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归燕府
归溪途中一路顺风, 来时住店要订的两间客房换作了三间,奚静观不说,燕唐养尊处优, 也不会委屈自己去睡瘦瘦一条的木凳子。
元婵算好了他们的归期,宝珍婆婆当日领着几个眉间点砂的童儿,一齐立在燕府外笑脸相迎。
奚静观看她手执一盏红灯笼, 不免直泛嘀咕, 青天白日的, 这是点的哪门子的灯?
奚静观环视一圈儿, 却并不见燕氏其余的人。
她稍一思忖,心下便对此了悟:点砂童子,白日点灯, 只怕又是松意堂内老一辈的繁琐规矩。
宝珍婆婆先连声道“三郎君三娘子辛苦”, 兀自又向须弥道:“可算是将道长给盼来了,松意堂内午后要素筵为道长接风洗尘,老太君与诸位郎君夫人已在堂内等候多时了。”
须弥颔首,以作谢意。
马厩里的仆人将马儿牵走, 燕唐向宝珍婆婆轻抬下巴,示意道:“婆婆, 烦请你代我转告阿娘一声, 就说祖母与道长经年未见, 应当有许多话要说, 我们这些小辈在场也派不上什么用处, 且先回兰芳榭换身衣裳, 待到开宴, 遣个童儿来传唤一声便是。”
眼下此景, 燕唐与奚静观确实帮衬不上什么忙, 宝珍婆婆心知燕唐是个坐不住的,让他在一旁等着须弥作法,不能乱动不可乱语,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念至于此,她通情达理道:“我方才打兰芳榭前路过,见里头的一众童儿个个探出个脑袋翘首以盼,约是想你们想得紧,兰芳榭几天没主儿,你们也该先去看看。”
话一说定,入了府门,两拨人背道而驰。
两肩上的担子卸下,奚静观顿觉一身轻松,脚下步子迈得极其悠闲。
在马车中憋屈了几日,燕唐此时便犹如龙回故渊,他转着脖颈儿活动骨节,如释重负道:“赶了这么久的路,可得去好好歇个晌儿。”
奚静观应和一声,又行两步,忽而恍惚着向后望了一眼。
不知何故,这一眼,她却只看到了须弥身后的那柄剑。
燕唐察觉到奚静观的心不在焉,循着她的视线沿望过去,心生好奇道:“怎么了?”
奚静观收回视线,抬起两指按了按眼皮,神色凝重开口:“我也不知怎么了,总感觉意乱心慌的。”
燕唐复又回首望了望,眯眼将那柄剑看了半晌,若说须弥的剑有什么稀奇,也不过是剑柄上刻着的“清天”二字,清天观中的弟子,负一柄清天剑,也在情理之中。
“静观,你会不会是梦到过它?”
燕唐神思一动,道出心中猜想。
奚静观仔细回想一番,摇了摇头,万分笃定道:“没有。”
纷乱如麻的种种设想不住在心头翻滚,奚静观短短一叹,又说道:“也罢,虚无缥缈的 ,不去想了。”
燕唐微微弯了点腰,凝眸盯着她瞧,奚静观一怔,脸上蓦然一红,用手覆上他的双眼。
“看什么看?”
二人离得太近,燕唐被含香的热息一扑,唇角的笑就掩不住了。
“我没看够,当然要多看。”他回完一句,将奚静观的手轻轻握在手里,目复清明,便又厚颜说:“得此妙人,不能近观,乃一大憾。”
奚静观一见他摆出此般扭捏神态,旋即皱起了眉头,挣着就要抽出手来,轻声斥道:“没个正行。”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燕唐伏低做小,作可怜兮兮状,诱问道:
“春三月的白梨林里,奚小娘子究竟有没有撞花仙?快和我说说罢。”
奚静观一眼看穿他的醉翁之意,横视燕唐一眼,毫不留情拆穿他:“惺惺作态。”
插科打诨一路,转眼就瞧见了久违的兰芳榭。
燕唐忽然生出一股“近乡情更怯”来,半吊起一口气,说道:“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这些个猴子猢狲,会不会又在偷偷打叶儿牌?”
燕唐还没忘记望春风内的流萤夜,他可逮到了好几个胆大包天的小童儿。
奚静观听了此话,却说:“他们出了兰芳榭就要守诸般规矩,关门呆在兰芳榭内又没甚趣味儿,无非就是绣个花儿、翻个红绳儿罢了,哪里就会天天打叶儿牌?”
燕唐被这话一堵,“你倒惯会护短。”
他所思所想总与他人不同,不待奚静观开口,便又说:“那我以后出门斗蛐蛐儿,阿娘骂我的时候,你护不护我?”
奚静观踩了他一脚,答案尽在这不轻不重的一脚上了。
团圆与喜官赶了个早儿去折花,福官领着几个童儿将屋里屋外净扫一通,花红窗明,只待奚静观与燕唐回来添几分贵气了。
元宵眼尖,最先看到了门外的人,像只报喜的喜鹊,喜出望外对兰芳榭内喊道:“三郎君与三娘子回来了。”
喜官最先迈出门槛儿,小跑着出来迎接。
奚静观连着几日没听她在耳边叽叽喳喳,如今一见,也不由生出一点久别重逢的喜悦来。
“跑这么快做什么?也不怕摔了。”
燕唐张望周遭,无限满意道:“我还以为这几日无人管教,你们早将兰芳榭当做温柔乡肆意玩乐起来了,不想竟还念着我与三娘子呢。”
团圆与福官相继而出,闻言连连喊屈:“好生冤枉。”
燕唐走在檐下,停步逗了逗笼子里上跳下窜的鸟儿。
“这回是我错了,改明儿让元宵去库房里取了银子,给你们买些小玩意儿。”
他心里只道日后谁胆敢在说兰芳榭的童儿不守规矩,就一扇子将人扇飞算了。
也只有他,才能教出这些个伶俐童儿。
兰芳榭笑语不绝,喜官悄悄点了点奚静观的胳膊,颇觉遗憾道:“与小娘子分别几日,我与福官原本想出府迎一迎小娘子,新衣裳都做好了,可昨夜宝珍婆婆忽然说,让我们一干人都老实在兰芳榭里等着,怕我们冲撞了仙人。”
奚静观拍拍她的手,宽慰道:“老太君旧疾复发,是燕府的头一等大事,凡事要先以她老人家为先。宝珍婆婆又极敬鬼神,须弥道长的身份摆在那里,她谨慎些,反倒是好事。”
被奚静观如是一哄,喜官满面的郁色便一扫而空。
福官笑她是孩子脾气,又凑向奚静观,道:“小娘子,今日份的药已请嬷嬷去煎了,昨日团圆姐姐也去买了一包蜜饯,正好配着吃。”
“怎么我才回来,你就要喂我药吃?”奚静观笑容一僵,舌尖止不住开始泛起苦意,“让我多甜一会儿也不行?”
童儿去陈伯处取回了包袱,元宵在旁帮着清点,依稀间听见不远处的燕唐道:
“已经够甜了。”
他万般错愕地抬起头来,挠着后脑勺呢喃道:“真是愈发不能入眼。”
立在他一侧的童儿捧着个小册子,只觉他忽然自说自话,好生奇怪。
暑期将近,次间层层纱帐都被玉钩勾了起来。新折的花枝尚在吐苞,绽开的几朵花儿飘着清香。
燕唐卧上藤椅,摇得心都飞了起来。
他转眼瞥间塌上依旧放着两张锦被,招呼过来一个童儿,吩咐道:“大热的天,哪里还用得着两床被褥,去撤下一床。”
奚静观才在绣榻落座,闻言意味不明看向了他。
眼中分明写着四个大字——“得寸进尺”。
童儿依言应诺,将外侧的那床被褥整整齐齐叠了起来,又扭着小脸儿问奚静观的意思:“三娘子,撤哪一床?”
藤椅的声响陡然静止,燕唐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瞄着端坐在绣榻上的人。
奚静观的余光将燕唐逮个正着,却低垂着眼睛假装翻看手里的书,状似随口道:“叠都叠了,就拿外侧的那一床吧。”
燕唐偷偷在心里吹了声哨,念了一句:“好童儿。”
藤椅又开始前后轻摇,他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
约莫过了三刻钟,松意堂内就来了个传唤的童儿。
算算时辰,想是须弥道长的作法已经结束了。
奚静观走在前头,燕唐随后迈出次间,路过外间的多宝阁时,用手里的折扇点了点方才那童儿的肩,有意放轻声音说:“明儿领赏时,你记得找元宵领个双份儿。”
童儿不明所以,他只是放了个被子,怎么还莫名多得了赏?
他这样想,却不这样说。
“谢三郎君赏。”
燕唐之心甚悦,“孺子可教。”
这场接风宴,人来得很是齐全。除了明面儿上被禁足面壁思过的燕元晨,奚静观还见到了不常露面的燕庭。
燕唐这位庶兄对元婵极为敬重,胸有沟壑,是块当官的好料子,人又生得伟岸,唯一的缺憾,就是话实在少得可怜。
戚颖与燕佟之坐在一处,正和精神大好的燕老太君说着话,老太君被哄得笑容满面。
燕序并未跟着父母,反躲在另一桌逗燕文姬玩儿,箭匣子就放在不远处——他爱箭如痴,箭匣无论如何也要搁在目光所及之处。
燕文姬实在黏人,有燕序这位小叔叔引着,燕席与邢媛乐得清闲,与燕氏旁支的一位夫人相谈甚欢。
“术法高深”的须弥道长依旧是那般淡然模样,他身侧站着温文的陶融与慈眉善目的石夙引。
三人都如水般与人若即若离,站在一块儿,倒也有种古怪的和谐。
燕老太君身|体见好,大翁山一行就没白跑,宝珍婆婆眉眼生笑,对元婵将奚静观与燕唐夸了又夸。
宴席散后,兰芳榭的童儿已经展开屏风备好了热水,香料摆在屏风旁的木架子上,以供奚静观与燕唐沐浴而用。
奚静观坐在绣榻上捶了捶腰,忙碌半日,实在懒得动弹。
“都赖那童儿,竟然将我盖的被子撤了下去。”燕唐晃悠到床边,只觉一床红绸被实在空洞,要洒上几盘枣儿桂圆才正适宜,“承蒙奚小娘子怜惜,将被子分我一半儿。不然这深夜寒凉,可要冻煞人了。”
奚静观看他喜形于色,委实懒得接话,唯恐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
她转身取了童儿搭在屏风上的衣衫,正要去洗洗浑身疲惫不堪,燕唐却猝不及防问他:
“你看须弥道长,是不是与一人生得极其相像?”
奚静观动作一止,看燕唐好整以暇坐在床边单手托着半张脸,一派云淡风轻。
她没觉意外,只道:“石夙引。”
“他们像,却也不像。”燕唐卖着关子说了一句无用的话,“若他二人不站在一处,旁人还真看不出来。”
奚静观将衣衫搭回了屏风上,“阿娘所言果真不假,你们燕氏的水,还真是深得很。”
燕唐也不反驳,换了个惬意点的姿势说道:“这可又要引出一段往事了。”
奚静观微挑黛眉,“洗耳恭听。”
燕唐的话儿才漫到舌尖,外间的童儿就露出个圆圆的脑袋瓜。
“三娘子,三郎君,媛娘子邀你们往荷风小榭一叙。”
奚静观顿觉扫兴,神情恹恹道:“可惜了这些水,又要重新烧一回了。”
燕唐耸耸肩,“二嫂嫂许是有话要说,咱们且先一去,回来灯下夜话也没什么不好。”
漫天星子碎在夜里,荷风湖上飘了一层花灯,粉荷莲叶依依亭立,水天之间灯星相映。
水色浩淼,两道身影沿岸走来。
奚静观看着水里的盏盏花灯,惊叹过后,问道:“如此大的阵仗,今夜是燕府的什么特殊日子吗?”
此等奇景,燕唐也不由目露欣然,他却无须去想,便一语断定道:“今日再是寻常不过,无甚特殊。”
他话音还没落地,便与奚静观相视一笑,两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道:“须弥入府。”
奚静观与燕唐并肩登上荷风小榭,只见小榭正中点着一盏硕大的红纸灯笼,纸上写着看不懂的符文,被内里明亮的火光一映,显得有些透明。
看这架势,果然是要点天灯。
既有须弥这等身份的道士到此,不让他写盏天灯祈福,岂不浪费?
邢媛见奚静观与燕唐来了,忙递过去一只笔,一指点着天灯说道:“瞧,特意给你们二位留着空呢。”
奚静观接过细细一竿毛笔,正要开口道谢,一动嘴唇,却遽然觉得干呕难止。
燕唐一惊,忙为她拍了怕背,眉间满是担忧。
奚静观缓了好一阵才好受些许,以为无事了,抬头想说两句话,那阵难以遏制的呕吐感却又蔓延而上,直冲喉头而来。
戚颖站在另一头听到动静,伸长了脖颈儿向此处望了望,见奚静观还在干呕,诧异道:“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吐得这样厉害?”
邢媛呆愣片刻,目光落在奚静观小腹之上,脸上慢慢泛起一点喜色。
“莫不是……有孕了?”
第52章 药间毒
这道消息如同春日惊雷, 荷风小榭中顿时寂静下来。
湖面上的河灯顺水聚拢过来,缓缓起伏,在小榭旁如众星拱月。
戚颖停了一息, 忙提裙走过来,双手攀着奚静观的两肩,目光上下一扫, 停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这是好事儿啊, 咱们府上终于要添新丁了。”
奚静观被盯得不甚自在, 情不自禁抬了下手, 以广袖遮住戚颖探究的视线,心虚地低下了头。
可这神情,落在他人眼中, 便是羞赧之意了。
戚颖看她这般模样, 话锋一变道:“看来须弥道长果真是燕氏的福星,他一来,老太君的病也好了,兰芳榭也要添个小娃娃, 真是什么好事儿都跟着来了。”
燕文姬难得有了伴儿,邢媛当即连天灯也顾不得了, 也跟着挤过来, 牵过奚静观一只手, 道:“你可是大功臣, 怎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她们的话如散落的珠玉般落在耳里, 纵使有千言万语蓄在喉头, 燕唐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比谁都清楚, 奚静观的肚子里压根儿就不可能有娃娃。
他们还没行夫妻之实呢。
奚静观不敢抬眼, 邢媛一口咬定她是有了身孕, 戚颖也是热情难当,这般情形,可让她怎么开得了口?
眼看邢媛就要派童儿去唤府里的郎中了,燕唐终于找到了话头,将邢媛说了一半的话给拦了下来。
他灵机一动,摇着手腕儿晃晃手里的细毛笔,又指了指长明的天灯。
“放灯祈福时耽搁时辰乃是大忌讳,不妨先写天灯,放完天灯再寻郎中来也不迟。”
燕唐这话有理有据,递给了奚静观一个上好的台阶,她终于寻到了喘息之机,立马接道:“我方才就已想好要写什么了,若再耽搁下去,只怕就要忘了。”
她说得娇俏,饶是戚颖听了,也不由露出一个笑来。
戚颖侧了侧身|子,给奚静观腾出空子来。
总算将这事儿暂且给糊弄了过去,燕唐心口的大石堪堪落地。
他弯腰凑近天灯,温暖的融光将双眸映衬得极亮,毛笔抵在下巴上想了一会儿,笑吟吟写下了一句话。
燕唐笔锋一收,对此次“大作”甚为满意。
一旁伺候的童儿躬身垂目,避讳着天灯上的字,将木托盘上的石砚高高举过头顶。
燕唐沾了墨水,将笔递给了奚静观。
奚静观才接在手里,戚颖就轻轻扯动她的衣袖,道:“你若写在唐儿旁边儿,他一会儿准要偷看,这天灯是给九重天上的神仙看的,给人看了可就不灵了。走,我带你换一面儿。”
戚颖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燕唐站在近前听了个明明白白,小心思被一语拆穿,邢媛又揶揄地望来,他不免移开了眼。
奚静观有意朝燕唐递了个炫耀的小眼神,燕唐一僵,旋即半是感慨、半是惋惜着叹了口气。
戚颖带奚静观来到东面,“紫气东来,也给你肚子里的小家伙儿添添福气。”
奚静观没法搭茬,笑笑作罢。
她专注提笔,才落笔写下个“愿”字,胸腔骤然生痛,脸色惨白,在灯火掩映下却并不明显。
奚静观勉强忍着将一行字写完,再是支撑不住,十指绵绵,毛笔脱手落地。
眨眼间,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荷风小榭一场大乱,天灯还是悠悠飘上了天。
兰芳榭的热闹,不是大喜,便是大悲。
元婵高坐堂上,室内落针可闻。
童儿趔趄着进门,可算将府里的郎中给带来了。
燕唐垂首坐在床边的春凳上,望着近在眼前的奚静观,脸色晦暗不明。
明明白日里还好端端的,这会儿却气若游丝,气息奄奄,唤也唤不醒了。
仿佛手里的纸鸢要脱了线,燕唐最是厌烦这种无力感。
郎中留着一撮山羊胡,战战兢兢行了个礼。
燕唐却没了往日里的笑脸,冷冷一瞥,开口就将郎中惊出了一身冷汗。
“来这么迟,府里养你是干什么吃的?”
郎中心里直喊屈,今夜荷风湖上放河灯,他也跟着去凑了个热闹,一不留神就在湖上的折廊里睡着了,待酒醒回房,已是大迟了。
好好的日子,他哪会想到三娘子竟会突然晕倒呢?
郎中急奔而来,连衫子穿反了也来不及换,可这会儿出言解释,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年龄大,吃的米多些,动脑子想了想,老老实实定在原地任燕唐数落。
可燕唐说了一句,却再也没了下文。
他站起身,将春凳让给了郎中。
“愣着做什么?过来号脉。”
郎中点了下脑袋,将肩上的医箱放了下来,捋着小胡子,凝神为奚静观把起了脉。
去寻郎中的童儿在路上将荷风小榭上的境况说了一通,郎中先入为主,也以为奚静观是身怀有孕,加之身体虚弱,这才晕倒。
过了片刻,他那张瘦长的面容却陡然大变。
燕唐瞧见这郎中反光的额头上开始沁出冷汗,心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郎中缓缓起身,向燕唐拱拱手,艰涩道:“三郎君,三娘子非但不是喜脉,我看她……倒像是中毒之状。”
次间与外间连纱幔都没垂下,郎中语出惊人,这下连元婵也坐不住了。
祸起萧墙,最为难当。
自她当家主食十余年来,燕府中还从未生过这样的事端。
燕唐静默须臾,问那郎中:“此毒可有化解之法?”
他看似自若,一颗心却揪了起来。
“有,”郎中答道,“此毒谈不上凶险,可以医治。”
燕唐阴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郎中可知,这毒是触者中招,还是误食所致?”
“误食。”
郎中的回答斩钉截铁。
燕唐不语。
郎中觑望他一瞬,又道:“不过……三娘子体弱已久,要想余毒尽消,日后还需仔细调养。”
郎中只是个看病救人的,掺和不了燕府内务,问诊过后便写了个方子,领着个小童儿出门拿药去了。
燕唐的心情起起又伏伏,俯身在奚静观眉心印下一吻,才放轻脚步去了外间。
元婵面色不虞,“唐儿,这是你的疏忽。”
燕唐安静坐在她下首,不置可否。
福官与喜官倒是急得快要落下泪来。
福官将今日情形仔细回想一番,生怕遗漏了什么蛛丝马迹。
“今日接风宴上的席面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小娘子向来忌口,哪里会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邢媛转了转眼,将脸转向元婵,开口说道:“静观所中之毒定然不在接风宴上,我与她相邻而坐,所食之物大同小异,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戚颖满眼担忧之色,心下几番忖度后,也忍不住试探着道:“会不会是清茶糕点之类的?这些个不起眼的,往往才最防不胜防。”
元婵眸光闪烁,神色沉了一沉,转而向燕唐道:“若问题出在兰芳榭中,你养的这些个童儿……”
元婵想说的,无非是要打骂责罚,燕唐不待她说完,忽然问远处的福官:“静观入府时就吃了药,那药渣,还留着没?”
福官呆了一呆,很快回过神来,揣摩出了他话中深意,将头一低,回道:“过了这半日,早就倒掉了。”
喜官听她话音发颤,料想福官准是又在自责,果不其然,下一瞬福官就抬起袖子擦起了眼。
喜官忙贴过去,小声对福官说了一句话。
福官犹疑难定地看看她,才又向燕唐说:“不过那药碗还没收拾。”
喜官便接上话,道:“那药忒苦,尤以底下的最甚,小娘子有时会留一口不肯喝。”
峰回路转,不外乎如是。
元婵点了个贴身的童儿,按照喜官的提点进了偏房将药碗端了上来。
童儿个头不高,经过喜官身旁时,喜官大惊失色,脱口便道:“这药不对劲!”
福官也“唰”地吓白了脸,“黑乎乎的汤药,怎么会泛绿呢?”
童儿脚步不停,将药碗呈至元婵面前,元婵淡淡一瞥,手里的茶盏就被重重砸在了桌上,溅出的几滴茶水湿了上好的红木桌。
“好个奴才,竟敢以下犯上,戕害主家。”
童儿又行两步,在燕唐身前停住了。
燕唐对奚静观的药素来就有百般怨言,这一眼看罢,怒气便被倏然点了起来。
他微敛眼眸,向童儿道:“去将今日煎药的嬷嬷找来。”
倒用不着童儿费力去找,煎药的嬷嬷早就在门外等着了。
嬷嬷眼尾处挤着几道皱纹,脸上是浓浓的惊恐与不安,一只脚跨进门槛时还险些崴到了脚,险险稳住身形,抬眼一看见元婵,又猝然跌了个踉跄。
嬷嬷跪地行礼:“婵夫人安好。”
她不敢直视元婵,深深埋头听元婵出声相问。
“你可知错?”
嬷嬷怯怯掀起一点眼皮,环视一圈儿,却没看见奚静观的身影,心尖儿带着手脚狠狠一抖,向地上磕了一头,一迭声道:“老奴知错。”
她说罢,打着颤的右手又在袖中掏了掏,掏出一个药包。
嬷嬷抿唇,几近哀求道:“这个才是福官小娘子给的药包,婵夫人请听老奴细说。”
久病成医,福官跟在奚静观身边伺候许久,对那张药方子已了如指掌。
燕唐不动声色地向她使了个眼色,她走近几步,将嬷嬷手里的药包接过来,用手指拨弄一会儿,才说:“不错,这确实是小娘子常吃的药。”
喜官沉不住气,恶气满满地瞪了嬷嬷一眼,呵斥道:“嬷嬷又不是第一回煎药了,怎么连药都能弄错?”
元婵雷厉风行,就算知晓嬷嬷有什么苦衷,想必也免不了一顿责罚,将她赶出燕府,不再留用。
喜官问这一句,反倒给了嬷嬷一个机会。
嬷嬷内心感激涕零,半点不敢耽误,一瞬不停道:“福官小娘子将药交给老奴后,老奴怕时候不巧,不敢让三娘子喝凉了的汤药,没即刻将药煎了。”
她的话已至于此,元婵也没打断。
嬷嬷这才觉得飘远的三魂都回来了,继续将当时景况一一道明。
“我算好时辰才拆开药包,火都没烧起来,门外就来了个小婢子,说是来给兰芳榭送糕点的。我看她细皮嫩肉,想着许是哪位夫人跟前得宠的丫头,也就没起疑心。说来也巧,那时烧汤的张婆子在窗外喊我,说自家侄儿成亲,有不懂的规矩来请我拿个主意,那小婢子说可以替我看着火候,我回来时,那药已经下了砂锅。”
嬷嬷惴惴说完恁些,在场人听得神情各异。
燕唐薄唇微启:“我没见过什么糕点。”
这回不需元婵说什么了,戚颖倒先嗤笑两声,骂道:“蠢货。”
嬷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悔青了肠子,睁着泪眼继续道:“我特意揭开了砂锅盖儿,闻着里头的苦味儿没差,忖着这么苦的药可不多见,又唯恐误了三娘子用药的时辰,童儿来时,就给送过去了。”
嬷嬷如是说着,悔及心处,老泪纵横。
元婵所思甚多,瞥向了一言不发的元宵。
元宵被看得心里发毛,木头般杵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
若这煎药的嬷嬷所言属实,兰芳榭内莫名多了个陌生的脸孔,燕唐却不知悉,此事就是元宵失职。
燕唐起身,缓步走向了跪在地上的嬷嬷。
“兰芳榭的童儿都爱聚在院里玩闹,若前门来人了,他们不会不来通报。南墙有扇专供厨娘进出的后门,那个小婢子,大抵是自后门偷溜进来的。”
元宵两肩向下一垮,总算捡回了一条小命。
燕唐站定在嬷嬷面前,灯火一闪,在地上投下了一道高大的黑影。
“那个婢子,可有说过自己是自何而来?”
嬷嬷被覆在阴影里,寒意自足底而起,脸也不敢抬,颤声答道:“说了,不然我也不敢让她插手煎药的事。”
燕唐言简意赅:“说。”
嬷嬷踌躇良久,吞吞吐吐道:“她说……自己是松意堂的人。”
第53章 探许宅
此言像是一道春日响雷, 邢媛在心中不住喊冤,她跟来兰芳榭,原是想讨个吉利, 哪知反倒触了霉头。
燕唐端详着煎药嬷嬷的神色,勾起个轻笑,淡淡应了一声, 元婵凝了眸色, 一锤定音:“此事切莫让老太君知晓。”
邢媛与戚颖眼观鼻、鼻观心, 拿手里的绣帕掩了下唇。
死一般的寂静中, 元婵两道视线横过来,煎药的嬷嬷当即缩了下脖子,死死盯住地面, 紧紧抿住了两片干瘪的嘴唇。
燕唐沉吟许久, 才面向元婵开口道:“阿娘,此事……”
元婵岂会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将燕唐那点苗头给狠心掐去,一语将话头截下, 斩钉截铁道:“兰芳榭诸人,不得插|手此次事宜。”
此话掷地, 燕唐与元婵之间便燃起了一场无形的硝烟, 邢媛与戚颖察言观色, 纷纷起身告辞。
少不更事又派不上用场的童儿跟着元宵一齐告退, 喜官与福官将煎药的嬷嬷搀扶而出, 正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
元婵与燕唐母子二人一坐一立, 无言对峙。不知过了多久, 元婵才倦色满面地叹了口气。
“唐儿, 元氏的事你碰不得, 松意堂的事,你更不能碰。”
元婵好似朝一汪幽潭中投了一颗石子,诡异的平衡被顷刻打破。
燕唐倏然蹙眉:“阿娘——”
“好了。”元婵已然起身,手搭在嬷嬷的腕子上,缓步向门外行去。
“这件事交予连蘅苑来办,我定会给你、给静观、给奚氏一个交代。”
连蘅苑两位嬷嬷亦步亦趋,行经燕唐身边之时,冲他使了个眼色。
嬷嬷的好心,燕唐自是领会了,却并不想照做。
“你祖父临行前,与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唐儿,你且再依阿娘一回。”
元婵言及于此,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元婵最擅晓之以情,燕唐知晓她是为燕氏大局着想,心里窝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火,却寻不到由头与她争辩。
他几经平复,才在元婵转身的刹那间道:“阿娘,小心那位新上任的听音。”
元婵脚步生生止在原地,闭眼长长喘息一瞬,才颔首说:“去守着静观罢,若醒来看不到你,难免会心寒。”
不一会儿,后厨的童儿便匆匆来报,说兰芳榭内的厨娘与一些个粗使婆子都被元婵身边的嬷嬷带往了连蘅苑。
燕唐静默片刻,觉得灯火照得他头晕目眩,灭了盏碍眼的灯。
“去找团圆来,我有事要她去办。”
团圆一迈进门,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次间内,见屏风后依旧无甚动静,不免一阵失望。
她又前行半步,才压低了声音问道:“三郎君有何吩咐?”
燕唐也向次间望了一瞬,这才向她道:“你去找两个信得过的人,将松意堂的那个小婢子盯紧了,一时一刻也不能松懈。切记,此事万莫张扬。”
团圆稍经思索,领略了其中深意,“三郎君放心。”
见燕唐点头,她才躬身退了下去。
今晚当值的童儿躲在门外等了许久,小手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陪郎中去拿药的童儿终于回来了,唯恐再生事端,福官不敢懈怠,将新配的药仔仔细细翻了又翻,又与喜官亲自将药煎了,才强打着精神将药送进了次间。
府外悠长的梆子响过三声,高高一句“平安无事”掠过红砖黛瓦,飘进了兰芳榭里。
守夜的两个童儿在外间睡得正是香甜,被打更一惊,无意识呓语两声,转瞬又没了声响。
血丝漫上了眼,燕唐换了条胳膊撑住脸,握住奚静观的手守在床边,仍在静静出神。
燕府的几位郎中个个德高望重,医术自是高明,那药入口不过一二时辰,便渐渐起了功效。
奚静观睁眼醒来,入目即是他这幅有点呆的忧虑模样。
纵使是浑身无力,她也忍不住道:“难得见你愁上眉头。”
燕唐一个激灵回过了神,眼中浑是不敢置信,转而又化为难言之喜,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奚静观的手背,托着下巴道:“你若再不醒,我可就要设法入你梦中了。”
“你的仙法怎么总是如此不正经。”
他曾大言不惭地说过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奚静观回想起当日情形,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笑意。
燕唐裹着奚静观的手,蹭了蹭自己的侧脸。
“怎么就这样委屈?”奚静观任他去蹭,好笑道,“天灯放了吗?”
“放了。”燕唐应罢,又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可捂住了眼,没去偷看你写的什么。”
奚静观嗤笑一声,拆穿道:“你莫胡扯,我一晕倒,你定是急得就往兰芳榭跑,放天灯哪里会有你的事?你又没生出一双千里眼,自然看不到我写了什么。”
“我是没生出一双千里眼,奚小娘子却生了一张巧嘴。”
燕唐听奚静观喉间喑哑,走到桌边触了下青釉茶壶,撩开纱帘唤醒了守夜的两个童儿。
“去提壶热水来,莫要放茶。”
这端化悲为喜,却说适才出了兰芳榭的戚颖,倒是疑云遮满头。
戚颖与邢媛在岔道儿分别后,实在憋不住满腹疑惑,一径道:
“嫂嫂这不让唐儿管,那也不让唐儿管,哪家不是望子成龙?她却偏不走寻常路,生怕别人知晓自家孩子多聪慧机敏似的。如此藏拙,真不知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戚颖身边的嬷嬷是她打京州挑来的忠仆,闻言答道:“哪有什么藏拙不藏拙?三郎君志不在此。不过庭郎君倒是个靠得住的,不过婵夫人放着嫡子不管不顾,反倒要扶持一个庶子上位,确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嬷嬷有千百个好,可惜嘴上总没个遮拦,戚颖无声瞪她一眼,不悦道:“庶子也是你能叫的?”
嬷嬷忙低了头,将话儿就此引开,明里暗里将元婵夸耀一番。
“婵夫人身边的几位嬷嬷,都是她亲自调教出来的,各有各的手段,任凭哪一个出马,都能将下毒一事给了结了。芝麻大小一件事,还难不倒婵夫人。”
戚颖在心里暗笑这嬷嬷蠢笨,哼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嫂嫂信得过的几位嬷嬷而今都被困在元府出不来呢,泥坑里走一遭,沾了两腿泥,怕是没有空闲处理这些个琐事。”
下人与戚颖说话,向来是一句一坑,明夸不是,暗讽也不是。
嬷嬷识趣的住了声。
她不说话了,戚颖却反问道:“元氏现下是个什么境况?”
嬷嬷恨不得咬烂舌头根儿装哑巴,揣摩了好一会儿她的意思,才斗着胆子说:
“侨郎君一去,元氏那帮老狐狸贪心不足,一个比一个难对付。奚公在时还知道收敛,后来老太君带着诸位郎君、娘子到望春风游春,那三日里闹得最是不可开交,逼得婵夫人发了好一通脾气。幸而冉遗老还顾及几分与侨郎君的师徒情分,若不是有他老人家出面顶着,婵夫人怕是连元府的大门都踏不进去。”
遥想当年,元婵与元氏断绝关系一事闹得满城风风雨雨,“轰动一时”尚且不足以概。
戚颖短叹一声,眼里流露出几分光彩。
“我最佩服的,就是她这身傲骨。”
“此等狠绝,是令人折服。”
嬷嬷讪笑,实在搞不明白戚颖究竟是何用意,只好顺着她的话道。
“元氏的事本就够令人焦头烂额了,偏偏还生出这些祸事。”戚颖走了两步,又慨然道,“这当家主母,当得还真是吃力不讨好。”
嬷嬷听她颜真意切,嘴巴又情不自禁敞开了大门儿。
“婵夫人近来殚精竭虑,憔悴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咱们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元氏上下也就侨郎君一个有心人,余下的都是些吃人肉不带吐骨头的老顽固。元氏一脉外强中干,就算救回来了也是中看不中用,婵夫人又何必去蹚这一滩浑水?”
戚颖听了,难得没出言敲打她,反而一反常态道:“也是你我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将军府出了事,我保管比嫂嫂还急。”
此言太过晦气,嬷嬷一时不敢搭茬。
戚颖美目一敛,又迆迆然迈开了步子。
“嗐,事不关己,眼看归京之日就要到了,我管这档子闲事做什么?”
嬷嬷:“……”
聪明与愚蠢,极为罕见地齐聚在了一人身上。
晨光熹微之时,燕府的几位郎中分作两拨,一前一后去兰芳榭为奚静观把了回脉。
奚静观转眼见好,兰芳榭上下直念“菩萨保佑”。
连蘅苑。
元婵的觉越来越少,精气神也越来越不好。
她只穿了件白色中衣,坐在铜镜前,心不在焉地问着身边人:“那婢子可有开口?”
在旁服侍的嬷嬷敛下眉,道:“她咬紧了嘴,什么也不肯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却只管啼啼哭哭,反反复复就是一句‘无人指使’,还说打骂无用,让夫人干脆将她卖出府去。”
元婵笑了一笑,又问:“她可有父母兄姊?”
“没有。”嬷嬷摇头,“她年纪不大,父母却去得早,只有一个远房表哥,前些年在渡口替人背米糊口,早就没了消息,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元婵噙起来的一点笑没放下去,在簪匣子里挑出一支暖玉钗,说道:“这丫头既已为自己寻好了出路,便依了她,将她变卖出府罢。”
嬷嬷并不意外,将钗子接在手里,问她:“依夫人之见,这事儿该交予谁来办?”
元婵早已有了人选,说道:“古塘州不是才来了信,说让融儿回趟陶府吗?明日他启程时,将这丫头一并捎走,卖在半途就是。”
“也是,若还在锦汀溪发卖,岂不是正中她的下怀?”嬷嬷将那支暖玉钗簪在元婵发间,才说:“她既然犯了错,总该吃点苦头、受点教训。”
说完,嬷嬷话锋一拐,踌躇不定道:“可眼下须弥道长与融郎君住在一处,这些繁杂之事,要不要避开道长再行交代?”
“能避则避。”元婵漫不经心,“避不开也不打紧,他这等世外之人,心中都有一道尺,知晓分寸,不会随意搬弄是非。”
嬷嬷将此事给记在了心里,想到须弥,又感慨着说道:“老太君近来与须弥道长很是亲近。”
“人之常情。”元婵想起一个人,转眼问:“夙引呢?”
“还是那般老样子,与道长一条河水、一条井水,宛如素不相识一般。”
嬷嬷怔愣须臾,如是说着,紧跟着又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元婵不知她又触动了什么伤感情怀,一边顺着鬓间的碎发,一边道:“将松意堂内的丫鬟童儿一并换了,只留老太君近身伺候的就好。”
嬷嬷脸上闪过吃惊之色,想要出言相劝:“若老太君问起……”
“无妨。”元婵眸中的狠辣稍纵即逝,“手伸太长,就莫怪我将之一刀砍了。”
既是一团乱麻,合该衬一柄快刀。
元婵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轻飘飘将此言揭过。
“今日轮到府中的哪位郎中为老太君问诊了?”
嬷嬷支吾一阵,嗫嚅道:“夫人,自打须弥道长来后,府里的几位郎中就进不去松意堂了。”
元婵目光一闪,微微偏过一点侧脸:“进不去?”
提起此事,嬷嬷便觉力不从心,如实道:“松意堂的嬷嬷来苑里念叨过一回,说老太君认准了须弥道长,只让他一人近身。”
元婵沉默良久,转眸看向铜镜中虚虚实实的人影。
“嬷嬷,我的白发,怎么越来越多了。”
嬷嬷正要劝慰,外头就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
童儿探出个头,通禀道:“夫人,萧夫人来了。”
“真是片刻不得空闲。”元婵搁下手中的沉香木梳,似叹非叹道:“也是她们母子连心。”
嬷嬷万般无奈地摇摇头,嘀咕道:“奚氏的消息,也忒快了点。”
萧巽眉眼生笑,额间贴了红梅花钿,一柄绣金小团扇从没离过手,金线绣的裙摆将人衬得雍容华贵,双袖却不是寻常云锦,而是罩了几层云雾纱,如雪肌肤若隐若现。
元婵眼观萧巽脸色,只能瞧见晃眼的笑,好似是真欢喜她这个亲家,竟窥不见一丝一毫兴师问罪之意。
她稍稍放下心来,萧巽一开口,却打了元婵一个措手不及。
“听说给小苑儿下毒之人,是常在老太君身边伺候的?”
元婵脸上毫无破绽的微笑险些当场垮下来,手里茶盏细微一摇,含笑道:
“是,名叫桃红,今年才十三岁。”
“如今人在哪儿?”萧巽的目光四下探视,又转过来看向元婵,语出埋怨:“也不让我看看。”
“打了几棍,明日就给变卖出府。”
元婵心里没底,维持着表面的端庄,挑了句妥善的话作答。
萧巽颔首,没抓着这点不放,又问元婵:“那个桃红,如此轻易就将这罪名认下了?”
元婵松一口气,“认了。”
“没有主谋?”
“没有。”
萧巽又说:“我在府中无事时,总爱看些话本儿,上面写的深宅大院实在骇人。”
元婵笑出了声,“尽作笑谈,胡编乱造之物,哪能作真?”
萧巽微微抬着脸,手里的团扇转了个圈儿。
“想是贵府宝地,风水太好,我家小女福薄,承不住福。”
谁身上掉下来的肉,谁心疼。
元婵倒是想说她视奚静观如亲生女儿,可这话她能说得出口,萧巽却是半分不信。
既然如此,元婵又何须多费口舌。
萧巽见她笑而不答,又意味不明道:“昨儿世琼还念叨着说其余各州现时早已入夏了,锦汀溪的春日再长,暑日也临到眼前了。”
元婵听出了这话外之意,说道:“府上早已开了冰窖,萧夫人不必担心,送冰一事,定会以兰芳榭为先。”
“不瞒婵夫人说,我此次前来,是要将静观接回奚府将养两日。”萧巽满目惆怅,“她嫁进燕府才两个多月,就一连卧床两回,着实令我放心不下。”
元婵将心比心,压下了心中不满。
“那就定个归期,届时我与唐儿亲自上门去接。”
“哪有什么归期不归期的?规矩都是死物。”
萧巽盈盈说罢,却并不言明,只是模糊笑道:“静观什么时候好了,就什么时候回来。”
萧巽笑着扎人一刀,烦躁的气性才消去不少,在兰芳榭外,又将笑扬了上来。
“小苑儿。”
福官与喜官出来相迎,奚静观合衣卧在床头,将翻了一遍的书搁在枕边,闻声就要下床。
“阿娘。”
萧巽快步上前,爱怜道:“可怜我儿,自小到大,哪时遭过这等罪?”
她扯过奚静观的手,环视一周,没看见燕唐的身影,顿时没好气道:“怎么不见燕唐?”
听出她话语间的怒气,福官忙道:“夫人别气,三郎君与郎中一道儿拿药去了。”
萧巽这才冷哼两声,如今可夸不了他,一双眼儿将奚静观来回打量,哀叹道:“四月十四,真是个晦气日子,都怪阿娘不好,竟逼你来了这狼窝。”
她心中自责,看着奚静观巴掌大的小脸儿,鼻头一酸,眼眶就泛起了红。
“阿娘言重了,”奚静观生了一双与萧巽一般无二的眼,在萧巽垂脸前就用手轻轻抚过了她的眉眼,“不过,孩儿倒是想你与阿耶了。”
萧巽被她撒娇的语气逗笑,没滚出来的眼泪生生给憋了回去,又问她:“想你阿兄不想?”
奚静观却将心思放在了这话的另一层,忧心忡忡地问道:“阿兄还没回京吗?”
“没有。”萧巽脸上却并无忧色,“你不必担心,沧州僻壤之地,不过是小小动乱,暄儿还能压制得了。若他连这么件小事都办不好,反是枉为燕氏子弟了。”
奚暄在奚静观心中的威望极高,听萧巽如此说,奚静观才放下心来,将头一点,继续说:“我自然是相信阿兄的。”
“不过……”萧巽短吁后,眼睫半垂,“我与你阿耶往沧州送了不少书信,暄儿却一封也没回过,不知是因为什么给耽搁了。”
奚静观计上心头,道:“那就送信往京州去,问问嫂嫂阿兄的近况,她总不会与阿兄断了联系。”
萧巽看她一眼,顿了好一会儿,发间步摇轻晃。
“你阿耶早就写了几封信送去京州,别说你嫂嫂,宋氏也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奚静观一噎声,宽慰道:“许是路上驿点出了事,阿娘切莫过虑。”
萧巽手里的团扇儿轻轻扇了一扇,对奚静观说道:“好苑儿,呆在燕氏这么个破地方也忒受苦,你可要跟阿娘回家去?”
“孩儿想回,但不是现在。”奚静观停了一停,才低声问:“阿娘当真觉得此事没有蹊跷吗?”
萧巽摆摆手,看兰芳榭又是诸多不痛快。
“破绽太多,我实在懒得揣摩。”
奚静观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明:“桃红既然已经冒险下毒,放着剧毒的药物不用,偏偏选了个无甚用处的寻常毒药来谋害我,既不能伤我性命,又引不起太大的风波。如此看来,倒不像是在害我,反而是在提醒我了。”
萧巽哪里会想这许多,满心只惦记着她的安慰,心直口快道:“甭管是提点还是坑害,归根结底,摆明了是有人想要逼你走。燕府中,有人容不下你。”
奚静观长舒一口气,才说:“一味逃避,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她看向萧巽,换了个语气,又说:“阿兄在外忠君护国,我却遇难则退,实在是给奚氏丢脸。”
萧巽果然动容,见她坚决,便也歇了心思。
“也罢。你能如此想,阿娘甚是欣慰。”
萧巽来府一事没有惊动松意堂,众人聚在一处,一场句句阴阳怪气的饭吃到一半儿,燕序就躲过戚颖的视线,凑到了燕唐身旁。
“奚昭怎么没来?”
燕唐皱着眉头给了他一扇,“三嫂嫂生病不见你来问一句,倒是惦记着那混世魔王。”
“我约了奚昭到雁寇坡跑马,他从没赴约过,我不得问个究竟吗?”燕序捂着脑门儿向后一撤,喊冤道:“三嫂嫂尚在病中,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前去叨扰,阿娘与阿耶知晓了,定会剥了我的皮。”
奚静观中毒一事被隐瞒得滴水不漏,燕序就是被蒙在鼓里的一员,他还不知奚静观的药被有心之人动了手脚,只知道一觉醒来,兰芳榭又不能随意串门儿了。
燕序偷偷瞥了眼戚颖,见她没看过来,才问燕唐:“三嫂嫂怎么又病了?”
燕唐将扇子收拢,“什么叫‘又’?你也晓得三嫂嫂身|子弱,还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燕序怕再被打一回,忙遮住嘴,“我知错了。”
三言两语将燕序糊弄过去,燕唐送走萧巽,踏入次间就卧上了藤椅。
奚静观看他晃来晃去,一会儿侧身摇扇一会儿又仰卧回来,将书一撂,道:“谁惹你不痛快了?”
“我惹我不痛快了。”燕唐用一根手指指着自个儿的额头。
过来修剪花枝的两个童儿笑得肩膀乱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奚静观与燕唐住在同一处无屋檐下,脸皮也厚了不少,可每每遇到这般情形,她总会浑身不自在。
若不是腿脚软绵绵的没力气,奚静观非得踢燕唐一脚。
燕唐还不知自己躲过了一劫,一只手扒住藤椅的边儿,道:“其实我倒想让你随阿娘回奚府住上两日,你又何必如此倔强,非要以身犯险。”
他浑身炸了毛似的,谁曾想竟是因为这件事,奚静观哑然失笑。
“有一就有二,我总不能躲到下辈子去。”
藤椅“咯吱”一声响,燕唐翻了个身,看着她笑。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奚静观赧然,仓皇躲开他的灼灼视线,将枕边的书卷又拿在手里,脑中乱做一团浆糊,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三娘子。”燕唐的话儿里都憋着笑。
冷不丁被叫了声这么个称呼,奚静观抬眼:“嗯?”
“你的书,”燕唐在胸前一比划,“拿反了。”
奚静观手腕儿一抖,书险些脱离指中。
她破罐子破摔般将书往枕边一甩,看着被童儿修剪过的花枝,生硬地转开话题道:
“这花儿怎么没上回的好看了?”
燕唐弯着眼睛,还是盯着她。
“春天过去了,花都落尽了。”
奚静观无端生出一股伤感,叹息道:
“这春天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只是一眨眼,就连它的尾巴也抓不住了。”
燕唐偏过眼,目光似水温柔。
他久久没接话,却将奚静观这随口一言记在了心里。
弯月高悬,许府外门可罗雀,久违的映出一道人影。
燕唐经过千锤百炼,极其精通“爬墙”之术,翻墙落地之姿,堪称潇洒。
许襄死后,那看门的老仆跟着一走,整座府宅瞬间就没了人气儿。
枯萎凋零的花瓣与毫无生气的树叶缠缠绵绵,杂草在砖缝间探出头,青藤绕上树干,鼓着老皮的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爪牙,夜风一吹,月光都好似晃了晃。
鬼气横生,生出一股刺人凉意。
燕唐并不熟悉许府规格,放轻脚步沿着一条路走了许久,误打误撞来到了许氏正堂之前。
门上一块“天赐鸿德”的金字黑匾结了蛛网,明明三个多月前,草婆婆还替燕府来此下聘,空旷的一座老宅,也如垂垂老人般,全凭着心中一点念想吊着一口气,如今念想消散,连骨带肉也在一瞬间急速老去,肉眼可见地被埋进了黄土里。
正堂双门洞开,门内漆黑一团。
燕唐将折扇收了挂在腰间,向里跨了一步。
“许琅?”
回音传响,又窜回了燕唐耳里。
浓浓的灰尘扑面而来,燕唐挥了挥手,双目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面前的八张木椅分作两排摆在正堂两边,像在耐心等待远客到来。
正中央铺着一卷草席,歪歪斜斜,像是有人睡过。
房顶之上的瑞兽塌了一角,鱼鳞般的瓦片上站着几只通体乌黑的夜鸦。
伴随着夜鸦声声惊啼,燕唐寻遍正堂,也没找到许琅。
他出了门,却犹不死心,心头回想着荀殷说过的话,忖思间忽然灵光一闪,移步往东边行去。
许府久久无主,只有许襄一人主事,她的居所,十之八九建在东苑。
夜风卷着树叶去追燕唐,在他脚下沙沙作响,不知是在悲恸送行,还是在欢喜相迎。
脚步声停在一扇门前,燕唐轻道一声“叨扰”,将心一横,推开了没上锁的院门。
他将行两步,忽而觉得有些失了方向,脚下却不慎踩上了一个硬物,“咔嚓”的碎裂声并不清脆,反而沉闷非常。
燕唐疑窦难解,将脚移开,原来是片生着一层绿藓的黛瓦。
他无声作笑,心道自己草木皆兵,正要继续前行,便听夜鸦忽的拉着嗓音一阵怪叫。
燕唐若有所思,又低下了头。
黛瓦下露出点白,看那模样,应当是张纸。
燕唐正了正心神,半蹲下身,将碎成两半的黛瓦拨开,扯出那张沾满泥点的纸,逐字轻轻念了出来:
“银钱十万两,客死在他乡。”
第54章 燕元英
须弥为燕老太君做了几场法事, 都道其术法卓然,是临世之仙。
锦汀溪内亦有善男信女,以往没有机缘到大翁山清天观面见须弥, 而今时机在前,如梭般在燕府门前悠晃,满怀憧憬地盼望着能一睹仙姿。
几天前的夜空飘起几盏天灯, 众人辨认出是燕氏的方向, 纷纷拿毛笔沾了硫磺, 将心事写在纸糊的灯笼皮上, 悬在门前虔诚叩拜。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们给等着了。
须弥常年身处大翁山,一经露面, 道骨仙风自是不必多说, 看人人翘首,也只淡然轻笑,坦然处之。
如此风姿,如此品性, 斋藤馆里却无人来夸,反倒你试我一句、我探你一声, 明里暗里将话儿往石夙引身上引。
先开口这人体胖心虚, 说话也没底气, 眼珠儿在眶中意转, 将皮球踢给了与他坐在同意桌的瘦高个儿。
“仁兄可去拜过燕府请来的道长了?”
瘦高个儿上下扫视他一眼, 摆手道:“我不信恁些, 谈什么拜不拜的?”
胖屠夫见他不上当, 仍不死心道:“那日在燕府门前的人堆里, 我分明看到你了。你敢说你没去看须弥?”
“看了又能怎么着?”瘦高个儿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说车轱辘话, 斜着眼睛道:“须弥道长浑身上下都写着清心寡欲,白衣白剑白拂尘,一看就是打道观里养大的。”
他话音落地,在那胖屠夫开口之前,又拦下他的话头,说:“那些话你自己没胆子说,做什么来引我当冤大头?”
胖屠夫讪讪笑着,狡辩之言还没漫出嗓子眼儿,对面就坐下个大胡子老头。
“你这老儿,换个地方坐去,没看这儿有人吗?”
“凳上无人,我为何不能坐?”
大胡子老头扬手点了壶茶。
斋藤馆的大堂里本就没有不变的座位,凳子在哪儿放着,人就能在哪儿坐着。
胖屠夫口笨嘴拙,吃了个闷亏,膀子上的横肉憋屈的抖了一抖。
大胡子老头悠闲地喝了杯茶,许是肚中暖了,话里也带了几分平易近人。
“我看那位须弥道长,倒有几分眼熟。”
胖屠夫与瘦高个儿蓦地抬起眼皮,“老人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这端的动静早就引来了不少视线,左邻一桌看热闹不嫌事大,向那大胡子老头道:
“有话直说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有什么好怕的?”
大胡子老头不管好坏,有梯子就下。
“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须弥与燕元英的石夙引有四分相像。”
胖屠夫与瘦高个儿一愣,屁|股挪了挪,就要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儿划清界限。
可他们总归是迟了一步,斋藤馆里的人虽是都隔了一层肚皮,彼此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可今日却难得例外,他们暗自惦记的,无外乎都是同一件事,见有人点破,不待人招呼,就陆陆续续围了过来。
人一多,耳根子就清净不了了。
七嘴八舌一团乱麻间,不知是谁推了那大胡子老头一把,催道:“老头儿有话快讲。话说一半,可是要烂舌头的。”
紧接着就有人笑说:“这般心直口快,也不怨有人拿吐沫星子淹你。”
“此事就说来话长了。”大胡子老头悠哉悠哉地晃晃脑袋,向外瞥了一眼,向围聚过来的众人问道:“诸位晓不晓得燕氏的老四是谁?”
有人答:“燕元英。”
大胡子老头点头:“那元英娘子的往事,你们听过几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后,异口同声道:“从没听过,老先生快讲。”
大胡子老头清了清嗓子,才说:
“燕元英生在冬月,一刻不晚,一刻不早,在子时落地。那年之景极其罕见,饶是四季如春的锦汀溪,巷子里的雪也埋了十寸深,锦汀溪溪水冰封三尺,漫山遍野一片死白。许是生的时辰不好,太阴。燕元英自小便冷心冷血,不似女辈。”
有人摇头道:“女流之辈也常有巾帼,你这老头,夸人也像骂人。”
另一人追问:“不似女辈?那似什么?”
大胡子老头竖起一根拇指,道:“是这个。”
“比在座诸位,该当如何?”
大胡子老头笑得眯了眯眼:“四娘子比在座诸位加起来,还要强上十分。”
“包括老头儿你?”
“包括老头子我。”
“那时燕老太爷燕虚敬位高权重,还没落发出家,他有三个女儿,个个宠在心尖儿,燕元贞端庄贤淑,燕元晨骄纵任性,唯独燕元英与众不同,她有勇有谋,好似没有脾气。燕虚敬对她寄予厚望,为其入京作官铺了不少路,要知道,我朝女官屈指可数,若燕元英能有建树,燕氏的地位,可就任谁也无法撼动了。”
众人深以为然,思索一通,又疑惑道:“可据我所知,京州并无女官。”
大胡子老头哀叹一声,不无惋惜道:
“可惜燕元英无意入朝为官,还在择婿一事上看走了眼。”
这般世家秘闻,锦汀溪中难得听说,众人不由竖起了耳朵,生怕错漏了大胡子老头的只言片语。
“燕元英十七岁那年不顾父母之命,下嫁给了锦汀溪新贵石氏,那人单名一个喑。”
“石氏?”瘦高个儿离得最近,疑问声也最高。
胖屠夫摇头:“闻所未闻。”
大胡子老头道:“你若听过,才是稀奇。”
“这石喑,听说祖上也是荣华富贵过的,可惜举家南迁时不慎与父母庶弟失散了,才孤身流落至此。他虽落魄,可说到底也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念书通理,脑子灵光。此人懂得生财之道,又擅笼络人心,不知打哪儿发了一笔横财,在锦汀溪站稳了脚跟,又借机在燕元英面前露了脸,才做了燕虚敬的乘龙快婿。”
有心善的,将唇角的调笑一敛,道:“倒是个可怜人物。”
大胡子老头撇着嘴笑: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燕元英嫁入石府后殚精竭虑,凭一己之力令石氏蒸蒸日上,又拼死为石喑诞下一子,取名夙引,聪慧玲珑,好不乖巧,连燕虚敬见了都乐得胡子乱抖。可这好日子过了没几年,石喑却宛若发了颠,开始流连烟花丛中,成日在勾栏瓦舍里泡着,乐不思蜀,对妻儿不管不顾,甚至曾在宿醉之后放出豪言,说要一纸休书将燕元英扫地出门,好迎新妇、纳美妾。”
适才怜惜石喑那人眉毛一横,脱口道:“燕虚敬没管?”
大胡子老头似笑非笑:“好巧不巧,那一年,燕虚敬出家了。”
“好个石喑,原来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众人唾骂罢,又问:“后来呢?”
大胡子老头抬手顺了顺脸上毛毛躁躁的黑胡子,说道: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后来,石喑死了。”
“怎么死的?”
“血流不止,不治而亡。”
恶人恶报总能勾起人的兴趣来,心急之人忍不住开口:
“老先生莫唬人,快快详尽说来。”
“石喑得陇望蜀,彼时燕元英虽然与他早已没了情分,却依旧恪守本分,早出晚归,为家业日夜操劳。可那石喑,却将她当做软柿子捏,堂而皇之的带了几个妓子在家中风流快活。”
此言仿佛在众人心头放了一点火星,一把怒火“噌”的窜起三丈。
“呸!真是畜生不如!燕四娘子就没给他个教训?”
“没有。”大胡子老头轻轻摇首,“石府一片风平浪静,没有争吵之声。毕竟,燕四娘子从不与人打闹。”
桌旁的人失望砸拳:“可悲可惜。”
“你急什么?若燕元英就这么生受着,她就不叫燕元英了。”大胡子老头欣赏着眼前众人的诸般神态,“风平浪静之后,才是狂风暴雨。”
听见此事还有转机,斋藤馆的人便又来了精神。
“那日天一擦黑,石府的嬷嬷一个接一个的鱼贯而出,说四娘子忽然犯了头痛,夜里睡不着,请郎中去瞧。”
大胡子老头一语作罢,稍停片刻,又续道:“燕元英这一病可不打紧,他们可将满城的郎中都给请进了府。”
有人目光一凛,大胆猜测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有蹊跷。”
大胡子老头没有反驳:“是有蹊跷。”
他顿了良久,才道:“是夜情形究竟如何,老头子我不得而知,有关于此的传言倒是有一条,却不知有几分可信。”
瘦高个儿连忙的道:“老先生快说,止在此处,真是要了人命。”
“听说那时石喑就躺在血泊中,与燕元英仅有一墙之隔。他那宝贝似的命根子,不知被谁给割了。”
大胡子老头说完,就听见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石喑听见有郎中进门,宰猪似的叫唤,可那些个郎中,却好似聋子一般,对他的惨叫视若无睹,反而去了燕元英房中,为她诊脉开方,医治头痛。”
大胡子老头一口气说了半晌,忽觉口干舌燥,将桌上的茶壶一摇,里头却早已空了,周围人见状,唤来小二为他点了一壶新茶。
“那石喑,就这么丢了小命儿?”
大胡子老头见他好似蒙在云雾里,出言解释道:“医者仁心,当然也有人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提着医箱想去救他。可他们一入石府,就被府里的婆子给拦下了,说什么‘娘子头痛,请郎中医救’。”
聒噪的斋藤馆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人人神态各异,只说:
“荒诞,荒诞。”
胖屠夫还是不信:“真死了?”
大胡子老头曲指碰了下桌上的茶壶,道:“宛如这壶中旧茶,已然入我腹中,死得不能再死。”
“四娘子好手段。”有人醒过神来,又说:“可她杀了人,官兵却不追她么?”
“杀人?”大胡子老头犹如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抚掌反问道:“你哪只眼睛见她杀了人?”
新茶一来,大胡子老头就又开了尊口。
“燕元英的手段,远不止于此,她的雄韬伟略,还在后头。”
这回没人与他一问一答了,其余人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的听大胡子老头将那段神秘往事娓娓道来。
“石喑一死,石府上下就只认燕元英一个当家人,她将阖府金银悉数变卖,把这些钱财与石夙引,一并留给了燕老太君。”
大胡子老头看无人附和,看向了瘦高个儿。
瘦高个儿识趣发问:“燕四娘子呢?”
“她去了京州。”
出人意料之举激起一圈圈涟漪,众人不敢置信,议论纷纷道:
“京州?”
“圣人定下了铁律,官宦子女,无故不得入京。”
“四娘子此举,不是找死吗?”
“这就是诸位与燕四娘子的差距所在了。”大胡子老头乐呵呵道:“燕元英入京,借的可不是燕虚敬与燕修之的名。”
有个精通律法之人板着脸听了半晌,闻言冷嗤道:
“胡说八道。没有官印,又没个像样的名头,燕四娘子压根儿就过不了城门。”
“燕元英亮的是房维的腰牌。”大胡子报以冷笑,“我问你,谁敢拦她?”
众人只觉七转八转,脑子都转晕了。
“房维?”
“那个自请致仕的右丞?”
“致仕?”
大胡子老头仍旧在笑,“他那是在为房铭上位腾地方呢。”
有人灵光一闪,喃喃道:“怎么与燕虚敬用一模一样的法子?”
大胡子老头接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先生此言何意?”
那人略吃一惊,又道:“我倒是听说右丞有个续弦……”
“不错,”大胡子老头证实了他的猜想,“房铭如今的继母,正是燕元英。”
语出惊人,满座哗然。
“房维的年纪,与燕老太君不相上下,燕四娘子,竟然嫁了他?”
“早就听闻房氏在京州只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燕四娘子,原来也是趋炎附势之人。”
大胡子老头听来听去,沉声道:“肤浅。”
挤兑完人,他又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房铭能安然接过房维的右丞之位,头功一件,该算在燕元英头上。燕四娘子,不像是他的继母,倒像是他的恩人。”
“老先生此意,是说……”
房氏的滔天权势,竟是燕元英之功。
言至中途,点到即止。
余音之意,在座诸人却是都听懂了。
大胡子老头含起一点笑意,对说话之人点了下脑袋。
众人还未来得及细问,大胡子老头就又开了口。
“再说回那石喑的一双父母,却是早就病故在了迁家途中。”
石喑从头至尾,也算是演了一出荒唐悲剧。
“石喑有个庶弟名为石澜,生父嫡母一死,他年幼失怙,辗转流落至于一座山脚小镇,被一位跛脚老道捡去做了小徒弟,又因深得法缘,十三岁就被破格尊为首徒。”
大胡子老头言及此处,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咳完,早就憋红了一张脸。
“石澜,就是如今的须弥。”
大胡子老头坦荡荡迎上数道视线,道:
“须弥,是石夙引的亲叔叔。”
道完燕元英,大胡子老头的话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句紧赶着一句往外蹦。
须弥也好,石夙引也罢,他俱是面色平平,波澜不惊。
众人意料之外,却又咂摸出来了点名堂。
“难怪须弥道长与夙引郎君长得如此相像。”
有人脑瓜子不知转到了何处,颇有些惋惜地道:“如此说来,石氏倒与咱们俗世无缘。”
“可不是,”不少人对此深以为然,慨然道:“每每一见那位夙引郎君,我都要被他身后的佛光晃得瞎了眼。”
“个中牵连,燕氏定然比老先生知晓得多。”
人群里自然也有通透的,问大胡子老头:“须弥与燕元英有杀兄之仇,燕老太君怎么还肯敬他尊他?”
“小郎君,你可曾见过须弥?”
“见过。”
“那你看,他像是会结怨记恨之人吗?”
那人便不说话了。
大胡子老头收回视线,又说道:“须弥此人早已超脱凡尘,什么杀兄死母,于他而言,皆是前尘往事,他断然不会被俗世侵扰。”
“燕氏早些年也防备着他,可须弥一心向道,从未做出过半件有违道义之事。连燕老太君都为之钦佩,足以见得,‘淡泊清明’四字,只能用于须弥之身。”
话锋再次逆转,斋藤馆又热闹了起来。
“若燕四娘子是个男儿身,凭此韬略,到哪里不是栋梁之材?”
“是个女儿身,也是脂粉豪杰,比你我强上千百倍。”
“话说起来,这么些年,我怎么从未见过燕四娘子回燕氏来看一看?”
“生母与亲子尚能割舍,是过于冷血了。”
新茶下肚,大胡子老头迈着蹒跚的步伐缓缓走出了斋藤馆。
一壶茶换一段故事,事后众说纷纭,且随他人去。
燕元英一事讨过一程又一程,待到晚间,总算是消停了不少。
于之闻来斋藤馆捉拿徐题时,说书的先生出了个大糗。
可人总要讨口饭吃,为了生计,说书先生又登上了斋藤馆内那座令他难堪至极的红台。
难以言喻的窘迫仿佛只有他一人记得,于他人而言,这等笑料早已揭过。
旧事重提,不是君子所为。
任说书先生将惊堂木拍得噼啪作响,台下某个角落,却一个眼神也没施舍过去,犹在自说自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将燕四娘子的事又说了一回。
其中一人身着青衣,是斋藤馆内的常客。
青衣郎君道:“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清天观里,有个老尼姑上吊了。”
他那好友倏然皱起了脸,说道:“往前数三年,我听到的死人都没这两个月多。”
青衣郎君笑而不语。
好友再问:“蜀王河还封着呢?”
青衣郎君颔首:“嗯,封着呢。”
“于之闻真是强撑着一张脸,封了河又有什么用?死的那些个乞丐,又没人在乎。”好友向旁边轻轻一瞟,又说:“府衙里的仵作验出他们的死因了?”
青衣郎君回想一阵,才答道:“验出来了,却没什么用处。说那些乞丐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一命呜呼了。别的不说,只说这几个乞丐,哪个不是街街流浪、巷巷乞讨,谁知道他们怎么就倒了血霉,偏就把小命儿讨没了?”
好友敛眸:“真是苦命。”
青衣郎君戒不了酒瘾,来时小酌几杯,身上带了丝酒气。
迷迷糊糊间,他那好友又问:“路郎中可找到了?”
“没有。”青衣郎君换了个姿势坐,“奇就奇在这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郎中的命再不值钱,也比乞丐的命金贵些。可整个州府府衙,竟都对此闭口不谈,不去找路郎中,却为了几个老掉牙的乞丐,将蜀王河搅了个天翻地覆。”
好友道:“今年的稀罕事儿,真是一遭连着一遭。”
青衣郎君懒懒接话:“可不是?听说奚静观也出事了。”
好友满不在乎:“从前待字闺中,有奚氏拿钱为她续命,如今嫁了人,也有燕氏破财消灾呢。”
青衣郎君忽然住了声,向两边张望一瞬,压低声音说:“不是有人说过,燕氏已经日薄西山了吗?”
“你可休要浑说,上回徐题那厮在外大放厥词,不就得了报应?”好友一眼瞪过来,“亏得你我借醉才躲过一劫,你也想被吊死在白梨林吗?”
青衣郎君与上回一样,约莫是又醉糊涂了。
他又要起身掀帘子,嘴里嘟囔道:“徐题?徐题在哪儿?”
红台旁支着一张小桌,不一会儿过来个怀抱琵琶的小女孩儿,她生了一双不喜庆的吊梢眼,胆子又小,那日被于之闻瞪了一眼,心里畏惧,说书先生索性给她换了个方向支桌唱曲儿。
今日吉星高照,她曲儿唱的不错,得了几个铜板,趁着空闲的档子,点了一盏茶坐在矮桌边,腾空的两条腿轻轻晃荡。
小丫头听了会儿书,好似记起什么,忙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道:
“云雾之盛,顷刻而讫。”
说书老儿下台歇嗓子,途径她身边时鬼使神差低了低头,将老眼眯作一条缝,瞧清了桌上将干未干的字,浑浊的瞳孔骤然一缩,连忙扯起宽大的袖子将水迹胡乱擦了。
小丫头又惊又怕,说书先生脸上还有尚未消散的慌乱。
他压着一口老嗓子,问道:“晦气!晦气!谁教你写的?”
小丫头怔怔须臾,身|子发了个颤,抱起琵琶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说书先生佝偻着脊背,负着枯瘦的双手来回踱步,嘴中不时就要唾出一句:
“晦气!晦气!”
第55章 燕元晨
燕唐醒了个早, 命元宵备好马,就往锦汀溪跑。
奚静观神情懒懒,倦倦地望着瓷瓶儿里的粉荷。
福官见她打不起精神, 眼神儿又没离开过不远处的凤耳双喜青花瓶儿,便道:“天一热起来,这花儿也蔫了, 可要让童儿来洒点清水?”
奚静观认真想了想, 又歇了心思, 道:“不必了。人闷花也闷, 清水也没什么用。”
喜官瞧了眼花,灵巧地移开话头,含笑说道:“我看弄玉小筑的厨娘买了不少红枣, 赶巧儿咱们厨里也有, 小娘子许久没吃过枣泥芙蓉糕了,可要让厨里新来的厨娘做些出来?”
奚静观果然来了兴致,又说:“要多放些糖。”
燕府,弄玉小筑。
童儿扒着门框, 小心翼翼朝里面的人问:“六娘子,厨娘送来了一碟枣泥芙蓉糕。”
燕元晨坐在窗前, 眼下吊着两片乌青, 脸上憔悴之余, 还多了几分不平, 连衣裙上金线绣的牡丹也蔫了下去。
她满腔怨气到处撒, 口气又冲又急:“我不要。”
童儿缩了缩脖颈, 对手里捧着的糕点惋惜不已, 正要将托盘送回后厨, 一个慈祥的嬷嬷便走了过来。
“宝珍婆婆。”
宝珍婆婆悄悄向门内一指, 以唇无声道:“怎么样了?”
童儿被燕元晨一瞪,颇觉委屈:“还是那般模样。”
宝珍婆婆卷起过长的袖口,“好好的母女,为个臭男人较什么劲?”
他拍拍童儿的肩,将托盘接在手中,示意他退下。
门里门外没隔多远,燕元晨自然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她一动不动,仍旧是那般姿态。
宝珍婆婆笑得和蔼,拿了一块糕递过去:“六娘子,好歹吃点儿吧。”
人一委屈起来,是不能哄的。
无人来哄,待气消了也就过去了,一有人来问,满腹的酸涩顷刻间就如开闸的洪水,止了止不住了。
燕元晨瞬间红了眼眶,却固执的将头一扭,说:“婆婆回去罢。”
燕元晨一开口,宝珍婆婆就看到了一缕曙光,将一碟枣泥芙蓉糕搁在桌上,她又放缓了声音,劝说道:“老太君这样宠您,就等您去服个软呢。”
“婆婆。”
燕元晨忽然启唇,截了宝珍婆婆的话头。
宝珍婆婆看此等情状,知晓今日定然又劝服不成,只好说:“六娘子莫气,嬷嬷不说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兀自忖道:“真是一个比一个倔。这样硬碰硬,又能得个什么好?”
燕元晨常在京州住着,弄玉小筑久无人居,草木不如兰芳榭多。
前院多是奇石假山,西南角倒是生有一片绕藤的花,花农巧思,折了竹竿搭起一方花架,而今花落得七七八八,绿叶儿却也能聚起一片凉荫。
弄玉小筑里人来人往,多是劝告之语,燕元晨听得耳朵都要起了茧子,呵退童儿一人坐在花架下的石头凳子上发起了呆。
独坐一会儿,困意袭来,燕元晨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儿时的她在松树下小憩,燕虚敬与燕老太君在亭中对诗饮茶,时而又梦见燕老太君大发雷霆,大声斥责雨夜里跪在松意堂前的燕元英。
燕元晨还来不及细细怀念这些往事,画面陡然一转,紧接而来的却是柳仕新。
忽然间,整座燕府又化作飞灰,雕梁画栋转眼变成颓垣,大风一过,掀起一片尘土,盖住了门前的金匾。
燕元晨正在心惊,梦中的画面一转再转,变出一只粘人的蓝眸白猫。
甭管是睹物思人,还是爱屋及乌,燕元晨都极爱这只奇通人性的小家伙儿。
她欢快地走过去,将猫抱在怀里,逗了没两下,素来乖顺的猫儿竟然幻化为一个凶神恶煞的泥胎。
白猫亮出前爪,径直向燕元晨的脸扑了过来。
“柳郎——”
燕元晨骇然失色,惊出一身虚汗。
她睁开眼,看到竹竿架子上的绿叶儿,才觉两脚终于踩了地,一切都只是惊梦一场。
燕元晨平静片刻,慢慢定下了心神。
她一觉睡醒,又道花架子下也了无趣味,不悦起身,打算回屋歇着。
“啪嗒”,一枚石子儿正落在燕元晨脚边。
她抬首去望,墙头上竟然坐了个人。
只此一眼,燕元晨胸中积攒多日的郁气便悉数化作了飘渺烟云。
她喜不自胜前行两步,激动唤道:“柳郎。”
话中的绵蜜情义,将心灌满,又溢出来,滴在地上,青石板砖缝儿里的野草都欢喜地摇了摇脑袋。
燕元晨一时心动,声音不可自抑地高了点。
她忙捂住嘴,满目担忧地向四周看了看,小声嗔道:“你怎么进来的?”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柳仕新跃下墙头,走到燕元晨身边,执起她的手,举到唇边温柔地亲了一下,又说:“我还欠着你一样东西呢。”
燕元晨不求其它,能见到柳仕新便已是心满意足了,不想他还有心准备这些,意外之喜让她露出个羞涩十足的笑。
柳仕新拿出一枚篆刻牡丹的小香盒,燕元晨打开轻轻一嗅,大惑不解道:“绕庭?你不是给过我一盒吗?”
柳仕新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眼底的乌青,说:“那盒旧的不好,算不得数,你切莫再用,只管丢了便是。自此以后,‘绕庭’便是此香之名。”
燕元晨悦然道:“你定然费了不少心思。”
柳仕新点头:“宵衣旰食,心血之作。”
燕元晨感动之余,心里却又生出一股不自在。
柳仕新紧盯着眼前人,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它独属于你。”
他的目光柔情缱绻,蕴藏着自己都难以觉察的不舍与眷恋。
燕元晨却无端想起了方才发那场噩梦,向他身后看了看,问道:
“柳郎,你的那只猫儿呢?”
柳仕新神思尽收,沉思一瞬,才道:
“它不听话,不知跑到谁家偷果儿吃,被人给打死了。”
燕元晨看他伤感,一时自责难当,将什么猫儿梦境都抛之脑后,绞尽脑汁将话儿扯开,道:
“你难得来一回,就只为送香吗?”
她心有所感,眼中含起透着亮光的期待。
柳仕新温润的双眸一转不转,只看着燕元晨,不无蛊惑道:“若我现在求你嫁我,燕六娘子肯不肯答应?”
燕元晨怔忪良久,几近喜极而泣。
柳仕新的神色中却不见分毫喜色,反而语气沉重道:“你要想好,这可是一条不归路。”
燕元晨只当他是在担忧燕老太君诸人的阻碍,含了点泣音道:
“柳郎,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你我心意相通更令我欢喜了。”
香玉在怀,柳仕新却愣在原地。
不想她骄矜二十余年,最欢喜的事,竟然是盼得一句“两厢情愿”。
第56章 定姻缘
燕元晨经久不忘那个漆黑的夜, 瓢泼大雨,狂风不歇,松意堂内喧嚣不止, 灯亮如昼。
梦不会毫无预兆地来。
记忆冲破尘封的鼓,她急于打破陈规的禁锢。
昨日今朝日月轮换,跪在松意堂前的燕元英与石喑, 变成了燕元晨与柳仕新。
他二人在灼热的烈日中跪到日暮, 脸上不约而同的有着壮士慷慨赴死的毅然。
宝珍婆婆连着跑进跑出两回, 心急如焚:“老太君, 六娘子与柳家郎君已经在门外跪三个时辰了。”
瑞兽香炉升起熏香袅袅,燕老太君专心品茗,分毫不为所动:“他们既如此爱跪, 便跪到来年好了。正好也能发发大愿, 向祖宗祈福。”
松意堂内侍奉的婢子换了一拨,燕老太君将一众人的战战兢兢尽收眼底,心知府中许是又生了什么大事,却已不想多问。
她早已不愿操心儿孙闲事, 一心只求个安乐清闲。
可世事总是这样,越想逃避什么, 什么就会三天两头找上门来。
须弥总是淡然得似乎下一刻就要随风远去的模样, 在室内好似一团难以消融的积雪, 美则美矣, 却无端透着一丝冷气。
燕老太君朝他笑笑, 略含歉意道:“我这孩儿, 个顶个的不争气。让道长见笑了。”
须弥停顿须臾, 才道:“是非因果, 贫道见之甚众, 谈何见笑?”
宝珍婆婆站在远处,屏息凝神间,又听见燕老太君问:“那依道长之见,他二人,有无姻缘?”
“贫道不染凡俗之事。”
燕老太君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须弥却将话急急一转,继续道:“不过姻缘之事,从心最妙。”
燕老太君陷入了沉思。
有疑问,就能周旋。
眼见此事峰回路转,宝珍婆婆的心放下大半。
蔚霞消退,檐上悬着一轮瞧不真切的圆月,暗色入侵,在如玉的晶莹上染了点点斑驳。
彼时分明无风也无雨,夜色远不如燕元英跪地之时来得深沉,松意堂内外却无一不是压抑万分。
一个面生的点砂童儿气喘吁吁跑过来,途径燕元晨时,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径直往松意堂内赶去。
堪堪瞥见童儿手中之物,燕元晨的心跟着悬了起来,酝酿了半日的决绝矮去大半。
“柳郎……”
柳仕新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当即紧了紧心弦。
点砂童儿人未到、声先至,稚嫩的腔调中有着藏不住的欢喜。
“老太君,望眉涧来信了。”
须弥闻声,起身告退。
燕虚敬与他,一个问佛,一个向道,能避则避。
燕老太君看向那神色激动的点砂童儿,又向须弥道:“道长无须见外,燕虚敬这个老头儿不常写信,这一回,十有八九是怪唐儿没去望眉涧看他。”
须弥心知燕老太君这话能听,却不能信,对上座行了一礼,便轻步出了松意堂。
他停在门外,却不动了。
燕元晨与须弥素无交情,不期然对上他的视线,一时间错愕得回不过神。
那目光似怜悯,又似探究,片刻收回,淡得向被风吹皱的春水上的涟漪。
水溶在水中,令人捉摸不透。
许是点砂童儿笑得太过欢喜,这点喜色凭空又传给了松意堂内诸人。
燕老太君接过信封,年迈的心也随之舞动起来。
望眉涧的信也没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只在右下角画了朵栩栩如生的红梅。
燕老太君将信翻来覆去好几遭,一双眼睛眯作一条细缝儿,复又睁开,如此反反复复好半晌,她才冲宝珍婆婆招招手,埋怨道:
“我这些皱纹,十之八九是被燕虚静气出来的。”
宝珍婆婆看她连着皱了几日的眉头已经舒缓开来,脸上也随之露出一点欣慰。
“老太君何出此言?”
燕老太君将信上的红梅摸了又摸,昏花的双眸里染上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连出了家,也要与我对着干。”
宝珍婆婆在心间暗自喊“阿弥陀佛”,连声道燕虚敬这封信来得及时。
一晃儿,她又嗟叹连连,燕虚敬最懂燕老太君之心,请他出言相劝,无疑是上上之策,若早早想明这一点,燕元晨与柳仕新也能免受半月相思之苦,早日修得正果。
燕老太君的视线将信上的每个字一一描绘过,忽然悲从中来,哀伤道:“想当年,元英也是这般求我的。”
忆起往昔,宝珍婆婆不免惋惜,平复心神后,她才道:“老太君还看不明白吗?这几个孩子,脾气都随了老太爷。”
“也罢。”燕老太君将信恋恋不舍地折了起来,吩咐道:“宝珍,去唤晨儿来。”
宝珍婆婆三步并作两步,先给柳仕新道了声喜。
“恭贺柳郎君,终于得偿所愿。”
燕元晨喜形于色,瞬间站了起来,却忘记自己的一双膝盖在地上跪了好半日,寒气早已侵袭而入,钝痛猛然传来,将她激得跌了个踉跄,幸而柳仕新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才没在门前出了糗。
稳住了身形,却稳不住心。
燕元晨见了嫡母,一颗义无反顾的心顿时纷乱如麻,心怀忐忑,满眼不安。
“母亲。”
燕老太君的手按在椅边,话音低闷迟缓,却没拐弯抹角。
“晨儿,你当真想好了?”
燕元晨的回答依旧坚决:“孩儿心意已决,望母亲成全。”
她的额头重重一点地,发出的闷响便如鼓点般,“咚”的一下砸在了燕老太君心尖。
最小的女儿跪在跟前,恍惚间,燕老太君却在她身上看到了燕元英的影子。
时间仿佛流逝许久,又似乎只过了顷刻。
燕老太君在席卷而来的记忆中脱身而出,旁敲侧击道:“父母之命不作数了,媒妁之言总该有。”
她在心里将锦汀溪内名号响亮的媒人过了一遍,点了一个人:“唐儿的婚事是草婆婆保的媒,你与柳家那小子,该换花婆婆来保了。”
意料之中的艰难险阻都不存在,逐爱之程竟然如此轻易而又简单,燕元晨懵懵懂懂如在梦中,良久后才喜极而泣道:“孩儿谢母亲成全。”
燕老太君看着她流下的两行泪,冷不丁说:“晨儿,过来。”
她拍拍腿,燕元晨会意,又似儿时般伏在她的膝头。
燕老太君温柔的为她拭去泪珠,情不自禁再度陷入了回忆的浪涛中,泪眼一时模糊。
“母亲此生,得你兄姊六人环膝,祸难之时鲜有灾殃,是一大幸。”
荷风小榭风静水平,依旧安宁。
“燕三,丑话先说在前头,你可别怪我们不尽心。我是牺牲钱财又牺牲色相,锦汀溪上上下下全打听过了,也没有别人见过许琅。”
荀殷一番添油加醋,将自己推得劳苦功高,手在桌上一拍,半真半假的话先说出了口。
阮伯卿与他一唱一和,紧跟其后道:“我先将话撂这儿了,许琅定然早已回京,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找不到他的人影。”
“找不到便不找了。”
燕唐不想听他二人扯皮,折扇一挥,并不意外。
荀殷看他一眼,收了摆出的架势,心中困惑难解。
“咱们与许氏也无甚交情,你找他做什么?”
燕唐早将夜探许府找到的那张纸烧了个干净,纸上令人捉摸不透的十个字却如鲠在喉,“十万两”与“客死他乡”太不吉利,又与奚暄息息相关,他几经思量,还是瞒了下来,没敢向奚静观透露分毫。
奚静观都被燕唐蒙在鼓里,更遑论是荀殷。
听荀殷如此问,燕唐面不改色胡言乱语道:“我有一日出府,在路上捡到个东西,瞧着像是许家的。阿耶自小就教导我拾金不昧,这东西,总该物归原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