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世(六)
锦汀溪, 四月酬花神。
贺知年作为一方父母官,携了一束春枝随礼官登船祭神,贺蔷终于得了空闲, 骑上马直奔征月台。
征月台临溪而建,门童见了他,向里道:“蔷郎君来了。”
席间好酒正酣, 阮伯卿已然半醉, 推脱说:“再不能喝了, 喝多了回府要跪搓板儿。”
人一长大, 岁月就流沙般逝去了。
当年闹街闯巷的一众儿郎,大半已经成家立业,春来春过一轮又一轮, 燕唐已经穿白三年了。
荀殷举着杯酒, 扫视一圈儿,视线落在了燕唐身上。
“燕三,你可是没人管的,这杯酒, 你喝不喝?”
燕唐还没想好措辞,半道儿就有人截了荀殷的酒。
“你也喝傻了。”
燕唐向外探了探, 见贺蔷都来了, 便问:“怎么不见融表兄?”
柳仕新揉着怀里的蓝睛白猫, 说:“兴许挤在路上了。”
这厢这说着, 门外陶融便来了。
最外头的人打趣道:“我们还以为融郎君被溪上的花迷了眼, 不肯来了呢。”
陶融寻了空位坐下, 才解释说:“半途碰到个乞丐, 耽误了些许时辰。”
“乞丐?”
贺蔷拿过一个酒杯, 面露疑惑。
陶融想了想, 继续说:“他说他叫什么……江流儿。”
燕唐察觉出一点不安:“表兄怎么与他说上话了?”
“他喊住我,说识得我。”陶融温和笑笑,“可我却对他,却并无印象。”
酬花神是锦汀溪的大日子,他们才吃过酒,花船便靠在了征月台边的溪沿。
一群人端着酒杯趴在了窗边,七嘴八舌向船上的人讨花枝、要吉祥。
燕唐坐着没动,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陶融,忽然道:“表兄有心事?”
陶融怔愣须臾,才道:“没什么。”
繁华如朝雾,燕氏倾颓朝夕之间,燕唐的地位一落千丈,昔日状元袍的鲜红渐渐褪去,在邢狱中沉淀出了浓浓郁色。
燕唐与燕庭宵衣旰食两方周旋,艰难喘息间,却没忘了为奚氏翻案。
“昔时奚氏,今我燕氏,皆覆于欲加之罪,此冤不平,枉为掌狱之官。”
阁学管尽天下之学,却不碰宗册冤案,博学司位重权卑,常避世不出,“平冤”二字,乃刑狱职责。
燕唐常坐在昏暗的刑狱中,与刑具为伍,同死犯为伴。
他本是执笔之才,礼官送到燕宅的那支金笔,早不知被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第一场雪降临人世间,燕老太君撒手人寰。
燕唐一生所求忽然缺了一块儿,大悲大恸之下,加上积劳成疾,在宗祠前挨了燕修之百余棍尚且不屈的他,就这么倒在了燕老太君的灵堂前。
雪埋了二尺深,燕唐三日后悠悠转醒,府中才收了惊云楼前上贡的香案。
燕唐醒来后第一件事,是入望眉涧。
涧内溪流潺潺,四季含春,俨然一片世外桃源。
山水之外,有座小寺,燕虚敬在此地落发出家,晨时撞钟,暮时敲鼓。
望眉涧并无人家,这钟,这鼓,是撞给群山听。
燕唐注视着沉枝垂地的花树,“我自小便是求仁不得仁,时至今日,多少也该习惯。”
燕虚敬活脱脱一位老佛,慈眉善目道:“你若真习惯了,就该放下。”
燕唐略加沉吟,又问:“这就是我的命中注定吗?”
燕虚敬扫着树下落花,手中的佛珠一动,反问道:“何为命中?”
燕唐回答不出,燕虚敬将落花扫作一堆,又坐回蒲团上打坐,木鱼声声,倒点醒了燕唐。
“倘若天命难违,如何才能两全呢?”
燕虚敬手中的木鱼不响了,他沉默良久,才轻轻摇头,脸上写尽万般无奈。
“所愿所求,终难两全。”
三五年后,若禅寺外的车辙已经隐没在了草深春来间,寺外不再冷清,那座凄冷的孤坟迎来了它的守坟人。
此处一如昨日,只是寺中的残佛不知哪里去了,燕唐寻了两日无果,只当残佛是功德圆满,离了人间。
华花郎遍野的季节,燕唐在一片白茫茫中做了一个梦。
他鬼使神差地抽了一根枯树枝,拨开丛生的杂草,在若禅寺破败的南墙根下挖了一个深坑。
土里埋的,是奚静观送不出去的官仪罪证。
轰隆雷声震耳欲聋,暴雨无止无休,洗尽京州泥尘。
雨停后的半月,官仪带兵逼宫,因燕唐呈证警醒,宫卫早有防范,官仪一计不成,领兵撤至南阳境外。
官仪摄政多年,朝野分帮划派,已无可用之材,将者或枉死或告老还乡,军营内可领军者寥寥无几,改朝换代似是大势所趋,半数将士丧命于大小战役之中。
刑狱之外,百官献出一计:燕唐未卜先知,定有应对之策。
此去一行凶多吉少,燕庭入宫陈情,却被宦官一句话挡了回来。
“此等机密,官仪只会托于心腹肱骨,燕三郎君何以取得?”
燕唐若不受命,就成了与官仪之辈狼狈为奸的窃国同谋,他万不得已临危受命,一战之后,兵困祈安城。
祈安城曾坚清壁野,燕唐也以为,他会死在祈安城中。
祈安,祈安……
当年新官上任的府君说此城城名不祥,因而寻了大师更名“祈安”,而今看来,风水一事,的确关乎天时地利与人和。
燕氏已经早早扯了白幡,元婵一夜间苍老数岁,只等驿报传来,为燕唐收棺敛骨。
谁也没想到,燕唐竟然绝地反击,破了祈安城。
官仪一路势如破竹,眼看就要兵临城下,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亘古不变之理,他刚愎自用又驭下不严,吃了暗亏,最终兵败如山倒,被困绛山。
一场大火,将他埋葬在了梨花遍野中。
燕唐功高劳苦,燕氏之祸迎刃而解,东奔西走几多年,不如一场战功。
谁都知道他们冤枉,谁都没出面开脱。
豪门世家的瓦解冰消是他人眼中的热闹,是他人冷眼旁观的瓦上霜。
荣辱福祸周而复始,遥想当年奚氏,时至今日,早已没人记得那场雷厉风行的满门抄斩,也无人知晓望春台前多有冤魂。
荣华富贵,一梦黄粱。
燕唐本该青云直接上,却毅然卸甲,又心甘情愿做回了昭狱中的平平小官。
一如既往的,他仍在为奚氏奔波。
奚氏难免牵扯出官仪,宫中又因端阳大长公主之故对此讳莫如深,燕唐不识时务,以卵击石,为奚氏平反不成,反被一贬再贬,一文一武名动天下的“燕三郎君”,最终被赶去了南方的边陲小地。
“太平年间死将军。”
文人骚客留下两句酸诗,没过多久,人们就连燕唐也忘了。
边陲也有山川花鸟,不比京州的富贵,不比锦汀溪的清雅。
燕唐守着不知名的烂漫山花,任岁月匆逝,风霜落在他头上,刀削斧刻在他脸上。
他的背一点点变弯,眼一点点变花。
燕唐挥不动剑,也拿不动笔了。
他的好友纷纷故去,童儿已经逝去多年,童儿的孙子成家立业,才生了个女娃娃。
那孩子绑着冲天辫,穿着红肚兜,搂着燕唐的腿,唤他“修佛三太爷”。
这是好听的叫法,周边的稚童大多唤燕唐“修佛老不朽”。
缘由无他,只是因为他太能活了,总也不死。
河口边的老柳树活了多少年,燕唐就活了多少年。
燕唐连家门儿都摸不着了,却还记得佛像摆在哪儿。
那佛像除了他,早已无人供奉,荒废在一座小庙里,蛛网结了多年,老鼠都懒得光顾此地。
燕唐拜佛总是虔诚至极,不知道他在求什么。
这日,燕唐在柳树下歇脚。
路过的几个稚童伸着颈儿看了看他脚边的竹篮,见里面的瓜果已经空了,料定燕唐准又是自破庙归来。
“修佛老不朽,你在求什么?”
燕唐悠闲地展开空无一字的折扇,盖在头顶上遮挡泼洒而下的阳光。
“不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有年纪稍长一些的,听过婚姻嫁娶的浑话,就问他:“你是在求姻缘吗?”
燕唐只是轻笑,却不说话。
年岁太小的小丫头还不大会说话,喊不出“老不朽”三个字,就道:“老木头,你娶媳妇儿了吗?”
燕唐被逗得一笑:“娶了。”
“长什么模样?是哪家的小娘子?”
燕唐笑呵呵起身,拍了拍白绸子做的衣衫,道:“天仙一样的模样。”
“羞羞脸,哪个天仙会嫁个老头儿?”
燕唐没反驳,打着折扇在前头走,身后跟了一溜孩童,叽叽喳喳,比枝头的鸟雀还热闹。
到了家,燕唐拿出一幅画,将画轴卷开,指着上面的画像,隐隐炫耀道:“瞧瞧,是不是天仙?”
稚童机灵古怪:“你拿一幅天仙图来糊弄我们。”
燕唐从容道:“那你们说说,这是哪位菩萨座下的女仙?”
方才那孩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便不说话了,看了一会儿画,又问:“她姓甚名谁?”
“姓奚。”念过几次学堂的孩子也能识字,指着画上一角,念道:“名儿在这里呢,奚、静、观。”
小丫头们最是爱美,一个挨着一个托起小脸儿,嘀咕道:“这个娘子好陌生,名字也不曾听过的。”
闻言,燕唐像是失了魂,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旁说:“你们只是忘了。”
“那你忘了吗?”
燕唐摇摇头,生怕惊扰了谁,轻轻道:“我没忘,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几个孩子捧腹大笑:“可是你连街巷都记不清了,怎么会没忘记她?”
他在佛前跪了六十年,怎么会忘呢?
看过画,这些孩子却还是不走,待玩儿够了,其中一个才红着脸扯了扯燕唐的衣裳。
“修佛老不朽,今日是我的生辰,阿耶打了米酒,阿娘才割了几斤肉,让我来请你过去。”
燕唐点了点他的脑门儿:“你都屈尊纡贵地来了,我当然得去。”
娃娃的脸更加红了,点着手指说:“我生辰时,能吃鸡鸭鱼肉,除了初一、十五,我最喜欢的日子,就是今天。”
他说完,又抬头看燕唐:“你最难忘的日子是哪一天?”
燕唐望着他澄澈的眼,思绪又回到了那年春天。
“三月三。”
“三月三?”娃娃挠挠头,一脸茫然:“是你成亲的日子吗?”
燕唐沉浸在回忆中,不无怀念道:“三月三,我勒住马,捡了一串红璎珞。”
娃娃不知道什么是红缨路,眨了眨眼,就跑开了。
没过两日,太阳滚在西山边,燕唐忽然心血来潮,想去河边看柳。
无巧不成书,他又遇见了那个过生辰的娃娃。
他晃着燕唐的手:“修佛老不朽,你再与我说说三月三吧。”
燕唐的心湖泛起涟漪,“其实我没来得及告诉她,那天她走后,我只是打马转了个弯儿,就开始想她。”
“骑马?”娃娃坐在石头边,捂着肚子咯咯笑道:“可你明明已经这样老了。”
原来他已经这样老了。
河边起风了,柳丝拂面,水面映着个垂垂老矣的倒影。
燕唐揉了一把面前圆滚滚的脑袋,温和道:“天凉了,快回家吧。”
宛如洪流的愁绪,拢住燕唐微小的一生。
他终身未娶,平生唯有一憾:奚氏犹未平冤。
雁字回时,燕唐抱着块灵牌,长眠在了与世隔绝的苍茫贫瘠中。
那灵牌是他在今生意气最盛之时,于金殿所求,粗制滥造显而易见,敷衍一物,却是他潇潇百年,最为珍之爱之。
燕唐的墓碑无名无姓,只刻道:
种种忧苦,皆因你去。
每字每句,半点不离奚静观。
暖风吹过天南海北的两座孤坟,春天已经到来。
风声呢喃,松涛依旧。
——我被困在春天里。
第102章 破局(一)
桂水巷, 燕宅。
团圆买来几枝并蒂莲,正往次间去。
“那个劳什子点玉侯机关算尽,不还是错算了一步?”
喜官一手扶住后腰, 艰难地挪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快说给我听听。”
福官见她走路踉跄,伸手搀了一把, 才对喜官说道:“还不是清天观与普渡寺那两宗事, 一夜之间便不胫而走, 传遍京州了。”
喜官顿时兴致缺缺, “不过是死了个不打紧的尼姑与几个没名没姓的金卫,坊间又做不了什么,刑狱也万不会因此小题大做, 无非是口头骂上两句罢了。”
福官与团圆相视一笑, 转过脸来细声道:“可还有一件事,你怕是想不到。”
听见这话,喜官黯淡的双眼登时又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什么事?”
“我说给你, 你莫让小娘子知晓。”福官小心道,“我怕她听了, 又要暗自伤心。”
喜官头往右肩一偏, 把耳朵递了过去。
“晓得了, 好姐姐, 快别瞒我了。”
福官随手拨弄了下团圆怀里的莲花, 低落道:“暄将军的死因, 也在外头闹起来了。”
喜官讶然不已, 拉过团圆与福官的手, 围成一个小圈儿, 才敢试探着说了一句:“三郎君?”
福官与团圆异口同声道:“不是他。”
燕宅上下想瞒住奚静观,可世上难有包住火的纸,这消息插了翅膀,自发的就往人耳朵里飞。
奚静观倒没多说什么,脸上也不见烦忧,只专心弄着瓶中的并蒂莲。
“这花还是在那个卖花童那儿买的?”
福官偏眼问团圆拿主意,团圆站在多宝阁旁,冲她点了点头。
福官便回道:“是。”
这花很合奚静观的意,她看向了团圆,弯弯眼睫,问道:“团圆,你可知晓她都是在哪儿采的花?”
团圆如是道:“不晓得,这里方圆几里的,也没有个生花的地方。除却这些莲花,那卖花童还提着个柳条编的花篮儿呢,里头放着各色的野花,也很好看。下回我买了,给三娘子挂屋里。”
“花篮儿?”奚静观神情微动,调笑道:“我倒想起一个人来。”
喜官拍了拍手,脱口就道:“花婆婆!”
福官点她的肩,也跟着笑弯了腰;“你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花婆婆只要一提花篮,准是要到谁家点鸳鸯谱去了。
提起花婆婆,团圆自然想到了四月十四日,由心地说:“花婆婆她老人家可是保了一场好媒。”
燕唐与刘宴才叙过一回,知晓宫中出了事,忙赶回来,在门前理了理神情,才踏出次间,问奚静观:
“清天观与普渡寺的事,你可听说了?”
奚静观将瓶中的并蒂莲指给他看:“听说了。”
燕唐提着的气总算放下,道:“这下你我只需作壁上观即可,看看点玉侯府如何尽失人心。”
奚静观听出他话中大有文章,思忖一瞬,便启唇道:“我不信你没在背后推波助澜。”
福官喜官与团圆敛了鼻息,待她们借辞退下,才支着下巴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与刘叔父前儿寻了个人多的茶馆,佯装无意说了些清天观与普渡寺的缘由,原是想给官仪使个绊子,没成想背后还有人煽风点火,将事儿闹得满城风雨。”
奚静观闻言,也琢磨出点异样来,此番种种,实在太过顺利了。
“你觉得是谁?”
“连我与刘叔父,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燕唐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变得有些冷,“将军的死因,只有宫中知晓。”
奚静观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只是想起奚暄至死都仍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又情难自禁感到心寒。
她没让这种愁绪停留太久,就另起了个话头,道:“我近来总在想,文若雨与文从嘉入京的因由到底是什么。”
奚静观脸上并无疑色,摆明了是已经想明其中关窍。
燕唐凝神问:“怎么说?”
奚静观倒是提起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须弥。”
燕唐静静思想一番,朗声道:“清天观!”
“是。”奚静观又接着说,“亲眼目睹燕氏之祸,而又参与其中的人,拢共只有这么些,如今下场不明的,只有三个。石夙引、须弥、陶融。一则,石夙引从没去过大翁山,更遑论清天观;二则,陶融断然不会自投罗网。”
燕唐一经思量后,才抬眼道:“须弥也来了京州?”
“未必。”奚静观的语气凝重了一点,“他一张唇舌就能将人诓得找不着北,文从嘉坏也坏得单纯,没什么脑子,兄妹二人都是一把好用的刀,须弥何须亲赴险境?”
燕唐点头附和,又说:“须弥这人,倒是奇怪。可他找文氏兄妹做什么?”
奚静观轻叹口气,心道:福孽因果,总难逃脱。
“因为只有文氏兄妹,与燕奚两氏都有纠葛啊。文从嘉拿了燕氏的钱,文若雨又与昭儿……”
奚静观猜得七七八八,燕唐越想越觉合情合理,过一会儿,他又泛起愁来。
“文若雨倒是好找,文从嘉连个面也没露,却要费一番功夫。”
奚静观笃定道:“你不用找他,他兴许根本不在京州。”
燕唐迷惑须臾,才惊疑地道:“你的意思是……只有文若雨一人入京了?”
奚静观瞥了他一眼,“文从嘉视财如命,可不会这么大方还给你钱。”
燕唐欲言又止。
见此光景,奚静观蓦然而笑:“不过……略等一等,只要文若雨还在,文从嘉总会来的。”
燕唐微怔,旋即也笑道:“也是。毕竟他没有钱。”
文从嘉混迹赌坊,又无银钱,待到走投无路,只能来寻文若雨了。
并蒂莲亭亭而立,奚静观看得怅然。
“我想回锦汀溪看花了。”
德午门少见红墙黛瓦,多是巧夺天工的翘角飞檐,连成片的亭台楼阁绵延至宣华门前。
这是天子脚下,最为繁华地
茶馆儿也端的清雅,见了熟人,遥遥起身作揖,此间茶客多半是为对赋谈诗,若真想喝茶,须得往北行去。
刘宴手边放着一张宣纸,墨点滴了四五滴,每每提笔,又悻悻放下,最后只得置在一旁,索性作罢。
他骂了一些无病呻吟的酸诗,又一转话锋,进入正题,道:“推涛作浪的人,何止宫中那位?”
“哦?”燕唐一脸淡然:“还有谁?”
刘宴呵呵一笑,还没开始卖关子,燕唐就自顾自问:“是不是房铭?”
“你能不能给我留句话?”
被他抢了话头,刘宴面露不快。
燕唐自有一番道理:“我们开门见山,别学那些不好的,一句话掰开四五段,听得人心焦气躁。”
他口口声声如是说着,葫芦里卖药却比谁卖得都勤。
刘宴两眼瞪过去,不愿与他争辩,弹了弹胡须,认真说:“点玉侯府中也有为房铭通风报信的,你我拿了木牌去点玉侯府那日,我曾说过的。”
燕唐神色一凛,将信将疑:“你查出那人是谁了?”
“查出来了。”刘宴道。
他怕隔墙有耳,小心道:“是薛仰止。”
燕唐倏然蹙眉,“别是弄错了吧,怎么会是他?”
刘宴低下声音,说:“也不怪你不信,起初我也只觉惊措愕然。官仪年幼入京,薛仰止早早就跟在了他身边,这些年来,什么坏事儿没替官仪做过?说是忠心耿耿也不为过。”
燕唐心中直泛嘀咕,“若是薛仰止的话……”
刘宴续上了自己的话:“可偏偏,那个两面三刀的人,就是他。”
燕唐心念微动,还未开口,又听刘宴道:“我是老了,看不懂你们这些勾心斗角。什么好的坏的都挤在一个篱笆院儿里,臭的能变香,香的也变臭了。”
燕唐笑弯了眼:“叔父何必如此悲观,世事绝非非黑即白,我们也是误上贼船。有道是‘用人者,人恒用之’,有人引我们入局,礼尚往来,我们也得孝敬回去不是?”
刘宴冷笑连连,立场分明道:“我是不管你,别死侍郎府门口就行。”
燕唐含笑应下了,“我们跑远一点儿,自挂东南枝去。”
刘宴气青了脸,压下火气问他:“静观说的那些物证,可送到宫里去了?”
燕唐随意回道:“没送出去,被截下了。”
“什么?!”
刘宴拍桌而起。
他负手在隔间内转来转去,嘴中不断说着:“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燕唐悠哉悠哉倒了杯茶,还没递到唇边,就被刘宴劈手夺了去。
“你还有闲心在此处喝茶!”
他将茶杯重重搁了回去,茶水四溅,打湿了燕唐的衣衫。
燕唐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一边低头擦拭着茶渍,一边理所当然道:“我不喝茶还能去干什么?又不能回府。”
刘宴双眼一瞪,气得脸红脖子粗:“怎么不能回府?”
燕唐抬起头,露出一笑:“府中正热闹呢。”
童儿倒在凉荫里打盹儿,燕宅中,热闹的好像只有蝉鸣。
奚静观来到一处厢房,元宵将门打开,与团圆、喜官一同站在外头,没往里进。
奚静观向内打眼一望,边走边道:“听齐天说,你的手伤了,我来看看你。”
洪福面白唇干,两只手上裹着层层白布,他躺在床上,艰难起身,行礼后才道:“劳三娘子惦念,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福官搬来一张春凳,奚静观坐在洪福床头,看了看他的双手,问:“这伤到底是打哪儿来的,怎么这样严重?”
洪福腼腆地说:“是我不留心,夜半起来喂马也不挑灯,不慎被马给踩了。”
福官歪了歪脑袋,“喂马?什么马竟有这样准的蹄子,不偏不倚就踩到了你的手心?”
洪福面色一紧,呐声说:“可不是,兴许是合该我倒霉。”
奚静观问:“找郎中瞧了吗?”
洪福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回道:“瞧了,郎中说没见过这伤,怕是难治。改明儿我再换个郎中,也许就有的治了。”
“不必枉费功夫了,换千百个郎中也治不好。”奚静观一语惊人,脸上还柔和笑着:“你这是毒,又不是伤。”
洪福遽然失了血色,一张脸纸也似的白。
“三娘子何出此言?”
奚静观一如往常般似水温柔:“洪福,非礼勿动。那包袱不是给你的,你就别碰。”
洪福装出茫然之色,配上这张憨厚老实的脸,半分也不违和。
奚静观又说:“我让福官在包袱里放了些小玩意儿。”
福官端详着洪福不能动弹的双手,扮出一份天真,问:“梵郎君特意给抓来的,被那些东西咬一口,是不是很好玩儿。”
“看你这手,日后怕是不中用了。”奚静观说罢,又道:“我很欣慰,看来它们极懂待客之道,有好好招待你。”
洪福垂着眼,万千思绪翻江倒海,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奚静观悠悠道:“本想用你钓只大鱼的,可惜你急功近利,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她步步紧逼,却也循循善诱:“你也不甘于此的,对吗?洪福。”
半晌,洪福终于找到了舌头,他自嘲道:“我是不甘于此,一千个不甘,一万个不甘,可那又怎样?我不还是自作聪明,在你们跟前做了一回玩物么?”
“一回?”
奚静观饶有兴味。
洪福听出她话中深意,只觉背后寒毛直竖,梗着脖子问:“三娘子是何时发觉的?”
奚静观想了片刻,缓缓说:“那夜在康记铺子前,我第一次遇见薛仰止时。你的车,赶得不错。”
洪福惊恐难当,仓皇埋下了头:“是我错估了你。”
第103章 破局(二)
八月末, 月漏雕窗,夜风悄悄。
福官为奚静观取来斗篷,担忧道:“既是有计, 小娘子又何必亲自前去?”
奚静观低敛眼睫,任她系上系带,说:“风波因我起, 合该因我落。”
福官忧心忡忡, 又浑是心疼。
“小娘子何苦自责?准是被那乱七八糟的梦境给魇住了。”
燕唐斜倚拨步床, 两眼不知望着什么, 心不在焉地转着折扇。
自飧食时,奚静观将计策和盘托出,他就一直这般模样, 宛若被人引去了魂。
秋还未至, 京州城内弥漫一片肃杀之气。
德午门落了宫灯,金卫黑压压一片,正往点玉侯府去。
官仪立上城楼,冷眼觑向戒备森严却如漏洞百出的深宫。
他稍一错眼,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酒旗下闪过一道人影。
那人披着斗篷,青丝在散在夜风中, 露出一段皓腕, 好巧不巧, 就露出了那只红绳琥珀穿起来的手串。
官仪脚下已是追了出去:“静观——”
见状, 薛仰止忙上前阻拦, 此时千钧一发之际, 官仪万万不可出错, 他又惊又忧, 脸上的皱纹似要打出个结来。
“侯爷!万万不可!”
奚静观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如官仪常年梦中那般,风雾水月一场,轻轻一碰,就碎了。
一颗心不能剖出两次,官仪将薛仰止踹下了石阶,见他还不死心,又要出言劝阻,抬脚就踩在了薛仰止的手指上,居高临下命令道:“滚!”
官仪换了常服,临行前又止步,对小卫道:“务必让孔指挥使严阵以待,不可松懈。”
小卫跪在地上,一叠声道:“是。”
白马如鬼似魅,穿过浓浓夜色,止蹄在一条诡异的小巷边。
官仪停马入巷子,见四遭无人,皱眉低换了句:“静观。”
巷口应声踱来一个人,身材纤纤瘦瘦,弱不禁风。
“静观?”
那人再向前走,莲步轻移,款款而来,一边靠近,一边抬手解了披风,月光亮亮的照下来,观她贼眉鼠眼、塌鼻厚唇,竟不是奚静观。
官仪历经一瞬的惊愣后,只觉心头一空,两肩的担子,顿时消散干净了。
他看着面前不男不女的“奚静观”,又将视线移到他的腕子上,苦笑着说:“你又何苦作践我?”
官仪中了一计调虎离山,俨然大局已定,他周身的疲惫也霎时不见了,只是懒懒散散的,看起来长身玉立,却深知何为哀形骨销。
巷外又移来一个人,奚静观清声道:“并非是我有意作践你,怪只怪你养了一匹好马,跑得忒快,我身子弱,不必这位轻盈,他能跑得过你的马,我却是不能。若无亲自去找你,不出两步,就被人识破了,这计,还成不成了?”
官仪已经近两月未曾见过她,这会儿乍然一见,脸上就笑得满面春风。
“什么真假,只要是你,我总会出来见一见的。”
他早已将城外誓死相随的金卫抛之脑后,奚静观莞尔笑着,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
“你触手可得的天下,也不要了?”
披着斗篷的“奚静观”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夜色中,官仪笑道:“我要它做什么?若我期愿,天下何为?”
“不过我平生所求只有一件,”官仪凑近,轻轻抚着奚静观的眉眼,“静观,你知道我求的是什么,你只要说句愿意。”
奚静观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眸光分明潋滟,话却在说:“官仪,我问你,蜀王河枉死的那群乞丐,是不是你的手笔?”
官仪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话中的失落不掩分毫。
“是。”
奚静观又问:“你是奔着引鸟儿去的?”
“是。”
“为什么?”
官仪面露可惜,仿佛没杀得了引鸟儿是心头的一桩憾事。
“若不是他与你通风报信,你我未必会走到这一步。我思来想去,还是认为,他死不足惜。”
他看奚静观的眼中满是讥诮,不解道:“乞丐的命轻如草芥,难道我还要给他们谢罪吗?”
奚静观继续问道:“路郎中是不是死于你手?”
官仪答得爽快:“是。”
“他与你素不相识,又是怎么冲撞了你?”
唯有路郎中之死,奚静观寻不出一点头绪。
官仪哼笑一声,将话问了回去;“你嫁人冲喜,是不是他的主意?”
奚静观哑然失笑,官仪所作所为,自有一番行经,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对善恶之分总是不屑一顾,生杀予夺全凭喜好。
奚静观缓了缓心神,话语声才没发抖:“了无可是你杀的?”
“是元宝。”官仪说完,又想起方才奚静观似是不满,便装出一点善心来,违心道:“不过他已死了,也是一命抵一命。”
他的话却只有前半句进了奚静观的耳朵,奚静观轻视道:“何必把说得这么冤枉,元宝不是听了你的命令吗?”
官仪沉默了一下:“倒也没错。”
他才口是心非地认罢错,就又添上一句:“了无口蜜腹剑、欺上瞒下,死有余辜。她曾经那样对你,我以为她死了,你会很开心。”
墙角落下一只野猫,它无声地踩上墙沿,走过湿滑青苔,两只眼睛在夜里冒出绿光。
奚静观的声音再度传来:“燕氏的事,也是你做的?”
野猫止了动作,官仪问:“你说的是哪一件?”
奚静观道:“燕佟之与戚颖。”
官仪摇头:“不是我。”
奚静观又问:“那燕修之被缩在深宫,背后可有你在煽风点火?”
官仪依旧摇头:“也不是我。”
奚静观默然地盯着他看了一阵,“燕庭是怎么牵扯到了滁阳侯?”
官仪开口应:“我不知道。”
奚静观并不相信,官仪道:“我十分钦佩燕庭,怎么会设局陷害他?”
奚静观迷茫了下,不知此言何出。
时隔多年,官仪难得见她犯起迷糊,轻轻笑道:“我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不是吗?”
奚静观思绪一转,晓得他是在说宣玟一事。
官仪怅然:“我想了很久,前世今生加起来要有四五十年,却还是想不明白。我明明将你藏起来了,藏得这样好,怎么到头来,还是没护住呢?”
奚静观不想在此听他伤春悲秋,揭过话,问道:“我阿兄的死……”
官仪深深地注视她一眼:“与我也不相干。”
“真的吗?”
“我怎么会骗你?”官仪吸了一口冷气,强颜欢笑道:“我骗过天子,骗过王侯,不忠不义不孝,却从来没有骗过你。”
奚静观不置可否。
野猫蛰伏在夜中,一瞬不瞬地盯牢了二人。
官仪道:“静观,你应该能想明白的,盼着你入京的,从来不只我一个。”
奚静观凝神细思,“如此说来,其他事,也与你并无干系了。”
官仪静静地瞥了一眼墙上的野猫,说:“当然。他皇位坐不稳当,儿子又一个比一个不争气,怕是没睡过一回安稳觉,只盼着房铭与我鹬蚌相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话及于此,顿了好半晌,才沉沉道:“你和燕唐,是步妙棋。”
奚静观不想接他的话茬,与官仪近在咫尺时,她忽然扬起脸,笑靥如花:“金卫群龙无首,孔洽他们不堪一击,更遑论……薛仰止与房氏里应外合,想必房铭对此十分乐见其成。”
官仪陪着她笑,处之泰然。
在他的梦中,奚静观在河边提着那盏鱼灯,也曾这样笑过。
几十年实在太久,官仪都要记不清了。
“今夜这出调虎离山,从我收下琥珀手串那天起,就开始为你唱了。”奚静观转脸看向了那只野猫,只是须臾,又将目光收了回来,“你的债,就用你的情来偿吧。”
静默一会儿,官仪说:“我猜到了。”
“驱羊攻虎,谁是羊谁是虎还犹未可知。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