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送嫁日
奚昭浑浑噩噩, 粗糙的缰绳磨得他手心渗出血丝。
马夫千盼万盼,终于将人给盼来了,忙唯唯诺诺过来牵马。才行半步, 他的余光忽然瞥见奚世琼的衣角,又迅速缩回了脚。
奚世琼负起双手,眉宇间浑是风刀霜剑一笔一笔镌刻出来的不怒自威。他在沙场兵戈中摸爬滚打多年, 有的是雷霆手段来应对奚昭, 可见他这般模样, 临到开口时, 却也只是沉下语气,呵问道:“舍得回家了?”
奚昭掉开脸,蓄了一日的泪汹涌而出。
他觉得丢人, 用手狠狠搓了一把, 只将眼眶面颊都搓得泛起浓艳的红,才跳下马,将缰绳塞到马夫手里,转身跑远了。
萧巽与奚静观不知与奚世琼说了什么, 燕唐又偷偷献了何种良策,奚昭竟然没被他追着打上两条街。
不过, 漠北大地, 他非去不可。
夜色催更, 清尘收露。
兰芳榭。
今晚没有童儿来守夜, 房中静悄悄的。
床帐之内, 奚静观与燕唐睁着两双眼睛, 看看彼此, 又飞速移开, 谁都没有困意。
惹人心痒的沉默后, 燕唐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漠北贫瘠,又多不羁之民,小霸王此去,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用眼睛悄悄看向奚静观,想从她的神情中瞧出一点端倪来。
奚静观稍加思索,淡然道:“奚昭软硬不吃,性子又倔,到漠北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燕唐侧过身来,她又道:“他已经十四了,不出三五年,就要入京受封,若他一味如此,不知收敛,迟早要捅出天大的篓子。送他去漠北历练,也是双全之策。”
奚静观所说与燕唐所想大同小异,他若有若无地牵了牵唇角,说:“我还以为你会为他求求情。”
奚静观哼了一声,“求情?他种其因,就得受其果,我又不能管他一辈子。”
“倘若奚昭受不了苦,又回了锦汀溪呢?”
燕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脑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又问。
“我信他不会回来。”奚静观截口直断道,稍作停顿,又添了一句,说:“倘若真有万一,他在漠北都呆不住,便也只能碌碌余生了。”
燕唐动了动脑袋,一只手又探进锦被中,碰了碰了奚静观微凉的指尖,见她没躲,才斗着胆子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信他不会回来。”
奚昭与文若雨一事堪比话本儿,福官与喜官随奚静观在奚府呆了多半日,该知道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果不其然,一夜无眠。
晨起喂鸟儿的时候,两张无精打采的小脸儿一碰面,彼此都是一顿,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笑了起来。
福官为鸟儿顺了顺羽毛,又拿起鸟食罐儿,问:“你是因为什么没好好歇着?”
“除了昭郎君的事儿,还能因为什么?”喜官耸肩答,“我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昨儿自奚府回来,心里就堵得慌。”
福官有些好奇,笑问道:“堵什么?”
喜官咬咬嘴唇,转转头向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小声地说:“人一散,我就不好受。”
“你瞎说什么?”福官一惊,鸟食罐儿都来不及放下,忙去捂她的嘴,“什么人一散?怪不吉利的。”
待她的手移开,喜官却又接上了方才的话,眉心蹙出个“川”字,说:“就是不吉利,我才觉得堵得慌。”
福官约是被她说懵了神,搭不上喜官的话,喜官也没等她反应,低头揪了揪衣衫,自顾自道:“我总觉得,像是河水开了闸,这祸水啊,要一茬接一茬的过来了。”
福官骇然失色,什么鸟儿不鸟儿的也不管了,牵起她的手就往红漆的廊柱上按,“呸呸呸。”
喜官也不挣,任由她忙活,“我在角门儿边听的那些故事,都是这样演的。我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想,想得……”
福官恨不得堵上她的嘴,没忍住上前拍了她一下,急切道:“快别说了!”
喜官看她真恼了,立时住了嘴,接过福官手里的鸟食罐儿,“好好好,不说了。”
说罢,就转了脚步,替她去喂鸟,权作赔罪。
喜官与福官藏着心事,又不敢让奚静观知晓,两人头挨着头商议一番,自作主张唤来两个机灵些的半大童儿,让他们进次间代为伺候。
奚静观素来不爱管她们,只道二人起了玩心,今日只是偷闲。
燕唐将藏在绣榻枕头下的书拿了出来,卧在藤椅上光明正大地翻看。
奚静观还没忘了与他在华胥台别开生面的一叙,屏退了两个童儿,将她送予燕唐的折扇展开,轻轻道:“我看这幅雀栖春枝实在是陋浅之作,清源仙以为呢?”
“各花入各眼,你不喜欢,我却是喜欢得紧。”
奚静观这两日总爱在无人之时唤他“清源仙”,燕唐任她打趣,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眼中去了。
兰芳榭内有新进府的童儿,年纪尚小,尤为顽劣,撅着屁|股相约在榕树下捉了两只蛐蛐儿,颇得燕唐真传,放在花坛上斗得正投入,院门外就来了个人。
童儿踮起脚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棍还没放下,就小跑着进房通传。
“三郎君,蔷郎君请您过去。”
燕唐疑惑抬头,半边身|子还牢牢黏在藤椅上:“请我过去?过哪儿去?”
童儿伸出短胖的手指向门外一指,“他站在门外,不肯进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贺蔷接连好几日闷在府中,谁喊也不应,荀殷还笑他是黄花大闺女,此时却无缘无故上门寻他,估摸着又是为倒苦水而来。
燕唐念头一定,脑中忽然又想起贺知年接到的那封调令,眉间一肃,向奚静观道:“这回他八成是有要事,我去看看。”
贺蔷不肯进房,无非是避着奚静观。
奚静观略一沉吟,通情达理地点了一点头。
贺蔷靠在院门外的墙边,双目中光华不再,遍是红丝。
燕唐打眼一望,展开的折扇就挡住了他的半张脸。
“敢情你藏在家里是修仙去了,这是几夜没睡了?”
“燕三,陪我喝杯酒去罢。”
贺蔷却没如往常那般与他插科打诨,反而一本正经地挡开他的折扇,露出一双通红的核桃眼。
他的神情实在可怜,燕唐紧紧皱起眉,凝重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贺蔷垂下头,想要将唇边苦涩的笑藏上一藏。
“京州送来的那两册文书,一个是叔父的调令,一个……是圣人亲赐的婚书。”
婚书。
燕唐心头一震,千言万语呼之欲出,可此情此景之下,他也只能拍拍贺蔷的肩,放轻了声音道:“地方你选,酒钱我请。”
贺蔷挤出个疲惫的笑。
他没选名楼好酒,只是走了几步,停在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柳下,寻了个安静的酒摊,要了两碗家酿的米酒。
燕唐面前摆着一个缺口的小碗,碗里的茶水有些浑浊。
贺蔷一句话也不说,一手端起海大的酒碗,将不算好喝的酒水大口灌进腹中。
好似被从头到脚淋了一遭,贺蔷将空空如也的酒碗缓缓放回桌上。
不知是酒苦,还是他心里发苦。
燕唐看在眼里,沉默许久,才说:“贺蔷,她都十七了。”
贺蔷低着脑袋,“燕三,你说,怎么一转眼,她就到了应嫁时?”
他才说一句,已然泣不成声。
贺蔷抬手在眼上一拭,含含糊糊道:“真是奇怪,这酒,怎么从眼里跑出来了?”
他透过婆娑的视线,看着指尖的泪水,朦朦胧胧间,仿佛又回到了昨夜。
夜凉如水,搔着人的眉眼,夜鸦立于屋脊之上,滥竽充数在石雕的瑞兽之中。
房门大敞,室内却不见光亮。
贺蔷坐在阶前,身后托起一弯镰也似的月亮。
他背着光,面色沉静。
贺悦止步在三五步外,与他两相对望。
她想让语气平静一点,压抑着声音,强颜欢笑道:“贺蔷,那支双蝶簪,你是不是忘了送给我?”
贺蔷不语。
他的目光将贺悦描绘过千百遍,却不敢开口道一声恋或念。
贺悦的笑将要扬不起来,她笑得脸颊发酸,两脚僵硬在原地。
“哪怕是一个念想,你也不愿意留给我吗?”
贺蔷不应,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贺悦,贺悦。”
贺悦等了又等,等到更声一响盖过一响。
“贺蔷,你怎么舍得?”
贺悦,我不舍得。
贺蔷如是想。
锦汀溪豪门五氏中,唯一名不正言不顺的当家之主,是贺知年。
无人知晓贺知年原本姓甚名谁,也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只知他为报贺氏夫妇知遇之恩,冠姓以“贺”,取名“知年”。
贺氏夫妇患有重疾,双双弥留之际,将贺蔷托孤给贺知年,想他一介寒门子弟,一夕之间扶摇直上,荣登青云。
贺蔷幼年失怙,久久走不出来,任凭贺知年待他再好,他也只肯喊贺知年一声“叔父”。
贺知年所思所想,总是力求完满,自那日起,也不许亲生的女儿喊他“阿耶”。
“叔父。”
是天意弄人,还是阳错阴差。
贺知年,贺悦。
贺知年殚精竭虑,似乎时时刻刻都不忘提醒自己,他是在为贺氏守家业。
他为贺氏操劳半生,一早便打定主意,要老死在锦汀溪。
可世事难料,贺蔷与贺悦朝夕相处,一不留神,少年思慕就生根发了芽。
贺悦自小到大,始终不愿唤贺蔷一声“阿兄”,久而久之,流言甚嚣尘上,贺知年不会不管不顾,他语重心长,一张温和的脸,却是贺蔷多年的梦魇。
他说:
“这天下,除了你的儿女情长,还有礼义廉耻。”
“廉耻”二字,震耳发聩。
贺蔷猛然发了个颤,一脚又踏回了人间。
燕唐也未曾料到抉择之日来得这样快,他暗自斟酌,又几经犹疑,才道:“情投意合本就是难得之事了,贺蔷,你……”
“情投意合,”贺蔷笑了又哭,一手撑着额头,笑得两肩都在颤,“让她经受一生的蜚语流言,我哪里舍得?”
他攒了一股疯劲儿,声音却又低了下去。
“早知如此,倒不如从不识得,倒不如……从不意合。”
老柳树下三碗酒,却让贺蔷愁更愁。
他一进房,伺候的童儿就上前一步,拱手道:“蔷郎君,草婆婆来过了。”
贺蔷身形一晃,脚下险些站不稳,他按了按眉心,问:“应下了?”
童儿道:“应下了。”
贺蔷寻了张春凳来坐,袖中的双手在不受控地发抖,他良久才找到话头,向那童儿道:“婚期定在哪一日?”
“……”童儿纠结一会儿,避开他的视线,道:“草婆婆说京州离得远,紧赶慢赶也要五六日的脚程,今年的好日子不多了,悦娘子出门的日子,定在两日后。”
“好,好。”
贺蔷以为自己听错了,明了后,连说了两个“好”字,两眼合了起来,死人般的,再也不言不语了。
星子结在天上,又落在地面。
贺悦出嫁前夕,贺蔷等来了一个晴夜。
他翻箱倒柜,才寻出一件红衣。
贺蔷手里提着一只灯花篮,花络子快要垂到地面,铜丝挽出来的一双彩蝶在花篮上飞舞。
他珍而重之,将灯花篮当作聘礼。
漫天的星子为他敲锣打鼓,夜风是宾,夜露是客。
贺蔷于门前停步,手触到门板,却不敲不推,只将灯花篮轻轻放在地上,坐在了冷阶前。
灯火在门上透出一道单薄的身影,二人一门之隔,溶在夜色里。
四更的梆子“笃笃”传来,灯花篮中的烛光黯淡到几近熄灭。
贺蔷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没有落栓的房门才被一只净白的手打开。
清脆的声响落在脚边,贺悦垂眸。
那是一支双蝶簪。
贺府张灯结彩,绸花扯到了府外。
黑羽的公鸡乖巧得很,昂首挺胸,被抱来抱去,抱到了花轿前。
贺悦被龙凤呈祥的盖头遮住了眼,触目皆是鲜红一片。
她的双手环绕着贺蔷的脖颈,他稳健地走,走一步,就蚊呐般喊上一句:
“贺悦。”
贺府的路太短,轿帘遮断望眼欲穿,草婆婆扬声,贺蔷却不肯停下,随着花轿一步步走。
“贺悦。”
“贺悦。”
花轿之中,又是谁的泪流满面。
眼见到了城门口,草婆婆瘦削的身板儿摇晃到贺蔷跟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赔着笑脸说:
“蔷郎君,别送了,您该回了。”
铜锣皮鼓声震天作响,贺蔷恍若未闻。
花轿向前,他也跟着向前。
“贺悦。”
声音隐匿在周遭的祝福中。
草婆婆加了几分力气,又说:“蔷郎君,这……于理不合。”
“贺悦。”
贺蔷过了城门,停住了脚步。
送亲队伍像条红艳艳的小蛇,游走在山道,翻越过山岗。
贺蔷睁着无神的双眼,看那一抹红消失不见。
群山无声,锦汀溪内撒花童儿的笑语也慢慢远去了。
贺蔷回到热闹后又回归寂静的贺府,燕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蔷兄。”
多说无益,燕唐停在他身边,等他说话。
贺蔷转过身,蓦然红了眼。
他继续向前走,一个踉跄,强撑的气力终于殆尽。
拷上枷锁的步伐迟迟向前,步履蹒跚,又万分坚决。
燕唐没跟过去,却清晰地听到贺蔷说:
“山长水远,遮断行人东望眼。”
看似没心没肺,却已情根深种。
贺氏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好似要就此尘封,尘埃暂时落地。
至于贺氏究竟出了什么事,奚静观没有多问,却也能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她与贺悦相识一场,贺悦出嫁,奚静观本该相送。
可既然不是真心欢喜,也不是良缘一桩,奚静观便只随燕唐一起,依照礼数送去了贺礼。
贺蔷再来兰芳榭寻燕唐时,奚静观一无所知般对他笑脸相迎。
他将情绪掩藏得很好,半日闲谈下来,竟无一丝异样。
“燕三。”告辞前,贺蔷忽然冲燕唐眨了下眼,道:“你送送我罢。”
燕唐会意,依了他。
二人一左一右行了一段路,贺蔷才敛去佯装出来的神色,道:
“终年平庸无为,向来力不从心。”
燕唐心道他总算是开了窍,还没夸上一句,贺蔷又说:
“叔父已经打定主意,五日后启程到桐远乡赴任。桐远乡距锦汀溪十万八千里,自此往后,你我便是天涯之交了。”
燕唐面露疑色:“怎么忽然要走?”
贺蔷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京州软硬不吃,碰到了根硬钉子,叔父力挽不了狂澜,只能听从调遣了。”
明迁暗贬,不知触了京州中谁的逆鳞。
燕唐凝眉不展,想出了个主意。
“何不再等上一等,或许……”
贺蔷出声打断他,“大局已定,你又何必卷进来?”
他一语道罢,话锋又急急地转了个弯儿,道:
“若我大字不识一个,不懂什么‘仁义礼智信’,也就闷头带她远走高飞了。”
燕唐做了一回听客,缓缓颔首,等他续说。
贺蔷抬首望向湛蓝的穹空,执念依旧难解。
“可我与她,偏偏有缘无分,只能送她一程,再送一程,看她一人远走,盼她得以高飞。”
燕唐莫名与贺蔷感同身受起来,与他一同抬头,望向同一片天。
“蔷兄,你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贺蔷答非所问,说得驴头不对马嘴。
“无牵无挂,好不逍遥。”
燕唐偏眼看着他的侧脸,默然以对。
贺蔷笼罩在灿烂的晴光中,眯起了双眼。
无言之后,贺蔷才怅然道:“这锦汀溪,我闭着眼都能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一草一木,无不相熟,好好一处温柔乡,如今竟成了伤心地。”
无墙无障,蜚短流长,却让人负重累累,举步维艰。
虚无的枷锁,一生的牢笼。
有情莫长久,天涯各西东。
【作者有话要说】
“山长水远,遮断行人东望眼。”出自宋代-淮上女《减字木兰花.淮山隐隐》
第62章 有福人
京州的白信鸽飞来了一回又一回, 燕修之几经修书来催,以燕席为首的燕氏字辈,终于齐齐来到了松意堂, 一同向燕老太君辞行。
邢媛与燕席一左一右牵住燕文姬的手,若无其事地逗弄着她,燕文姬尚在幼龄, 彼时还不懂人情世故, 笑得正开怀。
戚颖破天荒的流了几滴泪, 转头对燕序千叮咛、万嘱咐。
邢老将军劳苦功高, 在金殿上颇有几分薄面,因他老人家出面相求,邢媛与燕序母子二人才免受多年的离别之苦。
可惜京州铁律如山, 如今燕序年岁渐长, 将留他在锦汀溪,才是上上之策。
午时设宴践行,未时四刻,车队便缓缓驶离了锦汀溪。
偌大的燕府, 登时冷清不少。
燕唐与奚静观送行归来,脚才落地, 就被元宵告知兰芳榭里送来了位小祖宗。
元宵筋疲力尽, 一边捶着弯了半日的腰, 一边筋疲力尽道:“我们是使尽了法子, 也哄不了文姬小娘子。”
燕唐乜他一眼, 折扇打在身前, 道:“那是你笨。 ”
奚静观笑着转向元宵, 问道:“你都使了什么法子?”
元宵指了指自己经受磨难的腰, 道:“我扮牛当马, 没有用。”
奚静观看着他别扭的姿势,没忍住绽开了笑颜。
燕唐只觉得元宵孺子不可教,说:“能有用才怪。”
燕文姬正是磨人的年纪,隔着几十步远,都能遥遥听到她响亮的哭嚎。
燕唐诧异一瞬,偏眼对奚静观道:“好在松意堂离得远,若让祖母知晓,还不得心疼坏了。”
燕文姬一心二用,嚎啕大哭的同时,还不忘仔细听着脚步声,一听外头传来动静,嗓子一静,还以为是邢媛回来了,探出脑袋睁开挂着泪花的双眼一看,却只见到了燕唐与奚静观,左右寻不见生母,嘴唇向下一撇,手里的小木马也不要了,扯起嗓子又哭闹起来。
嬷嬷不知所措,上前将她一把抱在怀里,侧过身冲奚静观歉意地笑,惭愧道:“文姬小娘子哭闹不休,吵着要来兰芳榭……”
奚静观以己度人,也能猜出嬷嬷想说什么。
而今府中,燕老太君沉迷道法,元婵还在为元氏的事焦头烂额,燕文姬稍一哭闹,嬷嬷无主之时,可不就带着孩子往兰芳榭跑?
奚静观抬眼看了看燕唐。
燕唐心领神会,将折扇收了,走到嬷嬷跟前,伸出两只手轻轻拍出两声响,道:“多大了还哭鼻子,小没羞。来,三叔带你去编草人玩儿。”
燕文姬抹了一把泪,定定看他一瞬,一条胳膊还绕在嬷嬷的颈上,含糊不清地说:“要三婶儿抱。”
燕唐被燕文姬说得一怔,屈指弹了弹她发团上的小绸花,将她自嬷嬷怀里抱了出来。
“想得倒美,我才不惯着你。”
燕文姬正要向奚静观撒娇讨巧,再玩一回狐假虎威,燕唐忽然一弯腰,将她放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愕然还没消散下去,眼里的不敢置信就已经逗得燕唐扬眉一笑,他将燕文姬的胳膊板板正正捋直了,道:“站好。”
燕文姬呆在原地,燕唐又含笑反问道:“你不是不乐意我抱吗?好的不要偏要坏的,那就老老实实站着吧。”
燕文姬有苦说不出,憋红了脸看向奚静观,抬起眼哀哀道:“三婶儿……”
奚静观适时走过来,捏了捏燕文姬胖乎乎的小脸,却没替她说话。
燕唐笑得招摇,直起身来,垂眼看着燕文姬,缓缓道:“你三婶儿与我是一家的,胳膊肘可不会往外拐。”
燕文姬瞪他一眼,索性背过身去,将脸埋在手里,作势不再理他。
她攒了一肚子气,早就忘记哭了。
燕唐心里直乐,奚静观却心念忽然一转,问兰芳榭中的嬷嬷:
“文姬在这里,怎么不见燕序?”
燕文姬等了许久,不见燕唐来哄自己,也不见奚静观来安慰她,顿觉无趣。
她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再也不来兰芳榭,忽然听见奚静观问话,抢过嬷嬷的话头,扬起脸对回道:
“小小叔与栾淳一道儿,到雁寇坡跑马去了。”
燕唐想问燕文姬一句:“消气了?”
话赶到舌尖,又怕真惹急了她,便没搭腔,将话又引到燕序头上,说:“三婶娘才走,他就脱了缰了。”
奚静观蓦然忆起年少往昔,偏过一点脸,笑问燕唐:“他跑场马就叫脱缰,燕三郎君十四五岁的时候,该叫什么?”
燕唐还没来得及作答,燕文姬就大声道:“小小叔若是野马脱缰,三叔就是飞马在世。”
好一番童言无忌,引奚静观笑得花枝乱颤。
“……”燕唐沉默好一阵,才戳了戳她的脸蛋儿,道:“什么飞马在世?少跟燕序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陶融在锦汀溪与古塘州间一来一回,用许多地契金银,换来了一封陶氏阖府写给燕老太君问安信。
陶氏江河日下,将失了生母的陶融留在锦汀溪,无非是想用他勾起燕老太君对母族的血脉之情,好让他留在燕老太君身边,攀附燕氏的裙带关系。
谁让陶珺心软,又最念情。
元氏暗潮汹涌的局势得到制衡,大局已定,当日蜂拥而上的旁支亲族再无扭转乾坤之力,元婵积攒月余的郁气,终于散了个干净。
燕老太君趁着这个劲头,将陶府的信拿给她看,脸上神情不无怀念:“近来几日,我时常梦见儿时,那时我与阿兄他们,常常偷溜到古塘边,府中的童儿寻不见我们,急得提着灯笼来寻。”
元婵看她神采奕奕,勾唇笑了笑,却一句话也不接。
燕老太君仿佛说到兴起,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灿烂的花,眼珠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她伸出手,被元婵躲开。
燕老太君道:“唐儿顽皮,许是随了隔代的我。”
宝珍婆婆将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听在耳里,也道:“老太君就是应了那句隔辈儿亲。”
燕老太君犹然挂着笑容,接着对元婵温和地说:“修之儿时性子稳重,大事小事总没出过差错,像个古板的老先生。你呢,也最为温和……往上再数,也只有我性子顽劣些……”
她说到这儿,眸光里竟然多了几分亏欠。
元婵唇边的笑容依旧端庄得体,听燕老太君的话似乎止在中途,也不继续往下说,便半垂下眼帘,避开了燕老太君的视线。
“唐儿像母亲,证明他是有福之人。”
明眼人一见燕唐,便能看出他与谁相像。
像元婵,像燕修之,却瞧不出他哪里像燕老太君。
燕老太君许是没料到元婵会顺着她的话意往下说,略一错愕,才勉强笑笑,开口道:“是,唐儿一看就是个有福之人。”
元婵看过了那封无聊至极、无病呻吟的信,也听够了燕老太君啰啰嗦嗦的唠叨,好容易捱到燕老太君起了倦意,才如释重负起身,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次间。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嬷嬷一言不发,眉目间也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谨小慎微。
元婵似乎未有所觉,身后幔帘才垂落下来,她脸上的笑顷刻间便悉数隐退了。
“须弥道长呢?”
元婵又行几步,问门边的童儿。
桃红胆大包天,以毒偷换了奚静观的药后,松意堂便被清洗了一遍,除却几位老嬷嬷,上上下下的仆从都被赶出了燕府,而今在此侍奉的,是崭新的一拨人。
这些人,究竟是被安|插在松意堂内的钉子,还是松意堂内的老实的忠仆,全凭她一声调遣。
童儿先向她行了个礼,才敢回话:“回夫人的话,道长被融郎君喊去了。”
“融儿?”元婵略一挑眉,“他找须弥道长作甚?”
童儿摆了一摆脑袋,认真回答道:“融郎君说自己与须弥道长志趣相投,言语投机,这几日里,二人来往很是频繁。”
元婵忖思片刻,便揭过了此事。
她前脚迈出松意堂,身后的嬷嬷后脚便说:“夫人莫生气,燕老太君她也是……”
元婵停下脚步,视线牢牢盯紧了前方。
“我生什么气?冤有头债有主,她只是一个慈祥的母亲,一个慈祥的祖母,一个善心大发的……”
元婵的声音并无起伏,善心大发的什么,嬷嬷没听清。
另一个嬷嬷长长叹口气,也出言宽慰道:“如今奚公不在,燕氏大权尽在夫人之手,谁人不仰夫人鼻息过活?也算是大快人心。”
“大权在手?大快人心?”元婵轻声重复了一遍,才平静道:“我要这些,又有什么用?”
悲伤稍纵即逝,元婵掩藏得很好,那些尘封的往事,一弹指,便匆匆而逝了。
仅此一瞬,元婵却站麻了脚,她还记挂着一件正事,吩咐道:“嬷嬷,你到库房中去将那件乌木沉香的手串取来,送予兰芳榭去。”
嬷嬷想了满腹安慰劝解的话,谁知元婵的话茬转得又急又快,让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另一位嬷嬷忙上前半步,疑惑地说:“那沉香手串儿虽不是价值连城,但贵在其形,也算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夫人怎么突然要送去兰芳榭?”
她几句问完,灵光一现,猜测道:“夫人是要为昭小郎君送行?”
元婵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就祝他……此去一行,得偿所愿罢。”
燕氏字辈甫一入京,奚昭的漠北之行,也该提上议程了。
连蘅苑的嬷嬷会说漂亮话,奚静观将盛在雕花金漆木盒中的手串儿收下,淡淡的古朴之香萦绕室内,经久未散。
燕唐在藤椅上假寐,一会儿后,他忽然道:“我竟不知,燕府中还有这么个宝贝。”
奚静观示意福官将木盒收好,才道:“你不知家中宝贝几何,却知晓后山上有几只蛐蛐儿,白浪河上有几艘画舫。”
燕唐睁开眼,摆弄着手里的折扇,在心中自说自话:“我所知所晓,又岂止这些?”
他静静望着奚静观,“奚小娘子既然还记得十四五岁的我,不妨与我说说,那时的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
四五年前的光影又照拂在了奚静观身上,她坐在窗边,听外面的嬷嬷说燕家三郎又如何如何了,昨日犯了什么错,今朝又受了什么罚。
奚静观当真思量许久,才缓缓启唇说:“天下第一。”
燕唐仿佛被人喂了一勺花蜜,翻个身儿支起脑袋,“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怎么到了你眼里,就成了天下第一?”
奚静观专注地盯住燕唐,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团圆就急急跑过来,激动万分道:
“三郎君大喜!三娘子大喜!”
奚静观与燕唐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问团圆:“什么大喜?”
第63章 三四喜
团圆用手在身前比划着, 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说:“京州中传来消息——奚公封爵了!”
奚静观睁圆了眼,旋即又喜不自胜道:“的确是大喜之事。”
燕唐亦是喜形于色, 转瞬一思量,又狐疑道:“阿耶近来又没建功,好端端的, 怎么忽然被封了爵?”
团圆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 听了他的话, 登时住了嘴, 方才的激动一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奚静观见状,忙问团圆:“京州中派了谁来传信?”
以燕修之如今的身份, 无论官加几等, 都非同小可,绝不可能以来往书信草|草告知。
团圆立时又活了,回道:“来了个头戴高帽的宦官,胡子一大把, 头发比雪还白。”
燕唐便紧跟道:“老宦官可还在府内?”
团圆摇头:“他宣罢旨意便走了,匆忙得很。”
奚静观微敛神色, 待团圆退下, 才心事重重地对燕唐道:“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燕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附和道:“是, 这天底下, 哪有不留下讨赏的宣旨人呢?”
奚静观看他面色从容, 补充道:“圣旨一到, 先不论好坏, 你作为父亲的嫡亲之子, 总该在场听旨,可今日……这道圣旨,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燕唐坐在她身边,扇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边,道:“我晓得你在担心什么,前些时日阿耶来信催三叔阿兄他们回京,也对封爵一事只字未提。总而言之,这喜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奚静观盯着那把折扇,“你既然知晓我心中所想,怎么还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这若是有人存心作局,怕是不好对付。”
燕唐察觉到奚静观的目光,停了手,微乎其微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他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已至此,且看来日吧。”
奚静观抬眼,对上他含笑的视线,心里的忧虑依旧挥之不去,纠结片刻,才道:“你不去问问阿娘?”
燕唐面前摆着富有光泽的时令瓜果,他瞧了两眼,没找到青枣儿,有些失望。
“阿耶封爵,阿娘定然去宗祠里祈福去了,这会儿可找不到她。”
他怕奚静观不信,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窗前,喊来了在窗外偷懒的童儿,吩咐道:“你去问问团圆姐姐,婵夫人在不在府内?”
童儿仰起脸望望他,脚下没动,脆声答道:“不用去问团圆姐姐,婵夫人出府去宗祠了。”
燕唐转过身,扇面儿一展,冲奚静观得意洋洋地眨眨眼。
“看吧。”
烈日高悬,欣荣草木被炙烤得奄奄一息。
灼热的光影下,暑热说来就来。府里的仆役自冰窖中凿出封藏的寒冰,一担接着一担挑进了各房各院。
府中管事先遣了个能说会道的嬷嬷来兰芳榭,打听奚静观身|子如何,是经不得热,还是经不得寒。
福官一一给回了,冰块儿才被送进了房。
燕唐热得没精打采,倒在藤椅上,扇儿也没劲挥了。
奚静观见此情状,不由失笑道:“天一热,好歹能有东西制得住你了。”
燕唐轻轻抬起一只手,无骨似的挥了一挥。
“暑日出门,能晒化一张皮。”
冰被抬了进来,燕唐感觉到了一丝寒凉,才慢悠悠掀开一只眼。
“若再慢一点,府里就要少一位郎君了。”
领头的老仆听了此话,开怀大笑道:“三郎君真会说笑。”
燕唐也噙起一点笑以作回应,向侍奉的童儿扬了扬下巴,童儿拿起备好的瓜果,与众位仆役分了。
奚静观道:“诸位劳累,不妨在此歇上一歇。”
童儿搬来一张春凳,放在了老仆身边。老仆怀里还端着一盘水灵灵的蜜瓜,看看奚静观,又看看燕唐,他周身不自在,又不会说场面儿话,硬着头皮将心一横,指着候在外头同行的几位挑冰仆役,说:“谢过三郎君与三娘子,我去外头坐着就好。”
燕唐看出他的拘谨,给他递了个台阶,说道:“檐下生风,又有石木美景,比房中悠闲不少。”
老仆感激一笑,躬身退出了房。
寒冰消暑,顺带将燕唐的燥郁之气也带走不少。
他适然地踱步至宽大的镂花窗前,隔空逗了逗檐下被放出笼的鸟儿。
鸟儿乖顺地向他飞来,飞到一半,被喜官一声响亮的呼喊惊退了三步远。
燕唐闻声循望过去,见福官与喜官一前一后跑过来,箭矢一般飞进了房,拉住奚静观道:“小娘子!天大的好事!”
福官少见的不稳重起来,奚静观疑惑:“怎么回事?”
喜官率先抢过话头,手还搁在胸|前顺气,一句话停也不停,一径儿说:
“恭贺小娘子,暄郎君得胜凯旋了。”
奚静观大喜过望,两眼惊现一抹亮色:“此话当真?”
福官再三道:“当真,当真,宋娘子已经应昭入宫,准备为将军接风洗尘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困扰奚静观已久的悬念至此告一段落,她恍恍惚惚地想:
既然阿兄都顺利凯旋,那些梦魇,总该做不得真了。
福官接着说:“圣人对将军极为看重,特意派了戚老将军出关相迎。”
戚老将军,是戚颖的生父,年事虽高,身|子骨却还康健。
燕唐站在窗边听得真切,一只喜鹊在檐角盘旋几匝,稳稳落在他的肩头。燕唐偏过眼,眼帘中映入一片灰色的羽毛。
“倒是双喜临门,赶到一起了。”
燕修之封官加爵,理应相告列祖列宗,元婵手捧圣旨而去,酉时四刻才归。
燕唐与奚静观得了信,等连蘅苑过了飧时,才意欲动身,向元婵问询燕修之封爵一事的种种详情、
岂料二人还没出门,连蘅苑的嬷嬷就满脸堆笑,登门送来了贺礼。
“暄郎君青年英豪,得以凯旋,合该恭贺。”
这嬷嬷是元婵身边的老人了,跟随元婵的年头比燕唐的年纪还大,元婵让她来送贺礼,言外之意,已是明显不过。
将嬷嬷迎进了房,燕唐屏退侍从,才问道:
“嬷嬷,宣旨的老宦官都与阿娘说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嬷嬷伸出两根手指,说:“他统共就说了两件事。”
两件?
奚静观吃惊之余吗,心弦顿时收紧。
燕唐脸上含着笑,显山不露水,处变不惊地问道:“除了阿耶封爵,还有什么事?”
嬷嬷的视线在奚静观与燕唐之间转了两转,撂下惊人之言:
“圣人还为庭郎君,赐了一桩婚。”
燕唐朗声问她:“这道圣旨来得莫名,阿娘就不觉得蹊跷?”
嬷嬷待他说完,才语重心长道:“蹊跷又如何?不蹊跷又如何?这世间,生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了,圣旨到了家门口,夫人总得去接。”
燕唐身在局中,奚静观却瞧得分明,今夜这话若是绕着元婵来说,无异于原地绕圈儿。
她想了想,移开了话,问道:“嬷嬷,阿兄他们一行人,此时还在去京州的路上,圣人连他的面都没有见,怎么就如此急切赐下了婚?”
嬷嬷转向她,眼里多有赞许。
“三娘子,不瞒您说,这事儿说来说去,都是那句话,庭郎君到没到京州,这婚他都拒不了,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也得老老实实说一声‘谢主隆恩’。夫人命我前来,想要传达的,无非就是这个意思。”
燕唐向后一摊,道:“一天天的,净给人乱点鸳鸯谱了。”
他这番话,往小了说是愤愤不平,往大了说就是大逆不道。
奚静观想劝燕唐一句“祸从口出”,忽而想到被文书传婚的贺悦,又瞬间歇了心思。
嬷嬷也跟着燕唐说:“可不是?”
她应和完,却又道:“但庭郎君这桩婚事,是我们高攀。”
奚静观凝眸问:“不知新嫂嫂是哪家的小娘子?”
嬷嬷停了片刻,道:“是滁阳王的嫡亲孙女儿。”
燕唐登时坐直了身板儿,奚静观也难掩惊疑,她沉思一瞬,才道出疑虑:“素闻滁阳之女只嫁皇亲,圣人怎么将她点到燕氏了?”
嬷嬷没接话,良久才说:“夫人说,圣意难测,骑虎难下,而今时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送走了嬷嬷,奚静观与燕唐闲来无事,在石亭内布了几场棋局。
几场博弈下来,燕唐输得惨烈。
奚静观笑着将落下一枚棋子,“燕三郎君的心不静。”
燕唐道:“老头子到底是我亲阿耶,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进火海。”
锦汀溪距京州千里之遥,官宦子弟无昭不得入京,燕唐的担忧与顾虑,看起来有些苍白无力。
多说无益,奚静观只能哄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燕唐捻指转着棋子,“也是。”
一局已定,奚静观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棋局,半晌才道:“你与阿娘,倒是相像。”
一个说“且看来日”,一个说“走一步看一步”,奚静观头一次切身地体会到燕唐与元婵的母子连心。
燕唐笑道:“我是阿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与她自然相像。”
夜色渐浓,镰月微明,燥热的风踮起脚,轻柔地移步至烛光已灭的石亭。
棋盘上棋子遍布,可见战况之激烈。
风扫了一眼,却没止步。
那是场平局。
斋藤馆内的惊堂木“啪”的一拍,堂下又围了一拨人。
“听说了么?燕修之又加官了。”
“我就说徐题那厮是信口雌黄,什么燕氏日薄西山?我看是风钻进鼓里——他净吹牛皮了。不长眼的都去燕府门前多转转,前来恭贺的宝马香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燕氏要更上一层楼了!”
燕氏坏事出门,好事也传了千里。
斋藤馆内或感慨或发酸,也热热闹闹议论了两天。
角落里的雅间并不打眼,那人桌上的饭菜一动未动,酒也不点,水也不喝,不知是做什么来了。
他呆上二、三刻,便搁下一袋银钱,道:“结账。”
小二搭着布巾走来,人已走了,只依稀瞧见道半人高的背影。
元婵觉浅,连蘅苑中的童儿正在用竹竿粘蝉,看到门前垂手而立的人,忙丢下竹竿,入房道:
“夫人,望春风内的管事来了。”
元婵有些不耐,嬷嬷见状,走出几步,向那童儿问道:“他不好好在庄子里呆着,跑来燕府做什么?”
童儿在心里喊冤,说:“他说庄子里遇到了事。”
嬷嬷“嘶”了一声,猜测道:“还那个新来的听音?”
童儿将头重重一点,开口道:“是。管事说,听音三天两头到望春风里去,问他来做什么,他也不说,每每都是看两眼就走,让人觉得心里膈应。”
连着好几日,许多管事都来提过这位新听音的不是,嬷嬷起先不以为意,随随便便就将人打发了。
没成想,他竟然胆大包天闹到了望春风去。
嬷嬷思量一阵,不敢怠慢,忙入内禀报于元婵。
简略说完,嬷嬷察言观色,又添道:“小小一个听音,量他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夫人不妨由着他去,不必管他。”
元婵听了,半掀开眼皮,不甚赞同道:
“燕氏眼下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可不能让他坏了事。嬷嬷,你再置办两斛金珠,送到听音府去。”
嬷嬷应“是”,才要转身出去,又被元婵出声喊住,问她:“融儿可将前月的帐送来了?”
嬷嬷老实道:“送来了。”
元婵又问:“没出什么岔子吧?”
嬷嬷露出了一点会心的笑,“没有,账上的钱一笔不差,大大小小的地方,也没什么遗漏,几个账房先生看了,也没寻出不妥之处来。不得不说啊,这心细的人,就是不一样。”
元婵这才放宽了心,合上双眼继续小憩。
元婵办事妥帖,奚昭与奚暄各有所得,可惜那乌木沉香的手串儿还没送到奚府去,奚昭就自己摸到了兰芳榭。
奚静观看他背上背着把弓,了然道:“敢情你不是来看我,是来找序儿的。”
奚昭接过福官递来的清水,一口饮了,才说:“我若不是来看阿姐,就不往燕府拐了,直接将他约去雁寇坡跑马去,岂不省事?”
燕唐敲了下他的脑袋,“枉你阿姐昨儿还念叨着,要好好给你送别呢。”
奚昭连忙摇头摆手,连声道:“我才不要送别!”
他慌乱的视线不期然与奚静观在半空中交汇,忽然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去漠北……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奚静观哼了一声,只觉他的脸皮生得天底下独一份儿,该厚时薄,该薄时又厚了。
她托起一盏茶,撇了撇茶沫儿,问奚昭:“那你想什么怎么走?”
奚昭转了转眼珠,畅想道:“我想走时就走了,挑个夜里,牵上匹马,谁也别来送。”
燕唐与奚静观笑了笑,“被狼吃了你就不狂了。”
奚昭还没想出话来反驳,门边就探进来了一颗头。
“奚昭!”
二人会面,落在燕唐眼中,就是两只小麻雀聚首,叽叽喳喳,不知在为什么欢天喜地。
燕唐清咳一声,与奚静观对了个眼色,奚静观心领神会,与他一同进了次间,将外堂腾出来,任他们扑腾。
燕序进门就盯上了奚昭那把弓,他迟疑了一下,才斟酌地问:“你这弓,怎么与上回那把不一样了?”
奚昭骇然一惊,伸出一条手臂,环住了燕序的脖子。
他向次间悄然看了看,生怕燕序这张嘴再露出点什么,让奚静观出来。
奚昭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有钱,你还不许我换一把了吗?”
“许,许。”
燕序挤着眉毛向他回答。
待奚昭放了手,燕序才遗憾道:“可惜我那把弓被栾淳拿去了,今日是与你比试不成了。等你回来,我们在望春风内一较高下。”
奚昭当即回答:“比就比,我还能怕你不成?来年望春风内,我定要光明正大赢你一回。”
燕序拍拍他的肩膀,神采奕奕道:“还要在雁寇坡比马,从南坡跑到北坡,你若得了第一,我就送你一把新弓。”
奚昭勾唇,“与你那把一样?”
燕序道:“比我那把更好。”
奚昭眉头一扬,燕序就握拳举到了他面前,“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奚昭鼻头一酸,嘟囔道:“好你个燕序,竟然也爱搞这些小情小调。”
他攥紧了拳头,重重与燕序一抵,郑重道:“小爷我当然能平安归来。”
奚静观按了按眉心,声音在次间内传来。
“奚昭。”
奚昭将头一缩,住了嘴。
他一转头,就碰上了燕序憋笑憋出来的弯弯眉眼。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荀殷犯了酒瘾,想以燕唐为幌子出门小酌几杯,几经邀约,却被他毫不留情给拒了。
荀殷问:“何故如此绝情?”
燕唐回:“火伞高张,小心晒化。”
荀殷别无他法,又另寻僻径,去请贺蔷,吃了个闭门羹。
他与阮伯卿隔墙密谋,第三次尝试翻墙时,终于躲过了众多家仆,揣着钱袋进了久违的酒楼。
酒过三巡,二人俱已面红耳赤。
阮伯卿眼前的荀殷长了两颗头,他指着其中一颗,道:“荀兄,你看蔷兄与悦丫头,真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还不如干脆抛了这锦绣富贵,私奔算了。”
“私奔?”荀殷的酒意上了脸,脑子却还清醒,上前打落阮伯卿的手指,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将阮伯卿的酒意打飞大半,“婵夫人的下场,你忘了?”
阮伯卿的冲冲怒气还未发作,听完他后半句,吓得一个激灵,讪笑着揉揉肩头,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荀殷拂袖落座:“好在燕三不在,若他听到你这般口无遮拦,想是会一扇子将你挥出十万八千里。”
阮伯卿反驳道:“哪能啊。燕伯父封爵,燕庭赐婚,奚暄凯旋,燕氏好歹也算是三喜临门,燕三定会饶过我这回无心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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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殷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低声道:“谁和你说燕氏是三喜临门?”
阮伯卿仿佛见鬼,瞪了瞪眼睛,问:“不然呢?”
荀殷伸出一只手掌,又掰弯一根手指,纠正道:“是四喜。”
第64章 寿宴礼
阮伯卿不知荀殷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看他一脸笃定,疑问的话在唇边绕了一绕,没敢问出口。
翌日, 燕氏第四喜接踵而至,燕佟之官加一品,做了二等国公。
喜事一桩连着一桩, 燕老太君的银发又染上了一层乌黑。
宝珍婆婆得了信, 领了燕老太君的命, 请奚静观到松意堂一叙。
奚静观与福官前脚才走, 燕府门外就停了一匹枣红马。
次间内的藤椅边搁着碗冰镇酸梅汤,燕唐卧在里头懒得动弹,正在闭目养神。
元宵进屋, 将信递过来:“三郎君, 信客送了封信来。”
燕唐眼也不睁,问道:“哪儿来的?”
“京州。”元宵微弯着腰,双手又向前举了一点,面色有些凝重。
燕唐倏然睁开双眼, 懒散意味一扫而空,他将信接过, 展开信纸走马观花般扫了一眼, 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
“信客还说了什么?”
元宵回想片刻, 才应答道:“旁的倒没什么了, 他只说要三郎君亲启。”
奚静观陪着燕老太君闲话家常, 期间不见须弥, 也许久未见陶融与石夙引, 便顺口问了一句。
燕老太君笑得慈祥, 说道:“你也知道, 夙引那孩子生有佛根,给他一本佛经,他能整日不出门。融儿以棋会友,与须弥道长较为亲近,这会儿约莫正在一较高下呢。”
奚静观昨夜也与燕唐亭中对弈了几局,对燕老太君口中的“以棋会友”起了好奇之心,遂开口问:“融表兄的棋艺如何?”
燕老太君竖起拇指,夸赞道:“出类拔萃,堪称一流。”
奚静观来了兴致,“哪日寻个空闲,我定要与融表兄切磋切磋。”
燕老太君又堆起几分笑意,道:“你不来时,融儿常常提及到你,你来相邀,他定会应允。”
奚静观目光一滞,翘起的唇角僵硬须臾,异样又转瞬即逝。
燕老太君说了许久的话,想是有些疲惫了,奚静观看她倦容渐现,顺势告辞。
燕老太君果然没作挽留,只在她踏出房门前,道了一句:“小苑儿,那金项圈儿与白玉葫芦,许久不见你戴了,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奚静观回身道:“祖母放心,没出岔子,下回我就戴上它们来看您。”
燕老太君笑眯了眼,“好孩子。”
奚静观渐感不安,越往兰芳榭走,越觉心事重重。
她才落座,手里的茶盖都来不及揭,燕唐就将一封拆开的信推了过来。
奚静观垂眼,看向他指尖下压着的信件,稍作停顿,猜测道:“是三叔的信?”
“是。”燕唐眼中透出几丝欣然。
奚静观将信草草看了一眼,眸光落在结尾一句话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点玉侯府私宦众多,尤以一人,甚为可疑。’三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燕唐凑近道:“你还记不记得,官仪身边一直跟着个老宦官?”
“竟然是在说他?”奚静观掩去讶然之色,思想一阵,像是喃喃自语般开口说:“如今想来,那宦官的确有异于人,他跟官仪,跟得太紧。”
燕唐若有所思,手里捏着个杯儿旋了一圈儿。
“三叔与阿兄一样,平日里对什么都若无其事一般,却总爱闷头办大事。”
“你不也一样?”
奚静观听他将自个儿撇了个干净,不由跟着补了一句。
她看着燕唐,又接着问道:“既然三叔早就起了疑心,那他是否已经查出这老宦官的底细了?他姓甚名谁、故居何方?”
奚静观一连抛出几句话,燕唐却略表遗憾,只说:“三叔说点玉侯府铜墙铁壁,连飞出来的苍蝇都得断条腿,什么也打听不出来。那宦官……似乎无名也无姓。”
奚静观敛眸,似乎意有所料,燕唐却又说:“可我却知晓他自何而来。”
“说说看。”奚静观兴味地挑了下眉。
燕唐被她猝不及防一撩拨,手比脑子动得快,折扇一展挡住脸,万分笃定道:“京州内不许百官豢养私宦,老宦官乃圣人亲赐。”
奚静观点了点眉心,视线又被勾到信上。
“送信之人是谁?”
燕唐淡淡道:“京州来的信客。”
“京州?”奚静观吃了一惊,“三叔他们已经赶到京州了?”
按理来说,燕佟之一行人应当还在途中才对。
燕唐看出她的疑虑,便道:“若有要紧之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叔他们也不是不可能提早到达京州。”
奚静观的心又高高的悬了起来,“那……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让他们如此心急呢?”
燕唐的下巴搁在支起来的手腕上,心间的疑窦与奚静观的未解之惑大同小异,彼时也犹困浓雾,寻不出个明路来。
奚静观将信从头到尾复又研读了一遍,意有所指地问道:“依你看,这信,有几分可信?”
“一二分。”燕唐果断道。
奚静观长叹一口气,燕唐与她之间就隔着一张小红木桌,二人聚精会神凑在一块儿看信,额头都要抵在一处去了。
燕唐不知何时将折扇又收拢在手里,扇尖儿在虚虚地指了指信,道:“我看过了,这信上的字迹与三叔一般无二。”
“可就算他们紧赶慢赶赶到了京州,想送一封信回来,也要花费不少时日,这信来得这样快,莫非……莫非京州当真生乱了。”
奚静观明则在问,说出的话却并没多少问询之意。
燕唐以为她是在忧心奚暄,便出言劝慰道:“将军既已凯旋,此事就算尘埃落定。即使生了什么乱子,也牵连不到燕奚二氏。”
奚静观无数次的想将破碎在地的梦境一片片捡起来,明晰梦中景况,而不是如雾里看花般束手无策。
被动之局,一着不慎便会一败涂地。
奚静观缄默少顷,问燕唐:“那信客可有蹊跷?”
燕唐不说有,也不说无,只是陈述道:“将信撂下后就匆匆走了,与昨儿来宣旨的宦官一模一样。”
奚静观将脑海中的千百种想法串在一处,怎么看都是一团乱麻,为本就不甚愉悦的心情泼上了一缸油,凭空而来的烦躁缓缓的填满了她的心。
燕唐看她愁眉不展,开口为这桩谜团遍布的事暂下了定论。
“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点玉侯府多加提防,总没坏处。”
阮伯卿与荀殷身后各自领着两个童儿,童儿手提贺礼,随二人往燕府拜寿。
阮伯卿一见荀殷,眼里便亮起了光。
上回荀殷醉酒,犹如未卜先知,说燕氏有四喜,看似八不沾边儿,却一语成谶。
阮伯卿走过来,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意,赞道:“伯父真是给你谋了一份好差事,事少闲多,消息还灵通,如今荀兄也能到外头挂个‘百事通’的名头了。”
荀殷的脸色却实在谈不上好看,避开了他热切的视线。
“少在这东扯西扯,祝寿的词儿背好了么?”
阮伯卿的笑意冻住了似的,“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怎么大清早就来泼我冷水?”
荀殷扬起笑,转身入了燕府。
阮伯卿被晾在原地,想不通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可火烧眉头了,荀殷是他唯一能临时抱一抱的佛脚,阮伯卿可不能眼睁睁看他跑了。
燕府红灯高张,宾客鱼贯而入,童儿端来白里透红的寿桃,又将一众宾客迎至松意堂。
燕老太君六十一大寿,按照锦汀溪内的惯例,是不该大|操大办的。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定下来,就是等人来打破的。
在锦汀溪,燕氏就是规矩其一。
燕老太君钟爱淡色,今日却破天荒的换上了鲜艳的衣衫,在众人的簇拥下,单手拄拐,笑得宛若一朵牡丹花。
元婵早早便开始筹备此次寿宴,看远亲近邻来往如织,脸上的笑容端庄如昔,只在看到奚静观与燕唐时,眼里才又添了几分温和。
奚静观特意戴上了白玉葫芦与金项圈儿,与同样佩了白玉葫芦的燕唐站在一处,众人眼前一亮,连道“璧人一双”。
元婵听得分明,无暇去细究他们是奉承之言,还是会心之语,好话落在耳朵里,总能让人生出些微愉悦。
奚静观又是奚氏女,身份不知能压在场诸人多少头。传闻中的奚静观不过一副病体残躯,谁都不会把一个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人记在心里,可此时此刻的奚静观,既有皎皎之姿,又无病态之举,谁人见了称羡?
元婵思及于此,胸口堵了二十多年的气,好似终于寻到了破口,一点点的、缓慢的离她而去了。
贺蔷抽不开身,燕唐远道的好友却来了不少,他陪完这个问那个,奚静观不想跟着,便去找元婵寻清净。
可偏巧她漏算一点,燕氏的旁支远亲拜完燕老太君,说着滔滔不绝如流水般的吉祥话,又转而来拜元婵。
奚静观骑虎难下,眼看时走不得了,只能佯装乖巧,立在元婵身边,目光在人群中略略一扫,瞥见了一个面熟的人。
“三嫂嫂安好。”
那人走近几步,向奚静观拱手行礼。
奚静观这才认出此人,是她错嫁入燕府后,在松意堂中认出她的人。
——唐庑。
唐庑察觉到奚静观望过来的目光,迟疑道:“三嫂嫂还记得我?”
奚静观笑将开来,“都是一家人,自是记得。”
唐庑登时欣喜若狂起来,燕氏旁支虽也姓燕不假,可却只有燕虚敬一脉大有出息,他们若想得享富贵荣华,离不开燕氏的帮衬。
燕氏的当家主母是元婵,元婵唯一的儿子是燕唐,白了,燕氏旁支日后要仰仗的人,就是奚静观。
让奚静观记得,总比让她遗忘好。
唐庑的心思在腹中几经翻转,脸上的笑容深了又深,道:“我原想着,久未踏足府中,三嫂嫂早已将我忘了。”
唐庑与燕序年岁相当,心性却大相径庭。
奚静观不置可否,让没完没了的话头止在了这儿。
阮伯卿软磨硬泡、威逼利诱,荀殷不堪其扰,承诺救他一命,在他半道儿背混祝寿词的时候,绞尽脑汁帮他圆了回来。
阮伯卿感激涕零:“荀兄,你的大恩大德,我已铭记在心。”
荀殷笑出声,向燕唐道:“伯卿兄的心,早被恬娘偷去了。”
祝寿词颠来倒去无非只有那么几句,再能说会道的人,也编不出个花来。众人攒着劲儿,将心思都放在了寿礼上,只盼着寿礼能得老寿星的青眼,好将渐渐生疏的亲戚拉近些许。
各类各样的寿礼琳琅满目,燕老太君对谁都慈祥又和蔼,若真要挑出一件来,当属燕序最是别出心裁。
他手里没有缠着绸花的精致木盒,只握着缰绳,牵来了一匹乌黑的宝驹。
众人窃窃私语,张颈来望,在不远处,有童儿展开一面长长的画卷。
画卷上空白一片。
奚静观与燕唐打眼一瞧,心下便已有了答案。
燕序利落上马,马儿黑影一闪,迅疾地掠过众人。
奚静观听到身后的福官倒吸了一口冷气,着实为燕序捏了一把汗。
燕序游刃有余,手里多了一支粗大的毛笔,地上滴了几滴浓浓的墨,很快又被马蹄卷走半数,彻底烙在了青石砖缝里。
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海便在画卷上绽放开来。
燕序常在燕府海棠林中练习射箭之术,海棠花于他而言非比寻常,不知不觉间,他的驭马之术也如此令人惊叹了。
燕序擦了擦额上的汗,向端坐在高亭中的燕老太君拱手祝寿:“恭祝祖母,日月昌明。”
燕老太君抚掌大笑,向一旁的须弥道长道:“道长以为,此子如何?”
须弥的眼帘中还映着那幅画,“大有可为,前途无量。”
奇珍异宝看得眼花缭乱,燕老太君以为终于可以歇上一歇时,礼官却忽然上前,道:“老太君,还有一礼,尚未呈现。”
正说着,五六个孔武有力的粗汉便抬来了一只沉甸甸的木箱。
燕老太君想不出什么寿礼要用得上如此大的箱子,元婵见状,轻声吩咐道:“去,将它打开。”
侍候的童儿低低应了一声“是”,下了高高的亭台,走向了寂静无声的红木箱。
箱子没落锁,他急速地喘了一口气,用力一掀,小小的面孔便被金灿灿的光映得神情大变。
众人纷纷探头,吸气声此起彼伏。
——箱子中,是一株金子雕刻的梅花树。
这金树足足有齐人腰高,朵朵梅花细琢精雕,花蕊纤毫毕现,堪称鬼斧神工。
燕老太君眼中的震惊久久未散,隐隐又暗含希冀,她回过头,问礼官:“这份寿礼,是何人所送?”
礼官翻开胳膊里夹着的羊皮卷宗,查找一番,抬眼道:“京州,房铭。”
第65章 数星星
奚静观离得近, 正在思忖礼官口中的“房铭”是何许人也,才将人对起来,便敏锐地察觉到, 燕老太君俩上的喜色已经消失殆尽,青青白白几经转换。
四周窃窃私语半晌,又纷纷静了下来, 奚静观略一沉思, 忽觉不妙, 哪有过寿之日老寿星动怒的道理, 心思电转间,想出来几句宽慰之言,可话还没说出口, 燕老太君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将此事轻轻放下了。
“也罢,劳他有心。”
这般语气,却听不出是悲是喜。
礼官点头,像是不解, 却没言语。
元蝉的座位与燕老太君紧紧相邻,礼官得了如此回应, 转脸向元婵看了一眼, 请示她的意思, 元婵不动声色, 身边的嬷嬷会意, 以眼神作答, 望向了礼官。
礼官暗自唏嘘, 亭台内贵人云集, 实在压抑, 他不敢久待,恭恭敬敬退了下去。
礼官虽是“功成身退”了,众人的疑云却没散去,视线如有实质,自四面八方直扑燕老太君而来。
彼时之景况,嘴皮子再利索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插科打诨之语来。
宝珍婆婆觑了觑燕老太君的脸色,在她脸上再也瞧不出一丝一毫欣喜,笑容也不由僵硬在了脸上。
她想了想,遂劝说道:“老太君,到底是四娘子一片孝心……”
“一片孝心,”燕老太君开口打断她的话,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错综而又复杂,好似一念间就掠过了六十年的风风雨雨,她自顾自地说:“我都要记不清,元英有多少年没回家了。”
燕老太君话音一落地,燕唐再是波澜不惊,手里的扇儿也摇不动了。
“宝珍,开宴罢。”
宝珍应声,想再劝慰一番,却觉无从劝起。
后辈子女,里短家长,本就是无解之题。
寿宴本是喜事,金梅更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却在湛湛晴日中笼出一片阴云。
好在寿礼已经打点完毕,想出风头的、想攀高枝儿的,元婵都给了露面之机,此举也算顺了人意。
如此一来,金梅一事,来往宾客只当未曾见过,倒也无人提及了。
无论是点头之交还是至交亲朋,燕唐都已一一招呼过了,席面还没摆上,他就懒散地靠在了廊柱上,冲奚静观眨了眨眼。
奚静观身边皆是与燕氏本家相熟的女眷,见了他,便招了招手,道:“唐儿又饮不得酒,与我们一同吃吃茶也好。”
很快便有人搭腔:“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是来蹭茶吃,却是为小美人儿来的。”
燕唐笑道:“婶婶错怪我了,阿娘有事要找静观,让我代为通传一声。我只是个报信儿的,可不是来蹭茶吃的。”
如此说笑两句,燕唐便将奚静观带了出来。
福官知晓他二人总爱咬耳朵,说些打哑谜的话,猜来猜去,听得人云里雾里,久而久之,她已经悟出来了些许“规矩”,若如眼前这般情形,福官就会放慢脚步,将距离拉开,任奚静观与燕唐言语。
福官慢慢消失在了燕唐的余光里,他深感欣慰,忍不住将她与元宵放在一处比较,顿觉孺子可教。
奚静观问道:“燕三郎君费了恁多心思,不会只是让我陪你信步闲庭吧?”
“当然不是。”元婵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不会在此时寻找奚静观,燕唐搬出元婵,只是为了省去许多麻烦,“你与燕氏旁支又不相熟,在那儿呆着只会让人往坑里带,我不把你救出来,眼下你已不知被人绕进去多少回了。”
奚静观不以为然,“于我而言,应付这些婶娘伯母,尚且算不上困难。”
燕唐见她不上钩,便也停了说笑的心思,显出几分正经,疑惑道:“你不好奇那株金梅?”
不知不觉间,两道身影已经够走出了长廊,奚静观道:“好奇极了,正等着你来解惑。”
燕唐长话短说,将燕元英与房氏之事简单叙述一遍,微微侧了侧脸,垂眼盯着奚静观道:“现在明白了?”
奚静观神游片刻,才回以一笑,道:“明白了。”
“明白就好,房氏到底不好相与,还是与他们划清界限为好。”燕唐轻抬下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面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小阁楼,门外坠花点烛,门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
这些声音,奚静观都很熟悉。
奚静观好奇:“他们怎么都跑出来了?”
燕唐推门作答:“无聊之所向来留不住人,他们能留到此时,已是稀罕事儿了。”
贺蔷与阮伯卿都跑来了小阁楼,被一众小辈围在中央的正是燕序,奚静观环视一周,阁楼里的人年纪大都相仿,此处不比外头,规矩不多,人也跟着松懈了,推杯换盏,打成了一片。
燕唐与奚静观单独占了一桌,与远处的热闹远远隔开,燕唐摆弄着不知打哪儿变出来的红玛瑙珠,一会儿,又若有所思起来。
“房铭……”
一经沉静,奚静观心中自有波澜,听他如是一说,疑窦就接连泛了出来。
“你这位便宜表兄,倒是财大气粗,出手不凡。”
她的声音小,语调又多有调侃之意,燕唐扯出一抹笑,循话开口接道:“京州十分天下,房氏少说要占三分,房铭富可敌国,区区一株金梅,不过九牛一毛尔。”
奚静观对房氏早已有所耳闻,晓得燕唐此话不假,她斟酌须臾,问道:“房氏与燕氏,近年来可有联络?”
燕唐利落道:“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没有联络。”
他笃定说完,又一转话音,道:“只是我没去过京州,若是京州中的燕氏人与房氏暗中有了相干,也并非绝无可能。”
京州距此甚远,燕唐就算只手遮天,也管不了这么宽。
奚静观思索少顷,才不无顾虑地说:“父亲在京州为官多年,有他管教,这样的事应当不会发生。”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燕唐沉默好一会儿,才出声说道。
奚静观又说:“房铭送金梅祝寿,又是何意?”
“我猜不透。”燕唐一本正经道,“若是一心祝寿,自然再好不过,若不是祝寿,那就是挑衅十足了。”
奚静观回想了一瞬燕老太君的神情,以笑掩忧,说:“祖母可不大喜欢这份寿礼。”
燕唐淡淡“嗯”了一声,又向她解释道:“祖父独爱梅花,祖母许是这金梅是他老人家的手笔,不期然冒出个无甚相干的人,自然开怀不起来。”
燕唐说到半途,又添道:“更何况,四姑母她……”
奚静观听得聚精会神,不远处却传来一阵招呼声:“小姑姑,你可来迟了。”
原来是燕元晨姗姗来迟。
再回首时,燕唐已经恢复了一脸笑意,神色如常地向柳仕新道:
“柳兄这是又躲哪里偷闲去了?”
柳仕新牵着燕元晨的手,径直向这方行来,一边回应道:“去与融侄儿下了两盘棋。”
融侄儿?
奚静观听了,脸上依旧恬然,只在心中暗道:称呼换得可真快。
燕唐待他与燕元晨一同落座了,才揶揄道:“你倒是会找人。融表兄素爱广交好友,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总不会拂了你的颜面拒绝你。”
柳仕新若有似无地瞥了眼奚静观,借了燕唐的话反击道:“燕三郎君可比我会找人。”
他二人话里话外都在针锋相对,奚静观对外人向来知书达理、温婉可亲,温温和和出来打圆场,道:“怎么不见融表兄过来?”
燕元晨唤来个童儿温茶,闻言道:“须弥道长与夙引说与他有事相商,一时半会儿的,他怕是脱不开身。”
“何等要事,竟然连饭也不吃了?”
燕唐心念一动,敛下了眼睑。
燕元晨还没开口,柳仕新便道:“还能是什么要事?无非是佛道相争,想找个冤大头来听罢了。他们一佛一道,也不怕打起来。”
燕唐不置可否,视线落在柳仕新身上,勾起一边唇角,冷不丁道:“柳兄如此爱猫,那只白毛猫儿没了,柳兄就没想再养一个?”
柳仕新应答如流:“我虽是爱猫,却绝非滥情之辈。它虽死了,却也没死,天下千千万万的猫聚在一起,也不敌它万分之一。我养了别的猫,反而会睹新猫思故猫,何必费这劳什子事,害自己白受相思之苦?”
燕唐若无其事地看了看燕元晨,又将视线倏然收回,哼笑道:“且信你这一回。”
柳仕新不甘示弱道:“我向来言而有信。”
燕元晨从没将这些言语交锋放在心上,见他俩安静下来,正要吩咐童儿去备几样小菜,门外就跑来一个半人高的童儿,童儿步履匆匆,身后还跟着一个手端托盘的瘦高个儿。
托盘上盖着一层红绒布,却平平盏盏,并无凸起。
燕唐目光一凛,来人正是那头戴高帽的礼官。
礼官向四人一一行罢礼,停在了奚静观跟前。
奚静观不解,看到他胳膊下还夹着那本羊皮卷宗,便猜想元婵雷厉风行,礼官约莫是犯了错,不敢直接前去请罪,才迂回来寻她,借机转圜。
思及此处,愈觉合情合理,奚静观暂下了定论,对礼官问道:“你匆忙至此,可是今日的寿礼出了什么纰漏?”
礼官张口结舌,手里的托盘抖如筛糠:“不是……是……”
燕元晨眉头紧皱,“什么话这么费你的舌头,竟连话都不会说了,吞吞吐吐像个什么样子?”
礼官忙低头道:“是小人疏忽,的确遗漏了一样东西。可是……那东西不是送给燕老太君的寿礼,而是送给……”
他睁着一双眼睛看来看去,却不敢直视燕唐,急得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燕唐似有所感,审视过去,一片冷淡之色。
“送给谁?”
礼官从没见过这等神态的燕唐,愕然之下,好歹讲话挤了出来:“是……送给三娘子的。”
奚静观又惊又惑:“送我?”
燕唐随手点了个在旁侍候的童儿,“你,去揭开。”
在座几人各有所思,童儿却没恁多心思,大步向前将绒布掀开了,只见托盘上一条细细的红绳,上头坠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琥珀罕见,恍恍若人眼。
奚静观却在瞬间蹙起了秀眉,这东西……她在梦里见过。
燕唐瞧在眼里,转眼问旁边同样一脸讶异的礼官:“谁送的?”
礼官道:“京州,点玉侯。”
顷刻间,八道目光如芒在背,礼官险些站不住脚,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信客还为点玉侯带来了一句话。”
折扇点了点手心,燕唐噙起意味不明的笑:“说。”
礼官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
“春日梢头,惊鸿之喜,可待来时重逢日。”
燕唐处变不惊,奚静观却冷冷一笑,四字掷地有声:
“狂妄至极。”
“他在京州,我在锦汀溪,谈何重逢?一面之缘,又何来惊鸿?”她气不打一处来,又连声说:“简直放肆。”
寿宴欢喜而散,奚静观却是心事重重。
直至月明时分,宾客散尽,她眉间的忧愁,都未褪去半分,反而愈聚愈浓。
奚静观心乱如麻,一个念头却逐渐明晰:官仪,定然是个祸害。
整个白日,燕唐对此事都只字未提,奚静观坐在绣榻上,凝望向窗外,又觉索然无味,神思慢慢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燕唐遛完透云儿,轻手轻脚捞了一张春凳,无言半晌。
奚静观目不斜视,对他视若无睹。
燕唐心道:完了,躲不过去了。
他沉吟再三,又揣摩良久,才轻声道:“我比他先与你相遇相识,也比他先与你相惜相知,我怕你嫌我轻浮,都未敢说‘惊鸿’二字,他真是好大的胆子,都敢越我前头去了。”
说完,燕唐就掩耳盗铃般将脖子一拧,低头玩儿茶杯去了。
奚静观许久才回味过来,原来这是燕三郎君别别扭扭的道歉。
她看过来:“所以你气得出门遛鸟?”
燕唐不占理,又觉自己犯了孩子气,声音一低再低:“是。”
他自诩潇洒,遇上奚静观,却总会手足无措,乱了心,又乱了意。
燕唐又想冷静冷静,屈指弹了弹茶杯,眼睛黏在脚背上,道:“我得出门一趟。”
奚静观问:“三更半夜不睡觉,你做什么去?”
燕唐看看夜色已深的窗外,睁眼说瞎话:“今夜晴空月圆,星子又大又亮,我热得睡不着,到屋顶上数星星去。”
奚静观静静看向他:“我看你是气得睡不着。”
燕唐被人说中了心思,脸上一时不知做何表情,空白一瞬,才垂头丧气道:“既然看出了,何不给我留一分颜面?”
“你还真有脸说。”
奚静观送佛送到西,破罐儿一摔就摔到了底。
燕唐一噎:“像我这般风流倜傥……”
奚静观抬手制止:“这些空话不若不说,别累着了你的舌头。”
见燕唐挪不动脚了,奚静观又道:“他手段阴险又工用心计,我厌烦至极。”
燕唐扮猪吃老虎,小小计谋得逞,露出一点意外的欣喜,他伸出一只手,试探道:“既是如此,那红绳儿你就让我拿着吧。”
奚静观指了指妆奁,“你要将它放到哪里去?”
燕唐弯了弯眼,脚下动作却毫不含糊:“自会妥善安置。”
他要送这红绳儿到九泉之下,与官仪送来的那只纸鸢双宿双飞。
燕唐得了便宜,顺带卖了个乖:“什么小红绳,粗麻绳,哪里有我送的红豆串好看?”
奚静观忽而记起一事来,道:“我看你书房内有把文人剑,我跟随阿耶习得过些皮毛,你要与我切磋切磋吗?”
燕唐摇头:“不比如一君,我文不成武不就,我不打。”
稍作停顿,燕唐又说:“我那书房形同虚设,若没童儿净扫,想是早该蒙尘落灰,你怎么想起去那里了?”
奚静观道:“信步一走,就进去了。”
燕唐轻笑:“你若信步再一走,是不是要进惊云楼?”
惊云楼独属于燕唐一人,除了他,还没有第二个人踏入其中,奚静观却没否认:“你想我进去吗?”
“有何不可?”
燕唐一展折扇,毫不迟疑道。
奚静观笑而不语,眼神略过他,移至镂花窗外。
“今夜晴空月圆,星子又大又亮,你想不想去看星星?”
燕唐神色动容,愣了愣才如自说自话道:“星月这样好看,焉有不去之理?”
他仿佛身在梦中,又在心间认真答了一回: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相邀,我自是喜不自胜,欣然而往。
兰芳榭的小木梯难得派上了用场,奚静观坐在青青黛瓦上,俯瞰着院中明亮的灯盏,数了数,是二十四盏。
不远处是巧匠雕刻的瑞兽,夜风温柔,头顶着一片无垠的星空苍穹。
星星密密闪耀在夜幕里,一弯弦月光辉如萤,它们肆意明亮,又落在奚静观双眸里。
燕唐从前不知偷偷看过多少回星星,对这屋顶熟悉得很,今夜却格外不同。
今夜的星星落在了她身边。
奚静观朝他靠了靠,燕唐僵硬一息,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
他默默地想,等他把星星都数完,天再亮起来吧。
天地倒悬,他们好像小了一点,又小了一点,渐渐微如蝼蚁,永远依偎在一起。
奚静观探出一指,点了点燕唐的下巴:“你在想什么?”
燕唐启唇,却没说出只言片语——奚静观落下了一个柔软的吻。
燕唐几近要将手里的折扇丢了出去,紧了紧搂着她的手,声音不受控地发颤:“你这是在哄我吗?”
奚静观含笑道:“姑且算是。”
星光乍然褪却,一点又一点。
风月都黯淡。
渐感寒凉,二人才挥别了黛瓦瑞兽。
奚静观不经意问:“你数了没,星星有几颗?”
燕唐:“一颗。”
隔间支起了屏风,浴桶内热气蒸腾。
屏风一侧,奚静观回转过身,歪头问:“你不过来吗?”
燕唐动作一顿,血气上涌,如木头般愣在了原地。
他回过神,话还没想好,脚先迈了过去。
第66章 启明宴
水汽如云遮雾绕, 人却滚到了拨步床上。
燕唐指上绕了两圈儿乌发,他吻了吻奚静观的眉眼,声音又低又沉:“要不要叫水?”
奚静观动了动腿, 想给他一脚,不慎扯到痛处,又往心里添了一把旺火。
她张张嘴, 说的话却几不可闻:“你还不累?”
燕唐福至心灵, 听得清清楚楚, 自胸腔中憋出一声笑:“不累。”
他向上挪了挪, 又想起什么,微不可觉地拧了拧眉:“方才我约莫是被人夺舍了,才说出那等粗鲁的话, 像我这般霁月光风的人, 是万万不会如此……”
奚静观白了他一眼,合上双眸,眼不见为净。
好事总是不期而遇,行完迟了几月的周公之礼, 燕唐翌日笑得衣衫都能甩出一朵花。
他正与元宵说些狗屁不通的歪理邪说,将人从头到尾荼毒一遍, 说到兴起, 童儿就来通报道:“老太君今日不慎跌了一脚, 才好起来的精神, 又不好了。”
燕唐蓦然住声, 霎时体会到了什么叫乍喜乍悲。
他在一瞬间就端正了神色:“郎中怎么说?”
童儿亦是百般焦急:“须弥道长正在作法, 松意堂门户紧闭, 郎中进不去。”
简直胡闹。
燕唐面色尚算淡然, 他在惊怒之余, 还不忘问道:“谁下的令?”
童儿答得含含糊糊:“老太君……”
燕唐又问:“须弥可说了什么?”
童儿直道他料事如神,又接着道:“道长说,老太君病入骨髓,只有一计可解。”
燕唐气极反笑:“什么计这么灵?不妨说来听听。”
童儿讷讷一会儿,说:“冲喜。”
鬼神之道,于旁人来说或许是故弄玄虚,松意堂内却对此深信不疑。
元婵特意去问了燕老太君,燕老太君对冲喜一事竟然问也不问,直接应允。
日暮未至,锦汀溪内便传出一道消息,燕氏三日后将设下启明之宴,四海皆宾,八方皆客。
启明宴,此举无异于昭告全天下,锦汀溪内的启明之星,是燕氏。
太狂,太傲。
燕唐手里拿着条草须,逗弄着檐下的鸟儿。
“这个须弥,不知给祖母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奚静观一念之差,眼下还坐不安稳。
她悄悄地捶了捶腰,才接过话头,道:“寿宴才过,就要宴请八方,是不是有些太过招摇?”
燕唐停了动作,“可是,行事若不招摇,反倒不似燕氏的作风。”
奚静观细细回想一阵,事实的确如此。
她这才放了点心,“也是。”
是夜,风起微澜,燕府外发生了一件小事。
值夜的护院瞥见一道鬼祟身影,疾追过去,却不见其影踪,几人面面相觑,以为是看走了眼,那身影却又漂移过来了。
来无影、去无踪,诡异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