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仪话至中途,忽的叹了口气,“算了,没趣儿。”
奚静观听得云里雾里,也不想费神去猜去想,官仪便又问道:“你想让谁胜?”
奚静观收敛神色:“谁胜都好,但败者之一,必须是你。”
“喵——”
墙上的野猫不知抽了什么筋,蓦的凄厉惨叫起来。
凄惶的猫叫声在耳边一炸,像是孩苦,又像是婴啼。
官仪不动声色踢了一颗石子,下一瞬,野猫就收了声,倒在墙后,脑袋上流下鲜红的血,染透了草下砂砾。
非比寻常的夜,又描上一笔诡异。
奚静观转身离去,走到巷边,官仪隐藏央求的话音一点点传过来。
“静观,你能不能,再和我说句话?”
奚静观停住脚步,纤弱的背影映在官仪瞳中。
“昔年绛山谷中一遇,你白马玉冠,恍惚间,我以为是燕唐,可细细看来,你与他又并不相像,难免失望。”
官仪一僵,“到头来……”
剩下一句,奚静观没听清。
四野无人,风声躁躁。
官仪孤身站在寒凉的夜间,影子被月光越拉越长。
“竟是我恋恋不肯忘。”
那只野猫,又趔趄爬上墙来。
奚静观踏月而行,一月兵变早就让富贵宣华的京州彻底沉静下来,走了半程,连声犬吠也无。
桂水巷外,奚静观再也忍不住了,回头道:“我不是说了不要你来?你怎么不听话?”
燕唐从墙根儿的影子里跳出来,“我出来解闷儿,信步一走,就遇见你了。”
奚静观杏眸一横:“你既敢跟着我,怎么还不敢认?”
燕唐月下也不忘打扇,他低下头蹭了蹭奚静观的肩:“你这一去,我的心也跟着去了,没了心,人是不能活的。”
奚静观将他的脑袋推开一点,“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与你回去了。”
燕唐当即讨饶,免不了一阵笑笑闹闹。
夹道桂花正浓,香馥十里,两道影子融作一团,过了街,又入了府。
第104章 空茫茫
“请老伯代为通传一声, 就说我家侯爷给奚小娘子送了个人来。”
燕宅前的小童儿不住打躬行礼,老伯犹疑再三,指了指他肩上的落花, 道:“眼下这巷子里正落桂花呢,怎么还不知打个伞来?”
小童儿将桂花拂去,依旧说:“请老伯代为通传一声, 就说我家侯爷给奚小娘子送了个人来。”
老伯面露难色, “也不是我有意为难, 不给你通传, 可点玉侯他……”
话音还没落下,团圆就款款走来了。
“怎么了?”
她每日的时辰都会出府,荷包里装着几个铜板, 等那卖莲花的小女孩儿经过门前。
门房老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点玉侯的小童儿就“弃暗投明”,转而向团圆行了一礼:“请姐姐代为通传一声,就说我家侯爷给奚小娘子送了个人来。”
“奚小娘子?”
这称呼十分怪异,团圆将人来回一打量, 见了他腰间的府牌,顿时了然于心, 想不到官仪如今被幽静府中, 依旧贼心不死。
她敷衍道:“晓得了。”
“我家侯爷说, 在奚小娘子入京那日, 府中的影卫抓到一个人。”小童儿生了一张圆圆的脸, “侯爷亲口交代了, 要我务必将她送到奚小娘子面前。”
团圆全神贯注盯着巷子里, 随口应答道:“什么人?”
小童儿说:“桃红。”
“桃红是……”团圆猛然一惊, 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荷包, “桃红?!”
小童儿含笑道:“是她。姐姐说,奚小娘子会不会见?”
什么花啊叶啊的,团圆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她将荷包挂在腰间,拉起小童儿的手,道:“我带你入府。”
见了桃红,奚静观与燕唐纷纷陷入了沉思,点玉侯府那个小童儿倒是不卑不亢坐在太师椅里,晃荡着两条短腿,瞧起来颇为悠闲。
奚静观看了他一眼,才转脸向燕唐道:“陶融犯下的孽,自该有人为证。”
燕唐点头认可,“如今詹念已死,能寻到下落的,也就只有桃红了。”
奚静观言语里多了些微轻柔,问那小童儿:“你家侯爷有没有告诉你,桃红是怎么出府的?”
小童儿道:“说了。桃红换了有毒的药后,就被陶融送出了燕府。”
奚静观与燕唐交换了个眼神,又问他:“后来呢?陶融把桃红送给谁了?”
小童儿答:“桃红的表哥。”
燕唐回忆片刻,才说:“阿娘确实说过,桃红已经无父无母,只有一个下落不明的表哥。”
桃红事发不久,陶融恰好要回古塘州陶氏,元婵便将桃红交给了他,看来回古塘州是假,送桃红才是真。
奚静观也想明了原委,轻蹙黛眉:“陶融阴险狡诈,一时半会儿怕是揪不出来。”
燕唐心下暗自忖度,话锋却陡然一转,低声与奚静观耳语:“那证据如今在谁手里?”
他说的证据,是奚静观在若禅寺中挖出来的罪证。
奚静观正要回他,坐在椅子里的小童儿就出了声:“许琅。”
他既是官仪近前伺候的人,知晓些许机密也不足为奇,奚静观没放在心上,又对燕唐说:“我算准了日子,假意让洪福将东西偷了,替我们送去点玉侯府,那日在侯府当值的人,就是许琅。”
燕唐稍一权衡,又说:“许琅现在在什么地方?”
奚静观摇头。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了眼前这个非比寻常的小童儿。
小童儿朝他们笑笑,道出了许琅的下落:“宫中。”
奚静观惊讶难当,燕唐正欲细问,元宵就跑了进来:“三郎君,三娘子,宫里才下了旨,传薛仰止面圣。”
奚静观起了疑思,困惑道:“薛仰止本来就是圣人跟前的宦官,有什么好传的?”
元宵双眼晶亮,像是知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话中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三娘子有所不知,此薛仰止,非彼薛仰止。”
奚静观望了一眼点玉侯府的小童儿。
他宛若一个木头雕出来的小童子,问一句,才答一句,无人与他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出神发呆。
元宵激动道:“三娘子可还记得那个听音元宝?”
“唔,”奚静观顿了顿,“略有耳闻。”
元宵拍了下手,说:“那人极擅易容之术,圣人指派下来的宦官薛仰止,早就死在了官仪手里,如今这个薛仰止,常年吊着嗓子,以次充好许多年,终于在阴沟里翻船了。”
易容之术?
可不就是么,想当年,只要奚静观在若禅寺内一点头,她就能免去罪女之名,摇身一变,变成绛山祈氏。
看元宵如此慷慨激昂,燕唐绕到他身后,轻轻用扇骨敲了下元宵的脑门儿,生怕他一不留神,将舌头咬断了。
“薛仰止怎么翻的船?”
元宵冷不丁挨了一痛,犹如热火上登时被人兜头淋下一桶冰水,单手捂住额头,声音好歹低了许多:“许郎君在点玉侯府忍辱负重许多天,晨光熹微之时入宫呈过证,还顺带上报了一条侯府秘辛,薛仰止他……没净身。”
“没净身?”
燕唐一阵好笑,“真是造化弄人。”
奚静观无言过后,视线又落在了小童儿身上,小童儿听了,却依旧面无表情。
元宵风风火火而来,领了个小尾巴而去。
他一手牵着木愣愣的小童儿,一边偷偷地冲他瞪眼。
“鸟。”
小童儿抬起手,指了指元宵前头。
元宵低头一看,若再晚一步,他就要将这只不识好歹的鸟给踩死了。
他收了脚,抱怨道:“好个不怕死的鸟,怎么还往人鞋底下钻?”
小童儿鄙夷地看看他,又垂眼看鸟:“喜鹊。”
元宵常年随燕唐混迹鸟禽堆里,焉能识不出一只喜鹊来?
他道:“哪有这么难看的喜鹊,劝你莫在关公面前舞大刀,撒谎不带……”
元宵的威信立了还没一半儿,喜官就小跑着冲了过来,嘴里喊着:
“三郎君大喜!三娘子大喜!”
奚静观与燕唐在锦汀溪也听过这话,阖府上下信以为真,如今再听,早已物是人非。
奚静观不喜反忧:“喜官,何事吵闹?”
喜官气喘吁吁,跑得太急,脸上红酡酡两团,“燕公出宫了。”
燕唐与奚静观异口同声:“当真?”
元宵半蹲在地上,垂眼端详着地上这只奇形怪状的喜鹊,狐疑地掀了一掀眼皮,看着不动如山的小童儿,道:“看不出来,你年纪小小,竟还是个行家。”
“呵。”
小童儿报以轻蔑一笑。
德午门历经一场兵变,繁华的废墟之上,有些萧条的颓然。
燕修之瘦了不少,见到燕唐,脸上闪过一瞬的讶异。
燕唐自发道:“阿兄尚有要事在身,实在抽不开身,只能由我这个闲散人士来接您回府了。”
“原是如此。”
风吹动燕修之的广袖,燕唐余光一见,皱眉道:“阿耶如此憔悴,莫说我,连阿娘见了你,都要认不出来了。”
燕修之没接他的话,张口就道:“你阿娘可还安好?”
燕唐心中叹气,面上假意委屈:“是我来接你,又不是阿娘来接你,你怎么不先问我,反倒先来问阿娘?”
“你阿娘她……”
燕唐不消再听下去,就明白他要问什么:“阿耶放心,阿娘还在锦汀溪,外祖父家的一切事务,都处理妥当了。”
燕修之这才点点头,难得对燕唐露出一个能称得上是“和缓”的神色。
陈伯是燕府的老人,一见燕修之就要下跪行礼,往日喧哗的街道萧索又寂寥,待燕修之与燕唐先后上了马车,车厢中的尴尬瞬间就弥漫了起来。
燕唐倒是不怯,随口揪了个话儿,道:“你我父子间,难得面对面坐着,不如……阿耶给我讲讲外祖父吧。”
燕修之捋了捋胡须。
燕唐趁热打铁,又说道:“我对外祖父一无所知,只晓得他牵了一匹人见人怕的黑驴。阿耶若不想讲他,讲讲你与阿娘也是好的。”
燕修之不安地动了动,才将那段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娓娓道来。
“我与你阿娘……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你阿娘与人私奔,在路上被我撞见,我早就有意于她,却因为常年在外的缘故,迟迟不敢表明心迹,见那贼人相貌下乘,又品行不端,便没忍住起了私心,跑去元府将此事告知了你外祖父。”
燕唐听得入神。
燕修之沉浸在往昔,压根儿未看他一眼。
“你外祖父勃然大怒,派人将你阿娘追回,你阿娘不依,在府中哭闹了几日,可那个不靠谱的混账早就跑了个没影儿,两相僵持的时候我去元府提了亲,又承诺会对外担下私奔一事,你外祖父顾及着你阿娘的名声,燕氏与元氏也算是故交,便将你阿娘托付给了我。”
“久而久之,我与你阿娘也生情愫渐生,后来……还有了你。”
燕修之说完,话音蓦的一止,看向燕唐的眼神中满是怒其不争,毫无半分慈爱。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你降生那日府中童儿说漏了嘴,你阿娘知晓我是趁人之危,远没有她想象的那般高风亮节,后来的事,你便都懂得了。”
燕唐听罢,将每个字咂摸过来、咂摸过去,不知为何竟品出了一点哀怨,强忍住没笑出声,又问燕修之:“阿娘又因何故被赶出了元氏?”
燕修之目光一闪,“你阿娘与我闹了几次和离,于你外祖父而言,颜面之事高过于天,他一怒之下,便与你阿娘断了血缘。”
良久若有所思,燕唐恍然大悟:“我算是知道,我的倔性是跟了谁了。”
燕唐去迎燕修之回府,奚静观却也没得空闲。
福官等人才采了桂花来,花篮子还没离手,门房便又来了。
“三娘子,府外有位郎君求见。”
喜官一手将桂花捋了一小撮,低头嗅了嗅花香,说道:“今儿是撞了哪家的门神了,怎么刻刻不断人呢?”
福官问:“哪位郎君?”
门房回道:“不知道是谁家的,只说是姓文。”
“莫不是文从嘉?”奚静观仰了仰下巴,“福官,你去看看。”
福官对文从嘉可没什么好气儿,不情不愿出门去迎,打眼一望,就见门外有个满脸黑青、衣衫褴褛的人,畏畏缩缩的,还真就是文从嘉。
她“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堵在心口的气也没有了。
“许久不见,文郎君怎么还添红挂彩起来了?”
文从嘉脸皮一红,梗着脖子不说话,两手握拳,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带我去见你家三娘子去!”
童儿奉的茶都凉了,文从嘉的气还没消下去。
奚静观笑吟吟地说:“文郎君既已来府上送还了钱,今日来此,又是何意?”
文从嘉啐了一声,恨恨道:“那钱又不是我执意要送的。”
“哦?”
奚静观佯装不懂。
文从嘉毫不设防,趟趟着舌头就滔滔不绝道:“浑赖那个该死的臭道士须弥,跑到我妹妹面前说什么燕奚有难,我妹妹心善,听信他的谗言,卷了我的钱就一意孤行来了京州。”
奚静观也不瞒他:“我的确见过文娘子。”
文从嘉霎时间来了精神,茶叶不喝了,钱也不要了,一径地问:“我妹妹在不在贵府?”
奚静观可惜道:“不在。”
文从嘉显然不信,情急之下扯到了唇角的伤,捂着脸“哎呦”半晌,才毫无规矩地说:“怎么可能?你们家大业大的,何苦骗我一个……”
奚静观盈盈往北边指了指,说:“她往北去了。”
漠北之地,有奚昭。
文从嘉登时卸了力,两眼空茫茫的,不言语了。
第105章 正文完
燕修之官复原职, 燕庭也已免去戴罪之身,燕庭换了官袍入宫,要辞去“祈安君”一称。
君无戏言, 可这道旨经由官仪从中作梗,细算起来,倒也算不得“君言”。
官仪一入府中便换上了圆领袍, 腰间的白玉葫芦一挂, 折扇一摇, 好似下一瞬就要提起透云儿的金笼, 到锦汀溪上斗蛐蛐儿去了。
奚静观觉得他着实晃眼,掉开脸去看书,隔了一会儿, 又想起了燕修之来。
“我看阿耶神色凝重, 宫中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燕唐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就是薛仰止胆大包天,竟敢弑君。”
此言一出,隔间内顿时静了下来, 奚静观愣神过后,见燕唐淡然从容, 想是此事未成, 便问他:“谁护的驾?”
燕唐摇着折扇走过来, 神神秘秘道:“许琅。”
奚静观一惊, 旋即也明白过来此事疑点重重, “依薛仰止的性子, 说他弑君, 也太牵强了一点。”
若他真想弑君, 何须等到此时?
“许琅打得好算盘, ”燕唐竖起折扇,扇骨抵着下巴,缓缓道:“甭管薛仰止是有心还是无意,许琅已经功不可没了。”
“没想到薛仰止机关算尽,竟然在这种事上满盘皆输,咱们还真是小看许琅了。”
奚静观忧心忡忡起来,若许琅当真临阵倒戈,她又引狼入室,为她人做了一回嫁衣。
燕唐翘起唇角,“可不是么,从他夜半哭许襄开始,想必你我就入了他的局了。”
“是了。”奚静观后知后觉,“许琅能躲过你,还能骗过官仪,又怎么会是等闲之辈?”
她思及于此,不免一阵恼恨。
燕唐见此,忙收了扇,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元宵就鸟一般的自外头飞回来了。
元宵一边擦着额上细密的汗珠,一边禀报道:“三郎君,三娘子,方才我特意去德午门问了,薛仰止没被押赴铜雀门问斩,而是转道去了点玉侯府。”
点玉侯府?
奚静观想不出缘由,便道:“可知其中因由?”
元宵重重点了下头,才接着道:“薛仰止说,他弑君,是受了点玉侯的指使。”
“这……”
奚静观与燕唐相视一眼,不由哑然。
桂水巷的风卷了缕桂花香,吹到了点玉侯府。
薛仰止披头散发,面上神情几经交错,无奈与痛惜渐渐定格,最后变为难言的愤恨。
他的声音不再是刻意伪装起来的尖细刺耳,沉重而嘶哑地响彻在众人耳畔,像一口破烂的钟。
“官仪,你凭什么不争!”
薛仰止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被一众金卫牢牢拉着,他愤怒地嘶吼着:“我为你劳心劳苦多少年,声音不要了,相貌也不要了,我不再是我,我甚至不再是个人……”
这话不知在心里埋了多少年,本该尘封永久,却在瞬间破了坛,愤懑与不甘占据了薛仰止的四肢百骸。
薛仰止冲竹塌上的人叫喊,宛若被一匹垂死挣扎的恶狼夺了舍、附了身。
“你凭什么不争?你凭什么——”
官仪似在沉眠。
金卫将薛仰止拉开,薛仰止却奋力一挣,竟然挣脱了束缚,托着手镣脚铐就直冲竹榻而去。
“官仪,你不得好死!这天下你不坐,我来替你坐——”
金卫还未有所动作,眼前便见寒光一闪,薛仰止的话生生止在喉间,咕噜吐出一口血沫,颈上破开一道剑痕,霎时间,血花飞溅。
他大瞪双眼,头颅一歪,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官仪一剑封了薛仰止的喉,随手将滴血的剑丢在一旁,闭眼颓然卧于竹榻上。
“清净。”
新上任的指挥使露出个得逞的笑,一声令下,踢开了侯府的佛堂。
月下清晖,提灯小叙。
厨上的嬷嬷才送来了桂花饼,几人围了一张石桌,挤在花前月下,正在胡天侃地。
“你怎么不说了?佛堂里都有什么?”喜官急切地催促着元宵,“话说一半,小心掉舌头。”
元宵饮了一盅桂花酒,醉了五六分,道:“点玉侯府佛堂里的那尊佛像……与若禅寺中的一模一样。”
“若禅寺?”
喜官与福官一齐觑了觑奚静观。
元宵自说自话:“官仪在侯府内,复刻了一座若禅。”
团圆听得绽开一个笑,说:“官仪如此凶神恶煞,平日里竟也吃斋念佛吗?”
喜官也大惑不解,问着元宵:“他在佛前求什么?”
元宵被问住了,嘟囔道:“我又不是那尊佛,我从何得知?”
他们挤在一处闹腾,行完酒令还要划拳,划了拳犹不知足,用桂花编了花环儿要往元宵头上戴,叽叽喳喳闹了大半夜,灯也昏了,月也暗了,才依依不舍的散去了。
燕唐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捻了一块递到奚静观唇边,道:
“圣人梦见端阳大长公主在宣华门前自缢身亡,赦免了官仪。”
奚静观波澜不惊:“他将何去何从?”
燕唐沉沉道:“囚于京外,老死绛山。”
桂水巷的桂花还没落尽,天子驾崩,太子登基。
燕唐随奚静观至宋府探望宋父,正遇见宋梵。
燕唐看了看他身边的高头大马,好奇道:“梵兄这是做什么去?”
宋梵潇洒上马,道:“出京。”
奚静观不由怔了下,才道:“你也要走?”
“游山玩水,乃乐中圣事。”宋梵解了腰间的白玉箫,微微笑道:“我得去找人治治我的箫,它什么都好,就是中看不中用,多年也没听见个响儿。”
奚静观见了那管箫,也跟着他笑了。
“也是。”
宋梵将箫拍了一拍,“愁煞我也,愁煞我也。”
他一拍快马,也不道别,只回身笑说:“放着好好儿的官不做,我要去做我的林下神仙了。”
“林下神仙?”奚静观低低念了一句,又触景生情,叹道:“这京州,大有人去楼空之昭。”
燕唐却笑着劝道:“兴亡更迭,不值得你忧伤。一朝天子一朝臣,能在京州屹立百年不死的,又有几个呢?”
奚静观抬眼与他四目相对,“房氏算不算一个?”
燕唐缄默须臾,说:“或许来日还可以再添一姓。”
奚静观疑惑:“哪家姓?”
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可秋老虎却迟迟不挪窝,大有在京州安营扎寨之势。
天上的云团起又散开,金光泼洒下来,照得墙头草打了蔫。
燕唐一边打开折扇为奚静观遮挡阳光,一边回道:“许。新帝登基,前朝官员能贬则贬,能迁则迁,只有许琅一人,在加官进爵。”
桂水巷长长一道,内有酒旗招摇。
团圆常去府外等,桂水巷的卖花童儿却许久没来了。
见过芳桂初开,见过金桂闲落。
他们也要走了。
元宵化作了报喜鸟,两脚迈过门槛儿,道:“陶融被抓了。”
历经恁多,福官、喜官与团圆已经见怪不怪,语气平淡道:“怎么抓的?”
元宵逐一道来:“陶融混在乞丐堆里,沿街乞讨到了北境,头上簪了两朵枯萎的花,许是有人笑了两句,上来抢他的花,不料这陶融竟然护花如命,提刀当街砍起人来。如此疯癫,引来了衙役,这才将他拿下了。”
团圆评价:“也是个奇人。”
随即,就低头摆弄莲蓬去了。
官差骂骂咧咧,顶风沐沙走了十里,才见到了一座小城。
陶融被长长的锁链栓在最后,用一脸青紫伤痕换来了那把秃了毛的羽扇。
他脚上踩了一双草鞋,并不合脚,脚趾裸露在外,一路走来,磨得鲜血淋漓。
那把羽扇沾了泥,灰扑扑的。
不如以往那般好看了。
陶融装了许久疯子,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这是什么地方?”
官差古怪地瞟他一眼,道:“沧水。”
“有水?”陶融灰暗的脸色多了一点光彩,“可以沿岸走吗?”
两个官差将他扫视几遍,低头说了句什么。
“好,依你。沿岸走。”
沧水浩浩荡荡一泻千里,波涛奔腾着,拍向岸边的礁石。
一行人又走了四、五里路,官差前去买酒,陶融脚上的那条铁链,拴在了一架弯弯的小桥边。
陶融正要坐下歇息,忽然一愣,泪水先他一步逃出了眼眶。
——他听到了熟悉的江歌。
知锦。
陶融不敢置信地向桥下望去,这条沧水绵延出来的小河清澈见底,垂柳在河中濯发,青莲在此地安家。
这一次,陶融怀里没有那只公鸡,却比往日还要滑稽。
小舟停了下来,陶融看见知锦抬起头来,向他递来一枝花。
“小郎君,送你一枝花吧。”
陶融以为他要溺死在河水里了,虽然他还完好地站在桥上。
这场景似曾相识,可惜事到如今,人非,事也非。
陶融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知锦还似从前那般,采了很多花,放在小舟头。
小舟动了起来,双桨在水面荡出涟漪,一圈又一圈,困住了陶融映在水面的倒影。
这一次,陶融闻到了,花很香。
江歌渐渐远去。
官差站在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待知锦走了,才过来问道:“这是你的故人?”
陶融还沉醉在花里,“不是。”
官差就笑:“我看也是,她根本不认识你。”
另一个官差脾气好些,过来给陶融解了锁链。
“这人我识得,十几年前送夫进京赶考,谁知天意弄人,翻船落了水,被人救了起来,可惜她那丈夫却是寻不到踪迹,凶多吉少了。不过好在夫妇二人都无亲人,走到哪儿,哪儿便是家。她怕睹物思人,也不愿再回家乡,就在沧水旁落了家。”
陶融不知听没听见,站在桥边,一动不动。
他一不留神,羽扇就掉下了桥。
陶融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将头上那两朵枯萎的花摘下来,搁在一块生了青青小苔的石板上。
“走了——”
官差扬手催促。
凋零枯萎的红花有些颓然,羽扇上的鸡毛被风卷到岸边又飘回江面,随波逐流得稍显荒唐。
陶融一腔可笑的恩怨情仇就这样落幕了。
他死在押解途中,去独做一场醒不来的春秋大梦。
云淡天高,万里清光。
燕唐在马颈上挂了一只银铃,陈伯扬鞭赶车,清脆的铃声一直飘到京州城外。
陈伯递了出关令牌,冷不丁撇见一个人,唤了句:“琅郎君?”
燕唐掀开车帘,眼前温和含笑的人,正是多日不见的许琅。
许琅只站在远处,说:“我来送送二位。”
奚静观的视线落在他的云纹广袖上,那快吊唁用的白布,他并没有拆。
许琅看着奚静观的目光很是温和,他道:“我妹妹与你很投缘。”
银铃声渐行渐远,马蹄下隐隐有桂花香,他们将争权夺利留在京州,来时两袖清风,走时只带了一壶桂花酒。
锦汀溪中桃溪柳陌,涿仙山百花齐开,望春风内还有纸鸢与红台,万事等春来。
和光共尘过,赴阳和启蛰。
朝朝暮暮,未有尽时。
(正文完)
2022.08.11
第三卷 番外
第106章 番外 侨襄
1.
正月时节, 檐覆新雪。
元侨行礼:“夫子。”
冉遗老蓄起了垂至胸前的长须,手里拄了一支老拐,问他:“襄儿怎么样了?”
脚下将雪踩出细碎的声响, 元侨道:“尚可。”
冉遗老又问:“那孩子呢?”
元侨脸上还是看不出悲喜来,只说道:“以后还会有的。”
元侨打小就像个木头,所思所想都闷在心里, 从他嘴里也听不出什么漂亮话来, 冉遗老本想问问他身边的那个童儿, 转眼瞧了一圈儿, 却没瞥见人,只能又将脸扭回来,沉声问道:“五日前我来时, 襄儿还好好的, 怎么忽然就出了事?是你薄待她了?”
元侨听出他话音中的责备之意,回答道:“前天才下了雪,夜黑路滑的,随行的童儿没扶稳当, 让襄儿在如意门前跌了一跤。”
“怎么还浑赖起童儿来了?既是雪天,稍有不慎就会出了岔子, 小童儿能中什么用?你怎么不去扶?”冉遗老中气十足地冷哼一声, 没好气道:“你的书都白读了。”
元侨垂眼:“夫子教训的是。”
冉遗老两句话才落了地, 心里就跟着悔了起来, 元侨对许襄的心思旁人不知, 他却是心知肚明。
“罢了。这孩子与元氏, 有缘无分。”
元侨道:“我也这样说, 自打襄儿怀上这一胎, 每每头晕恶心难止, 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孩子摆明了是来折磨她的,还不如不要。可她总说自己身|子不好,好容易怀上一个,舍不得。”
他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却极少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她如今正在伤心处,你莫要过多提及此事,白白惹她难过。”
冉遗老在元府略坐一坐,知晓许襄并无大恙,便也放下了心。
元侨应道:“好。”
冬日负暄,折廊檐上的积雪徐徐化开,淋下一道雨帘。
进屋伺候的小童儿“哐当”摔了铜盆,出门高声喊道:“快去请郎中来,襄夫人落红了!”
常言道,下雪不冷化雪冷,才暖过一阵,漫天彻骨的阴冷就兜头将人团团围困住了。
郎中背着个笨重的药箱马不停蹄赶来,搓了搓僵硬的手指,掀开帘子进了暖阁。
约莫一刻,他就摆手出来了。
“神仙来了也难救。”
这年的冬日格外漫长。
元侨坐在许襄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且温热,却半晌也没将许襄的手暖热。
许襄一会儿昏睡,一会儿清明,眼下又悠悠转醒,看灯盏中的蜡烛都要燃尽了,元侨却还没走。
“你醒了?”
“你方才要和我说什么?”许襄的声音微而轻,“你说,我听着呢。”
元侨为她掖了掖被角,“我说……那年花朝,锦汀溪一片鱼龙灯火,我在岸边,你看到了吗?”
许襄提不起气力回他,只能露出个似有若无的笑。
元侨却看懂了,常年板着的脸上竟然也流露出了一丝欢喜。
“荀殷邀我上船,我责他举止无状,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骗了夫子,称病逃学,偷偷去看你。”
许襄静静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唇角没动。
元侨愣了许久,温柔唤道:“襄儿?”
许襄听不到了。
元侨维持着同一个坐姿一动不动,良久后,他才放下了许襄冰凉的手。
“我们来生见。”
元府行丧,斋藤馆里热闹了一阵。
“襄夫人年纪轻轻的,不是已经见好了吗?怎么就病死了?”
“要我说,她怀的那个孩子,保不齐与她是一命同魂,孩子没了,她也跟着去了。”
这话引来嗟叹连连:“许襄是个没福的。”
2.
元家缎庄的老掌柜老来得子,小郎君满月那日,宴了半城的人。
六七年转眼即过,旧事重提,依旧令人称羡。
“元家的缎子生意办得红红火火,老两口求了半辈子,才盼来一个孩子,能不金贵吗?”
“话说回来,我已经许久没见过那位小郎君了。”
“他眼下正在学堂里念书,日后要走科举路,轿送轿接的,你怎么见?”
一群人在巷口议论正欢,巷子里就走来个小丫头。
她背着个大大的竹编花篓,里头盛满了新采的莲花。
方才的话头便揭了过去,一人招手道:“襄儿,给我一枝莲花儿。”
许襄将背过身去,任她挑了一枝,接过两个铜板,才抬头问道:“我听你们说什么轿啊书啊的,那个爱坐轿子的小郎君叫什么名儿?”
“元侨。”
元老掌柜望子成龙,得偿所愿,元侨在十岁那年,中了秀才。
元侨在簇拥中至宗祠祭祖,临走前,看到了人群中背着竹篓的卖花童。
庙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道:“那是许家卖莲花的小襄儿。”
许襄一吓,转身跑了。
元老掌柜大手一挥,又在府中设下了筵席。
元侨寻个由头跑了出去,来到了那所宗祠前。
许襄躲在石狮子后头,小小的身板儿遮挡得倒是严实,可那大竹篓却还露在外面,粉荷翠叶坠在外头,向在冲元侨招手。
许襄偷眼想看他走了没,一转身就差点撞上元侨的胸膛。
她慌忙垂下头,指了指宗祠对面破破烂烂的花神庙,说:“我是来拜花神的。”
元侨一时哽咽:“我是来……”
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