崔主事初来,若有需协理之处,但说无妨。”

他话说得客气,好像在掂量这位新同僚。

“王大人抬爱,下官初来乍到,正需诸位前辈提点。”

王文远点点头,未再多言,坐回自己位置。

不多时,又有两名主事模样的官员前后脚进来。年长些的姓周,面庞圆润,未语先笑,年轻些的姓郑,进来便朝崔怀瑜这边望。

吴海又是一番引见,二人皆热情寒暄。

上午的时间基本上在互相问候中过去了,公事房才渐渐安静下来。

午后阳光斜斜照入,在地上投下窗子的格子影子。

忽地,院落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略显轻快,环佩叮咚响。

紧接着,守在院门的书吏略显急促的通报着:“长、长公主殿下驾到——”

公事房内瞬间一静。

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长公主?

林倾岚?

那位金枝玉叶的殿下,来户部?

还是这浙江清吏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