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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上卷完

兰芳榭外叶片零落, 亭边石灯横倒在地,也不见仆人来扶。

绿意浓浓中,却有掩盖不住的萧条之意。

燕唐牵着奚静观的手绕过荷风小榭, 恍然间还生出一点错觉,湖上仿佛还飘着两页小舟,府中的童儿臂挽竹编的花篮, 行经荷丛, 采下几朵莲蓬。

小榭内有人挥扇笑谈、听弦奏乐, 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而今却是离的离、散的散,浩大的繁华锦绣一夕间就哗然落尽了。

齐腰石碑立在惊云楼前,朱笔鬼画符般写上几个大字, 八成出自那位蜀王河的江湖术士之手。

奚静观看了看石碑上拴着的红布条, 奇道:“这么些年,竟然也不褪色。”

“那术士说这石碑镇的是我的祸,保的是我的福。”燕唐将自己也说笑了,“神神鬼鬼, 总是离奇。”

惊云楼的两扇门不知多久未开了,与人生疏不少, 冷不丁被人一推, 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于之闻不知是顾及谁的面子, 衙役在楼内转了转, 竟然什么也没带走。

——也许燕唐所谓的“宝贝”, 在他们眼中与破铜烂铁无异, 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奚静观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模样怪异的纸鸢, 苍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容。

“这是你做的?”

纸鸢挂得高, 在绘遍鲜艳壁画的墙上突兀极了, 燕唐抬手将它取下,递到了奚静观面前。

“我说过,惊云楼里藏的都是宝贝。”

皮影箱上毫无纤尘,旁边是大小不一的红豆串儿。

碎的、裂的红豆散落在木盒中,红豆上的纹路何其眼熟,燕唐挑挑拣拣,才为奚静观串出一串来。

空寂无声的惊云楼安静得宛若一座坟茔,梁柱与墙壁上的神佛形态各异又无一不是善目慈眉,他们被困暗无天日的岁岁年年中,倾听着燕唐深埋于此、无人知晓的心上事。

奚静观的心缓缓下沉,她记起前尘,也忆起了昨日。

十几年的点点滴滴,顷刻间化作浮沫,种种浮光掠影的光阴,她曾历经又消磨。

四季匆匆而过,到头来,却只记得一个“春”。

雨打风吹过,少年心动弹指烂柯。

奚静观问:“燕唐,你从哪里来?”

从前世,从往昔,从我死后,还是从我生前?

燕唐看着她敛下的眉眼,轻轻捧起她的脸。

“无论我从哪里来,我都会守在你身边。小苑儿,能娶到你,是我得偿所愿。”

众口之中的金玉良缘,于他而言,是上天施舍的可怜。

四月十四日,洞房花烛夜。

燕唐掀起红盖头的一瞬间,梨花树下的晚风就越过流年吹到了他身边。

他对梨花许愿,对陋庙叩问心结,心上事在白浪河上心血来潮拨弄的琴弦,在繁花遍开的春三月。

松意堂内,烟香缭绕。

燕老太君已经不再清醒,嘴里还在念叨着:“怎么近来都没见过融儿?”

宝珍婆婆转过脸悄悄抹了一把泪,才勉强道:“老太君又忘了,古塘州生了些杂事,融郎君回陶府去了。”

燕老太君愣了许久,才点点头,“是,我想起来了,你昨儿也说过一回。瞧瞧我,愈发不中用了……”

她不搭腔还好,如是一说,宝珍婆婆又忍不住在心里将陶融咒骂一通。

“老太君先将药吃了,方才三郎君与三娘子还来看您呢,早些将身子骨养好,也能让他们放心不是?”

燕老太君没应声,良久的沉默之后,她对宝珍道:“宝珍,你去将我放好的那个木匣取来。”

宝珍婆婆叹口气,将药搁下,取来了木匣。

燕老太君试了试,依旧坐不起身,她顺了口气,才开口道:“宝珍,打开。”

木匣无锁,宝珍婆婆犹豫一瞬将它打开,里面却没什么稀世之宝,只有一封泛黄的家书。

宝珍婆婆一眼扫过,难掩讶然之色,这家书最后的落名,是燕元英。

燕元英……

宝珍婆婆将燕老太君的心思猜透八成,转眼又抬袖拭泪:

“老太君,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又是何苦?”

燕老太君又犯了困,那只苍老的手摆得幅度很小。

“将这家书,送去兰芳榭吧。”

家书九成写了嘘寒问暖,余下一成,却只说了一件事:

绝处求生,入京州城。

是夜,燕唐来连蘅苑,向元婵辞行。

元婵将那家书走马观花扫了扫,视线落在了燕唐身上。

“敛芒藏锋百无一用,既然避世不成,何不入仕去争一争呢?”

燕唐想似往日那般潇洒一点,唇角却重而又重,如何也扬不起来。

“阿娘,燕氏大势已去,京州暗潮涌动,我与静观此去,遥遥不知归期,你与祖母,要多保重。”

元婵听到“静观”二字,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静观体弱,你要让她随你入京受苦吗?”

燕唐摇头,将奚静观搬出的理由重复了一遍,道:

“奚暄之死,定有隐情。”

奚暄与奚静观的兄妹之情的确深厚,亲兄惨死,依照奚静观外柔内刚的性情,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元婵恍然,好一会儿才慨然道:“她能对你不离不弃,是燕氏之幸。”

晴夜中挂一轮玉色银盘,月圆之下,人却残缺。

熹微雨散丝,元宵与团圆备下了纸伞,忽而又云海迟迟,晴光大绽。

这是一个艳阳天。

拜别两姓长辈,车夫笠帽一戴,缰绳一牵,马车就缓缓驶出了长街。

奚静观靠在燕唐肩上,眼前的画面不断翻涌,一忽儿是血亲惨死的痛,一忽儿又是对官仪的恨。

悲愤与悔恨交织,她却提不起半分气力。

白马止蹄,车厢被人轻轻扣响了。

“三郎君,三娘子……”

燕唐掀开车帘,眼帘中映出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花婆婆?”

花婆婆头上的花被威风拂得动了动花瓣,她臂弯中挂着竹编的花篮,小小的花篮中自有一片天地,各花争奇,百芳斗艳。

花婆婆向车厢内望了望,见奚静观醒着,笑着将竹篮递给了燕唐。

“京州那么远,带上几朵锦汀溪的花吧。”花婆婆一开口就红了眼眶,“天下的花都没锦汀溪的好看,来年春天,花还开呢,你们别忘了回来。”

燕唐接过花篮,还没说两句道谢的话,花婆婆就扭着腰|身,转身离去了。

她还是从前的样子,锦汀溪也几十年如一日,花开又花落,也许被游子带到他乡,也许烂在泥里。

车帘来不及放下,一碧如洗的晴空上就飘来几只纸鸢。

孩童的笑声清脆似银铃,遮过了将至未至的夏日炎炎。

奚静观望着马车外,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往日的热闹景象。

“燕唐,我们曾经说好的,来年春天,要去望春风内放纸鸢。”

燕唐眸光渐亮,郑重其事道:“来年春天,我们一定回来。”

车夫盘起一条腿,晃荡两下缰绳,回头问燕唐:

“三郎君,走不走?”

“……走。”

马蹄又起,残留一道长影,渐近古道。

一往无前,才能战无不胜。

——走,到天光去。

第二卷 下卷:天光

第72章 前世(一)

京州城三十里外有山峦连绵, 谷中有梨花遍野,山岚外有红霞遮天,花色胜雪, 霞光似血,绛皓斑驳,交相辉映, 名称绛山。

花婆婆前脚才进奚府为奚静观议亲, 奚静观后脚就拐了只包袱连夜逃离了锦汀溪, 辗转多日, 眼见就要苦尽甘来抵达京州,她却被绛山的奇景美色绊住了脚。

约莫是舟车劳顿,奚静观被霞光迷了眼, 紧绷多日的心弦陡然一松, 忽的便觉出一股疲惫来。

可惜此山少石,她的视线绕了一圈儿,也没在绛山谷里寻出一块能供人歇脚的大石。

奚静观的病自冬月时就没再发作,这半年来养尊处优, 身|子骨康健不少,奚世琼心血来潮时教她的几套剑法与武功招式, 她不会六分也会三分。

左右环顾的间隙, 奚静观以手作扇, 在颈侧轻轻扇了扇, 目光触及至眼前一株花盛枝繁的梨花树上, 灵机一动, 包袱一甩, 人就上了树。

这梨花树老得几近要成了精, 泥中树根不知延伸出几里, 轻盈的花瓣也落得静谧。

奚静观双臂环抱在胸前,一条腿悬在半空,只有间或飘落的花瓣为她遮下一道帘——她在锦汀溪中鲜少有如此行止无状之举,如今没了礼教束缚,她晃起脚来,有种猫儿偷腥般的愉悦。

圆日西斜,余晖大片大片的泼洒下来,为宛若覆雪的花海罩下金层。

奚静观眯眼赏了会儿远景,待倦意再度袭来时,便不再同自己较劲儿,合上双眸小憩起来。

纱裙好似烟云,袅袅的将奚静观裹作一团,巴掌大的脸被乌发隐约掩盖些许,花瓣挂在鬓角,也未有所觉。

灵光脱俗,是坠入凡尘的仙。

奚静观的好梦是被一阵马蹄惊醒的。

她睡得不安生,醒来时眉还是紧皱着的,垂眼向树下黑压压的一队人看去,心中的好奇顷刻间便盖过了怒气。

整支队伍都向外泛着冷气,奚静观冷不丁触上一个护卫的视线,杀气之重,让她不由自主地再度皱紧了眉。

她不动声色地将队伍打量片刻,见他们头上个个绑着小辫儿,穿衣打扮实在罕见,忖思须臾,料想这些人许是南邦入京上贡的。

他们个个孔武有力,衣衫甚至都裹不住精壮的胸膛,悍气十足,勒马在绛山谷中与奚静观沉默对望。

奚静观并不想与这些人打交道,她稍加思度,开口道:“诸位……”

“姑娘。”

梨花枝下方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奚静观不曾想枝头下方还有人,心中一惊,脸上却不露分毫。

那人与一众护卫截然不同,紫衣玉冠,周身矜贵,余下的半数青丝编作细细的辫儿垂在他胸前,黑眸尖脸,俊俏又雅致,生得分明与京州人一般无二,却又颇有异域风情。

他不过轻轻拽了下缰绳,身后的护卫便移开了视线。

年纪轻轻,威望倒是不小。

奚静观又看他一眼,在脑中不断搜刮着此人,奚世琼与萧巽与她讲过不少番邦的青年才俊,这号人物,却和谁都对不上号。

官仪任她打量,目光在奚静观颈上的金项圈儿停了一瞬,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问道:“姑娘要到哪里去?”

奚静观想不出他是谁,只得作罢,闻言眉梢轻挑,不答反问:“你要到哪里去?”

“是在下唐突了。”官仪也不恼怒,反倒含歉道:“在下要到京州去,不知姑娘……”

奚静观故作恍然大悟状,“哦,京州啊。”

官仪对上她的目光:“姑娘与我顺路?”

“不顺。”奚静观道。

官仪:“哦?”

他有些错愕,他身侧的护卫察言观色,语气不善地向奚静观道:“可这绛山只有一条山道,那路只通往京州。”

奚静观听他如此语调,方才被压下去的火气“腾”是一声又窜了起来:“谁说绛山只有山道可走?路都是人踩出来的,只要我想,这林中哪里不是路?”

那护卫高高在上惯了,几时被人落过面子,何况奚静观在他眼中还不过是个小姑娘,他横起双眉,还要再说,却被官仪冷冷瞥来的一个眼神打落了气性。

官仪抬眼:“姑娘还没告诉我,你要到哪里去?”

奚静观坐在枝头,半眼是华郁浓洁的梨花,半眼是山岚缭绕中朦胧的绛色云霞,她察觉官仪在打量自己的行头,神态自若地将包袱往身后藏了藏,随手往山外一指,道:“我要拜佛去。”

官仪顺着她的视线向远处望去,却只望见了满眼的浩浩花海。

柔情分崩离析,蜜意作鸟兽散,情投意合不过是云烟过眼,再回首时,往事已经成了令人近乡情怯的旧桃源。

奚静观死后,官仪已经身居高位,即使名不正言不顺外,也将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接手万里河山。

他坐拥天下,却时常会想起绛山。

那座葬身在烽火狼烟中的山。

曾经官仪时常与奚静观打马同游至此,看山看水,看赏不厌的梨花,看日复一日、又日日不同的红霞。

谁在山上哼了句歌,谁又在后头静静跟着,等到云彩都落了山,什么也没说。

他们那些害羞于心、难以诉诸于口的情愫,想必彼此都懂得。

眼神下的心照不宣,山能听懂,风能听透。

官仪终此一生,原来一生中最美的遇见,是在春夏交替时。

他们在春夏交替时相遇,在春夏交替时错峰,也一定会在春夏交替时重逢。

这场梦境逼真得令官仪惶恐,他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忍不住心悸将人一把揽在怀里,先是亲亲她的眼,继而又耳鬓厮磨道:“小苑儿,你别哭。”

夏天的袄子冬天的席,人死之后献殷勤。

待怀中的人不动了,官仪忽而又没了勇气去看,他颤抖着嘴唇,不厌其烦地想:“那年梨花树下的一眼惊鸿,就是上天在对我说——‘你只能是我的。’”

这些话,他只在梦中说过。

官仪独自跪在庭院中,怀中空无一物,他怔怔的,像一尊九寒天里的雪人。

“侯爷,侯爷……”

官仪被唤回来了一缕魂。

“侯爷,夫人殁了——”

“噗通”一声,了无的声音像把长刀似的向官仪劈来,他终于从梦中惊醒。

“侯爷,侯爷……”

分不清真与假,更分不清虚与实,帘外的声音小心而又谨慎,官仪捏了捏眉心,面色阴沉,一手拂开垂帘,抬脚就踹了过去。

点玉侯府的小厮儿被他一脚踹翻在地,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才敢斗胆捂住胸口向前膝行两步,道:

“侯爷,奚小娘子进城了。”

官仪沉默良久,起身道:“备马。”

第73章 京州城

京州城外, 明灯高悬,城楼之上火烛映天,恍恍若白日。

此时宵禁已过, 通天大道也瞧不见一人人影儿,金卫手执银戬,立在城门边。

白马劳累一路, 打鼻腔儿里窜出几道粗气, 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金卫抬起眼皮轻轻一扫, 揣测不出车中之人是何身份, 便高呵一声,道:“皇城脚下,来者何人?”

车夫立时迎上一抹面官时的笑, 小心道:“官爷, 我们自锦汀溪而来,我家公子姓燕,是燕公燕修之的嫡子,我家小娘子姓奚, 乃奚公奚世琼之女。”

“罢,”金卫扬手制止, 冷脸道:“休论你家主子姓燕还是姓鸟, 官宦之后, 无昭不得入京。”

金卫说罢, 转眼看向了车夫, 怕他又多作纠缠, 将京州的条条令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辞藻。

岂料车夫非但没有多作言语, 反而善解人意的点点头, 小跑两步,行至车边,曲起指节叩响了车厢。

“公子,今儿这城门,咱们怕是进不去了。”

金卫道:“贵人既是远道而来,应当先寻个住处歇脚,而不是违背京令,趁夜入京。”

燕唐淡淡“嗯”了声,车帘一掀,只隐约看见只骨节分明的手,眨眼的功夫,车帘就放了下来,像是里头藏了什么东西,谨慎万分,防东防西。

金卫低头,看向落在脚边的东西。

车夫方才错了错眼,没看清,也跟着瞧过去,脸上闪过几分诧异——燕唐竟然抛出一枚玉佩来。

金卫好似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见动作,车夫见状,走上前去将带着红穗的玉佩弯腰捡起,举在手中,摆到金卫面前看。

“官爷,识字吗?”

车夫没存什么坏心思,他不识字,是真诚发问,金卫却被他这句话噎得黑了黑脸。

“房。”

车夫听清了,挠挠脑袋,道:“……房?”

金卫却没有闲思管他是真傻还是作伪了,将银戬握在手里,“铛铛”两步,整了整衣盔,对着垂下的车帘道:

“小人有眼无珠,不慎冲撞了二位,还望贵人恕罪。”

燕唐一句“你的眼力不错”漫上喉头,又生生止住,想起方才车夫说过车中坐着一燕一奚,也难为这金卫没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真给听进了耳里。

马儿打了个响鼻,拖着沉重的影子踱进了城。

奚静观斜靠在燕唐肩头,静心听了会儿动静,用手挡开一点车帘,疑惑道:“京州本是繁华地,怎么街上一道人影也无?”

车夫闻言,挥鞭儿的手腕稍稍一僵,道:“启禀三娘子,小人在驿站中就已经打听过了,京州早在数月前,就免了宵禁。”

官道气派而又宽阔,灯座点点外,只有金卫夜鸦般列队巡逻。

奚静观端详一阵,疑思更深。

燕唐笑着点了点她不自觉蹙起的秀眉,问车夫道:“既是免了宵禁,合该灯火鱼龙,行人甚繁才对,怎么反倒冷清了下来?”

车夫轻轻扯了扯缰绳,拧弯了脖颈向四周瞧了瞧,颇为谨小慎微,见无异状,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三郎君有所不知,京州金卫早已归至点玉侯麾下,宵禁解是解了,可这城中四十八条大道并三百二十七条小道,早就是金卫的天下了。天色一晚,无人敢再出来了。”

“哦?”燕唐悄悄调了个坐姿,好让奚静观枕得更自在些,似是匪夷所思:“背靠点玉侯府,就能在京州城中反了天不成?”

车夫面露难色,想了半晌,支支吾吾道:“若是搁在一两年前,小人所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现如今……京州城内,怕是只有房相能与点玉侯府抗衡一二了。”

燕唐冷哼:“祸害遗千年。”

奚静观一言不发,心思却几番轮转。

前世此时,官仪还活得像狗一样在京州苟延残喘呢。

金卫……京州……

奚静观心头忽而巨震,只想躲过命中冥冥。

她急切地吩咐道:“陈伯,绕过承天门!”

车夫一怔,自此地至相府,承天门是必经之地。

马车瞬间停了下来,燕唐眼见奚静观情绪不对,视线一瞬不瞬地锁紧了她。

“小苑儿。”

奚静观耳边仿佛掠过了转瞬即逝的前尘喧嚣,她紧紧抓住了燕唐的手,甚至自己都未有所觉。

“走……走德安门……不,不对。”

奚静观平复呼吸,慢慢闭上眼,任由前世模糊不堪的记忆如海浪般一朵朵袭来,她似乎化作了岸边的礁石,被浪花拍打又被浪花蚕食。

京州四十八条大道二十一幢镇城门楼,有条道路,官仪从来不走。

官仪的生母端阳大长公主自缢于绪华门,今帝念及手足情深,拆除绪华之门,东西各筑绪盛门、宣华门两幢。

前世的虚情假意中,官仪偶有真情流露,十之八九皆与宣华门有关。

生母以命换命,这是他的软肋,他不会自揭伤疤。

奚静观倏然睁眼,眸中已经平淡无波:“走宣华门。”

车夫迟疑道:“宣华门在京州城最南端,若弃近就远绕路而行,要耽搁不少时辰。”

燕唐垂眼盯着奚静观,口中却对陈伯道:“听三娘子的,走宣华门。”

眼下当务之急是避开官仪,以求顺利到达相府,否则多番筹谋都是空中楼阁,只会惹人笑谈。

车夫听命绕行,折回时又途径过城门口。

为首的金卫瞥了一眼又一眼,心中愈发惴惴不安,向身边的人道:

“他既然是燕修之的儿子,怎么不去燕氏的官邸,却拿着房氏的玉佩?”

身旁那金卫睐睐眼皮,嘴唇撇作一条线,道:“你管恁些作甚,左右你我权小位卑,还碰不起房氏的铁钉头,放他们进城准没错儿。”

金卫站得笔直,声音却并不稳当:“那……要是出了事呢?”

“那就让他们狗咬狗去,与咱们这些小民何干?”身旁传来一身嗤笑,“你关心这个,还不如关心关心明早的豆腐摊涨不涨价、米酒铺子的酒又兑了几瓢水来得实在。”

彼时星月缠绵,明河在天。

憋住的话像沾了水的面团娃娃,越是不管,越是膨胀,将燕唐扰得如坐针毡。

他侧眼觑了觑奚静观,小声试探道:“小苑儿?”

奚静观假寐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你想问什么?”

“你方才那般……”燕唐开了个话头,又转了话锋,“我记得你从未来过京州,京州的镇城门会依照风水格局不断变换,你却对此如数家珍。”

奚静观暗暗在心间擂起了鼓,缄默不言,反复斟酌措辞,思忖如何才能将那些玄而又玄的前世今生向燕唐道明。

燕唐见她始终低垂着脑袋,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压下慌张,故作镇定道:“你快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梦魇了?”

奚静观被他说得愣了愣,待回过神来,不由哭笑不得道:“你以为,我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怪谈,都是梦魇所致吗?”

燕唐未置可否,扯出一点笑意,在奚静观额心落在一个温热的吻,复又将她揽入怀中。

奚静观听着耳畔的怦然心动声,燕唐又几不可闻地问她:

“小苑儿,怕不怕?”

“不怕。”

奚静观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燕唐停了一息,才凑到奚静观耳边,低沉道:“我不是问这个。”

缱绻的气息渐渐升腾,奚静观的耳尖蒸出一片红霞。

“不怕。”

燕唐轻笑一声,与她耳鬓厮磨:“我也不怕。”

燕氏繁华之后,悲凉满地,细数满腹慰藉之言,归根结底,也不过一句“好事多磨、世事多艰”。

人人都心知肚明,燕唐与奚静观此番跋山涉水背井离乡,不外乎两种下场。

成,封官拜侯;败,末路穷途。

阴雨连绵时,燕唐总能看到明日的太阳。燕修之说他是没心没肺、心无城府、难成大器,元婵却对此乐见其成。

福祸自古相依,若囚于逆境止步不前,与自陷囹圄何异?

燕唐道:“只是难免遗憾,京州的春天大抵不如锦汀溪的好看。”

奚静观也道:“这里总有一股腐朽的死气,哪比得上锦汀溪的勃勃生机?”

“吁——”

陈伯摘掉草帽,瞧清了眼前黑压压的一群金卫。

马车停了下来。

一道清冽人声响起,打碎了皎洁月夜的宁静。

“若无本侯应允,此地禁止通行。”

此音一落,便见宣华门下剑光齐闪,身披重甲的金卫赫然亮了腰间长剑。

这道人声于奚静观而言,恐惧之意比梦魇更甚,她瞬间攥紧了衣袖,呢喃道:

“官仪……”

宣华门能拦住感念生母的人,却拦不住丧心病狂的鬼。

宣华门也拦不住他。

两世的愤恨冲破岌岌可危的牢笼,奚静观的眸光暗了又暗,交织复杂的仇意让她情不自禁咬牙切齿:

“官仪。”

陈伯被金卫押下了车,官仪驱马径直掠过弯腰驼背的老车夫,停在了马车前。

紫衣白马,玉冠红缨,衬得他比月色还要白上三分。

“奚小娘子,别来无恙。”

官仪候了片刻,奚静观不应,他脸上笑意更甚,又道:

“我早说过,你我有缘。你瞧,重逢之日这便来了。”

奚静观呆滞须臾,便反应过来,官仪口中的“重逢之日”从何而来。

燕老太君寿宴之时,礼官送来了官仪的琥珀红绳。

——“惊鸿之喜,可待他日重逢日。”

奚静观深吸一口气,素指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波澜不惊的俏脸。

“不知点玉侯月夜拦车,有何贵干?”

再见故人,官仪的眼神遽然温柔下来,道:“我来带你走。”

这话珍而重之,生怕惊扰了什么。

过往行经的山穷水尽,终于迎来了柳暗花明。

白马驻足,官仪向奚静观伸出一只手。

“我来带你回侯府。”

此情此景在刹那间,总能给人一种错觉。

他们好似穿越了血海深仇与爱恨纠葛,又停留在绛山山谷中的梨花间。

——“姑娘要到哪里去?”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官仪身上萦绕的梨花香令奚静观几近作呕。

第74章 宣华门

奚静观掉开脸, 寂静的夜色中渐渐弥漫起了肃杀之气。

月色,好像更深了。

宣华门下两相对峙,一方是重兵铁甲, 一方却只有一匹惊到喘息的苶然之马。

燕唐眉眼中尚存一丝散漫,与奚静观并肩而立,对着眼前好整以暇的官仪, 露出一点嘲讽的笑意。

“宣华门归于房氏辖内, 点玉侯拦路挡车越俎代庖, 该当何罪?”

官仪静静盯了他一会儿, 不咸不淡道:“丧家之犬,谈何治罪?”

他微微抬起下巴,又像是懒得与燕唐多费口舌, 目光转了转, 敛尽高高在上之态,望向奚静观。

“你该知晓,我自何处来。”

奚静观故作懵懂,“侯爷自侯府中来。”

官仪不自觉地按了按手腕, 无声片刻,身后的金卫已经步步紧逼过来。

再开口时, 他就要凉薄许多:“我来迎你, 日后你也自侯府中来。”

官仪一语甫经落地, 宣华门后就抬来一顶宝辇。

那辇驾未饰悬挂之物, 未绣金银之纹, 静悄悄在漫漫夜色中行来, 竟无鬼魅之状, 只有威压之姿。

“宣华门下, 不得撒野。”

抬辇武夫的面容越来越清晰, 宝辇中飘来一道语声。

燕唐听闻此声,心头大石陡然落地。

在宣华门下撒野的官仪安然坐于马上,对此恍若未闻。

他身旁的金卫在心里高呼了声“倒霉”,仗着一点残存的侥幸,向那宝辇道:

“皇城脚下,王侯面前,何人胆敢造次?”

武夫抬眼瞧了那金卫一眼,将他瞧得足底发颤,而后恭恭敬敬将辇帘揭开。

辇中人道:“我。”

待那人走出宝辇,奚静观才懂得了锦汀溪斋藤馆中所言“目光似鹰,不似女辈”是个什么模样。

燕元英发髻高挽,未见珠钗,却富贵雍容,两道视线在宣华门下一扫,金卫的气势便矮下七分。

方才还大喊燕元英“造次”的金卫恨不得缩进地洞里,察觉到燕元英审视的目光,心一颤,手也不稳了,佩剑“当啷”就掉在了地上。

“长者少眠,荣华夫人果真年岁见长,深更半夜跑到宣华门下指点江山来了。”

官仪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金卫统领以下犯上,被当庭杖毙时,圣人就开了金口,宣华门起,长隆门终,皆由房氏接辖。”燕元英道,“官仪,你要与京州昭令为敌吗?”

“莫说宣华门、长隆门,放眼京州二十一门,本侯哪个围不得?”官仪目不斜视,并不看向燕元英,却对奚静观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就是圣殿金门,也拦不住我。”

奚静观挪了挪脚步,避开他的炙热视线。

“点玉侯请自重。”

燕唐错开步,将奚静观掩在浓浓身影里。

如此一来,官仪瞧不真切奚静观了,却让燕元英看了个分明。

奚静观一身素白,俏丽面容未施粉黛,乌发如云,鬓间簪一朵小小的白花,显然是在为奚暄服丧。

思及官仪,燕元英若有所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官仪将这些卿卿我我看在眼里,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青影,“本侯以为,燕氏的败落能够让你清醒些。”

燕元英截过话头道:“点玉侯若执意为房氏看门,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可这三人一马,我要带走。”

官仪拂了拂云纹袖口,说:“奚静观留下。”

燕元英寸步不让:“眼前的这三位,我都要带走。”

“都?”官仪重复念了遍这个字眼,眼珠终于舍得转上一转了,可那表情分明与看死物无甚分别,“华容夫人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燕元英嘲讽道,“我看是你贪心不足才对。这人,我是非要带走不可。”

官仪满不在意,道:“华容夫人深居简出,想是对局势并不分明。”

燕元英说了恁些,许是说得有些厌烦了,眸中透出凌冽,带着一品夫人的十足威严:

“区区小儿,安敢插手?”

正是针锋相对之时,一个低眉顺眼的老宦官忽然自远处踱了过来,一手扶着官帽,神色慌张道:“侯爷,宫中有急昭。”

他压着声调,官仪听得眉头一抬,微微侧目过来,仿佛大发慈悲般赏他开口:“说来听听。”

老宦官紧了紧手中握着的拂尘,喉头滚了又滚,才小声与他说了句话。

官仪自若的神态上有些许诧异转瞬即逝,问道:“当真?”

老宦官重重点了下脑袋。

官仪居高临下将他打量一遍,心中似在掂量老宦官话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末了,他轻轻抬手。

“放行。”

金卫无不惊诧,大眼瞪小眼彼此相视一番,长剑才纷纷入鞘,方才的兵戈僵持登时散去不少。

月光如盐,铺陈在宣华门下,夜风都轻柔了许多。

奚静观转身的刹那间,官仪的声音又被风灌进耳里。

他说:“我们来日方长。”

目送马车被长夜吞没,待到宣华门下的街灯都暗了暗,官仪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马儿徐徐前行,官仪随口似的问:“陶融抓到了吗?”

老宦官卑躬屈膝:“还没有。”

“狡兔三窟,他还真会藏。”官仪冷嘲热讽后,又道:“不要去富贵繁华地界寻他,多去……”

他停顿少顷,勾起个一闪而过却恶意满盈的笑。

“多去河边走走。”

“老奴自然晓得,那水里,藏着他的魂呢!”

老宦官的步子迈得极快,堪堪能与白马上的官仪并行,他说完,又问:“只是,若他不肯乖乖就范呢?”

官仪半垂下眼,心不在焉地握住缰绳,道:“若是不肯,那就送他一程。”

送哪儿去?归西去。

老宦官讷讷一阵,彻底没了声响。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浩浩荡荡而去。

老宦官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又走过来扰官仪的清净:“侯爷,老奴方才想起,隐卫在城外抓到个人。”

官仪斜乜过来,老宦官会意,立刻凑上前来,与他低声禀告。

咂摸了一会儿那个人名,官仪兴味一笑,心情好了不少。

“留她一条命,日后会有不小的用处。”

第75章 梵郎君

“姑母。”

燕唐状似冷静, 心弦却紧绷作了一条线。

较之燕元贞、燕元晨,燕唐与燕元英之间的血缘仿佛只是一条纽带,纽带两端互不相熟, 共处一室时,难免有些无所适从。

更遑论是在如此逼仄的车厢中。

房氏的宝辇紧随马车其后,陈伯稍一转眼, 便能觑见几个抬空辇的年轻武夫。

陈伯抬手将帽檐压下一点, 还是捉摸不透, 燕元英放着宽敞的宝辇不乘, 非要挤在马车中作甚。

燕元英没理睬燕唐,却用一双明眸来回端详着奚静观。

奚静观不知她有何用意,小脸一垂, 作出点温顺模样, 便放飞了思绪,任之神游天外。

燕唐有意制造了点声响,也没将燕元英的目睛吸引过来。

一路奔波,燕唐的额发洒落些许挡在额前, 他道:“姑……”

燕元英没待他说出口,就截过话头, 向奚静观道:

“其实远来此地, 不必一身缟素。”

话音略作停顿, 燕元英又说道:“细看起来, 你与你阿兄, 真是十分相像。”

这话像是牵引风筝的一条丝线, 将奚静观飞出去的神思悉数拉了回来。

“姑母也说我与阿兄生得相像, 如今阿兄没能不负众望荣归故里, 也没能马革裹尸报效家国, 就这么不明不白丢了性命,我一身缟素入城吊唁,悲他天妒英才早逝,伤他壮志未酬而终,有何不妥?”

“奚暄在九泉之下兴许都过了奈何桥了,做这些个繁文缛节、排场俗礼给活人看吗?”

燕元英点点头,又说。

奚静观从容道:“给我看,给阿嫂看,给天子看。”

燕元英默默一瞬,“你倒是伶牙俐齿。”

她看了看燕唐,又对奚静观道:“我很喜欢。”

星稀时,一行人抵达房氏府邸。

燕元英一袭姜黄褙子,内着杏红襦裙,两道黛眉并未细细描绘,额心的花钿赫然是金灿灿的明黄色。

金殿上的人也不是百则千事昏聩无能,至少“容华”二字封号,实在衬她。

挑灯童儿在前引路,燕唐问:“右丞尚在宫中?”

燕元英看过来,话中多了一点欣慰:“看来入京前,你做了不少准备。”

燕唐未有迟疑,道:“京州诡谲,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若我一人便罢,可我还有软肋,实在不敢冒险。”

“软肋”侧脸瞥了燕唐一眼,看他面不改色,奚静观才后知后觉到自己有些定不下心神了。

燕元英拍了拍燕唐的肩膀,笑说:

“你这是被鸟啄了眼,总算知道拿石子儿丢了。”

燕唐惯性地想要翘起唇角,唇角却僵硬得好似不会笑了。

“近来可有阿耶什么消息?”

他就这么望过来,或许还有些压抑许久的翘首以盼。

燕元英眼睑微垂,没有正面作答:“你该晓得,深宫之内必有变数,圣心向来难测。”

燕唐不语。

“有。”燕元英叹口气,才如累重负般开口说道:“殿前宦官悄悄给递了个信儿,说圣人病中怀旧,故此才集结一众护国文臣缅怀先皇。”

“缅怀先皇?”

这个由头,朝野万民谁听了都会摇头失笑。

见状,燕元英道:“无端被幽禁宫中的文官可不是只有燕氏。”

奚静观心念一动,声音轻轻道:“文官祭宫,在此之前亦有先例。”

燕元英转过身,问她:“那些先例,下场如何?”

奚静观沉默片刻,喉中发干:“死生难测。”

“这才是憋屈所在。”燕元英道,“当庭杖毙尚且算个明白结局,这种生亦死、死亦生般的糊涂下场,莫说青史在册,连个遗臭万年的机会都没有,试问天下士子谁甘心受得?”

燕唐整顿心情,又问:“兄长而今境况如何?”

他虽没指名道姓,燕元英却猜出他是在问燕席。

燕元英还是那般事不关己的语调,道:

“昨日熹微,闻昭入宫。”

奚静观眉心骤紧,“那……邢媛嫂嫂……”

燕元英不知是忧愁还是欢欣:“依我看,燕氏上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情种。唐儿有软肋,你兄长自然也有,他本本分分为官这么些年,就欺上瞒下耍了一回心眼儿,全用来护邢媛周全了。”

见奚静观神色缓和,她不忘嘱咐道:“不过邢氏上下恐受牵连,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几日不是你们会见的好时机。”

“叔父他们的……”

那两个字实在难以说出口,燕唐的话止了又止,才问道:“尸骨可曾入殓?”

彼时他们正行至一扇月洞门前,燕元英的半张侧脸隐在暗处,教人辨不出她究竟是何表情。

“他夫妇二人被烧得骨头灰都没留下,何来入殓一说?”

血淋淋的事实残酷如斯,戚颖的不拘小节在繁规陈列的燕府中弥足珍贵,只一言,浓到化不开的悲戚又围堵过来。

“此事,可曾告知序儿?”

燕元英沉吟道。

“没有,阖府上下都瞒着他呢。不过……”

奚静观的喉头犹如哽了一物,险些说不下去,“序儿历来聪颖,只怕早就猜到了婶娘与叔父凶多吉少,却不曾说。”

燕元英话锋骤转:“说到底,庭儿一事才是急如星火。滁阳王是否包藏祸心犹未可知,他虽蔑视王权、有错在身,却罪不至死。七日后于青雀道前问斩滁阳王余孽,庭儿便是百中之一。而今京狱司卿软硬不吃、咄咄相逼,若庭儿拿不出个像样的证据出来,定然难逃此劫。”

燕庭危在旦夕,燕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奚静观注视着燕元英:“姑母可有应对之策?”

“有。”燕元英在心中称了一声“奇也怪哉”,不知奚静观怎么就看透了她的心事,道:“可此事成与不成,全要依仗静观了。”

燕唐率先反应过来,面色十分不虞。

“此话怎讲?还望姑母言明。”

他这语调在房府中实在是大逆不道,在前引路的童儿脚步顿滞,偷偷转头觑了几眼燕唐。

观他行止,哪里像需要燕元英言明的模样?

童儿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这位远道而来的燕三郎君下一刻就要上演大闹右丞府的话本儿了。

燕元英视若无睹,放低了声音,问奚静观:“你可知晓宣玟?”

奚静观点头:“她是二兄长的结发妻子。”

燕庭在锦汀溪早有婚配,四月时亦是携妻归溪,可是造化弄人,他夫妇二人再入京州时,燕庭莫名就成了滁阳王的嫡孙女婿。

燕庭素日忙于公务,奚静观鲜少与他交谈,至于宣玟,奚静观更是只有一面之缘。

赐婚的圣旨一至,燕唐还没去找元婵问个究竟,就被打发来的嬷嬷三言两语堵住了嘴。

元婵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此事多有蹊跷,她不想兰芳榭插手。

而那宣玟,似乎就此销声匿迹了。

思及此处,奚静观恍然大悟:“姑母是想用她……”

燕元英将计策和盘托出,燕唐听罢,不甚赞同道:“此乃一步险棋,稍有差池,便会大难临头。”

“青雀街前的铡刀可不等人。”

燕元英自知此乃下下之策,可事到如今,想要盘活死局,唯有此招可用。

奚静观脸色发白,一言不发。

燕元英徐行道:“官仪与你,可有纠葛?”

奚静观没应声,燕唐却开口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姑母怎么也信了那些人云亦云的无稽之谈?”

燕元英回眸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急什么?”

燕唐:“……”

“人云亦云。”燕元英好似来了兴致,视线又转到奚静观身上,问她:“你在锦汀溪内,可曾听说过我?”

奚静观避开了她的视线,声如蚊呐道:“有。”

燕元英兴趣大发,追问道:“那他们是骂我蛇蝎毒妇还是责我亲手弑夫?”

奚静观摇摇头:“都没有。”

燕元英轻笑一声,“是吗?”

奚静观不愿多言,燕唐适时将话引开:“夙引表弟去了望眉涧。”

燕元英恍惚少顷,略略怅然道:“我早就知晓,他志不在此。”

她的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就此无言。

鸿德大街,梵音楼。

乐妓在红栏间卖笑,丝竹管弦悠扬。

一扇檀木雕福禄寿折屏后,几名俊才对弈棋盘、鏖战正酣。

忽的有个小奴贴近过来,对其中一名白衣郎君悄声低语道:“公子,奚小娘子入城了。”

宋梵眉梢一动,目视棋盘,轻轻落下一枚白子。

这步棋落得恰到好处,有逆风翻盘之效。

旁人来梵音楼下棋是求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求棋艺精进些许,宋梵来此却是神态悠闲,慢悠悠落座,慢悠悠举棋,却总能杀人个出其不意。

对面的人与他相熟,玩笑道:“看来我还是学术不精,今日又要输给你了。”

宋梵将桌边的一管白玉长萧收了,嘴里道:“今日对弈到此为止,何谈输赢?”

“嗯?”好友一惊,忙问:“你做什么去?”

折屏外的乐妓听了,纷纷探颈儿张望过来,七嘴八舌道:“梵郎君,怎么这便要走?可是奴家的曲子不合您的心意?”

“非也,非也。”

宋梵把掌心中剩余的一枚白子抛了抛,慵懒着拖了个长音,道:“稀客将至,迎客去。”

第76章 糟糠妻

奚静观又做了个梦。

漫山遍野的华花郎一回回开, 浩浩荡荡的北境风一阵阵来,她被锁在棺中看人间一轮轮朱颜辞镜。

坟茔前总有絮絮人声,或早或晚, 不间断地响在无人荒野,吵得她不得安宁。

画面一转,奚静观死而复生, 又来到了喧闹街市。

街道上人头攒动鼎沸不止, 她站在人群之外, 只能窥见街心中一道熟悉身影。

耳边传来徐徐马蹄, 那是一匹白马,奚静观第一次见它,是在京州城外的绛山内。

那年梨花花开悱恻, 官仪抬头看见了她的金项圈儿, 料定她的奚世琼的女儿。

这一眼,就此定了她注定潦草结局的死生。

“奚大将军,若无昭令,重甲游市, 按律当斩。”

官仪驱马缓行而来,远远听那语气, 仿佛是在随口闲谈。

嘈杂人声中, 奚静观所熟悉的那道背影终于回转过来, 她识得那身盔甲, 纵使奚暄已经蓬头垢面、荣光不再。

奚静观心念未动, 脚下先行, 她穿过人群, 一步步走近。

奚暄做了许久困兽之斗, 心知已经够无力回天, 他环视一周,两道目光瞥见什么,停顿少顷,又不动声色移开,再面向官仪时,仿佛听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手腕一翻,将手中的剑立于地面,凌冽的眉目间威压尽现:

“天子脚下,你一介窃政弄权的奸贼,有什么资格斩我?”

奚静观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凄凉又哀婉:

“他到死都在护我周全,从未怪过我一星半点。”

“你,”官仪淡淡扫眼,随手点了个小兵,命令道:“去脱了他的甲。”

小兵显然不敢招惹这佛挡杀佛的煞神,不敢不动,一点点挪着脚步靠近奚暄。

“奚将军……”

奚暄在尸山血海中走过不知多少遭,得失且先不论,这身御赐盔甲却是至高荣誉的象征,奚世琼曾带着手捧铁甲的他在列祖列宗面前磕过头,他走过沙场领过兵,这是他浴血奋战、为国厮杀博来的“功名”,里面藏着百万将士的忠烈鲜血。

奚暄没动。

官仪嗤笑:

“罪臣之后,有何颜面再穿重甲?”

“官仪!”

他一句“罪臣之后”彻底触及奚暄逆鳞,金卫看他目露凶光,顿时抖擞精神,纷纷张臂拉弓。

他们全副武装,却又对奚暄颇为忌惮,纵使他已经精疲力竭,依旧犹犹豫豫不敢近前分毫。

奚暄不顾满脸污垢,单手执剑立于风中,一语掷地有声:“你放肆——”

“是你薄情寡恩构陷奚氏步入死局,是你戕害忠良,是你谗言祸国,是你……”

“谋逆。”

官仪终于等来了他这句话,唇边漫出一点得逞的笑意,轻轻道:

“蔑视皇权者,杀无赦。”

他紫衣高冠,拉满长弓,对准奚暄,毫不留情地射出了一箭。

“阿兄——”

奚静观原本只是沉默着,声嘶力竭的呼喊却脱口而出,她恍若一只危在旦夕的蚍蜉,被人掐住了命门,还妄想去扳倒叶茂根深的大树。

她想:“真古怪,我明明应当在棺里。”

她的思绪又飘摇着纷飞了,像一纸失了线的纸鸢。

下一刻,奚静观又如梦初醒,慌不择路地抓住就近人的衣角,生怕自己也跟着飞走。

她木偶般地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模糊的泪眼中,看到了官仪神色大变。

官仪脸上的冷静与运筹帷幄龟裂了一瞬,下一刻,他又收回了视线,头也不回地对身侧的金卫吩咐道:

“拖下去。”

奚静观周围的人自觉为身披重甲的金卫让开一条路来,对倒在地上的她冷眼相看。

“卖国贼!”

不知谁带头啐了奚暄一口,他睁着两眼就此长眠,奚静观忽然在浓烈的悲伤中溢出一点庆幸。

还好他不再耳聪目明,听不见谩骂诋毁,也看不见丑恶嘴脸。

遥想当年,这些人也曾对凯旋而归的奚暄夹道相迎。

这分庆幸还没落到实处,奚暄的尸体就被人踢了一脚。

“拉去喂狗。”

震耳欲聋的钟声敲得奚静观心头震颤,她不知打哪儿借来了一股力气,推开了面前的两个金卫,奋不顾身向奚暄奔去。

可惜下一刻就被金卫按在了地上。

“阿兄——”

金卫挡住了悬日,将奚静观一把扣在地上,覆下灰暗的阴影,把她拖出了人群。

人群逐渐散去,凄厉的哭喊却传了很远,响彻在城南。

“阿兄——”

奚暄胸口的血染红了奚静观的眼,她披头散发,在牢笼中挣扎。

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死去。

一如绛山的梨花一点点凋零。

奚静观被关进侯府,这里比黄土下的薄棺更令人窒息。

她安安静静,也没再闹。

官仪再没出现过。

如是过了两日,奚静观被捆上了一辆马车。

去哪儿?

奚静观意识朦胧,猜想官仪是想将她埋在哪个荒郊野岭。

覆在双眼上的布条被撤去时,奚静观看到了那个腰身肥硕的老尼姑。

“师太。”

了无宽大的僧袍一尘不染,她睐睐眼皮将奚静观从头打量到脚,嘴皮动了动,道:“侯夫人,许久不见了。”

奚静观一路被金卫拖到点玉侯府,衣衫脏得不成样子,近日来彻夜难眠,面庞上只能觑见些病色的冷白。

了无走在奚静观的前头,抬手向她指了指藏在丛生杂草中的破败矮庙。

“这是若禅寺,七十多年前,香火也是鼎盛过的。”

若禅。

奚静观手里拎着个不知道是谁打点出来的包袱,对此不置一词。

了无藏不住脸上的鄙夷,轻视道:“日后,就由贫尼照料侯夫人的起居。”

前世不堪回首的种种碎了一地,奚静观跪在地上东拼西凑,也拼凑不出全貌。

梦中的她一忽儿生,一忽儿死。

奚静观四下望望,没有看见自己的坟茔。

亲族早已含冤九泉,那她坟前,又是谁在哭呢?

“侯夫人?”

了无的脸陡然逼近,奚静观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瞳孔,心弦不由一动。

这张脸,与在大梵山清天观里吊死的尼姑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奚静观想开口,了无的脸又在她面前破碎。

她又躺回了棺中。

棺外哭声依旧。

不足一刻,奚静观又站在了京州喧闹街头。

这下,她终于可以肯定,自己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