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无人敢在房府中造假,门房已经信了大半,却还是问道:“你是打哪条路过来的?”
仆役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嘿嘿笑着,没心没肺道:“西院门前,绕了个远路,还差点被月洞门的藤蔓绊住了脚。”
西院外的确有个月洞门,此前燕元英接燕唐与奚静观,就是打那个门儿过的。
门房不疑有他,将仆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又七嘴八舌谈论起来。
“是,我记得身量不高,像个孩子。”
“记不清声音哑不哑了,只知道是不清脆的。”
“越说越像,我记得也是这样。”
“就是他没错儿了。”
三更前,门房终于来了信儿。
燕元英还在月下观花,身边围着四五个童儿,闲情逸致半点不减。
“那只镯子是谁送的?”
“回夫人的话,”打头的那个说,“锦汀溪上任听音,元宝。”
“元宝?”燕元英问,“官仪身边那个?”
童儿应道:“是他。”
燕元英折了一朵花,轻轻簪在了童儿鬓角,温言细语却泛着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意。
“杀了他。”
第96章 花献佛
元宵清早就跨进门来, 朝食还没布上,就听他难掩欣喜道:
“元宝死了。”
奚静观接过嬷嬷递来的调羹,眼睛看着燕唐:“多亏了三郎君借刀杀人。”
燕唐让嬷嬷退下了, 才狡辩道:“我明明是借花献佛。”
喜官昨儿粘蝉粘得忘我,不小心扭到了腰,在房中躺了小半日并一夜, 这会儿听了燕唐的话, 迷糊道:“什么花?什么佛?你们怎么只瞒着我?”
“什么只瞒着你?”福官与团圆异口同声道, “我们也是昨儿夜里, 听三郎君与三娘子说了,才知晓这件事的,回房时你已经睡下了, 总不好专为这事儿叫你起来, 再说给你听吧?”
喜官有些臊,轻轻推了福官一把,“你也拿我取笑。”
提起元宝,燕唐便问元宵:
“我让你去房府送镯子, 你怎么躲过的门房?”
元宵脸一扬,觉得自己的脑袋瓜也不是总缠着浆糊。
“哪里用得着躲呢, 我在街头买了几块儿糖, 哄来了几个孩子, 挑了一个去送的。”
燕唐为奚静观盛了小碗儿早粥, “你倒会投机取巧。”
元宵以为这是在夸他, 难得扭捏道:“还是三郎君教得好。”
奚静观掩唇轻笑, 元宵知道准是方才的话又闹了笑话了, 忙道:
“我专挑的与元宝身量相近, 声音又粗的。”
燕唐一手撑着下巴, 这回是真夸了:“你可是立下大功一件。”
元宵却仗义地摇了摇头,直言说:“大功要归引鸟儿找来的那个乞丐,扮起仆役来也好像真的,空口白话说起来不慌不忙的,连我都要听信了。”
福官站在奚静观身后,笑了一声,才说:
“元宵说话的功夫也长进不少。”
引鸟儿是奚静观的人,夸了他,也是在变着法儿的夸奚静观。
“三郎君也有功呢。”喜官一点就通,眼珠一转就接下了话,“若三郎君不将房府的布局给引鸟儿看,他哪知道什么月洞门?”
燕唐也不拘在夸谁:“天时地利人和,这花,想不献佛也难。”
喜官捏着帕子,笑得前仰后合。
团圆不知她怎么就笑起来了,问了两回,喜官的笑声才止住了一点。
她捂着肚子,说:“我原先在燕府上,早上每每听廊下的鸟叫,总觉得无比吵闹,可如今咱们聚在一处,竟比它们还热闹了。”
福官紧张地瞟了瞟燕唐,过来打了喜官一下,低斥道:“愈发没大没小了。”
喜官被她一说,这才顿时觉悟,忙用帕子掩了嘴,福礼道:“奴婢一时最快了,还请三郎君、小娘子饶了我这一回吧。”
奚静观见她耷头耸肩,像是真吓住了。
燕唐在兰芳榭也常与童儿闹在一起,元婵提点一回,他只能记一天,第二天照旧胡闹,连个模儿也不改。
燕唐不知什么时候挪到奚静观身边坐了,他对这些规矩浑不在意:
“我若真怪罪了你,三娘子就不准我在里间儿睡了,这燥热的天,我可舍不得里头的冰。”
朝食应付过了,门外等候多时的几个仆从才进来拾掇碗筷。
厨上的人来催了两遭儿,他们被催得着七八慌,不留神的,动作就大了点。
旁的倒还好,只一个,拉碗挪筷的时候不慎压到了燕唐的胳膊。
嬷嬷见了,忙连声唤着“小祖宗”,见燕唐无碍,才点了下仆役的脑门儿。
“三郎君胳膊上有伤,你还不仔细点儿?冒失无规的,成个什么样儿?”
“不就是出门买个木头疙瘩,怎么还有伤了?”喜官方才犯了错,逮到个机会忙献殷勤,她素日里总是紧着奚静观,是不大留心燕唐的,“那木头疙瘩会咬人不成?”
福官将福官端来的药喝了,闻言道:
“三郎君神通广大,想是福泽深厚,碰了那木头一下,木头就得了仙缘。”
燕唐站在奚静观身边,手中放着碟如意糕,递过去一块儿帮她压苦,才说:“怪只怪我心直口快,又生得好相貌,招人妒又招人恨。”
奚静观嘴里甜苦交加,滋味儿不大好受。
“你再浑说,这伤是再也好不了了。”
燕唐胳膊一顿,失笑道:“昨儿我不过回来晚了些,你就勾魂儿似的念我,今儿我不走了,你反倒嫌了。”
奚静观别开脸,“谁念你了?不害臊。”
燕唐倒向福官她们告起状来:“原来我是失宠了。”
笑闹过后,奚静观又问道:“你就这么让元宵将镯子送去了,二姑母若不信呢?”
“她不会不信。”燕唐成竹在胸,“房铭无所顾忌,二姑母却投鼠忌器,她就算心有疑虑,也不会看我鱼死网破,我们若真与她撕破脸了,那她费尽心机请君入瓮,将你我自锦汀溪请来,不就白请了吗?”
背地里是不能念叨人的,燕唐才说完房铭,房氏的童儿就下帖子来了。
燕唐将手里的帖子看来看去,苦恼道:“他莫非生了一双顺风耳?”
奚静观伸手向窗外探了探,回眸说:“不能,眼下刮的是南风,房府在西边儿呢。”
燕唐早早认了降:“我是说不过你。”
奚静观动了动他的衣袖,让福官将装着药膏的主编盒子寻来了。
“我给你再上一回药,好好儿的缠缠伤口,别被他看出什么破绽来。”
燕唐见那竹编盒子有些许眼熟,回想片刻,想起那只死去的“点心”了。
奚静观聚精会神,小心翼翼取了药。
“我以前只给鸟儿上过药,人嘛,你是头一个。”
燕唐:“我好大的福气。”
房府一切照旧,只是换了新的门房。
燕唐笑得招摇又不失礼节,房铭见状,还未言语,心中先升起了三分怒火。
“不想你竟没心没肺,连自家人也要摆一道。”
燕唐向他拱手,谦虚一笑:“与你的手段比起来,都是些登不上台面的雕虫小技罢了。”
房铭冷眼看着,“瞧见外头的门房了吗?”
“瞧见了。”燕唐见招拆招,“要我说啊,早该换了,这回的门房比前几个生得好看多了,放在外头也给房府长脸不是?”
房铭一语拿他不成,又换施一计。
“今晨窗外有鸟,鸣叫起来着实令人生厌。”
燕唐看他一脸高高在上的姿态,胆大包天道:“物以类聚。”
房铭僵了僵,没成想他接话接得这么理所应当。
他略顿了顿,才继续说:“我捉到一只鸟儿。”
看着他的眼神,燕唐忽的没了声,“什么鸟儿?”
房铭道:“眼下正关在笼子里,想必你识得它。”
他身边童儿闻声便出了门,传唤鸟儿去了。
房铭的话匣子还没关,“这只老鸟没什么大的用处,可它能画出奚氏的剑法。”
燕唐不笑了,房铭却笑了起来。
“那舞剑的人,竟是名动天下的点玉侯官仪。你说稀奇不稀奇?”
燕唐开门见山地问:“你将引鸟儿抓了?”
他既问出了口,房铭索性也不惺惺作态了。
“我早知你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你们燕氏,最大的本领就是作戏。”
这只老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燕唐心中百般算计着对策,脸上却还算淡然。
“难得你看得起我们。”
房铭长辈似的笑着说:“你们心口不一,瞧起来再无害的人,心肠都有一千九百道。”
燕唐面露鄙夷,嘲弄道:“一千九百是个什么数?你怎么不说我们心眼子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呢?说出来不仅吉利,还好听些。”
房铭欣然应下,继续将未完的话接了下去。
“你们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心眼儿,知道这叫什么?这叫会咬人的狗不叫。”
“我很看重你。”房铭仿佛看不见燕唐压抑的怒气,“官仪刚愎自用,单凭这一点,他就赢不过你。”
燕唐纵是怒不可遏,这句话却是爱听的。
“他拿什么比我?”
房铭听了此话,不由更加满意了。
“你姑母说得对,引你入京,是对的。”
燕唐换了个坐姿,沉默不语。
“你不关心你那个便宜徒弟?他可是喊你‘师公’的。”房铭又看看他,疑惑问罢,见燕唐面不改色,依旧稳如泰山,又说:“无碍,有人会关心他的。”
燕唐不断揣摩着房铭的用意,仿佛对此漠不关心。
“你的算盘打得还真响亮。”
“奚静观关心引鸟儿,官仪关心她。这步棋,我不会走错。”房铭看起来还是个好人模样,沉稳道:“你与奚静观,一定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而这个秘密,一定关乎官仪。”
燕唐作洗耳恭听状,“还有呢?”
房铭对燕唐目露欣赏,话却没停:“官仪一直不敢动你,无非是怕殃及奚静观。他的心软,就是他的软肋——虽然他看起来并非心软之辈。”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过不了美人关。”
燕唐总算找到了他的错漏,心里顷刻间有了底。
“你说他过不了美人关,自己不也一样?”
房铭的面色乍寒,却一瞬即逝,燕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唇边又慢慢溢出笑来。
房铭捅破了窗户纸,直截了当道:“只要你懂得取舍,不插手此事,乖乖在房府喝完这杯茶,不出三日,我就能让官仪消失在京州。”
燕唐未置可否,起身拂了衣衫。
“若静观出事,房氏的客卿,就是她的第一批陪葬。”
房铭不想他竟是这般架势,眉头皱得几近要拧出花儿来。
燕唐比房铭的身量要高,更遑论二人一立一坐,两相一比,房铭的气焰竟被压了下去。
“房铭,我从不介意拉你下水。”
燕唐全须全尾地出了房府,这晦气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任凭房铭如何跳脚,燕唐牵了马就往北街行去。
专管看马的人正躲在墙根儿底下偷懒,不想他出来的得这样快,瞎话还没编好,燕唐骑上马就风也似的跑了。
门房探长脖子,“燕宅在东,祈安君怎么向北行去了?”
旁边的人将他的头重重一拍,训道:“你管恁些!”
在房铭跟前伺候的人却没这么好的运气,燕唐一走,他们连吸气也放轻了。
房铭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寻到个错处就将人拉下去杖责,这才过了半午,就有两个犯了霉运的人屁|股遭殃。
房府平日里常有孤居在外的客卿登门议事,房铭等到未时,堂中还差一人迟迟未至。
童儿领命去瞧了,回来时连帘子也不敢掀,跪在外头说:“徐客卿的马在北街惊了,恐是来不了了。”
多宝阁上的册卷冲童儿兜头砸了过来,房铭怒火冲天:“反了天了!”
第97章 前世(二)
京州, 将军府。
奚静观手边搁着一张药方,宋珂将老药头送走,见她神色恹恹, 又爱又怜。
“你也是胡闹,躲在绛山里睡觉就罢,还这么不小心, 被毒虫给叮了都不知道, 在京州外头打圈儿转也不进府来, 难道将军府还装不下你?”
“我那是走累了, 才在绛山歇上一歇。”奚静观轻轻扯着宋珂的衣袖,撒娇道:“嫂嫂莫气了,被阿兄知晓了, 他又要训我了。”
宋柯看着她手腕上鼓起的疙瘩, “你也知道你阿兄要训你,下次可不兴这么胡闹了。”
奚静观闭上眼,卖乖道:“我闭着眼都能走到将军府来,以后万不敢在外头睡觉了。”
宋柯被她逗笑, 伸指点了点奚静观挺翘的鼻尖。
“耍嘴。”
奚静观腕子的上疙瘩越发红艳,却并不生痒。
“其实要我说, 今儿这老药头也不必请来, 嫂嫂随便给开个方子就成了, 我去府外的药房里将药抓了, 也省去这些麻烦。”
宋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你真当嫂嫂是世外高人, 无所不通了?你这是伤, 不是病, 我可不会治。”
奚静观靠在她怀里, 专拣好听的话说。
“嫂嫂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宋柯笑着推了推她的脑袋:“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若不慎让你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落了疤,你阿兄还不恼我?”
“快别提了,什么出阁不出阁的?”奚静观面颊上蓦的飘来两抹酡红,“羞也羞死人了。”
宋柯直想逗她,放轻了声音,问:“那你和嫂嫂说说,元氏的儿郎究竟有什么不好,你跑什么跑?”
奚静观小声道:“他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不大喜欢……”
宋柯双眼一亮:“哪里不喜欢?”
奚静观别开脸,轻声地说:“他木头似的,也不爱说话,闷也要闷死了。”
“哦——”宋柯笑得花枝乱颤,“原来你喜欢话多的。”
奚静观想也没想,就反驳道:“我才不呢。”
宋柯不信,脸上的笑愈发明艳。
“你莫想诓我,嫂嫂可是过来人,你这个娇羞模样,是有心仪的人了?”
奚静观声如蚊呐:“没有就是没有。”
宋柯便想起一件事来,“阿娘说,你从前常到奚府边的巷子里去,每回还都是那一个时辰,你是在等谁?”
奚静观急急道:“我能等谁?我那是璎珞丢了,忙着去找呢。”
“胡说,谁家丢璎珞还要提前看看路?”宋柯却没被搪塞过去,“我猜,你是……”
奚静观忙掩住宋柯的唇,双颊红透了,隐隐约约间,还蕴藏着一点气恼。
“嫂嫂快别说了!”
宋柯还没反应过来,奚静观就一溜烟儿跑出了房。
“药还没备好呢,你做什么去?”
“找宋梵。”奚静观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保准儿又被宋伯父关起来了,我菩萨心肠,去救救他。”
宋柯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就说:“宋伯父也就听你的,换个人去,定是连门儿也不让进。”
门外突然露出一只脑袋瓜,奚静观扒着门框,脸上笑意盈盈。
“谁让他疼我呢。”
她说得倒是事实,宋柯道:“宋梵定要谢你了。”
奚静观还没走出府,就听将军府外传来一道声音。
“我家侯爷前来拜访,还请小哥儿代为通传一声。”
门房道:“你家侯爷是谁?”
那声音停了停,才又响起:“就说‘点玉侯前来拜访’。”
“什么侯?”门房又说,“没听过。”
点玉侯?
奚静观也不知京州何时有这么个王侯了,正想出面打发了,忽的想起昨儿在绛山,她遇见了一个人。
“我听过。”
奚静观走到了府外,果真见了那匹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白马。
她在打量官仪,官仪也在打量她。
既是在将军府,奚静观总是自在些,颈子上的金项圈不见了,换上了一串红缨路。
明眸皓齿本是用来形容女儿家的,可奚静观见了官仪,头一个想起来的词,却是这个。
她只当自己是被迷晕了眼,站在府门前,却不说话。
官仪下马,过来对她道:“我来拜访暄将军。”
奚静观思及昨日在绛山谷中,她还扯谎说要拜佛,眼神便闪躲了下,道:“阿兄不在。”
“既是如此,便不叨扰了。”
奚静观端详一阵儿,没在他脸上看出什么可惜来。
春光明媚,晕得奚静观脸红。
明明说不叨扰的是官仪,可这会儿他脚下倒是一动不动,发乎情止乎礼,奚静观脑子乱作一团,随手点了个童儿就往宋府去了。
她走了三五步远,偷偷回眸偷看,官仪还站在原地,察觉到她的目光,回以一个清淡的笑。
奚静观一愣,倒不糊涂了,一个猜想逐渐成型,她转过身,问他:“你是来找我的吗?”
官仪垂了垂眼睫,紧接着又抬起,如玉的脸上也悄悄红了一点儿。
“是。”
有奚静观牵线搭桥,奚暄也乐得成全一桩美事,便抽出许多空闲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点玉侯。
官仪心怀大志,相貌又好,奚暄面上不说,却悄悄往锦汀溪递了封书信,将官仪的品貌身世一一列举,得了奚世琼的应允,也就默许了奚静观与官仪的往来。
七月七,乞巧节。
宋柯的几个童儿忙着晒书,丫头们各自端了盆水,正在争论何处迎风,该将水放在何处暴晒。
夜里起了风,弦月也挂上了头顶。
园子里的丫头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乞巧,银针多浮于水面之上,也有不得巧的,试了几回便失了耐心,将银针往水里一扔,摘了花就去祭神了。
月与花相映成趣,一众伶俐的丫头挤在一处,不时就能听见几声夸赞。
“你这个是怎么弄的,水里怎么还有花影儿?”
听见是花影,引来几人争相去看,霎时间纷纷羡慕道:“她‘得巧’了!”
“这有什么难的?我也能放出来。”不服气的丫头早撸了袖子,将银针在水面摆了摆,不一会儿就恼怒道:“我怎么是个锤子?”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笨死算了。”
她们比完针犹不尽兴,香案上摆的几只盒子还空着,她们各自取了一个,就跑墙角边抓蜘蛛去了。
“我还能输给你?明儿你来看看吧,我的蛛网定然最大最密。”
“快歇歇你的舌头吧,若是连根丝儿都没有,你该如何自处?”
奚静观面前摆了张香案,香案上除了瓜果,还有一碟凤仙花,奚静观却提不起兴致,正托着脸对着漫天星子发呆。
宋柯忙完府中杂事,正见到这般情形。“这花不和你的意?”
奚静观摇头:“花很好。”
宋柯将凤仙花仔细看了看,是她备下的那份,没什么错处,才不解道:“那你怎么自个儿在这儿坐着,不找嬷嬷用花给你涂指甲?”
“我星也祭了,巧也看几位姐姐乞了,只是懒得动弹。”
奚静观拿了个果子在手里抛了抛,说完,又给放下了。
这厢宋柯疑惑未解,走过门的小厮儿就喜吟吟来说:“小娘子,侯爷来了,说要带你去看河灯。”
奚静观登时来了精神,宋柯了然,出言打趣道:“我说你怎么闷闷不乐的,原是在等他呢。”
街边花灯如火,映得河上辉光熠熠,宛若盛了两重星。
官仪在奚静观身后含笑跟着,看她东瞧西看,被卖花灯的吸引住了目睛。
侯府的童儿会意,悄自退了下去。
官仪循着奚静观的视线望去,在一盏俏皮可爱的兔子灯前停住了。
“你喜欢这兔子灯?”
奚静观双眼弯作了月牙,又向上指了指,道:“那盏鱼灯比兔子灯好看。”
卖花灯的听了,忙不迭地笑说:“小娘子想是没在京州过过七月七,鱼灯又叫太平灯、吉祥灯,可见小娘子好福气呢。”
奚静观倒是不晓得这鱼灯还有别名儿,“我只以为它的寓意是年年有余,怎么还有这么些别称。”
“除夕和十五的时候,它才叫年年有余,这会儿嘛……”买花灯的哑了会儿舌,才蹦出一句:“鱼水之欢,岁岁年年。”
“鱼水之欢?”
奚静观顿觉愕然。
官仪不语,一手交了钱,对卖花灯的道:“拿下来吧。”
奚静观掏出钱袋:“我也拿了钱。”
官仪睬也没睬。
卖花灯的忙取了竹竿来挑,又对奚静观说:“小娘子再往前走走,前头还有鱼灯舞,一字长蛇阵摆的鱼跃龙门也精彩,热闹又好看。”
官仪将鱼灯往奚静观眼前一送,“哝,我送你的吉祥。”
奚静观难得欢欣至此,挑着花灯拉上官仪就要沿河去看鱼灯舞。
谁知行至半途,鱼灯舞也没个影儿。
官仪却遽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奚静观手里的鱼灯,说道:“这鱼儿不学乖,嘴里怎么偷偷含着东西?”
奚静观将灯转了个面儿,低头去看:“什么东西?”
鱼嘴里有个小小的石头,奚静观又惊又奇,将它拿出来,垂眸看了看。
水面的河灯随风飘来,盈盈月光一晃。
奚静观心中微动,“琥珀?”
官仪负手而立,“它想送给你。”
奚静观莞尔,将手里的鱼灯摇了摇,凑近道:“谁想送给我?”
官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垂眼承认:“我。”
夏去秋来,转眼又到清谈会。
官仪捻起一颗白子,让了奚静观一步。
“听说此次清谈会定在绛山,将军会去吗?”
奚静观将棋盅抱在怀里,分心应答:“去的。”
她找到了白子的命门,生怕官仪后悔,忙落下一子,“我赢了!”
官仪由着她胡闹:“那你也会去吗?”
奚静观胜了一局,正满心欢喜。
“去,我与阿嫂同去。”
官仪将黑白棋子分好,又道:“可惜我不能陪你了。”
奚静观抬起眼,问道:“你既已封侯,理应前去,绛山美景如胜,不去岂不可惜?”
官仪将棋盅递给她:“无人相邀,如何前去?”
奚静观摇了摇棋盅,大大方方道:
“我邀你啊。”
绛山前雕车宝马如织如梭,大小京官俱携家眷亲赴清谈盛会。
绛山谷中花开甚奇,梨花落过半山,一夜之间又竞相鼓包吐艳。
官仪认过诸多老臣,便借故醉酒偷溜过来找奚静观。
谷中一株梨花香枝正郁,官仪曾打马行经花下,奚静观也曾在树上驻足一眠。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那日情形,抬头又见红霞遮满了天。
官仪走了几步,与奚静观面对着面。
奚静观心口一颤,支吾道:“你……做什么?”
官仪低头将梨花簪在奚静观发间,无辜道:“它落在我手上。”
奚静观面若红霞,低头看着脚尖。
“那是它流氓。”
官仪笑起来,说:“梨花很衬你。”
第98章 前世(三)
大雪停停落落, 捉迷藏似的与人玩闹,偶有村妇踩在岸边,在锦汀溪冰上掏出个大洞, 舀出冰水洗涤衣裳。
灰蒙蒙的天连个太阳也不见,枝上的雪花零星飘下两朵,卖货郎挑着两担胭脂, 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绵延到远方。
奚世琼入京嫁女, 偌大的奚府登时空了一半, 檐前的积雪都无人清扫, 门庭有些冷落。
人人都缩颈低头只顾赶路,间或啐上两句刺骨的寒风,匆匆慢慢往家赶。
“哎呦——什么东西硌我的脚?”
在西边铺子卖肉的葛东大停下脚步, 低头拨弄了两下积雪, 捡起一只红丝缠起来的白玉葫芦。
“燕三的宝贝葫芦怎么丢在这儿?”
葛东大奇道,忙把葫芦藏在袖子里,要转道往燕府,将这宝贝送还回去。
他才转了个弯儿, 走到奚府角门边,就见门前的雪里埋着个人, 这样冷的天真真儿能将人冻死, 他连忙将人翻了个面儿。
“燕三?!”
葛东大拍了拍燕唐的脸, 燕唐却依旧不醒, 死了似的让人发慌。
他伸出二指在燕唐鼻下试了试鼻息, 这才将跳出嗓子眼儿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葛东大宰了几年的猪, 心里都没这么七上八下过。
雪下漏出一点酒坛子, 葛东大将燕唐背在身上, 嘴里犹在嘟囔着:“这大冷的天儿, 怎么醉在这里?”
葛东大走上七八步,就要停下来搓搓手,背着燕唐走了半路,才起了疑思。
燕唐不是不饮酒吗?
不知不觉间,又落起了鹅毛大雪,滴在人脸上,顷刻间就化了,像泪。
他们走到燕府,雪也没停。
除夕,点玉侯府。
奚静观捶着后腰,才交代府里的嬷嬷清点好庄子里的月供,官仪就披着一身雪回来了。
童儿忙上前为他扫雪,嬷嬷一边说着雪大,一边为官仪抖净了衣衫。
奚静观将账本儿撂下,吩咐童儿倒上热茶,才说:“你两个时辰前就该回来,又跑哪儿偷腥去了?”
官仪的指骨冻得发红,“我忙得陀螺似的,哪有这些空闲?”
他身边的童儿又向外招手,唤来一个腼腆的儿郎。
官仪道:“你不是想等开春雪化了放纸鸢?他做的风筝模样最俊,飞禽走兽惟妙惟肖,就让他跟着吧。”
奚静观实在欢喜不起来,愣愣道:“你不去?”
官仪默然,童儿领那人下去了,他才说:“抽不开身。”
“你说句实话,是不是又去‘舌战群儒’去了?”
奚静观给官仪取来了一件鹤氅,话锋蓦的一转。
官仪不屑一顾道:“那些老东西,还不值得我与之争辩。”
“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眼下韬光养晦才是要紧。但是……”奚静观看着官仪的脸色,小心道:“你怎么还与几位阁老起了争执?”
官仪反问道:“阿兄告诉你的?”
他既面露不悦,奚静观也不再自讨没趣儿。
“兄长说你近来行事多有不规,几位京官都上了折子参你,让我劝劝。”
官仪将热茶推了回去,“朝堂纷争,你又哪里懂得?”
暖阁静得人心发寒,嬷嬷忙出来打圆场:“侯爷,今日可是除夕,难得的好日子,何故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寻气?”
奚静观眼睫低垂,静悄悄的,不说话。
官仪问:“你一直在等我?”
“嗯。”奚静观强颜欢笑道:“祠堂还没去呢,祭祖哪能缺了人?”
官仪起身,童儿上前为他拢了拢氅衣,“我去祠堂,你睡吧。”
帘子掀起又落下,脚步声消失在了热闹又压抑的雪夜。
侯府各处爆竹声声,半大的童儿也出来讨口彩。
奚静观神色落寞,那盏茶早失了温度,热气散在半空,凉凉浸浸的,冷到人心里去了。
她勉强打起一点精神:“嬷嬷,我的那盏鱼灯呢?”
嬷嬷吩咐童儿将冷茶换了,才道:“夫人贵人多忘事,那灯冬月里就坏了。”
奚静观失了魂般,觉得侯府竟这样冷,将她丢在火堆里,四肢百骸也暖不过来。
她喃喃自语:“我竟给忘了。”
鱼灯坏了,官仪送的吉祥也就算不得数了。
奚静观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锦绣房中,昏昏又沉沉,迷迷糊糊中也不得安生,她走过漆黑一团的迷雾,无论向哪个方向走,最后总是来到人头攒动的街边。
官仪在她的梦里,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奚氏家破人亡,奚静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这才懂得了,骑白马的未必就是如意郎君。
她还会梦见那年七月初七,手里的鱼灯落在了水里,她伸手去够,水面的河灯全翻了,火融在水中。
再回头看,买花灯的也变成了披着人皮的骨头架子,诡笑着向她招手:“小娘子,来买盏吉祥灯吧。”
奚静观声嘶力竭地尖叫,街上成双成对的人慢慢转过脸,手挽着手向她走来。
人头比身子滚得快,一弹一跳地来到奚静观脚边,一张嘴却是奚世琼与萧巽的声音,数不清的人头都长着熟悉的脸——他们在喊冤。
奚静观在梦中忏悔,日子久了,她渐渐沉醉其中。
她想,她活该,她罪有应得。
若有来世,她还是要做梦的。
侯府堂前,鸦雀无声。
官仪丢下弓箭,童儿双手呈上干净的帕子,他漫不经心地擦干净了手。
“谁给夫人报的信?”
一个老仆站出来,忐忑道:“引、引鸟儿……”
“他?”
官仪并不意外。
金卫会意,行礼上前。
官仪将帕子随手一扔,轻描淡写道:
“河里的鱼虾饿了许久,把引鸟儿丢河里喂鱼吧。”
若禅寺一惯很祥和又安宁,只是贫瘠寂寥了些。
日头暖烘烘地洒下光来,奚静观断了半月的药,缩在藤椅中将睡未睡。
马蹄声又近,了无三人宽的身躯挤进朽了一半的寺门,口中唤着:“女施主。”
奚静观懒懒应声。
了无身边的小沙弥没来,换了个小尼姑。
“女施主,这是你的药。”
奚静观照例将药包打开,里头裹着的还是些药材根儿,这若能治病,倒也稀奇了。
“师太的药真如及时雨一般,若明日再来,我就直接病死了。”
了无慌忙“哎呦”一声,拉着嗓子道:“女施主哪里的话?前日里下了雨,路不好走,赖那拉车的马,懒煞人了,鞭子挥着也迟迟不往前走。”
奚静观将药包放在地上,又闭上了眼。
“师太只有一匹马吗?”
了无答不上来,只能装作没听见。
她厚着脸面进屋,为奚静观理了理铺褥,这一动可不得了,了无像是吃了多大的苦、受了多大的累,弯一下腰|身就直抱怨。
小尼姑以为是多大的活计,跑过来在旁边帮衬,两手不用力就将被褥抱了起来,不由吃了一惊。
奚静观的铺褥是了无一手置办,两块粗麻布四面一缝,填上一团干草,看起来鼓鼓囊囊,却不顶什么用。
小尼姑咬着嘴唇,偷偷看了一眼奚静观。
了无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有意放大了声音,说:“可怜将军夫人身怀六甲,哪能挺过那些酷刑?”
小尼姑不想往下说,了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接下话,一脸恶毒地瞪起了两眼,
小尼姑面色一白,才按路上了无教的说:“将军夫人现在如何?”
了无弹了弹铺褥,走到门口,看着奚静观,扬声道:“一尸两命,丢到后山乱葬岗了。”
小尼姑眼圈儿一红,话却接着说了下去。
“京官满朝,竟无人求情吗?”
“求情?谁来求情?”了无假装震惊道:“宋氏都灭了满门,谁还敢为奚家的求情?”
小尼姑接着两扇门的遮掩,在里头无声地啜泣起来。
“宋氏行医济世,怎么也……”
了无眼角一吊,端的一副小人得志姿态。
“是啊!可怜宋氏一脉救人无数,到头来,一个救他们的都没有,下场竟然如此凄惨。他们招谁惹谁了?”
她走到藤椅边,心知奚静观在假寐,便问:“夫人晓不晓得梵郎君的下场?”
奚静观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了无。
了无拍着手笑道:“宋老爷子行医多年,也积攒下了一点人脉,祸前要托人送梵郎君走,可梵郎君心里念着阿姐,非要跑到将军府去,想把将军夫人也带走。这不,在城门儿口就被抓了,被个不知名的小卒一刀剁了头,那场面,真是可怜。”
了无的话像一把刀,“夫人说,将军夫人眼睁睁看着亲弟弟死在眼前,是个什么滋味儿?”
她明里暗里全是姐弟,奚静观为宋氏沉默良久,又想起受尽折磨、死在狱中的奚昭。
奚昭年轻又气盛,心直口快,在京州得罪了不少人,哪怕去了狱中,他也这个不服、那个不服,喊冤喊得比谁都大声,活脱脱一个出头鸟。
这只出头鸟死在了什么地方还未可知,总之没留个全尸就是了。
亲族含冤九泉,独活才是炼狱。
了无近来功力见长,还学会了一石二鸟。
小尼姑跨过门槛,想将话岔开,可她见识不多,年纪又轻,一时半会儿什么也想不出来。
“侯爷下的令,就是想救,也难救。”
话一出口,小尼姑心中不免警铃大作,妄议朝政,命也要丢半条了。
了无挺了挺胸脯,颇为自得,狐假虎威而不自知,她一心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明知现在说的话官仪一个字也听不见,马屁却还是照拍不误。
“王子皇孙不堪大用,而今侯爷摄政,他说一,就是一,谁敢忤逆他的意思?”
奚静观动了一动:“师太,你挡道我的光了。”
第99章 前世(四)
点玉侯府似乎被冻在了雪天, 阖府上下提心吊胆,无一不是紧绷着心弦,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侍奉人。
“奚静观”三字成了心照不宣的忌讳, “夫人”也只有近前的嬷嬷能面不改色说出口,旁人若哪日提及,也不过是遮遮掩掩称她“那位”。
了无是普渡寺中长大的老尼姑, 对上比不过住持, 对下也没有新入寺的小尼姑有慧根, 在寺中不尴不尬呆了几年, 年前才借着下山游历的由头出了寺门。
因缘际会,她遇见了官仪。
官仪只让了无每月月初来点玉侯府,取过奚静观的药与成箱的金银。
可了无粗心大意,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只往心里记了半句,隔三差五就要到侯府来打一场秋风,贴了一身的肥膘犹不知足,揩些油水, 才肯罢了。
嬷嬷抓了一把干果,特意往她身后瞧了眼。
“见过那位了?”
了无将拘谨的小沙弥往外推了推, 谄媚道:“见过了, 一切都好。”
“你若尽心而为, 日后总少不了你的好处。”
嬷嬷冲小沙弥招了招手, 将干果塞在了他手里。
小沙弥掀起衣裳来接, 了无觉得他此举太过丢脸, 小恩小惠就高兴得什么似的, 小家子作派, 害得她脸上也没光, 偷偷掐了把他的手背。
小沙弥转身就红了眼。
“贫尼才给夫人添了一床新褥子,听说是蜀地送的棉花,又找的云绣缎子。”了无瞧嬷嬷没什么表情,话也不敢说太死板,又跟着添一句:“夫人住着舒适些,贫尼心里也安心。”
嬷嬷向窗外看了几眼,才卸下一身防备,哀叹道:“夫人自小娇生惯养,又总是有个病啊灾的,天生就是金贵命,自是要小心些。”
了无连连点头:“是。”
嬷嬷看她脸上的肥肉渗出一层反光的油,难免一阵嫌恶。
“我们王爷是个锯嘴葫芦,往往口是心非,话说的是一和二,心里想的就是七并八,这些分寸,你要好好拿捏。”
嬷嬷这番话称得上是语重心长,了无却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只是不断颔首,却不应话。
点玉侯府中的一草一木,如何都躲不过官仪的眼,他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于侯府亦是手眼通天,嬷嬷才出了小院儿,他身前伺候的童儿就拦住了嬷嬷的去路。
看这行姿作派,想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官仪案前摞着层层折子,朱笔握在手中,宦官低头研墨,山玉盘龙方砚泛着冷光。
嬷嬷跪地叩首,心中却在无可奈何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官仪半个眼神也没施予,话中威严更甚以往。
“告诉了无,下个月不必再去若禅寺送药了。”
嬷嬷一颗心冷到了谷底,却没求情,伏首再拜下去:“是……”
官仪按了按眉心,“她是罪臣之女,本该死在望春台上,若被人发现踪迹,岂不是前功尽弃?”
嬷嬷不知此言何意,宦官意扬了拂尘,声音细而闷,宛若丧钟。
“退——”
嬷嬷递了书信,月末时,了无再入点玉侯府。
了无一拜三叩,不知她是打哪儿学来的规矩。
“侯爷有心,这种紧要关头,竟还记挂着夫人的安危。”
她在官仪眼中,不过一只粗鄙蝼蚁。
“她是我明媒正娶来的妻子,我不记挂她,难不成还要记挂你?”
了无分不出他是喜是怒,仓皇地又拜倒在地。
“既如此……下一月,当真不去了吗?”
“大胆!”
宦官冷眼,翘起一根手指,一针见血将了无的话封印回了肚子里。
官仪被这蠢货一扰,折子也无心看了,在西北长吏上奏的蝗灾之祸上批下个“准”字,朱笔就砸在了了无脸上。
“嬷嬷没吩咐你?”
了无脸上划下一道鲜红的墨痕,自额角落至下颌,血淋淋的,像是真掺着血。
府中只有跳跃的灯火活泼如昨,宦官也不知官仪何故变卦,若禅寺走风漏雨,何其艰苦,若连个接济都没有,保不齐奚静观就要玉殒香消在野岭荒郊。
宦官心思一转:“侯爷若真想以绝后患,还须尽快斩草除根。”
官仪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逼宫铤而走险,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本侯不能拿她的命来赌。你备下银钱交给了无,让她两月后到若禅寺时,带上元宝。”
“元宝?”宦官记起了这个人,他领会错了官仪的意思,自作聪明道:“侯爷若是放心不下了无,不若换了她,再寻个……”
官仪截了他的话头:“就是这样的刁民,才让人放心。真心待她好的人都是京州的熟脸孔,其他人,本侯岂敢托付?”
宦官惊觉失言,忙闭嘴不言。
“让你打听的事情打听得如何?”夜渐微凉,官仪才处理完了杂政,“京州外可有与夫人身量、年岁均为相近的女子?”
宦官纠结一瞬,才说:“绛山有一祈氏……”
“绛山?”官仪不知想到什么,“就她了。”
官仪站起身,一列童儿鱼贯而入,为他整装换衣。
“将人绑了,给元宝看看是个什么模样。”
宦官悚然:“看完之后呢?”
“埋了。”
了无挑了一个雨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奚静观冷嘲热讽后,与元宝悻悻而归。
她自觉委屈:“夫人不依。”
嬷嬷对此早有预料,哪家的小娘子能比相貌端正,天底下就没有弃明投暗、越活越回去的道理。
“此事急不得,当徐徐图之。”
嬷嬷去回时,官仪只回以一句“知道了”,听得嬷嬷满腹忧思。
官仪蛰伏多年,秣马厉兵,只欠一场东风。
他所图所谋,从不是区区“摄政”二字。
东风渐起,万物平常。
孔洽在点玉侯府滔滔不绝陈述京州布局,一心只想大展宏图,客卿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官仪却没留在府中主持大局,一驾点金缀玉的马车停在若禅寺外,他没来由一阵紧张,看着四方野草连天,有些头晕目眩。
闷钟落地,哀丧顿鸣。
了无跌跌撞撞而出,凄厉哭嚎:“侯爷,夫人殁了——”
官仪立在若禅寺门外,手中红绳串的琥珀还没送出去。
东风渐止,草木也不再欣荣。
官仪好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死”之一字他早已见怪不怪,他早登高位,睥睨众生,无时无刻不掌控着别人的生死。
“回府。”
普渡寺少了一个老尼姑,死生不知,下落不明。
此后数日,官仪并无异样,某日,孔洽与他途径宣华门前,不知是触景伤了什么情,那白马忽然不走了。
孔洽勒马停步,下一瞬,官仪就摔下马来。
“侯爷——”
官仪没迎回奚静观的尸骨,甚至见也未见,一道令下来,将她草草葬在了若禅寺外。
春来时,遍野满是华花郎开,白茫茫一片,万物齐哀。
无人知晓,绛山谷内少了一株梨花,点玉侯府里也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官仪庭园中多了一抹春日的霜白。
有才入府的童儿奇心正浓,虽被嬷嬷耳提面命过了,却还是忍不住去看那株四季常盛的白梨花树。
管事儿的拍着大腿来找他,见他没凑近才松了一口气,后怕连连道:“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死了也落个干净,累及了我们怎生是好?”
童儿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还不以为然,好奇地问:“这梨花树有什么稀奇?”
管事儿的怕他闯祸,才终于说:“那树下埋着东西。”
童儿便又来了兴趣,双眼见了宝贝似的亮了起来。
“梨花树下到底埋着什么?”
管事儿的将他拉远了些,才含糊地说:“你没发觉,侯爷手腕上的红绳琥珀不见了么?”
童儿对这害人的琥珀有所耳闻:“两日前厨子里挑柴火的随口提了一嘴,不知被谁听去了,告到了嬷嬷跟前,就吊了一天一夜,如今人倒还活着,就是再不肯说话了。”
“莫说一天一夜,吊你两个时辰,你就该西归了。”
管事儿的吓唬他。
童儿搓了搓胳膊,又忙捂住了嘴,“我听说侯爷有两个琥珀,从前送出去了一个,剩下那个就被埋起来了吗?”
管事儿的伸出两根手指头,说:“送出去?他送给谁?那俩都在树下埋着呢,死也要成双成对死一块儿。”
童儿仿佛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这树又不保姻缘,埋树底下只会被泥裹了,又什么用呢?”
管事儿的给了他个脑袋瓜,慌慌张张制止道:“命不想要了就直说,这话也是你能背后议论的?”
童儿揉了揉后脑勺儿,“怎么你能说,我却不能说?”
点玉侯府对琥珀一事讳莫如深,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也个个儿守口如瓶。
奚静观的死,捂在了若禅寺里,并未掀起多大的风浪。
整座奚府如花开花落,辉煌再久,于后人而言也不过是昙花一现,零落成泥,被踩在脚下,遗忘于尘世中了。
可时间过得久了,总有人上赶着来找不痛快。
不知打哪儿来了个大胡子老头,常在茶馆酒巷内讨酒讨茶。
一壶酒足以换一个故事,他的故事多,从天南喝到地北,兜兜转转,喝到了京州。
老头在京州留了两天,陈坛佳酿饮够了,拎起一壶酒就没了踪影。
他的故事真真假假,有喜有忧,讲得扑朔迷离却又动人心弦。
自此,坊间的热闹又多了一种,茶余饭后一经提起,总能引人相争。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如是过了两载,才逐渐湮没在了柴米油盐中。
——点玉侯再没去过若禅寺,坟前孤寂草深,清明无人,他是多情还是无情?
岁月磋磨一切,有人听了这话,也只是歪头问:
“若禅寺是什么?”
第100章 前世(五)
春闱后杏花初开, 放榜又称“杏榜”,榜上有名者七十一位,磨勘、复试后, 余下了四十二。
四月初,试子殿试于清和宫。
宫内如何且不知晓,宫外却是闹翻了天。
桂水巷内桂花第一多, 酒鬼第二多。
酒铺子里摆了几枝金桂, 来打酒的人却觉碍事, 朝里头推了推。
“这场科举有后起之秀。”
近来春闱让不少人跌破了眼睛, 传得沸沸扬扬,酒家再是窝在酒铺里闭门不出,对此也略有耳闻。
“谁?”
大打酒解下腰间的两只酒葫芦, 递过去才说:“燕唐。”
酒家熟能生巧, 滴酒也未露,将两只酒葫芦装满才侃到:“胡说八道,燕宅的下人都说燕三是撞了大运才过了会试,殿试岂是区区会试可比?”
打酒将五个铜板一字排开, 接过酒葫芦就迫不及待闷了一口。
“你莫瞧不起这燕唐,他如今已是贡士, 殿试一过, 就是天子门生, 与过去的那个混账小子, 可再无半点相干。”
酒家盖了酒坛, “依你说, 这头一甲, 还能出在燕氏不成?”
打酒的嘿然一笑:“兴许是个状元郎呢。”
这人显然是醉了, 嘴里的话不管真假就漫天说, 酒家不想再与他争辩。
“殿试才子云集,还能比不过区区一个纨绔去?我看呐,燕唐至多是个三甲之末。”
这方还在说着,桂水巷外就传来了得得马蹄。
巷里巷外的人纷纷探头张望,指着那一闪而过的一队人马,道:“礼官到燕家去了。”
燕唐入京以来,燕修之总能被气得茶饭不思,这会儿心中倒不是为燕唐的殿试功名忧心,而是怕他不知礼数,肆意妄为,在殿试上冲撞了圣人,搞不好就被杀了头。
门房躬身拘礼道:“燕公,礼官来了。”
燕修之猛地一震:“快快有请!”
礼官额上拴着细细的红绳儿,身后的人端着绸花络的托盘,礼官含笑将红绸掀开,底下盖着的,正是一支金笔。
燕修之错愕片刻,以为自己眼花:“这……”
礼官双手呈上金笔,报喜道:“恭贺燕公,三郎君中了第一甲!”
殿试第一甲赐“进士及第”,少则也是个探花。
满屋的童儿嬷嬷个个喜形于色,燕修之倒还冷静。
“一甲第几名?”
礼官道:“第一名!燕公与婵夫人大德,为贵府添了个状元郎!”
燕修之点头,欣慰道:“也不算辱没祖宗。”
一袋银钱将礼官送走,燕修之的反应依旧稀松平常。
燕宅“轰”地一下炸开了锅,门前挑了爆竹噼啪作响,很快便有京官登门道贺。
随燕唐入京的嬷嬷转身擦泪,不住地说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下人的头也仰了起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也觉得脸上有了光彩。
“三郎君瞧起来不声不响的,谁成想竟是个办大事儿的。”
“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搁以往,燕修之准要训斥仆从举止无状,可今日到底是三喜之一的大日子,他面上虽是不显,待回议堂时,却有些同手同脚。
他身边的人察言观色,心知不能漏下了元婵。
“到底是奚公与婵夫人教导有方。”
燕修之深以为然:“婵夫人最是辛苦。”
他卷起一只袖边,说:“拿纸笔来。”
燕修之洋洋洒洒写下一封家书,又问:“时辰也不早了,唐儿怎么还没回来?”
童儿将家书封好,才脆生生道:“燕公糊涂了,三郎君还在恩荣宴上呢,过会儿游街示喜后,还要到圣祖庙里,由礼学长吏立碑镌名,于龙门迎罢圣旨,才能归府。”
他耳濡目染小半日,东听西闻的,早将“状元及第”四个字看透了,这些繁琐规矩一一走完,脚底都要磨穿了。
童儿一口气说完,嘴皮子都要干了,不由心想:做状元真是累极了。
与此同时,恩荣宴。
乐师与舞女跪了一地,宴内众臣敛容屏息,连金台边的凤首箜篌也停住了。
玉帘遮掩的龙座上,天子的声音沉而缓:“爱卿可要想好。”
燕唐从容而立金殿之中,坚定道:“臣不要玉器金银,也不要官居一品,只求一块灵牌。”
天子静默无言,他下首的人玉冠博带,饶有兴味地开了口:“燕卿想求谁的灵牌?”
燕唐直视着官仪,不卑不亢道:“奚静观。”
殿内瞬间一窒,落针可闻。
官仪肃正神色,凛若寒霜。
礼学长吏爱才如命,把心一横,顶着杀头之罪劝说道:“此女乃有罪之身,状元郎冒天下之大不讳,金殿只求一灵位,岂不污了你的名讳?”
燕唐脱了状元帽,道:“那草民就没什么想要的了。”
他不再称“臣”,对上首作躬长揖。
光耀门楣不过是身外尔尔,燕唐所思所求,唯有一件。
高头大马在锣鼓喧闹中到了燕宅,燕唐绯罗圆领,红袍银带,他素来生有三分笑,今时却尤神采飞扬。
嬷嬷口唤“活祖宗”上来迎接,见燕唐这般打扮更是眼前一亮,笑说:
“三郎君活像个新郎官儿。”
燕唐唇角一弯,道:“嬷嬷慧眼,我就是新郎官儿。”
嬷嬷只当他是玩笑话,顺着往下接道:“新娘子娶回来了?”
燕唐神神秘秘,轻声回:“嗯,娶回来了。”
燕氏宗祠内,檀香袅袅。
燕修之敬过三柱香,才殷殷嘱咐燕唐:
“你既心在仕途,又做了天子门生,我也不好多说。可只有一点,为父望你谨记在心,朝野间的奢靡骄纵,不可沾染。”
燕唐点了头,才自香童手里接过三柱檀香,跪在蒲团上,道:“承蒙祖上荫蔽,不孝子燕唐得以红袍加身。”
燕修之瞧在眼里,难得没寻他的差错,立在一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父子俩出了宗祠,月辉冷而淡,燕唐的影子拉得比燕修之还长。
燕修之这才惊觉,他拿扫帚打惯了的小娃娃,如今也已长大成人,要飞出他的羽翼之下了。
燕修之压下心间的怅惘,语重心长道:“唐儿,京州不比锦汀溪,你入了阁学,合该以身作则,从前胡闹便也罢了,日后……”
燕唐打断了他:“阿耶,我没入阁学。”
“没入阁学?”燕修之微顿,又说:“博学司虽僻静些,却也很好。”
燕唐道:“我也没入博学司。”
燕修之忽然听不懂了,他将燕唐从头看到脚,“可你这一身……”
长痛不如短痛,燕唐毫不犹豫地斩下一刀。
“我要去邢狱。”
久违的舐犊之情瞬间烟消云散,父子俩的相处总是夹枪带棒。
燕修之勃然大怒:“胡闹!”
见燕唐一脸认真,神态语气不似作伪,燕修之绞尽脑汁,猜测着金殿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还留有一丝侥幸:“你在殿上求了什么?”
燕唐看了眼躲在远处的元宵,元宵打了个寒颤提心吊胆缓步向前,
燕修之向元宵看去,浑身上下的鲜血尽数冲上了头顶,只觉眼前发黑,天上地下两个颠倒。
元宵手里端的,赫然是一块灵牌。
燕修之的牢牢锁住那块粗糙的灵牌,恨不得盯出两个窟窿来。
“先室奚氏闺名静观之牌位。”
燕修之一脚踹在了元宵胸口,暴喝道:
“来人!拿家法!拿家法!”
他为官多年,岂会不知奚氏已经一夕覆灭,又怎会不知奚静观与官仪连理早结?
燕唐跪在祠堂,他敬祖上的三炷香还没燃尽。
棍棒落在背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修之怒不可遏,下了死手,燕唐一时承受不住,弯了弯腰。
燕修之又是一棒挥了下去,将他打趴在了地上。
“作出这等夺妻的丑事来,孽障!”
血染了红袍,燕唐强撑着又直起身,燕修之捂着胸口,待气顺了,才问道:
“你给我从实招来,奚氏女的牌位,是怎么夺来的?”
燕唐的意识混混沌沌,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放在火气正盛的燕修之眼里,这无异于做贼心虚。
“若你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我就直接打死你这孽障,别活在这世上辱了先祖在天之灵。”
“下作手段?我倒也想用。”燕唐宛若在梦中呢喃,“可这种事,只有光明正大才好。”
燕唐在昏迷前,看见燕修之满脸怒色,依稀是在逼问,约莫说了一句“灵牌从何而来”。
燕唐笑了笑,最后一刻却将话说清了。
他说:“我拿功名换的。”
“逆子!逆子!”
燕修之再度扬起了手里的棍棒,元宵想挡,却被他踹翻在地,半晌没爬起来。
祠堂外的嬷嬷再也按捺不住了,忙冲进来阻拦。
“燕公再打,就要将三郎君打死了!”
“我直接打死他,还能落个清净!”
好在燕唐命大,锦汀溪又有惊云楼镇着,他才没被燕修之打得魂归九天。
燕唐趴在床沿,就两条胳膊能动弹了,嘴却还不闲着。
“常言道,棍棒底下出孝子。我若就这么去了,是孝,还是不孝呢?”
嬷嬷简直想将他的嘴捆起来:“我的小祖宗,快别说了。”
燕唐转了转头,也没瞧见元宵。
“怎么不见元宵?”
嬷嬷只觉得元宵可怜,“被燕公踹心口上了,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燕唐还有几分良心未泯,闻言自责起来。
“真对不住他。”
嬷嬷紧跟着道:“你若就此改过,安心做官,也能保一保他,若再这般瞎折腾,保不齐哪天元宵就把命丢了。”
燕唐不置可否,分神片刻后,对嬷嬷道:“嬷嬷,把我的衣裳都扔了吧。”
嬷嬷皱眉:“这是做什么?”
燕唐叹口气,说:“我以后只穿白的。”
嬷嬷反应了好一会儿,瞧出燕唐是半点儿错也不肯认,才惆怅道:“敢情我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燕唐陷入了沉思,嬷嬷趁机又劝:“你就稍微服个软,灵牌还回去,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燕唐道:“还有,以后玉坠儿也莫佩了。”
嬷嬷气不打一处来:“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燕唐将冷了的汤药一口饮下,“嬷嬷放心,我打着灯笼呢。”
一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在舌尖绕了绕,嬷嬷终是没说出口。
燕唐逆万人行,京州不得披麻戴孝行丧白之礼,他便白袍白缎配一纸白扇,扇面一字未有,又素又白。
从前走鸡遛狗斗蛐蛐儿的纨绔,再也没了锦衣华裳。
燕唐常去京州皇寺,金佛低眉在莲花簇簇后,木鱼应和铜钟声响。
老僧记性不好,虽是见惯了他,却总要问上一句:“施主在求什么?”
燕唐也曾轻蔑鬼神,如今却在佛前跪得虔诚。
“求她来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