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入若禅
畏罪自缢?
刘宴被官仪荒唐且不知悔改的语气气得不怒反笑, 再次向地上已经气绝身亡的人看去,方才并非是他老眼昏花,那人的确浑身鞭痕, 可见其生前所受凌辱颇多。
官仪对他视若无睹,任刘晏如何吹胡子瞪眼,他依旧目不斜视, 缓步踏下石阶, 向燕唐走来。
官仪停在五步外, 日头正烈, 他不禁眯了眯眼。
“是静观给你出的主意?”
刘晏转头,见燕唐插科打诨似的笑道:
“点玉侯真是一点心肝尽是异想天开,静观并不常提及你。”
他头一回觉得嘴皮子逞强竟如此解气, 也跟着倚老卖老道:“祈安君所言非虚, 点玉侯还是不要杞人忧天了。”
官仪不免可惜,孔洽将地上的死尸踢开,为官仪腾出干净场地,官仪负手而立, 对面前冲他而来的官差如视蝼蚁。
他道:“环环相扣,甚至不给本侯喘息之机, 如此精准拿捏七寸, 不像是你的脑子能想出来的东西。”
燕唐出言相讥:“听闻点玉侯觉浅, 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可要警醒着点儿, 不要让什么邪魔外道蛊惑了心神, 伸着脖子够别人家的天鹅了。”
刘宴看二人笑里藏刀, 没准儿再说下去就会打将起来, 借着广袖遮掩, 他冲身边的官差比了个手势,让他把佩刀从左边换到了右边,以免燕唐气恼起来,劈手将之夺过去行凶杀人。
刘宴心思急转,双腿夹紧马腹,向前行了一点。
“不知点玉侯是如何发现此人……”刘宴斟酌片刻,接着说:“所犯罪孽的?”
官仪斜睨过来:“无可奉告。”
刘宴被他说得一噎声,好在活了四五十年的脸皮够无坚不摧,他将话绕了个弯,又道:“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官仪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刘侍郎还是收收你的心思吧。”
刘宴的视线掠过孔洽,盯紧了他身后的尸体,一计不成,只得先将这替罪羊带回去。
他指使了个邢狱的官差,心道:怪道邢狱那帮孙子不敢前来,敢情是早早来点玉侯府通风报信了。
眼见官差将惨死的仆役抬了起来,刘宴终是压不住心中的愤恨不平,道:“侯爷就丢个不会说话的尸体,这让我等如何交差?”
官仪目中无人道:“一个不够,本侯还能再给你一个。”
孔洽不知又从这话里面听出了什么意思,推了一把藏在仆从身后的人,吩咐道:“去为刘侍郎搭把手。”
那人不妨被他一推,没个准备,脚下站不稳当,险些跌了个趔趄。
“是……”
燕唐看那人唯唯诺诺,身形却有些眼熟,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许琅?
原来官仪还有这一招呢。
刘宴见了许琅,也是又惊又诧,燕唐对官仪鄙夷的态度不以为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点玉侯总有机会将事情交代清楚的,待到那时,愿闻其详。”
这些夸夸其谈的话,官仪听多了。
“不送。”
刘宴与燕唐回来得颇为灰头土脸,他紧紧夹着马腹,一颗历经几十年风吹雨打的心分作两半,一半担心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明日散朝被同僚借机取笑,一半偷偷乜着燕唐。
燕唐偶有察觉,仰着头快马越过了刘宴,刘宴一梗,喉头的老血欲吐不吐,憋得他面色发青。
刘宴心里是有点责怪燕唐鲁莽的,借了邢狱的人来点玉侯府耀武扬威,本就并非明智之举。
“我这会儿才回过神,倒觉得今日这事不似你的举动。”
燕唐应声:“嗯?”
刘宴喘口气,生怕自己气出个好歹:“你就不怕打草惊蛇?”
“我还以为刘叔父想出什么真知灼见来了。”燕唐闻言只笑道,“我就是不打草,那蛇也已经惊了。”
刘宴咂摸出来一点似是而非的道理,可他在燕唐身上吃了不少哑巴亏,谨慎起见,他仔细想了想,才问燕唐:“今日之见,你又作何感想?”
燕唐道:“咱们今日就是不来,那块烧成炭的木牌也派不上别的用场,邢狱那些人,敢问官仪的罪吗?”
刘宴面露忧色:“可那木牌好歹算是个罪证,就这么被你挥霍出来了,官仪日后只会更加防范。”
燕唐却道:“我看不然。清天观一事也好,木牌的事也罢,都被官仪不轻不重地避过去了,以他的个性,正该洋洋自得呢,哪里能分得出心神来多加防范。退一万步,就是他防范了,又能如何?一河水与两河水,并无多大区别。”
刘宴听了一会儿,贼贼地笑了起来,“你小子,原来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燕唐不愿承认,却也无从反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刘宴戏谑着想打趣两句,燕唐忙将话茬拉了回来:“而且我们也不算是毫无所获,那尸体,不是已经抬出来了吗?”
刘宴回头看了看死状凄惨的仆役,“抬出来又如何?他又不会说话。”
燕唐反问:“谁说他不会说话?”
刘宴悚然,空出一只手来为自己顺了顺气。
两匹马并驾齐驱时,燕唐拍了拍他的肩,问道:“我只看见了孔洽,官仪身边常跟着的那个老宦官怎么不见了?”
刘宴略一回想,的确许久未见薛仰止了,便猜到:“许是在忙。”
燕唐沉思不语。
刘宴见状,低声道:“你如果真想知道,或许可以去房府问上一问。”
燕唐挑眉:“房铭还在点玉侯府安插/了眼线?”
刘宴摆手道:“正邪也摸不清楚,称不上是眼线。”
说完房府,刘宴又另起了个话头:“官仪虽刚愎自用,权势却是实打实地握在手里的,百官之中,还真无人能奈何得了他。”
燕唐悠悠道:“您老也看出他刚愎自用了,而今情形,旁人不好拿他如何,最好的计策就是没有计策,且看他如何自取灭亡吧。”
刘宴笑了一声,出言揶揄:“你扪心自问,你果真是这么想的?”
“自然不是。”燕唐心口如一,“若按我心中所想,我早拿了刀子潜入侯府捅他几百刀了。”
燕唐没刻意避着谁,刘宴听他大逆不道口出狂言,急得就要上手来捂他的嘴,官仪闪身躲开,又不要命地说:“不过嘛,我的命比他金贵些,一命抵一命算下来,我太吃亏。”
燕唐嘴上的话十句有八句信不得,刘宴也无意分辨其中真假,只端起了长辈的架子,嘱咐道:“我知道你是个有法子的,可如今受时局所困,你万莫逼急了他,小心狗急跳墙。”
燕唐不知听进去多少,微侧半边身子,向刘宴道:“我兄长近来空闲,明日要到府上去拜访叔父,普渡寺的案子,他要寻个由头交给你。”
兔子急了会咬人,刘宴素日里再装作与世无争,听闻普渡寺一案后也想争上一争了。
他为官多年,自有一番处世之道,人脉虽谈不上多,能用者还是有一二的,不过刘宴想插手京衙的案子,还需要费些功夫,经不少周折。
刘宴想睡觉,燕庭就送来了枕头,他哪有不接的道理?
一改方才的神色,刘宴脸上渐渐露出些许凝重:“天下又不姓官,哪能让官仪只手遮天?”
燕唐在旁献计:“要马跑,不给马吃草就算了,官仪一转头还将马给害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理儿。要我说,刘叔父就从金卫下手,定会事半功倍。”
马蹄声渐微,人言远去。
燥热的风打过枝叶,一只金蝉抖动双翼,声声嘶鸣,聒噪不堪。
月色穿帘风入竹,似幻的人与事如约降临奚静观的梦中。
良久的寂静之后,奚静观蓦然睁开双眼,心头犹在震颤。
“燕唐。”
奚静观轻轻拍打了下横在腰间的手臂。
看燕唐醒来,奚静观又道:
“我要去若禅寺。”
“若禅寺?”燕唐看了眼如华似练的月色,拧眉道:“夜半三更,去那荒郊野岭太不妥当,待天亮了,我再陪你前去?”
奚静观已经披上了小衣,“就现在。”
再多等一刻,她都会忘了方才梦见的是什么。
燕唐看她执意要去,料到十之八九又是梦境作祟,便也不再阻拦,
转身拿了一件厚实些的莲蓬衣,搭在了手上。
奚静观乱中偷眼瞧了他一眼,“你拿这个,是要捂崽儿吗?”
燕唐的思绪飘到十万八千里外,忽然联想到了些帐中秘事,两耳红了个透彻,舌头都有些管不住了。
“拿着又不费事。”
绕过青嶂翠峰,车轮被拦在了及膝野草丛前。
马车前的风灯聚起一团火光,引来了许多山野飞蚊,燕唐将奚静观围得严严实实,又将灯摘下挑在手里,走在前头拨开一片草丛,冲奚静观招了招手。
四周虽荒无人烟,不必担心踩到猎户的铁夹,可山林总能养出些邪物,这片随风荡漾的碧海下,保不齐藏着什么毒物。
燕唐走一步,拿灯仔细照了,才敢让奚静观跟上,就这么一步步走了许久,奚静观只觉透不过气来,将莲蓬衣向下拨弄拨弄,露出半张脸来。
“涿仙山也是花开遍野,你在涿仙山时都不怕,怎么到了这儿,就变得如此小心了?”
燕唐眼疾手快伸手一抓,在奚静观面前捏死一只飞蚊。
“此地久无人迹,一点人气都没有,怎么能不怕?更遑论还带这个你,细皮嫩肉的,这蚊子还当是天上掉馅饼儿,有人千里迢迢送饭来了。”
他说着,手里的灯换了只手提,用干净的那只手又将奚静观裹严实了。
燕唐隔着薄薄的衣物牵着奚静观的手,走了还没两步,眼前一花,手里的风灯就被奚静观抢了去。
她在前头冲燕唐招手,“我比你识路,你得跟我走。”
燕唐看她笑靥如花,无奈道:“你就是不识路,我不也得老老实实跟你走吗?”
走了一程,燕唐也不再费力为奚静观拉扯莲蓬衣了。
奚静观与燕唐倒了个个儿,她在前迈着沉稳的步伐,哪里有路、哪里没路,就是心中不记得,腿脚却还记得。
她一边走,一边说:“我早和你说了,蚊虫不爱叮我。你偏不信,这衣裳这样厚,没被飞蚊咬死,倒先被热死了。”
燕唐任她说教,极适应奚静观心血来潮的放肆,“作什么总将生死挂在嘴边,我哪里舍得?”
说来奇怪,越是逼近若禅寺,飞蚊细虫便越发少了。
安安静静的,连声虫鸣也不见了。
燕唐远远瞧见若禅寺的破败屋顶,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种古怪心情。
寺中空无一物,神佛香案一概不见,奚静观向内行去,燕唐借着月色,留在寺前看门儿。
他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聚精会神间,余光瞥见了一只老雀。
若禅寺里有道墙已经坍塌,墙外有块黄土坡,一株老树张牙舞爪,树影倒在地上,隐隐有颓然之势。
那只老雀就落在树上,灰扑扑的羽毛几乎落了个精光,干瘦的身躯不难支撑,可它的影子却摇摇又晃晃。
燕唐天性便喜鸟雀之物,他对这只奇怪的老雀生出亲近之感,起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老雀别着脑袋,不知看向寺中何方。
燕唐走近了,它也没把歪歪的脖子拧过来。
老雀视燕唐如无物,燕唐折了一片草叶逗弄它,它也毫无反应。
燕唐惋惜道:“原来已经看不见了么?”
他才说完,老雀陡然如枯木逢春,精神矍铄起来,脖颈灵巧扭了过来,一双圆眼泛起微光,转瞬又变黯淡。
燕唐转身,原来是奚静观提灯归来了。
奚静观一脸失望:“你怎么转过头来了,我有意压着脚步,就是想吓你一吓。”
燕唐接过她手中多出来的包袱,并未多问,反手指了指枯树上的鸟,“刚结识了一位鸟兄。”
奚静观看了看这只鸟,熟悉感转瞬即逝,她越看,就越觉得陌生。
走了一路,奚静观又累又倦,她想了半晌犹想不出这老雀在不在她的前世,便对燕唐道:“左右你爱养鸟,不如将它带回府中去。”
燕唐转身,对老雀曲起一根手指。
“鸟兄,随我回家去罢。”
老雀又侧过了脖颈,一动不动。
燕唐试了两次,悻悻地说:“想来是与我们无缘。”
奚静观也不强求,“想来府中也不比此方天地自由。”
他二人低语着转身,才踏出了腐朽的寺门,身后便传来“啪嗒”一声,霎时间,奚静观的心顿时空了大半。
奚静观与燕唐一同回头,是枯树上的老雀落了下来。
燕唐自小就在与鸟打交道,他跑过去蹲下身,看了一眼,抬头道:“它死了。”
奚静观顿觉苦涩,这下若禅寺里,是真的了无生机了。
她恍然着愣在原地,身前是空空如也的若禅寺,身后是一片浩荡的野草化海。
燕唐或许在说话,或许没说。
奚静观连风声也听不见了。
在她的目光中,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枯坐在断臂的佛前,他的容貌徐徐变化,鹤发一点点褪却,转眼又变成了青丝。
“燕唐……”
佛前的燕唐好似在苦海中经过了千锤百炼,他总是弯弯的眉眼没了光彩,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却没独独掠过了奚静观。
燕唐每走一步,便老一点,他在奚静观面前站定,苍老的手扶着门框,细密的皱纹宛若刀刻在脸上。
“小苑儿……”
奚静观站在他面前,他却看着远方的华花郎。
燕唐又要向前走,奚静观伸手拦他,那道薄薄的身影便如风一般轻轻地吹过去了。
奚静观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燕唐手足无措地守在一旁,“小苑儿……”
奚静观脚下踩了个空,“燕唐,我……”
我遇见了前世的你。
苍苍暮年,又至耄耋,穿过我怀中,站在我面前。
奚静观趴在燕唐背上,晃了晃悬空的双脚:
“燕唐,若让你在佛前求六十年,你会求什么?”
燕唐认真想了一晃儿,问:“阴天下雨也去求吗?”
奚静观的脸贴在他的颈侧,感受着那点温热:“春深草绿,夏来水皱,秋浓枫红,冬时雪盛,一天也不间断。”
“六十年,一生都要过了,我还能求什么?”燕唐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求来世了。”
奚静观一恸,抬手擦了擦泪珠,久久没有应声。
燕唐强迫自己忽视了奚静观落在他手背上的滴滴眼泪,轻柔地问:
“我在你的梦中吗?”
奚静观极轻地点了下头,郑重道:“在的。”
燕唐想要细问,却又怕迫紧了她,他注视着手里的风灯,埋头继续向前走。
奚静观的声音散在风中,“我梦见了你的六十年。”
守在佛前,孤苦无依的六十年。
第92章 粉翠镯
自打燕唐到点玉侯府门前溜了一圈儿, 房府的童儿就愈发勤快地往燕宅来。
奚静观不知道燕元英又起了个什么心思,抑或是又要以她为饵,引谁入局, 只能一心两用,一边思忖着燕元英是何用意,一边摆好了语气不动声色敷衍。
奚静观出府时正是艳阳高悬, 自房府归来, 已是暮色四合天。
她掀开车帘, “停车, 我出去走走。”
赶车的人是个眼生面孔,冷不防听见奚静观说话,面色倏然拘谨起来, 支吾道:“三娘子要去果园春为三郎君买青枣儿?”
“嗯。”奚静观下了车, 见那车夫也停了马要跟上来,便又说道:“你在此地等候,我一会儿就来。”
街边树影婆娑,生着不少枝繁叶茂的老树, 以供沿街小贩在白日里歇脚。
果园春还没打烊,里头正热闹着, 奚静观却没往里拐, 只继续向前行了。
四遭愈发冷清, 夜鸦擦过弯月, 威武地立在树影间, 看奚静观行经眼前, 又目送她离开。
“布谷——布谷——”
奚静观顿住了脚步。
漆黑的巷子里窜出个人影, 干瘪的身躯, 弓起的背脊, 像只将死的恶鬼向人扑来。
“小师父。”
奚静观看他背上又背了个新葫芦,打趣道:“你是把这葫芦当壳背了。”
那恶鬼赫然是引鸟儿。
引鸟儿将背上的葫芦上下颠了颠,才奉承道:
“新葫芦好是好,只是没了小师父送的剑穗,感觉没了魂儿,怎么也用不惯。”
“你不在果园春等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奚静观没睬他的奉承之言,转眼向四周瞧了瞧,只觉那巷子出奇得窄,连月亮也照不进去,伸手不见五指。
引鸟儿拍了下脑门儿,说:“我在果园春等小师父多时,还是不见小师父来,特意看看,你是不是被什么腌臜事儿绊住了脚,可我有些吃多了酒,一出门儿,就拐错了弯儿,跑到这犄角旮旯里来了。”
奚静观果真嗅到一阵酒气,引鸟儿靠在就近的墙根儿上,听奚静观道:
“得亏我往前走了两步,不然你今日可见不着我了。”
引鸟儿倒从不担心这个,拍拍胸膛说:“咱们师徒两个,这点默契总该是有的。”
奚静观看他下手没个准头,力气大得直要将自个儿拍散架,倒是信了他说的醉酒。
“阿嫂到锦汀溪了?”
引鸟儿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拔开葫芦塞,扬起脖子往嘴里倒了倒,将最后一口饮尽了,又眯起一只眼睛,向里头瞅了瞅。
“到了。”
他回完话,又掂起了腰间的小包,拿出一只锦盒,递到了奚静观面前:“青枣。”
奚静观笑吟吟接过来,没料到引鸟儿连这一茬都想到了。
“你醉酒除了认不得方向外,倒是从不耽误事儿。”
引鸟儿手在脸前一摆,“别让人看出破绽。”
奚静观似叹非叹,想起当年她将引鸟儿忽悠得团团转。
“我欠你的人情,还真掰扯不清楚了。”
引鸟儿一门心思只在正事儿上,“小师父,可见了许琅了?”
奚静观道:“远远见了一眼。”
引鸟儿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如此便好,也不枉我费了恁大功夫与他周旋,不过我也不好在京中逗留,寻个合适的日子就该走了。”
“福官与喜官还没见你一面呢,怎么就急着走?”奚静观道,“当初蜀王河的事,把她们两个吓得不轻,下次见了你,保管要打你一顿。”
引鸟儿也跟着玩笑两句,又抿唇说道:“我等小师父的时候,遇见一个老头儿。”
奚静观忽然惴惴不安起来:“生得什么模样?”
引鸟儿摸着下巴想了想,捡能说的说:
“戴着个大帽,身量约莫比三郎君矮一个脑袋,说起话来……”
奚静观心底一寒:“薛仰止。”
“什么纸?”
引鸟儿的思绪戛然而止。
奚静观问:“你听到他说话了吗?”
“听到了,”引鸟儿答,“声音浑厚有力,喊起来能震死人。”
奚静观心中权衡再三,谨慎道:“这几日你莫出来了。”
引鸟儿看她面色忽然沉重起来,只觉得天上的月亮都往下沉了沉。
“怎么,那老头是官仪的人?”
奚静观点头又摇头,“总之不是个好相与的。”
引鸟儿脸色一变,老老实实将酒葫芦背在了背上,“既然如此,小师父还是快些回燕宅去,果园春日后也莫来了。”
奚静观还没点头,他又“啪”地一掌将脑袋拍得响亮,回转身拉,向奚静观道:“小师父,代我向师公问安。”
奚静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暗定下一个主意。
燕唐三进三出侍郎府,被太阳晒得褪去了三层皮,这会儿正卧在竹席上转扇子,听见外头声响,才出门去迎,就见奚静观一脸心事重重,眼中的忧愁都要满溢出来。
“二姑母又想法子磨你了?”
福官亦步亦趋跟在奚静观身后,摇着手腕儿为她打扇,嘴里道:“三郎君快别说了,我家小娘子不将荣华夫人气出个好歹来已是好的了,荣华夫人哪里能降得住她?”
喜官也笑,接过奚静观手中装着青枣的锦盒,又见她愁思难解,笑意才慢慢隐了,问道:“小娘子是遇到了谁,惹您生气了?”
奚静观便将引鸟儿一事详尽说了,她并未屏退喜官与福官,引鸟儿入京一事,二官早就知晓,待听明了个中隐情,纷纷惊道:“点玉侯府怎么连个乞丐也不放过?”
奚静观忧虑道:“怕只怕,他们就是在找老乞丐。”
燕唐又将蜀王河一事从头捋了一捋,到底也想不通他这便宜徒弟究竟犯了什么错,才惹得官仪如此不快。
“按理来说,引鸟儿与官仪素不相干,官仪为何丧心病狂般对他穷追不舍呢?”
奚静观忧心忡忡:“要保住引鸟儿,我还得去一趟房府。”
燕唐出了个主意:“不如将引鸟儿接到燕宅,暂且避一避风头。二姑母的刀,可不是这么好借的。”
奚静观道:“他那性子,怎么能在府中待得长久?我想着先将他送出京州去,毕竟,他到京州来,多半也是为了帮我……”
引鸟儿走南闯北,关进笼子里自是不好过,燕唐沉思过后,索性道:
“那我明日与你同去,也好过你说不过二姑母,吃了她的亏。”
福官与喜官听了,也出言相劝道:“小娘子这个时候万莫逞强。”
燕唐原已打定主意,奚静观却说:“你若去了,这事儿反倒不好办了。二姑母近日本就天天来邀我,明日房府的童儿定会再来,我与二姑母说这些也是有情理的,你还是先将普渡寺的事儿了了再说。”
树梢的蝉鸣还没停,房府就不知打哪儿弄来几盆墨菊。
奚静观的笑容比往日情真意切多了,身旁还跟着个相貌端正的丫头,燕元英与她对坐在凉亭内,二人赏了会儿花,东谈西讲说了好一阵话,燕元英才起了个疑声,指着奚静观胸前,问:
“许久不见你那金项圈儿了。”
奚静观抬手盖在了胸前,柔和笑道:“我身|子骨儿不好,总是病着,累月的不出门,也就不好打扮了。”
福官立在她身后,也跟着道:“荣华夫人有所不知,宋氏才为我家小娘子调了新药,眼下还不见效呢。”
她抬出“宋氏”,又口称奚静观“小娘子”,燕元英便听明白了福官是奚氏的丫头。
将奚静观打量一番,燕元英才道:“你在京州,总是拘谨。”
奚静观将袖子掩了掩:“在何处住得长久了,何处就成了故乡,何来拘谨一说?”
燕元英自接自话:“我还当你是因你阿兄一事,犹在伤怀。”
奚静观的笑意收了收,“阿兄已经荣归故里,我并不伤怀。”
燕元英不说信还是不信,只是提醒她道:“京州可没有守丧一说,莫要坏了皇城气运。”
奚静观才不管什么气运不气运,见燕元英神态悠闲,心思一动,便意有所指道:“若丧白一事回坏了龙脉气运,那放眼京州,能维稳我朝的人,就只能生在点玉侯府了。”
燕元英的眼神变了一变,竟将这生硬的话头接了下来:
“官仪行事招摇,妥妥一个活靶子,说他维稳我朝,倒也无不可。”
奚静观松了一口气,既然试探之下,燕元英并未戳穿她的意图,便也不再兜圈子,开口便问:
“我听夫君说,他身边那片影子已经许久不见行迹了,姑母可有防范?”
燕元英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笑,“我道你怎么好端端的提起官仪来,原来是有事相求于我。”
窗户纸破得突然,福官一惊,低眼看了看奚静观。
奚静观心下微愕,神色倒还稳妥:“夫君常说,姑母为人响快,从不粘捏,看来他当真没有哄我。”
燕元英勾起红唇,涂了蔻丹的指甲红得鲜艳,她盯着奚静观右边被袖子掩住的手腕,道:“你手上那只粉翠镯子很好看。”
过午,中觉时辰还没到,奚静观与福官就回到了燕宅。
燕唐打眼一看,见奚静观紧缩的眉头终于舒展,才放下心,就听喜官疑问道:“小娘子手上那只粉翠镯子呢?”
镯子是喜官晨间亲手为奚静观戴上的,她分明记得是在右手。
奚静观坐在镜前,片刻后的沉默后,才低声说:“二姑母说喜欢,我就给她留下了。”
燕唐拨弄着青枣的手指一僵,福官向喜官挤了挤眼,喜官讷讷住了声,低下头为奚静观整理起了衣裳。
一只粉翠镯子换来薛仰止不得空闲,怎么看都是奚静观占了便宜。
可越是这样,奚静观与燕唐越是不安。
燕元英怎么会做亏本的买卖?
两日后,燕唐在去侍郎府的途中被拦了马。
薛仰止坐在马上,拂尘搁在两膝上,唯恐天下不乱道:“三娘子的眼光极好,饰物也不俗,说来还要荣华夫人送到眼前儿的恩德,让我等不能不收着。”
燕唐见了这老东西就来气,不愠不火吭了一声以作回应。
“哦。”
薛仰止撇下唇角,像在嘲讽燕唐死鸭子嘴硬,掏出那只粉翠镯子,笑出了八颗银牙:
“这东西侯爷见了,想必也是心生欢喜的。”
燕唐瞥了眼他的马:“瞧你一把年纪,还是小心说话吧,话说快了容易气急,气不顺了骑马容易……”
他一时口快,话音还没完,身边的一户人家“吱呀”敞开了门,一个裹着宝蓝色巾帼的老妇跨出了门槛,手一掀,竹筐一倒,门边就碎了一地的臭鸡蛋。
燕唐:“……”
薛仰止面色铁青,死死盯着眼前重又紧闭的两扇门。
燕唐再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寻常人家又不似点玉侯府绣户朱门,阿婆出门倒个臭鸡蛋罢了,不犯京法吧?”
第93章 德午门
比起嘴上跑马的功夫, 燕唐横行锦汀溪多年,还没怕过谁,薛仰止被他三两句撅得腿根儿一紧, 丢下两声冷笑就走了。
燕唐不痛不痒,只是走了半路,又踅折回来, 停在那丢鸡蛋的人家门口, 向门缝儿里塞了两片金叶子。
他看起来不痛不痒, 甚至心情极佳。
官仪随便丢出来个仆役来搪塞刘宴, 刘宴也不负众望地查出来了一点苗头。
他问燕唐:“我寻了仵作来看,点玉侯府那个仆役身上的伤痕不似作伪。”
燕唐应声道:“官仪不让我们入侯府,自然也找不到这仆役上吊的梁头, 没法儿辨认梁上可有他死前挣扎的痕迹, 但那日我见他颈部伤痕颜色极深,确像自缢所致。”
他最后一句说得刘宴蹙额,刘宴将一脸慈爱倏然收敛,哼道:“你也觉得他是畏罪自缢?”
“怎么会?”燕唐一五一十道, “他身上的伤准是官仪派人打的,这不是摆明了把人往死路上逼吗?逼得他上吊, 逼得他顶罪。”
刘宴义愤填膺:“如今死无对证, 倒是有全了那狗贼意。”
燕唐老神在在地宽慰道:“纵是千里之堤, 还能溃于蚁穴呢, 你急什么?”
刘宴竟被一个小辈教训了, 看燕唐活像个没得规矩的祖宗, 面上一时有些挂不住。
“你是不急, 反正我阿耶有没被关在宫里。”
燕唐见他上钩儿, 便开始妆模作样长吁短叹:“事有轻重缓急, 阿耶的事需要韬光养晦,静待时机,另一把火将要烧到我的眉毛了,我自然要先灭了它。”
刘宴如他所愿,奇道:“什么火?”
燕唐迟疑了下,“姑且算是……枕边火。”
刘宴一双精明的眼眯作一条缝儿,不知怎的就看出他的魂不守舍来了,话还没蹦出一个字来呢,感同身受的叹息就先发了出来。
“我都懂。”
燕唐不解。
你懂什么?
刘宴只当他年轻,脸皮儿薄,憋着不肯说。
“你是白活了那么些年头,女人就该好生哄着,平白无故的,你说你惹她做什么?”
燕唐摸不着头脑。
“不是……”
“好了,好了。”
刘宴将他推出了门外,“侍郎府右拐,向前行上一程儿,瞧见一块塌了一半的门楼,往西走走,那儿多的是胭脂铺子、贩花童子,你去挑拣挑拣,买几个最好看的,先将人哄好再说罢。”
刘宴表现得深受其害,见燕唐脚下不动弹,“啧”了一声,瞪眼道:“怎么?信不过我?”
燕唐不说话。
刘宴悄摸声儿地道:“自打成亲后,这几十年,我都是这么过的。也不丢人!”
燕唐扮出一派茅塞顿开,欢喜道:“那我得去瞧瞧,估摸着街上得留了叔父您的一串脚印。”
刘宴笑骂道:“你小子!少挤兑我!”
燕唐像吃了十步一笑散,将刘宴诓得眉开眼笑,可等他出府,身后侍郎府门儿一关,脸上的笑又落潮似的隐去了。
因他骑着马,侍郎府又走惯了的,身边便没跟个童儿。
缰绳一牵,马蹄哒哒跑了起来,燕唐却没去找什么胭脂铺子、贩花童子,转道儿往房府去了。
好巧不巧,正赶上房铭出门,宦官列作一排,宫卫也严阵以待,端的是好大的排场。
房铭见了燕唐,身边的童儿利落上前,为燕唐牵马。
“你倒是稀客。”
燕唐在胸前拱了拱手,算是与他行了个虚礼,在外人跟前给了房铭颜面,传出去也不会落人口舌。
房铭端详着燕唐的神色,蓦的对打前儿的宦官招了下手,道:“再等二刻。”
宦官连忙应“是”,回身吩咐了众随从,双手拘在面前,开始老实等着了。
此前在房府,燕唐将下人也认了个迷糊,这会儿见周围没有眼生面孔,话锋也不再藏着了。
“贵妃游街,也没右丞这么大的排场。”
房铭看他一张笑面,说出的话却让人好生牙疼。
房铭只是稍惊,不知谁喂燕唐吃了呛药了,却赖着长辈的架子,不好作恼,便说:“你姑母中觉未醒,你若是找她,须得让童儿催请了来。”
他嘴上还说着,身后侧随行的童儿就要去传唤人了,燕唐道:“找你也是一样的。”
房铭露出一点淡淡的笑,“你说,遇到什么难处了?”
燕唐仔细观察着房铭的神情:“昨儿静观来与姑母叙话,不慎将手上戴的粉翠镯子落下了,我赶巧儿经过此地,便想着取了回去。”
房铭将还没绽开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既是给人的东西,何来收回的道理?”
燕唐断定此事兴许又离不开房铭的手笔,半句好话也不想说了。
“你们转手将我的宝贝丢到腌臜堆里去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房铭料定他掀不出多大的风浪,不甚走心道:“不过是用那镯子做一场局,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燕唐并不焦急:“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右丞却反其道而行之,不怕将柴攥得太紧,青山长脚挪了地儿吗?”
房铭反倒笑了:“你既已入瓮,这京州,是你想走就能走得了的吗?”
燕唐的气势却没矮去分毫,地位悬殊反倒让他多了一股疯劲儿。
“那就放手一搏,看看什么叫玉石俱焚。”
看他满是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房铭沉下一口气。
“不识好歹。”
燕唐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的,长腿一蹬翻身上马,得得马蹄声飘远了,等候多时的宦官才自语道:“举止无状,这是谁家的儿郎?”
身后的小宦官八成是他的徒儿,跟着张望一眼,道:
“他啊,不就是燕修之的儿子——燕唐吗?”
宦官捻起一缕胡须:“那个祈安君?”
“是他不假。”
房铭不会无缘无故动用这等依仗,燕唐回了燕宅,才晓得宫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元宵说:“戚老将军已经入殓了。”
戚老将军英武一世,却落得个病死刑狱的下场,不过戚颖死得蹊跷,邢狱又不想担祸,此事并未在刑狱中引起多大风波,所以老将军死前,并不知晓爱女已经先他一步离了世。
戚氏骁勇征战的生平都被埋葬在了暗无天日的狱中,短暂的唏嘘过后,奚静观油然而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燕唐道:“第二件事呢?”
元宵低下头,偷偷拿眼瞧团圆,团圆一震,又去看福官。
“庭郎君传来消息,说、说……暄将军的死……有眉目了。”
福官捏紧了帕子,声音一声低过一声。
奚静观眼中聚起了一点光芒。
福官硬着头皮继续说:“此前将军凯旋,戚老将军出关相迎,有个杂碎混了进去,出言挑唆引起两军相争,将军出面维护,夜里又不设防……故而……”
怎么偏偏,英雄死得草率?
奚静观稳定心神,“那人是谁?”
福官摇了摇头。
她咬紧下唇,又慌忙补充道:“不过圣人已经拟了旨,今日就要传来了。”
奚静观的心情起起伏伏,“圣旨要传到何处?”
福官一股脑儿说:“燕宅。庭郎君说,将军府如今没人,宋氏又不在朝中为官,将旨意传给小娘子再合适不过了。”
这不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奚静观抚了抚额,不说好也没说不好,燕唐转身吩咐元宵道:“元宵,出门探探。”
元宵领命去了,喜官见奚静观一只手还搭在额上,赶忙走上前来为她按了按。
福官与团圆不好久待,彼此交换个眼神儿,也先后退下了。
元宵立在一只石狮子前,一双眼睛眨也不敢眨,生怕错过了前来传旨的宦官。
街外除了横占满目的桂花树,就只走来了几个前来打酒的醉汉,元宵看得久了,双眼发干,抬手用力揉了揉,又合上眼皮转了两圈儿,这才觉得好受些了。
他回过头,看向另一只石狮子边的齐天。
“人来了吗?”
齐天半边身子都靠在晒得火热的石狮子上,无精打采地说:“没呢。”
老管事儿早早得了消息,这回儿也急得宛若热锅上的蚂蚁,在檐头下走过来、走过去,望一会儿太阳、擦一把汗。
“圣旨怎么还不来?”
元宵病恹恹似的,“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呸呸呸,你别乌鸦嘴。”齐天跟喜官福官玩热闹了,也学得了不少稀罕规矩,他跑过来扒着元宵的手往木头上按,“摸木头,呸呸呸。”
元宵道:“你个小鬼头,怎么专挑这些学?”
二人一递一句正争吵得不可开交,街外头就传来了阵阵马蹄。
燕宅外的人纷纷抖擞精神:“圣旨到了?”
奚静观与燕唐换好了衣裳,在正堂中左等右等却总不见人来,正要遣人出门看看,月洞门子里就跌撞来了一道身影。
齐天像是被吓到了,“三郎君,方才宫里来人,说……”
焦躁与不安侵占了四肢百骸,奚静观甚至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
“说什么?”
齐天抹了一把眼泪:“传旨的宦官死在德午门前了。”
奚静观勉强找回一点心神:“怎么死的?”
齐天看她不像生气,正想舒口气,燕唐却站在一旁没个声响,让他的心弦又紧绷起来。
他结结巴巴道:“宦官途径德午门时,街边一匹枣红马受惊,害他摔下马来,坠马而亡……”
齐天埋头绞着手指,不敢直视奚静观的眼。
他这会儿才晓得,为何元宵不敢进来通传了,齐天恨不得找个地洞,直接钻到南境去,一了百了,再不回来。
奚静观平息怒火,心中一簇微弱的火光还没熄灭。
“圣旨呢?”
燕唐敛了敛眉,神情莫测。
“不、不见了。”
第94章 寺外雨
光天化日的, 圣旨竟在人的眼皮子底下丢了。
奚静观只消一想,心思便活络起来。
她脸上分辨不出喜怒,依稀间似有一点欣喜若狂:“真是丧心病狂。”
齐天听不懂她是在骂谁, 总之不是在骂自己就是了,旋即又说道:“如此还不算完,京衙得信儿来的时候, 宦官的尸首也不见了。”
折扇一甩, 燕唐也不禁匪夷所思起来:“他这是要反了天了。”
他前两日才说要看官仪自取灭亡, 谁知一语成谶, 好端端的,官仪当真送命来了。
齐天睁圆了眼睛,求知若渴道:“三郎君晓得是谁做的?”
燕唐觑了觑奚静观, 打发他道:“我与三娘子有要事相商, 你且先去找元宵团圆他们去玩儿。”
齐天依言,小跑着离开了。
燕唐随意拣了张凳子来坐,琢磨着桌上的茶该凉了,便也没碰。
不必整装领旨了, 他与奚静观二人本该松快些,可官仪的行径愈发张狂, 张狂中, 多少透着点不怕死的古怪。
燕唐忖度须臾, 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官仪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咬准了圣人不敢动他?”
奚静观定下心神, 也在揣摩:“他做下这样无法无天的事, 莫非是要拼个鱼死网破?”
燕唐趁机落井下石:“许是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堆起来, 让他狗急跳墙了。”
东猜西测的, 燕唐见奚静观两条黛眉又有变着法子拧麻花的苗头, 忙道:“也罢,甭管是好是坏,明日朝上总能见分晓。刘叔父只要听了一耳朵,总能顺藤摸瓜再抖落点底细出来,明儿赶早,我到侍郎府瞧瞧,回来与你说说真章。”
东边亮堂起来,元宵就赶去马厩里牵了马。
这马被燕唐驯得乖觉,这会儿一见了他,就歪着脖子贴了过来。
奚静观醒得早,隔着窗子远远见了院儿门外的马,侃道:“知道的是说你有要紧事办,不知道的,还道你又与谁约好了的,要跑哪个半坡上跑马去。”
燕唐将马推开了一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外,手里的折扇徐徐地摇,燕唐趴在窗边儿,与奚静观作恼道:“我往日里与蔷兄他们跑马、赴宴,总不忘给你买上一串儿糖葫芦,你没来由的一提,莫不是在提醒我?”
奚静观躲开他扇儿扇出来的风,转脸向福官告状:“你听他胡吣。”
“京州的东西只是看着鲜妍,嚼起来却没什么味儿,彼此又不知根知底的,还不知道那贩子是拿什么熬出来的糖浆,我可不敢给你吃。”
燕唐絮絮说罢,忽的就牵扯出一段乡愁来,“往北叫糖墩儿,往南叫糖球。拢共这些,却都比不上锦汀溪东街边的矮老头儿,挑着靶子卖了几十年,怎么也算的上是个老字号了。”
奚静观端起一点架子,假意嗔道:“你这么一说,我倒不想吃了。”
燕唐向左向右看了看,“咦?”
奚静观神色一收:“怎么了?”
燕唐的折扇在她鼻尖点了点,“你听,哪儿躲着只馋猫?”
过了小半日,元宵的声音才遥遥地传了过来。
“三郎君回来了。”
次间裹着一股荷香,燕唐见奚静观身边放着个广口的釉花儿瓶儿,清香阵阵,倒也宜人。
“这周遭又没挖莲湖,打何处折来的?”
奚静观笑着看了下团圆,道:“有个卖花儿的经过府前,人不多大,叫卖的声音倒响亮,团圆打巧儿正在前院与刘伯说话呢,就去买了两朵。”
“自己送上门儿来的?”粉荷亭亭可爱,燕唐道:“看来这花合该归你。”
奚静观的心思却没被两支花给引走,她好生等了半日,好奇心正盛。
“今儿朝上怎么了?你快与我说说。”
燕唐学着刘宴的语气,怒其不争、哀其不幸道:“刘侍郎说,昨日之事,明眼儿人都晓得是谁作的孽,那些不可一世的京官儿却都像个鹌鹑似的,吭声的都没一个。”
奚静观扭脸儿向喜官道:“你瞧,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喜官与团圆笑作一团。
燕唐也不逗乐了,“官仪以下犯上,圣人也发了雷霆之怒,你猜他老人家点了谁去点玉侯府拿人?”
奚静观狐疑道:“刘侍郎?”
“不是。”燕唐的折扇代他摇头,“再猜。”
奚静观又道:“不会是兄长吧?”
燕唐说:“房铭。”
奚静观喜出望外:“这二人势均力敌,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圣人这是要动真格了?”
燕唐却没多欢喜,“官仪既然这么目中无人,总要受点儿教训不是?”
奚静观催促道:“后来呢?”
燕唐向后一靠,哀怨道:“后来就不尽人意了。”
燕唐斟酌用辞,一脸可惜:“房铭领旨带了五十宫卫,正要往点玉侯府去呢,昨儿传旨宦官的尸体忽然倒悬在了宣华门上。”
奚静观:“……”
她颇为失落:“我说怎么大好时机近在眼前,房铭却没顺风扬帆,敢情官仪是在玩儿釜底抽薪。”
团圆走了会儿神,却听不懂了,悄悄地问喜官:“这话儿又是怎么说?”
“你忘了,我明明说过的。”喜官道,“点玉侯的生母,那个端阳大长公主,不也是吊死在宣华门前么?”
燕唐展颜道:“官仪是端阳大长公主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圣人又与公主一母同胞,他就是铁做的心,也没法问官仪的罪了。”
奚静观也觉情有可原,“他于心不忍,朝野万民也不依。”
话虽这么说,可心中的不忿却久久未能消散。
燕唐头疼不已:“这个官仪,总能玩儿出一招出其不意。”
元宵与马在马厩斗斗智斗勇斗至此时,回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去!哪里来的野猫?”
“黑猫?忒不吉利。”喜官探出个脑袋,“快快赶了去。”
燕唐瞥了一眼,“百物有灵,猫逢八难而不死,其中命格,尤以黑猫更甚。”
奚静观有些不快:“逢八难而不死,倒是应了时景。”
燕唐灵机一动,登时坐直了:“你是说官仪?”
奚静观难解忧思:“他的命门,究竟在何处呢?”
燕唐低落的情绪又高涨了起来,“你倒点通了我,猫虽有九条命,却也不是不死的,大不了我们一条条与他清算就是。”
经过恁多事端,奚静观也算是千锤百炼出了一颗铁石顽心。
所谓一往无前,说白了就是不能倒着走路,人的眼睛又没长在后脑勺,哪能只往后看呢?
燕宅来了几位花农,正在前院倒腾着一株枯死的槐树。
老管事说:“槐乃木中之鬼,如今老鬼死了,是好兆头。”
燕唐问:“既然晓得他是鬼,怎么还留在府中任其施为呢?”
老管事说起这些时令作物相关,拙舌也能灵巧许多。
“三郎君有所不知,这老树根深蒂固,却早就失了气数,春时叶子生了就落,倒给旁个翠植红花添了不少养料。”
燕唐听了,似是来了兴致,他停顿片刻,道:“点洪福跟着。”
“诶。”老管事应下。
奚静观正要出去走走,她还没见过老槐起根,见老管事要退下了,紧跟其后起身道:“我也去看看。”
奚静观闲庭信步,也不急着前去,喜官与团圆正商量着下回卖花的童儿来了该买些什么花儿,转角就飞也似的跑出两个人来。
团圆将人喊住,斥道:“怎么冒冒失失的?若撞了三娘子可怎么好?”
奚静观的视线却黏在其中一人手上:“怎么还拎回来一壶酒?”
“嘿,”拎酒的那个先施了一礼,才道:“三娘子有所不知,这酒本是装在一个破烂葫芦里的,就落在府门前儿,没准儿是哪家的酒鬼夜里来桂水巷里打酒,马虎眼儿将葫芦落下了。”
身边的人也连声附和道:“我们见那葫芦不堪用了,就管厨上里的赵嬷嬷要了只空酒壶,将酒重新装好了,正要送回府门前的。”
拎酒的人跟着道:“若再晚了,丢葫芦的人该心急了。”
他们一唱一和,奚静观却问:“那葫芦在哪儿?”
两个仆人自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踌躇一瞬,答道:“丢了。”
他们说完,又找补道:“不过那葫芦大得出奇,咱们也是第一回见。”
团圆一拍手,反应过来:“糟了!这是引鸟儿洒的酒?”
团圆只见过引鸟儿几面,与他并不相熟,看奚静观脸上的轻快一点儿也没影儿了,忙对两个仆人道:“带我去府门前瞧瞧。”
没一盏茶的功夫,三人就回来了。
团圆捏着个小物什,走上前说:“三娘子,方才门房在府门前捡到了这个。”
“琥珀?”喜官诧异道,“怎么这样眼熟?”
奚静观面上无甚表情,“备车,我要去一个地方。”
团圆与喜官不解:“小娘子要去哪儿?”
“若禅寺。”
若禅寺外葱蔚洇润,被富贵酸气逼退的夏意都藏在了此方天地。
喜官与团圆原要跟着,不知奚静观与她们说了什么,二人都如霜打了似的,蔫巴巴地停在原地了。
可山野间蚊虫肆虐,团圆将手都拍红了,才把心一横,道:“咱们还是躲车里去吧。”
喜官固执地盯着奚静观的背影:“我不躲!”
团圆也不管她,挠着胳膊就进了马车:“那你被咬死了,可怪不得我。”
半刻不到,车帘一动,喜官也气鼓鼓的躲了进来。
“改明儿我拿一把火,将这鬼地方烧了,也算是积我的阳德!”
团圆打心眼儿里笑她,表面却哄着:“是是是,你想烧就烧吧。”
若禅寺寂静如旧,四面八方一片勃勃生机,这里却遗春败夏,泛着浓浓死气。
奚静观停在了南墙边,看着那株迎风傲立的枯树。
石头缝隙间生出杂草,指甲盖儿那么大,叶子耷拉在地,拖着残躯病体,若能说话,一准儿是在“哎呦,哎呦”。
如落叶般零落在地的老雀已经不见了,
奚静观脸上一凉,抬起头,才知竟是落雨了。
“在看什么?”
雨帘被隔绝在身外,奚静观头上多了一把纸伞。
“官仪?”
官仪比常人要冷得多,言语神色间总端着皇家的矜贵,若不是前世她与官仪打过几年交道,还真当他是雪人做的,无情无义,又冷血冷心。
他半边身子还在伞外,紫衣有些湿了。
官仪垂眼看奚静观:“我以前有为你撑过伞吗?”
奚静观眼前是细密的雨,她前世躲在漏雨的檐下,窝在快要散架的藤椅里,见过数不胜数的这样的雨。
“这里的雨,比别处酸多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官仪总是这样运筹帷幄,所思所想总能如愿以偿,“我就知道,今生的你也好,前世的你也罢,那个死乞丐的分量,都轻不到哪里去。”
官仪的心情很好,奚静观看向他举伞的手腕,那根红绳很惹眼。
“不过他那贱命一条,还有些许用处。”
“我与引鸟儿相知有素,你无朋无友,自不懂得。”
奚静观将晶莹剔透的琥珀递到官仪眼前,“你丢了东西,还你。”
官仪将琥珀接过来,“你瞧,我失去的东西,总会失而复得。”
雨珠愈落愈急,打湿了奚静观的裙摆。
黑云将举目所及之处都压弯了腰,无佛的堂前空空荡荡,奚静观想:西南角的瓦片碎了不知多少年,堂外大雨如瀑,堂内小雨连绵,多半已经打湿了堂内的干草。
她触景生情,心有戚戚然:“草菅人命,能得几时好?”
“草菅人命?”官仪灼热的目光在奚静观眉眼间梭巡,“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伞面轻轻晃了晃,官仪轻轻笑道:“我早该知道,你也回来了。”
他如是说着,语气缱绻:“我时常梦到你。”
应声落下一道闷雷,奚静观这才正眼瞧向官仪。
雪人融化之时最动人,层层白后还是层层白,直想叫人用铲子剖出它的心来看看,可一铲子下去,除雪之外,总还是雪。
官仪心有一隅,藏着两生都不敢说的话。
可他越是压抑,越是藏掩不住。
他始终不懂,雪人总想看看春天。
“相欠才会相见,是我亏欠了你。”
是我亏欠了你。
前世种种本该滚滚如烟,过后即散,可官仪梦中时常点着一盏鱼灯,亮在灯火盛会间。
梦中的奚静观身后鱼龙灯舞,眸中盈盈若满星,“它想送给我?”
火树银花里,官仪总在梦中答:“是我想送给你。”
“亏欠?”奚静观道,“你亏欠的从来都不是我。”
官仪抬手,想要触一触她的脸。
“可我记得,我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奚静观的话却让他的手生生顿在半空,若禅寺上的阴云,更远更深了。
“两处茫茫,何来相欠?”
冬日一点点酿出来的温柔细雪,还是冰封在了雪人的胸膛。
雪人化在春天前。
第95章 杀了他
“啪——”
琉璃盏四分五裂, 小童儿扑通跪在了地上,以头抢地哀求道:“侯爷,饶奴才一回吧……”
薛仰止无声地立在垂帘后, 露出半只眼睛觑着高台上的人。
梨花吐芳,檀香正缭绕。
官仪的面容隐在层层香雾之后,对台下一切恍若未觉。
薛仰止眼睛一闭, 摆手唤来两个童儿, 道:“卖出去罢。”
那童儿宛若当头棒喝, 膝盖压着托盘了也不觉痛, 膝行向前,拽住了一点薛仰止的衣衫。
“薛公公,为我求求情罢。要是把我卖出去了, 可让我怎么活啊?”
她一哭嚎, 薛仰止方才一瞬间的心软登时烟消云散,抬脚将人蹬开半步远,冲一旁木愣愣的两个童儿道:“还在等什么?愈发不会伺候了,你们也想和她作伴儿?”
哭声渐渐远去了, 薛仰止才觉得耳根子边清净不少,见官仪还是不发一言, 心中砰砰的又响起了大鼓。
“侯爷, 方才那毛丫头不常在堂前伺候……”
官仪不待他说完, 便冷言道:“我看你也想吃顿板子了。”
薛仰止忙卑躬屈膝向前来了, “奴才不敢。”
官仪看着香案上的一张纸, 牢牢锁住上面的三个字。
“姜故安, 故安……”
“观。”
“姜故安, 奚静观。”
薛仰止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愣愣地听着, 两只耳朵直竖起来,生怕错过了什么吩咐,惹来一身灾火。
官仪每每说上一字,脸色便阴沉一分,眼中杀意毫不遮掩,横袖扫过檀木桌面,笔墨纸砚滚了一地。
“玩弄字眼!”
薛仰止忙跪倒在地,伏首道:“侯爷息怒。”
官仪动了动脚,忽的一顿,薛仰止偷转着眼珠,向他脚底下看了看。
这不看还好,一眼如刀劈下来,薛仰止心中一紧,只觉颈上的脑袋已经挥别了身子,也跟着这串红绳琥珀咕噜落了地。
官仪踢开满地诗卷,将脚下那红绳琥珀捡了起来。
薛仰止战战兢兢跪了半刻钟,满室的梨花落了霜似的,官仪才开了金口:“让他闭嘴。”
薛仰止一怔,默默为燕唐上了炷香,“是。”
蝉鸣愈噪,奚静观被闹得睡不好中觉。
福官与喜官正拿着竹竿儿在院子里粘蝉,几个童儿围着,手腕上各自挎着个铁皮做的圆口罐儿,正等着接了金蝉,给厨上的赵嬷嬷在油锅里滚上一滚,摆盘子里当点心吃了。
元宵与团圆在檐头下面坐着躲日头,正挤在一边笑闹着,洪福与齐天也在躲清闲,转眼就见了燕唐。
“三公子又要去侍郎府了?”
燕唐没说去哪儿,“是要出门。”
洪福这便起身,要去马厩里备马,赶着为燕唐驾车。
走了还没两步,洪福就被燕唐唤住了。
“无须备车备马,我今日独行。”
齐天来扯洪福的衣裳,“既用不着你,你就别跟着了,方才那故事讲到哪里了?快接着讲。喜官借姐姐说了,话说一半要烂舌头的。”
洪福一时半会儿没留神,与齐天虎头蛇尾地将故事讲完了,再一定睛,元宵就不见了。
他问团圆:“元宵做什么去了?”
团圆作出一副羞赧模样,喜官在树下闻声转过头来,笑着道:
“他能去哪儿?给团圆买绣帕去了!”
“买绣帕?”洪福眼角一抽,苦笑道:“我怎么总觉得,三郎君与元宵总在躲着我,元宵是被三郎君带出府了吧?三郎君不让我跟着,怎么偏让元宵跟着?”
“这是个什么理儿?”
团圆啼笑皆非。
“好笑!好笑!”喜官拿着竹竿跑了过来,抬起一只手,煞有介事地用手背贴了贴洪福的额头,有理有据道:“你个洪福,想这么多,是不是昨儿睡多了?”
洪福将她的手甩开,视线从上到下将喜官打量一遍。
“都是做奴才的,你就比人高上一等了?”
这一甩,树上的蝉都吓得噤了声。
齐天睁着圆眼睛问:“洪福,你今儿怎么了?”
洪福冷哼一声,转身便出了院子,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福官用竹竿敲了敲树干,“我们玩儿我们的,莫去管他。”
童儿玩心正烈呢,轰的一下就将洪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燕唐在街边东游西逛,遇见个什么摊儿都要驻足问上两声。
字画摊子旁,摆着一辆木驾车。
年过六旬的老头儿叼着个大烟斗,“这个不好,烧的火不旺。”
燕唐又指着了车上的另一个老树疙瘩,“这个呢?这个烧火旺不旺?”
燕唐身边的人拍拍他的肩,小声地说:“奇怪,怎么我们向西,他也向西?”
“我说你不懂吧?净来给我添乱来了。”燕唐不悦道,“你指的树根能有我指的好?”
元宵:“……”
他有些跟不上燕唐的思路。
燕唐将那带泥的树根上看下看,似乎满意的不得了。
“老人家,这树根怎么卖?”
老头儿将烟斗在麻布鞋沿儿上重重一磕,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儿。
“你这小郎君,不让厨上的杂役来买柴,怎么自己忙活起来?”
燕唐指了指元宵,笑说:
“这不,府上管教无方,童儿杂役个顶个的不中用,只能我亲自上阵了。”
元宵不情不愿地交了钱,说定明日遣人来取木头疙瘩。
主仆二人又溜了一阵儿,看燕唐约莫也累了,元宵才开始大倒苦水,说:
“三郎君,你买香囊胭脂就罢了,买个树疙瘩,这像哪回事儿啊?三娘子若晓得了,准该说我的不是。”
“你再背后议论三娘子,小心我将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燕唐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我做的事,若是被你看明白了,我也就活不这么大了。”
元宵自觉闭嘴,两指空捏着,佯装拿线拿针,将嘴给缝上了。
他面上乖觉,心中早在腹诽:这又是唱的哪门子戏?
二人越走越偏,待周遭无人了,燕唐才交给元宵一只粉翠镯子。
“你去,将三娘子这只镯子送去房府,不要露脸。”
元宵不解其意:“这是要做什么?”
燕唐展开折扇,绽开一笑,道:“给咱们劳苦功高的听音,送上一份大礼。”
元宵犹犹豫豫道:“我若一走,郎君就一个人了。”
“我就是要一个人。”燕唐毫不留情将他丢下,自顾自向前走了,“你有些碍手碍脚。”
恶语伤人六月寒,元宵听见自己的心粉碎了一地,又熟练地粘合起来,摸摸鼻子,也往房府去了。
燕唐踱到清净小巷,见前方一堵矮墙挡在眼前,显然是无路可走了。
他叹口气,怡然地回转过身,折扇不轻不缓地打在胸前。
“几位壮士跟了我一路,想必也累了吧?”
草丛里蹦跶出一只蛐蛐儿,燕唐看它气势非比寻常,若在锦汀溪,早拿罐子捉了他,跑场子里亮相去了。
“你这夜鸣虫,真是沉不住气。”
蛐蛐儿都蹦走了,巷口还无人来。
燕唐等得无聊,折扇也不摇了,出言相激道:“莫不是形貌丑陋,见了我便自惭形秽,不肯露面?”
风止巷前,四周涌来一团杀意。
童儿来报时,燕元英正翻看着手里的兵法。
“夫人,外头有人送了好东西来。”
身边的嬷嬷先瞪起了眼,挥手就要随意打发了那童儿。
“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当夫人亲自去看?”
童儿刻意大声回道:“嬷嬷,是燕家三娘子的那只粉翠镯子。”
燕元英将书撂下,兴味道:“谁送来的?”
嬷嬷让开了路,童儿进来行了礼,才道:
“还不知晓呢,没看见人。”
燕元英轻轻拍了下桌面,又将书拿在了手里。
“你去问问门房,他们的眼睛用不着,就不必留着了。”
房府的下人眼高于顶,自觉比旁的府上地位尊崇些,接外物时从不拿正眼看人,这会儿要细想,却是连个模糊印象也没有。
童儿道:“你们还是快些想想,哪有接了人家的东西,还不知人家是谁的道理?”
这一想就想到了月上柳梢头,几人一脑门子汗,只捂着双眼,觉得要留不住了。
心一焦躁,心眼儿就填实了。
门房中没有急中生智的,一个下等仆役袖着两手,却趁黑混了进来,好心提醒说:“身量不高,声音倒是粗糙。”
几个门房交换了眼神,半信半疑道:“你瞧见了?”
“哪还能有假?”
仆役又凑近了些,一张脸见了光,将人骇了一跳。
他不知做了什么活计,脸上生了不少烂疮,仔细看看,仆役又将袖着的双手露了出来,手背上流着粘稠的脓水,像是存心恶心人似的,滴了一滴在鞋面上。
几个门房嫌恶的移开视线,有人谨慎道:“你是个生面孔,以前没见过你。”
仆役道:“我是在后院儿砍柴的,前日里不当心,被只毒虫咬了,这才微落了些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