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望春风
文若雨眼前摆着一面没有镶边的椭圆铜镜, 镜子不知是由什么奇材铸造而成,映出的如花面容有些扭曲。
奚昭的小心翼翼她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并不回头, 垂眸拨了下琵琶弦。
“你年纪这样小,怎么就生出如此执念?”
奚昭不作声,一见文若雨, 他就胆怯得不能自已, 白日里威风的小霸王悄悄挪了两步, 将半边身|子藏在了亭柱的阴影里。
文若雨肌肤莹白赛雪, 蛾眉皓齿,媚骨天成。
她只披了一层薄纱,香肩半露, 料峭春夜里, 似是不畏寒冷。
两相无声中,奚昭的一颗心渐渐膨胀起来,里头被灌满了欢欣怡然。
他红了脸,盯着脚尖, 不敢看她。
奚昭噤声不语,文若雨却轻笑一声, 望着铜镜里同样身形扭曲的他。
她抬起手来, 轻拭了下镜面。
“这镜子, 总是把人照得这样胖。”
文若雨一开口, 奚昭就噙起一点笑, 他心满意足, 两眼却依旧不敢抬, 只压低了嗓音接道:“你不胖。”
文若雨约莫是在顾影自怜, 目光黏在铜镜里一转不转, 再启唇时,话里就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眷恋。
“不过镜中的你,看起来倒是高了一点儿。”
许是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奚昭瞬间变成了个小爆竹,不管不顾向前迈了一步,眼中满是急切。
“不是看起来高,我是真的长高了。”
他如是一抬头,竟忘了遮掩,文若雨的神情跟着一僵。
“你脸上的伤,是打哪儿来的?”
奚昭捂住高高肿起来的半边脸颊,才向亭台行了一步,此时又不得不退了回去,将自己复又藏进阴影里。
躲躲藏藏,仿佛永远见不得光。
他有满腔的心酸不知该向谁说, “我出府时在门槛儿上绊倒了,自己磕的。”
文若雨试了试弦,对乐音很不满意,敛眉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被你阿姐知晓,不仅你要吃不了兜着走,我也会跟着遭受牵连。”
“我不怕她。”奚昭张口就说。
这话说得有多快,他心虚得就有多快。
文若雨轻轻瞟了他一眼,满眼不屑道:“你又去找文从嘉打架了?”
奚昭编出的谎言,在她面前却脆弱如蝉翼,只消一语,即可拆穿。
“他死性不改,总是去赌。”
提及文从嘉,奚昭霎时怒火中烧,两手捏作了拳。
“他活该被打,下次再被我瞧见,我依旧不会轻饶了他。”
“你自己不也是死性不改?”
文若雨安静听罢,又将这话借了过来堵他。
“我喜欢你,又不伤天害理,为什么要改?”
奚昭自己说完,莫名有些委屈,“慢慢来,你早晚会懂的。”
“我不懂。”文若雨像是不耐烦,截口打断他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日后不要来了。”
奚昭沉默须臾,固执道:“我偏要来。”
镜中的明艳女子勾唇笑了下,文若雨接着捅他的心窝儿:
“文金秀既然敢打你一巴掌,就敢打你第二次。我不喜欢你,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奚昭身形一晃,“你敢说你不喜欢我?”
文若雨并未正面应答,嘴上却毫不留情道:“你找面镜子照照,看自己像不像个撒泼的小孩儿。”
奚昭躲得远,脸色瞧不分明,声音却沉而缓地溜进了文若雨的耳中。
他软硬不吃、冥顽不灵,说:“我会带你走的。”
文若雨翘起玉指,胡乱奏响了琵琶。
“我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我总不会抛弃你。”
任她如何挖苦,奚昭都装作刀枪不入,异常坚定道,“你等我长大。”
琵琶声愈急愈乱,文若雨一字未明。
奚昭等了良久,转身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
过了许久,等到夜风也睡了,一段哀婉的乐音才飘出挹水庭。
空旷的亭台之上,文若雨与镜对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人独坐,花独眠,月下伊人独奏弦。
镜中人披着一身月华,凄凄低眉。她难得奏上一曲,到头来却只有自己听。
夜露沾湿了那罐茶,文若雨与又轻拭镜面,怀抱琵琶停在阶前。
她与茶罐彼此相顾,陷入了久久的僵持中,末了,将茶罐儿踢到了花丛里。
陶罐儿碎裂,文若雨转身走出亭台,远远的又响起了歌声:
“悠悠几声,懒回顾春……”
燕序兴致大发,由栾淳陪着到山下空地跑了一天的马。
胯|下枣红宝马正悠闲走着,他却忽地勒住了缰绳。
栾淳回过身来,他一脸疑惑却说不了话,只好打着手势问燕序:怎么不走了?
燕序将背上的箭匣撂到他怀里,翻身下了马。
他驻足片刻,指着远处的碧瓦墙头,凝眉小声道:“那是奚昭吗?”
栾淳满腹狐疑,驱马挪了过来。
只瞅了一眼,他就点了点头。
是奚昭。
是他,却又不像他。
奚昭宛若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没精打采,不知魂儿都被谁勾去了。
燕序登时兴高采烈地挥起手,张口就要喊人。
可话还没漫出舌尖,栾淳就一把按下了他的手。
“怎么了?”
冷不丁被打了个岔,燕序大惑不解。
栾淳向他摇摇头,眼睛望了望挹水庭。
燕序大惊失色,这才想起来挹水庭是个什么地方。
“他爬挹水庭的墙头做什么?”奚昭落寞的背影渐渐远去,燕序短促地叹了一声,又添道:“若被三嫂嫂知晓了,准要放狗咬他。”
栾淳微微一笑,将他的箭匣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无声地向燕序说:走吧。
燕序又是一叹,摇摇头后,策马跟上。
他还不知,自己不过随口一言,却一语成谶。
兰芳榭里,奚静观神色郁闷,怏怏不乐了好半天。
她生怕奚昭不知悔改,才在他身边安排了个童儿。
待那童儿退下,燕唐才抚掌而笑,道:“昭郎君倒是真性情。”
奚静观按了按眉心,“他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燕唐笑够了,又弯眼问她:“这一回,你想如何鞭策这个小霸王?”
奚静观愁上眉梢,认真想了想,道:“既然没什么出格的,索性就由他去吧。待真栽了跟头,他就晓得错了。”
“如此放任自流,你就不怕他败坏了奚公的名声?”
燕唐顿了一会儿,才续上了她的话。
“不怕。”奚静观最清楚奚昭的性子,哼道:“奚昭若有这个胆子,我倒敬他三分了。”
燕唐一疑,正要问她为何这般笃定,门外元宵就扬声道:“三娘子,文姬小娘子来了。”
“好个元宵,只知道唤三娘子,愈发不把三郎君放在眼里了。”
燕唐将折扇儿在桌上一横,“兰芳榭的这些人,都只认奚小娘子一个,哪日我若是惹了你,怕是会被扫地出门。”
他说话越来越没边儿,奚静观丢了颗枣去堵他的嘴。
邢媛与燕席一道儿出了门,燕文姬一睡醒,奶娘就将她给抱了来。
福官前去相迎,奶娘一进门就笑道:“文姬一睁眼,就吵着要见三娘子呢。”
燕文姬想是还没睡够,小手揉了揉眼睛,在次间里望了一圈儿,将燕唐直接略了过去,唤奚静观道:“三婶儿。”
她头上绑了两个团子,簪着小小的珠花,圆圆的小脸儿红扑扑的,显得玉雪可爱。
燕唐上前将小丫头抱在怀里,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
“怎么一醒来就要吵,又不乖了?”
燕文姬将小脸儿一扭,躲开他的手,向奚静观乖巧一笑,张开两臂说:“要三婶儿抱。”
燕唐嘶声,脸上笑意一收,直接将她放在了地上。
他拿着折扇在燕文姬脑门儿上轻轻一拍,训道:“小没羞,多大的年纪了还要人抱。”
燕文姬跑到奚静观面前,揪着她的衣袖,仰起脸道:“文姬才三岁,文姬还小呢。”
奚静观摸了摸燕文姬肉乎乎的脸,将她抱上了膝头。
奶娘见燕文姬玩儿得开心,不由心气儿一松,低声告退。
看次间没有外人了,燕唐拿了块果干递到燕文姬面前逗她。
“你这丫头,比我还会装可怜。”
燕文姬歪歪头,嬉笑着说:“三叔也是小没羞吗?”
燕唐:“……”
奚静观听得笑弯了腰,“你三叔是个老没羞。”
燕唐被她二人一呛,坐在摇椅上拉了个长音:“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日哺之时,邢媛才终于回城,领着院儿里的嬷嬷来了兰芳榭。
“静观没去城外相送,倒是可惜了。”
邢媛牵住燕文姬的小手,开口就说。
“可惜什么?”奚静观随口道。
她与燕文姬闹了燕唐一天,没空去想恁多烦心之事,难得过上一日安心日子,好不自在,想不通自己哪里需要邢媛来可惜。
燕唐在次间里装睡,躺在摇椅上晃来晃去,悄摸儿偏过头来,认真听着窗外的交谈。
邢媛道:“点玉侯归京,真是好大的排场。”
奚静观没忍住笑了一声,心不在焉道:“原来是他。”
邢媛只是提了一嘴,见她无意多说,又道:“燕老太君说两日后要去探园游春,让我顺道儿来问问你的病养得如何了,可要随行?”
奚静观还没答,燕唐就趴在镂花窗子边露出个脑袋。
“去,三郎君与三娘子都要去。”
邢媛被他吓了一跳,望了眼奚静观,才又说:“那园子里春意正浓,也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去处。”
待邢媛走后,奚静观转过身,隔着窗儿向燕唐道:“燕三郎君耳聪目明。”
燕唐理直气壮回她:“‘笑春风’内望春风,有情有趣,不去才是可惜。”
他停了一下,又说:“那园子里的景致,可要比什么‘点玉侯归京’好看多了。”
燕唐话音一落地,奚静观立刻皱了下眉,他一敛神色,忙问道:“怎么了?”
奚静观虚掩住口鼻,眸中波光流转,盯着他说:“好大的酸味儿。”
燕唐被她一说,也没羞恼,只摇头晃脑道:“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与文姬那小丫头共处不过半日,就跟着她学坏了。”
奚静观与他笑过,才进房将心中顾虑道了出来:“望春风远在城西,我又断不得药,跟着去了,恐生麻烦。”
“原来你是在忧心这个。”燕唐又躺回了摇椅,悠闲道,“那你可就是杞人忧天了。”
奚静观“嗯”了一声,示意他将话说清楚。
燕唐也不卖关子,一径道:“此行人多,远不止我们要去,与燕府相熟的几个氏族,也都会派子弟随行。与他们相比,你可省心多了。”
奚静观心头生出一点雀跃,转了下眼,问道:“贺悦也去?”
摇椅停了一停,燕唐扭过脸反道:“你与她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她去还是不去?”
奚静观绕过他的话,将脸一板。
“去,去。”燕唐见状,忙一迭声说,“贺悦与贺蔷,一个也不会落下。”
奚静观忖度一息,又斟酌道:“笑春风距燕府太远,一日怕是赶不回来。”
燕唐见她依旧面露犹豫,坐起身来,展开折扇扇面,道:“这扇上的画儿好看吗?”
奚静观不知他又起了什么心思,这扇面乃她亲手所绘,问了也是白问。
在燕唐面前,奚静观并不谦虚,她倏然莞尔,自夸道:“好看。”
“与清源仙那副‘雀栖春枝’相比呢?”
见她绽开笑颜,燕唐也弯了弯眼,紧跟着又相问道。
奚静观狐疑地盯了他一眼,发自内心道:“清源仙生有一双妙手,丹青甚妙。”
燕唐得意洋洋收拢了扇儿,道:“燕三郎君算出你与清源仙有缘,兴许会在笑春风内相逢。”
奚静观心念一动,“此话当真?”
燕唐开口,话里话外都是浓浓笑意。
“燕三郎君从不说谎。”
奚静观早就想见上一见传说中“一贫如洗清源仙”,燕唐既然如此说了,她不禁奇道:“我与她素不相识,能有什么缘?”
燕唐发冠上的玉石珠链搭落在胸前,他往后拨了一拨,装神弄鬼道:“你与清源仙缘分匪浅,我说你们有,你们就有。”
此次游园燕府子孙无一相拒,各房女眷中,只有元婵无心前来。
她说要留在府中主持大局,燕老太君也并未强求。
“望春风”美名在外,喜官咋咋呼呼兴奋了两日,这厢东边的天才翻出晨光,她就拢了衣箱,与福官一起去马厩里选起了马。
燕府门外,宝马香车列了一队,随行而去的童儿停在辕座前,个个喜上眉梢。
燕老太君难得装扮一回,在宝珍婆婆的搀扶下姗姗而来。
童儿与马夫向老太君行罢礼,待她上了头一辆马车,才陆续勒马上车。
奚静观本是颇为倦怠,被众人的喜悦一染,心下也憧憬起来。
燕唐专心品茶,转眼又说:“你年幼时赶不上趟儿,长大了又总缠绵病榻,游回春园,倒是比登天还难。”
奚静观透过木窗向外看了一眼,“也不知能不能在路上遇到贺悦。”
“你且放心,”燕唐话说一半,有意一止,见奚静观眼中多了一点亮色,才将话一拐,道:“遇不上了。”
奚静观作势就要打他,燕唐也不躲,取过自己厚厚的绣垫,也垫在了奚静观身后。
“路还长,你先睡会儿,醒来再去见贺悦也不迟。”
燕唐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当真勾起了奚静观的困意。
她倦倦的,又想起一事来,向燕唐道:“清源仙的事,你最好没有骗我。”
燕唐端着茶盏的手一僵,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待奚静观梦会周公,燕唐小心掀开车帘,向驾车的马夫吩咐道:“不必如此匆忙,缓行即可。”
马夫不明所以,却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好扬起皮鞭儿,缓缓降低了行速。
望春风的管事姓曲,打起精神忙碌了一日,接了一拨又一拨人。
身后的小仆从跟着他晒了小半日,有些烦闷道:“还有贵人没来吗?”
管事拍了下他的头,“三郎君与三娘子还没到呢。”
小仆从缩缩脖颈,双腿立得笔直,望眼欲穿。
千盼万盼,兰芳榭的人才终于露了个影儿。
管事殷勤向前,弓背拱手道:“三郎君安好,三娘子安好。”
燕唐摆摆手,问他:“老太君可到了?”
曲管事回道:“老太君是两刻前入的门,眼下应当在还在赏景。”
奚静观戴着帷帽,轻轻扯了扯燕唐的袖子,低声提醒他:“贺悦。”
燕唐心尖一痒,清了清嗓音才又问道:“贺氏的人也到了?”
管事想也不想,立刻道:“三郎君的几位好友都来得早,隅中之时就赶来了。贺氏的郎君与娘子,去锁春台听戏去了。”
燕唐听了,向奚静观笑说:“看,他们倒是比我混得还熟。”
眼看兰芳榭的童儿也步入门内,曲管事身边的小仆从才敢开口问:“曲伯,三娘子瞧起来娇娇弱弱,怎会配给了三郎君?”
他以貌取人,料定这位三娘子降不住燕唐,想是在府里受了不少委屈。
管事捶了捶腰背,拿指点他:“问什么问,这是你该操心的吗?”
望春风内溪水潺潺,幽径蜿蜒,亭台楼阁在春日里也生出几分娇羞,遮遮掩掩藏在花深处。
福官与喜官去收拾居所,元宵与团圆正给头一回来游园的童儿指路。
奚静观将帷帽交给了方才的童儿,燕唐轻车熟路将她带往锁春台。
二人拐到一方游廊时,便听见戏语呀呀,小锣板鼓抑扬不止。
听了一会儿,奚静观略一沉吟,问道:“这是唱的哪出戏,我怎么没听过?”
燕唐也拧起了眉,心下生奇。
“我也分辨不出。”
又行一程,高高的戏台终于映入眼帘。
方才的讶色还没褪去,奚静观与燕唐又是一惊。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小姑姑?”
红台上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台下却冷冷清清,只立着一人。
燕元晨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子舞枪弄棒、打滚翻身,燕唐正要招手,台上忽然又踱来一人。
他一露面,台上的武生与刀马旦便齐齐退下了台。只看这人一袭琼琚长袍,腰系长绦,英挺剑眉斜飞入鬓,胭脂点就双眸。
他也不敲不唱,不打鼓不拍锣,只缓缓走来,停在了燕元晨面前。
燕唐脸色一白,看那人将负在身后的一只手举到燕元晨面前,变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来。
“聊赠一枝春。”
这话清晰地飘进廊中,奚静观及时抓住了燕唐的手腕。
“冷静些。”
燕唐反握住她的手,“我没生气。”
他还要再说,肩上蓦然被人一拍。
贺蔷露出半颗脑袋,循着燕唐的视线一望,“咦”了一声,讷讷道:“那是……柳兄?”
他慢悠悠收回目光,心间兀自忖道:难怪那日一见燕元晨,就觉得她身上的香味儿熟悉,那味道,可不就是柳仕新亲手制的绕庭香?
贺蔷见了鬼似的,脱口就道:“燕三,柳兄看上的小娘子,原来就是咱们小姑姑啊?”
第42章 蓝眸猫
燕唐静了好一会儿没搭腔, 贺蔷又皱着眉,没好气道:“我说他怎么藏着掖着不肯说,原来是兔子要吃窝边草了。”
那厢, 柳仕新一袭戏装已然下了红台,与燕元晨比肩挨着,微垂着脑袋, 不知在谈论什么。
燕唐压不下脸黑, 往前挪了半步, 又猛然想起自家小姑姑的倔脾气, 讪讪地收回了脚。
“我可管她不住。”
眉梢间的疑色还未褪去,奚静观瞧了燕唐一眼,道:“此事不宜闹大, 需得寻个恰当时机, 以便从长计议。”
“可柳兄惯会花言巧语,骗死人不偿命的,三娘子不怕夜长梦多?”
贺蔷听罢她的话,不假思索开口, 话语间颇不赞同。
奚静观不清楚柳仕新的为人,细细想来又觉他的话不无道理, 不由转眼向燕唐拿主意。
燕唐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柳仕新可没这么大的胆子。”
贺蔷紧跟着嗤笑一声, 奚静观以为他又有要事要说, 两眼探视过去, 便听贺蔷道:
“柳仕新若没这么大胆子, 怎么敢把手往小姑姑身上伸?燕三, 你可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可别让柳仕新这小子骑到我们头上去。”
燕唐抬手拨开檐头垂落下来的青藤, 向红台望了一息,就将视线收了回来。
“我自有道理。”
他如此一说,奚静观便定下了心神。
归根结底,这些都是燕氏的家事,燕唐既然将话撂在这儿了,贺蔷便也不好再多言。
他无奈地一摆脑袋,长长吐出一声叹息,耳边就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贺蔷——”
奚静观被这动静一惊,旋即转开视线,向红台张望。
他们脚下的长廊藏在花草石山与繁木流水之后,方才被浓浓暧昧裹挟着的红台前已经空无一人,柳仕新与燕元晨似是沉浸在浓情蜜意中,对周遭声响一无所觉。
他们素手相执,正往春深处去。
贺悦快步行来,踩了贺蔷一脚,“我一转眼你就没影了,竹箩豆子乱蹦跶,就你有能耐?”
贺蔷也不躲,单脚跳了两步,移到奚静观身旁,向贺悦撇撇嘴,道:“我又不是有意躲着你,只是随意走了两步,谁成想遇着了燕三与三娘子。”
贺悦才不信他的鬼话,抬了下手腕儿,一手搭在腰间的皮鞭儿上,目光不受控制一偏,撞上了奚静观的视线,顿时低下头来,悄悄羞红了脸。
她将两手藏在身后,手指绞来绞去,低声道:“三娘子安好。”
贺悦换了身杏黄衣裙,窄袖口边飘下两截丝带,盈盈一段细腰,娇俏又明媚。
奚静观眼前一亮,见她还是一副腼腆的别扭模样,不由自主轻笑起来。
“你也安好。”
贺蔷伸长了颈儿,向燕唐嘀咕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燕唐斜他一眼,两步向前,站在了奚静观身旁。
贺悦环视四周,问道:“你们也怪,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
“这可不敢乱说,燕三会杀了我灭口。”
贺蔷举起一只手,在自己脖子上作势一划。
奚静观睨他一眼,心道贺蔷比小时候还不着调。
燕唐唇边噙起一丝笑,“你再嚷嚷,我现在就杀你灭口。”
贺蔷背上一凉,“啪”地一拍脑门儿,道:“这都算是什么事儿?还不如到沂水小筑泛舟去。”
“沂水小筑?”奚静观闻所未闻。
奚悦凑过来,为她往远处一指,嘴里道:“哝,在西南角。”
“湖水是青的,石山也是青的。”燕唐眉梢一扬,声音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温柔,“要不要去看看?”
恍然间,奚静观就生出一种错觉,看见燕唐身后好像扬起来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贺蔷与贺悦在前头打打闹闹,奚静观看在眼里,微侧过脸,问燕唐道:“这事儿该怎么办?”
燕唐抽出腰间的折扇儿,一派气定神闲,回道:“小姑姑是长辈,要先请示祖母,再做定夺。”
奚静观思索片刻,垂眼回他:“今夜是个晴圆夜,最是赏月好时节,飧食后,我去邀老太君吃茶赏月。”
她嘴上不说,却暗自将贺蔷随口一提的“夜长梦多”给记在了心里。
燕唐回过头来,由心的雀跃漫上眉眼,定定看着奚静观,说:“那我也要去。”
奚静观失笑,“你去做什么?”
“晚间的月亮又不是你一人的,我如何去不得了?我堂堂正人君子,可不是那等懦弱小人。”燕唐不待她说完,就扬着尾音接过话头,自顾自道:“明明是咱们两个一起撞破了小姑姑的秘密,哪能让你一人担着?”
有果必有因,如今有了果,再按果来寻因,便如顺藤摸瓜。
燕唐蜷指将扇骨一敲,哼了一声,道:“这个柳仕新,阿娘让你为燕序找书童那日,他忽然出现在府中,借口说什么来燕府找猫,尽在诓人了。”
原来这么早就有了苗头,奚静观留了个心眼儿,又问:“适才贺郎君说‘绕庭香’,那是个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柳仕新用来骗取芳心的宝贝?”燕唐答,“柳仕新有制香奇才,城郭柳氏夫妇苦学了半辈子的手艺,被他六、七年就学了去。”
“香……”
奚静观灵光一闪,想起了忻祠里的那炷毒香。
燕唐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微微偏头道:“怎么了?”
奚静观的话漫到了舌尖儿,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
现下尚不好妄下定论,毕竟这口黑锅之重,柳仕新可背不动。
思绪万千胡乱纷飞,心尖一点念头须臾闪过,奚静观稍一错神,连它的尾巴也没抓住。
她正懊恼间,前方贺蔷与贺悦就一齐行礼道:“融郎君安好。”
燕唐将折扇展开,笑得满面春风。
“融表兄也来此地观景?”
陶融发冠上的娇花儿含苞待放,羽扇上的那根鸡毛依旧傲然,对燕唐回以一笑:“此地怡然,正衬春意。”
贺蔷与陶融也算相熟,指着一页无篷舟儿道:“融郎君可要同行?”
陶融历来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向他微微摆了下手,婉言相拒道:“不巧,我才与夙引约好了要去对弈。”
石夙引脑后总是亮着一团佛光,与他交谈两句,身上都好似萦绕上了檀香。
贺蔷与他并无往来,不动声色将话撂给了燕唐。
燕唐本就无意与谁同行,陶融的推脱正中下怀,他也并不多说,丢下一句“下次再会”,便弯腰解了舟儿,一只脚迈了上去,扭头来牵奚静观的手。
奚静观将手轻轻搭上去,回过眼时,陶融如一阵春风般悠悠远去。
贺悦上了船,小声道:“那根鸡毛,真是越看越不对劲。”
奚静观亦是不解,顺水推舟也跟着添上一句:“白羽扇儿上一根乌黑鸡毛,是很古怪。”
贺蔷摇着小桨,闻言道:“你们有所不知,那根鸡毛可是有几分来历的。”
奚静观脸上写着“愿闻其详”,瞥向了燕唐。
这事儿倒没什么好隐瞒的,燕唐道:“前些年祖母时有梦魇,宝珍婆婆又是个信鬼信神的,她天天唠叨,表兄许是听腻了,就逮了一只乌鸡来驱邪。狡兔死,走狗烹,后来祖母渐渐好转,乌鸡留着也了无用处,被厨娘捉去拔毛炖了汤。表兄他最念旧情,看似并无异议,却偷偷捡回一根鸡毛,留到了现在。”
奚静观听得浑身不自在,贺蔷随口笑道:“燕府上的人,怎么总是别别扭扭的?”
贺悦两手捧着脸,暗暗踢了踢他的鞋边。
贺蔷一抖,干笑着摸了摸鼻头:“乱语而已,乱语而已。”
舟儿悠悠,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奚静观别开脸去观景,水天相接处,却也是一抹新绿。
沂水小筑建在水中央,四人拾阶而上,便见南北二景,虽共处一帘间,却分有两处天。
水岸南面翠色掩映,青光仿佛修成了精魂,招摇着来勾人的心魄。
水岸北面却犹如尚在早春,新芽儿含羞带怯,水面的倒影都泛着稚嫩。
水上光洁如镜,宛若盛着一池碎金,望在眼中,也衬得眸光盈盈。
燕唐的视线细细描绘着奚静观的侧脸,盯着她目不转睛,耳畔忽而传来一阵悠扬琴音。
旖旎心思瞬时作罢,燕唐不悦道:“何人在此奏琴?”
奚静观暗忖:莫非又是一番奇遇?
贺蔷喃喃道:“这琴音……好耳熟。”
贺悦凝神听了一会儿,神色一变,说:“仙人鼓琴,驷马仰秣。”
贺蔷大惊:“一贫如洗的清源仙?”
奚静观非但并未喜形于色,反而忧心忡忡道:“怎么这样巧?”
琴音不绝于耳,一不委婉,二不低沉,清脆乐音好似风响,徐徐地敲击心田,渐渐的,连一湖沂水都要听痴了去。
贺蔷如痴如醉,半只手掌掩着嘴唇,向贺悦道:“比燕三那个半吊子琴音好听多了。”
燕唐没听到他又在嘟囔什么,折扇在胸前一停,万分笃定道:“她是假的。”
奚静观挑眉,“你又知道了?”
“燕三郎君无所不知,”燕唐凑近些许,低头与她四目相对,两眼亮亮的,问道:“你信不信我?”
奚静观勾起一抹笑,不答反问道:
“那真清源仙的在哪儿?”
“也在望春风呢。不过她一见你,就害羞了,怕你嫌她,不肯出来。”
燕唐说的话没个正经,神色却难得认真。
额前发丝微动,奚静观伸出手,抓了下稍纵即逝的清风。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奚小娘子是玉雕的美人儿,她自愧不如,甘拜下风,也在情理之中。”
燕唐为她将乱了的发丝绾到耳后,轻轻揉了揉奚静观的耳垂,道,“你看,绕是春风见了你,也要害羞得躲起来。”
奚静观将他的手拍开,“油嘴滑舌。”
贺蔷皱了皱脸,对着一池清水无声道:“好个燕三,原是个二皮脸。”
沂水轻轻荡漾,卷来一尾鱼苗儿,冲他一甩尾巴,溅了贺蔷满脸水珠。
好容易捱到入了夜,奚静观与燕唐还没迈进燕老太君的房门,就被宝珍婆婆堵住了路。
宝珍婆婆将奚静观上下一打量,“哎呦”两声,道:
“夜里风凉,三娘子不好生歇息,怎么转到这儿来了?”
奚静观裹裹衣裳,一指头顶的月亮,道:“我来邀老太君赏月。”
“三娘子孝心难得。”宝珍婆婆眼角挤出几道皱纹,拍了拍她的手。
奚静观心神稍定,宝珍婆婆遽然将话拐了个弯儿,惋惜说:“可不巧了,方才老太君受了惊,现时才歇下不久,今夜怕是不能同往了。”
燕唐面色一凛,问道:“平白无故的,祖母怎么就受了惊?”
宝珍婆婆先是叹口气,才接口说:“不知打哪儿来了只孽畜,溜进了房里,老太君没个防备,这才被吓着了。”
望春风内花草茂盛,生灵杂物数不胜数,若是野兔儿之类的偷溜进来,倒也并不稀奇。
燕唐放宽了心,问道:“是哪个迷路的小家伙走错路了?”
宝珍婆婆纠结片刻,转眼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道:“是只蓝眸的白猫。”
第43章 自请罪
“猫?”
燕唐一边复述着, 一边缓缓点了点头。
他暗道一句“引狼入室”,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转眼迎上了奚静观的目光。
宝珍婆婆看他二人神情不大对劲, 狐疑地笑了下,才开口问道:“怎么,三郎君认识那擅闯的猫儿?”
宝珍婆婆云里雾里, 奚静观却心思几转, 将此事想了好几通。
柳仕新与贺蔷不同, 他虽与燕唐交情甚好, 人却不常到燕府来。
他又极为宝贝自己的奇猫,十有八九是不会带出门来的,于燕府而言, 这猫就更是稀客了。
况且松意堂与兰芳榭相距较远, 伺候燕老太简单的童儿与嬷嬷又常常闭门不出,辨认不出柳仕新的猫,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话说回来,望春风内其余的人, 对柳仕新却并不陌生。
明日燕老太君受惊的消息一经传出,那不请自来的蓝眸白猫打何处来, 压根儿都用不着猜, 就给摆在明面儿上了。
燕唐阖了扇儿, 回了宝珍婆婆的话。
“且不说我认不认得, 小姑姑定当认得那猫。”
宝珍婆婆大惑不解:“三郎君又在说笑, 六娘子哪里认得什么猫?”
奚静观拢起衣袖, 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瞬, 又掉开视线, 看向了灯火通明的房内。
宝珍婆婆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问道:“不如我去里头通报一声?”
奚静观摇摇头,低低地说:“祖母既然已经歇息,我们便不多叨扰了。”
燕唐将折扇转了一面儿,也跟着道:“婆婆也快歇着罢。”
奚静观与燕唐摆明了是话里藏话,这会儿没头没尾将话撂下,徒留宝珍婆婆百思不得其解。
“又在打什么哑谜?”
她满腹疑窦丛生,心头笼罩了一团疑云,将燕唐的话颠来倒去地嘀咕半晌,依旧不知所谓。
“什么猫儿还能与六娘子有关?”
宝珍婆婆兀自思索良久,叹口气招呼着伺候在一旁的童儿,吩咐道:“将此院里里外外好生搜寻一番,把那些山野浑物都给赶出去,万别再惊到了老太君。”
童儿顺从应是,放下手里的绢花儿,挑起灯盏一同出得门去。
宝珍婆婆若有所思地望了下奚静观与燕唐离去的方向,这才虚掩上了房门。
她一时静不下心神,拿过小桌上的蒲扇,有意放轻了脚步来到次间,有一下、没一下地为燕老太君扇风。
燕老太君原在小憩,不一会儿就转醒过来,看她神色不同以往,猜测道:“小苑儿来过了?”
“是,”宝珍婆婆见燕老太君无事,起身倒来一杯清水,笑着夸道,“三娘子与三郎君有孝心,来邀老太君您去赏月呢。”
燕老太君接过瓷杯,露出一点笑,眸子里多了点亮色。
“而今我又老又弱,也就他们不嫌弃我了。”
听了这话,宝珍婆婆忙道:“老太君说得哪里的话?放眼燕府,谁敢嫌您?”
燕老太君却不搭腔,想起那只白猫,问道:“对了,你们将那只猫儿赶到哪里去了?”
“哪里还用得着我们来赶?它在老太君面前露了个面儿,就飞也似的跑不见了。童儿到处去寻,也寻不到它的踪影。”
宝珍婆婆又将雕花窗子支开一线通风,说:“我看那只猫儿通体雪白,又生有一双罕见的蓝眸,保不齐是哪位仙家幻化来的。”
燕老太君不置可否,只是打趣道:“哪怕是一片枯叶,放你眼里也是不得了的仙家宝贝。”
“万物有灵,不光是我,就是须弥道长来了,也定会这样说。”
窗外无风,宝珍不得已又执起了蒲扇,为燕老太君扇起了风。
“不过……”
宝珍婆婆转念想起燕唐的话,欲言又止。
“我最受不得这个样子,有话就说,何必吞吞吐吐,惹人不快?”
燕老太君肃起神色,有些不悦。
“三郎君说,六娘子识得那只白猫。”
宝珍婆婆心下称奇,“老太君您说怪不怪,我在府上恁些年,都没见过那只猫,六娘子才自京州归来,如何识得它?”
她一径儿说完,未及燕老太君说话,就又笑道:“莫不是六娘子在京州养了它,它偷偷跟了来。都道老马识途,万一也有‘老猫识途’呢?”
燕老太君比宝珍婆婆多想了一层,燕唐不会无缘无故逗人取乐,摆明了是要借宝珍之口,传话给燕老太君听。
她沉默片刻,将瓷杯“啪”地搁在床头的春凳上,疲惫道:“宝珍,去将六丫头唤来。”
宝珍婆婆后知后觉转过弯儿来,搁下蒲扇才起身,门外的童儿就道:“老太君,六娘子来了。”
这也忒巧了,宝珍婆婆脚下一顿,浓浓的不安油然而生。
燕老太君轻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她来了也好,倒是省去你的脚程了。”
这话落在宝珍婆婆耳朵里,她却不觉有什么好的,心头哐哐擂起了大鼓。
宝珍婆婆扶燕老太君坐起身,又为她披上一件挡风的厚实衣裳,才向门外扬声道:“六娘子快请进。”
虚掩上的房门应声打开,宝珍婆婆探出头,却见守门的童儿率先跨了进来。
燕元晨繁杂的衣裙外罩着层薄薄的青纱,发髻上的牡丹珠花熠熠生辉,只她那一张明艳面孔,却少了几分常有的倨傲,反而多了丝心虚的怯意。
燕元晨从小到大二十四年来,宝珍婆婆从没见她如此惴惴难安过。
心口提起来的巨石晃悠两下,瞬间炸开了石花,四分五裂的碎石屑扎在宝珍婆婆心窝里,让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燕元晨准是做了什么错事,却她却想不明白,什么错事能与那只蓝眸的白猫生出关联。
燕元晨提裙向前,先与宝珍打了个照面。
“宝珍婆婆。”
宝珍婆婆自思绪中回过神来,对她福了福身,面色如常道:“六娘子安好。”
她的喉头有些艰涩,暗叹今夜怎生热闹。
童儿颇识眼色,并不随行向里间来,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就跨出门槛紧闭上了房门。
雕花红木门合上的声音极轻,燕元晨却猛然一颤,半抬起眼皮看向面色不虞的燕老太君。
自她入门,燕老太君便一言不发。
燕元晨不敢向前,当场跪地,对坐在床头的老人重重磕了一头,嘴里道:“孩儿不孝,来给母亲赔罪。”
宝珍婆婆本来要拦她,听她说完,微惊之后,却又松了心弦。
且不论燕元晨是犯了什么错,她能亲自来请罪,燕老太君又不是个冷硬心肠的,只要不是什么天大的错处,遮遮掩掩也就过去了。
燕老太君将燕元晨打量许久,也不说让她起身,淡淡话语间却多了些压迫:“你且说说,自己都干了什么?”
燕元晨看着面前老态龙钟的燕老太君,斟酌须臾,咬咬牙道:“孩儿与一人,私定了终身。”
立在一旁的宝珍婆婆身形骤然一晃,手劲一松,宽大的蒲扇掉落在地。
她睁大了双眼,回头去看燕老太君。
燕老太君的脸色青青白白,转眼又变得阴沉无比,再也寻不出半点昔日的慈祥来了。
宝珍婆婆慌忙半蹲在燕元晨的身旁,用手点了下她颤抖的肩膀,催促道:“六娘子快说清楚,是哪家的郎君?”
若是个如意郎君,此事还有转机。
“城郭柳氏,柳仕新。”
燕元晨将头埋在双臂里,声音如被闷在瓮中。
宝珍婆婆哑了声。
燕元晨满心惶恐等了半晌,却没等来燕老太君的话。
她惶然却坚定地抬起一点头来,眼前擦过一道黑影——床上的锦枕,被燕老太君砸了过来。
燕老太君怒不可遏,大骂道:“混账!”
“母亲……”
燕元晨自知大错特错,可愧疚之后,却被一阵义无反顾的冲动席卷全身,筋骨皮肉里都被灌满了莫名的勇气,逼她将话说出了口:“孩儿与他两情相悦,绝不会重蹈四姐姐的覆辙。”
燕老太君抬起一只手来,剧烈颤抖的指尖指着燕元晨的脸,鼻腔里呼出的是粗重的喘息,语不成句,翻来覆去的只能听出一句“好大的胆子”。
宝珍婆婆三步并作两步,蒲扇也顾不得捡了,为燕老太君顺着气。
待燕老太君气息渐稳了,宝珍婆婆才回过头来,苦口婆心道:“有四娘子的前车之鉴,六娘子你怎么也这般糊涂?”
燕元晨抬起头来,急切道:“婆婆,柳郎绝对不是石喑那样的恶人,他待我极好……”
燕老太君闭上双眼,对宝珍婆婆吩咐道:“宝珍,将她赶出去。”
此等境况,燕老太君随时都能吐出一口鲜血来,宝珍婆婆哪里敢不依?
她将燕元晨送到门外,良多的劝告之词临到开口,却也悉数化作了叹息。
燕元晨高昂着头,才转过身便泪流满面,再也抑制不住酸意,低声哽咽起来。
宝珍婆婆为她擦去泪痕,“六娘子糊涂。”
室内静了下来,宝珍婆婆将锦枕捡起,燕老太君依旧闭着眼睛,口里来回重复道:“孽缘,都是孽缘。”
“儿孙自有儿孙福,”宝珍婆婆嗟叹道,“他们小一辈儿的情情爱爱,老太君何须管那么多?”
望春风内的晨光也与别处有异,泛白的日头懒洋洋爬上树梢,金光未现,先投下了一层轻薄的青光。
清风过堂,将残留的倦意吹散不少。
燕元晨夜半请罪一事,能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燕唐。
元宵作为知情人,一早就被他传唤过来。
燕唐开门见山,“打探得如何了?”
元宵皱着脸,小心地觑了眼镜前梳妆的奚静观。
“六娘子哭了一夜,怕是不大妙。”
燕唐将扇骨抵在下巴上,又问他:“柳仕新呢?”
元宵气不打一处来,鄙夷道:“昨儿就回家了。”
奚静观动作一顿,递来个诧异的眼神。
燕唐也有些讶然,“这可不像他的作派。”
“嘁,常日里我还敬他是个人物,谁知事到临头就变成了鹌鹑?”元宵很为燕元晨不值当,惋惜道:“六娘子哪里都好,就是看人的眼光差了些。”
奚静观目露哀愁,喜官见状,装模作样地向窗外看了看,岔开话道:“怎么还不见昭郎君?”
奚昭昨儿与奚世琼出了门,比奚静观来迟一天,福官一早便去望春风外相迎,算算时辰,他的确也该到了。
奚静观被勾去了心神,这厢才微皱了眉,月洞门外就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阿姐——”
奚昭摘了额带与小玉冠儿,用一段束带将乌发高高束起,手里拎着个箭匣,欢天喜地向奚静观跑来。
奚静观含起一抹笑,冲他招了招手。
奚昭当即笑弯了眼,正衬一句“少年如风”。
第44章 赏流萤
燕唐站在门前, 目光落在奚昭手里的箭匣子上。
“你怎么也改练箭了?”
“上次阿姐生病,我与燕序比了回箭法,输得好惨, 回府后被阿娘好一通笑话,这些日子阿耶亲自指导过我,我就不信还赢他不过。”奚昭将箭匣放在梨木桌上, 拍了拍胸脯道, “一会儿我就去与他一较高下。”
燕唐看他如此自信, 便道:“你们在哪儿比?赶巧儿我与你阿姐也闲来无事, 我们倒是可以前去一观。”
奚昭道:“燕序说海棠是他的福花,要去海棠林里比。”
奚昭精力十足,并不觉得累, 奚静观一起身, 却瞥见了他额上的汗珠儿。
元宵向房内的童儿使了个眼色,童儿忙递上一杯水。
福官自然不比小霸王,追着他跑了半路,眼看撵不上, 索性歇了心思,待奚昭喝完了一杯水, 她才擦着汗姗姗来迟。
“下回我是不去了。”福官扶着腿哀道:“让喜官去, 比比你们谁跑得过谁。”
喜官还没开口, 奚昭就摇摇头说:“我才不要比, 被旁人知晓, 该说我胜之不武了。”
奚静观点了点他的脑袋:“小孩儿心性。”
奚昭正与燕唐大谈“斗鸡”之道, 门外童儿就来通报:“三娘子, 序郎君来了。”
燕唐翘起二郎腿, 脸也不抬:“请他进来。”
奚昭面露疑色, “这童儿好生奇怪,怎么只向阿姐通报?”
他疑惑完,又自己将话接上:“约莫是没看到你也在房里。”
奚静观勾出一抹笑,燕唐又不能当着他的面抱怨兰芳榭的童儿“势利眼”,只好敛眉不语。
燕序脚步轻快迈进房来,一进门就道:“三嫂嫂安好。”
奚静观笑意渐深,还没开口,燕唐就说:“你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奚昭也道:“我刚坐下没一会儿,你怎么就寻来了?”
燕序自发坐在奚昭身边,一手揽上他的肩,答道:“我正想与栾淳一起到海棠林里寻个合适的场地,路过这儿,听着好生热闹,就想着八成是你来了,还没进门呢,就听到你说话了。”
奚昭向门外看了一眼,扭脸问道:“怎么不见栾淳?”
燕序笑说:“他先行一步,往海棠林里去了。”
他们一言一语的,旁人也插不进话。
燕唐侧过脸,向奚静观抱怨道:“他们才认识多久,何时就混得如此熟稔了?”
奚静观也无奈道:“上回我卧病在床,阿娘带奚昭来燕府,那时他们才见了第一面。大抵是他们两个话都不少,又是同龄,这才相熟了。”
燕序眼珠一转,看见了奚昭丢在桌上的箭匣,“诶”了一声,问道:“你这箭匣外怎么还绣了朵花儿?”
奚昭将箭匣翻了个面儿,含糊不清道:“阿娘给绣的。”
这个奚昭,诳语也不知拣好听的说。
燕唐瞥过眼,向奚静观轻轻咳了一声。
奚静观拿过一颗青枣儿,堵住了燕唐的嘴。
“吃你的枣儿。”
燕唐哼哼两声,展开折轻摇了一摇,翘起的一条腿左右来回晃。
一行人忖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起身赶往海棠林,栾淳在前引路,到了场地,奚静观却吃了一惊。
望春风内的海棠绝非燕府所植可比,遍野的翠与红叠在一起,无涯无际,望不到头。
林内亭台交错,彼此相接,几座亭内坐了不少人,笑语欢声不止。
放眼看去,昨日来到望春风的燕府众人与诸府姻亲,全都坐在这儿了。
看着亭子对面的靶儿,燕序一时有些惊恐,“这个栾淳,怎么搞的。”
奚昭有些紧张,嘀咕道:“这要是输了,可就丢大脸了。”
他二人抵着脑袋瓜说个不停,身量相像,年岁也相当。
若不是衣衫一红一白,远远瞧去,倒像是对双生子。
燕老太君看了,笑呵呵向戚颖道:“粗略一眼看过去,我还真以为燕氏又多出来个孙儿。”
戚颖对昨夜燕元晨的事亦是有所耳闻,可见燕老太君面无异色,便也无从开口,只将这话接过来,道:“若是奚公夫妇俩不介意,我倒乐意收了昭儿做干儿子。”
燕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又向邢媛道:“如此一来,怕是文姬先不乐意了,平白无故的,她又多出了一位叔叔。”
在座众人心知肚明,燕老太君所说不过是玩笑之言,邢媛也含笑道:“文姬惯会以貌取人,昭郎君生得这样俊俏,她哪里会不乐意?”
一群女眷笑完,奚静观与燕唐也走到了跟前。
“祖母安好。”
燕老太君指着远处的一座亭子,道:“蔷儿他们都等着你们呢,年轻人爱热闹,就没给你们留座。”
燕唐一眼望过去,就看到了贺蔷他们。
奚静观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眼燕元晨,见她愁上眉梢,脸上傲气烟消云散,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声。
奚昭与燕序的脸拉得一个比一个长,好说歹说才将靶子向林内移了一点。
奚静观坐在亭中,只能看到他们一齐拉弓射箭,至于箭羽落在何处,却是瞧不分明。
荀殷肚子里的坏水又止不住地往外冒,戳戳燕唐的胳膊,道:“燕三,你猜谁胜?”
他摆明了事挖坑给燕唐跳,燕序苦练多年骑射,断然不会输给临时抱佛脚的奚昭,可他若是实话实说,就是瞧不起自己的小舅子,贬低奚静观了。
燕唐甩他一记眼刀,“你若上场,就是你胜。”
荀殷抚掌而笑,向奚静观道:“三娘子,我现在才知道,燕三原来是个惧内的。”
贺悦就坐在奚静身旁,看她盈盈一笑,道:“兰芳榭诸事,分明都是依他。”
喜官与福官坐在奚静观身后,听她这般颠倒黑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燕唐却是心情大好,拍了拍荀殷的肩,道:“你还是太年轻。”
不一会儿,远处就传来奚昭一声哀嚎。
他手里还握着弓,垂头丧气向奚静观来。
奚静观明知故问:“谁输了?”
“还是我。”奚昭耸肩捂脸,顷刻间又变得神采奕奕的,“不过这回是我大意,下回定不让他了。”
贺蔷不由大笑,“下回我们还来。”
栾淳接过燕序手里的弓,燕序背着双手蹦跶着跑过来,一手又揽住了奚昭的肩。
“你哪回想赢,告诉我一声不就行了?”
奚昭坐在石凳上转了个圈儿,“那还有个什么趣儿?”
栾淳迈着缓慢的步伐近前,拱起手无声向亭下众人行了一礼,便木愣愣地站在了亭柱边。
燕唐指了下空着的石凳,“站着做什么?坐下罢。”
奚昭与燕序打打闹闹乱作一团,抬眼见几个仆役手执利斧走来,不由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贺悦循视过去,道:“海棠花开得太盛也不好,许是来砍花枝的。”
奚昭转过脸,向奚静观问道:“阿姐,阿娘昨儿还埋怨府上的花都不大开,怎么到了这儿,还要给砍了?”
“盛极必衰。”奚静观轻轻开口。
燕唐手里折扇拐了个弯儿,对奚昭与燕序说:“我们给你们捧场,你们比完了,就将我们撂下不管了?”
燕序一脸狐疑,转眼低声道:“奚昭,可别听他说话,他准是没安好心。”
奚昭充耳不闻,一拍胸脯,就说:“那你说,想要什么?”
他一介毛头小子,却偏要装老成。
燕唐忍俊不禁,道:“那花枝砍了也是可惜,你们不如将花摘下来送予我们,也好沾沾春意不是?”
奚昭松了一口气,向燕序抬抬下巴,“你去不去?”
二人一拍即合,尾巴似的跟在砍花枝的仆役后头,脱了衣裳外头罩着的轻衫,兜了一衣的海棠花。
他们兴致高,玩儿什么都不亦乐乎,在亭台内送花也送得乐颠颠的。
奚静观与奚悦相谈甚欢,燕唐两指捻着红色的花茎儿,轻轻簪在了她鬓发间。
贺蔷与阮伯卿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动了动嘴唇,无声道:“燕三,你莫不是真被夺了舍吧?”
荀殷却不这么认为,捧着脸将燕唐方才的话送了出去:“你们不懂,还是太年轻了。”
燕唐满眼赞许,拿起一盏清茶,与他碰了个杯。
燕老太君被奚昭与燕序逗得笑开了花,满头银丝上簪了一圈儿海棠。
奚昭送花送到了燕元晨跟前,“小姑姑怎么不开心?”
燕元晨扬起个生硬的笑,奚昭在海棠花堆里挑来挑去,笑道:“最好看的这朵,就送给小姑姑了。”
被他灿烂的笑容一晃,燕元晨怔愣片刻,才将红艳艳的花接了过来。
燕序也凑过来,说:“愁眉苦脸的,可就不好看了。”
燕元晨绽开个笑,“哪有愁眉苦脸?”
懒洋洋的春日里,最难得是语笑喧阗。
奚静观坐了小半日,午后才歇了晌,惺忪着看向窗外,入眼便是燕唐兴冲冲的一张脸。
光有些刺眼,奚静观推开窗,道:“燕三郎君笑得这样开心,又要去做什么坏事儿了?”
燕唐将手里的东西举到她跟前,“奚小娘子冤枉,哄你开心罢了,怎么能是做坏事呢?”
奚静观眼前一亮:“纸鸢?”
困意顿消,奚静观提起裙摆出门,将燕唐手里的纸鸢接了过来。
“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她将纸鸢颠来倒去地看,抬起眼问。
燕唐见她这样欢喜,脸上喜色更浓,却又难掩疑色,问道:“这竹片上又没刻我的名儿,你怎么就猜出是我做的了?”
奚静观装作听不见,抿唇不答。
她手里的纸鸢大得出奇,各类色彩纷呈,只能勉强看出是只鹞子。
如此画工,除却燕唐,奚静观不作第二人想。
奚静观静默了好一阵,才问燕唐:“怎么想起来放纸鸢了?”
燕唐却不打算绕过此话,非要听一句夸奖不可。
他开口时有些拘谨,一指指着那鹞子的翅膀,道:“我亲手绘的,好看吗?”
眼看躲不过他,奚静观颔首道:“好看。”
燕唐笑得开怀,追问道:“是天下第一好看吗?”
“……”奚静观扪心自问,她有点夸不出口。
燕唐注视着她,满眼期许。
奚静观认命似的点点头:“是天下第一好看,燕三郎君妙笔。”
燕唐长舒一口气,将奚静观一把搂在怀里。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放纸鸢。”
他停了一停,脸上划过一丝羞赧,“只有我和你。”
奚静观一恍神,被春扑了满怀。
奚昭要与燕序同住,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童儿将桌上的餐食撤下去,燕唐捧着脸一动不动,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奚静观瞧。
奚静观脸上飞来两抹薄红,色厉内荏道:“你不要找打。”
燕唐用扇骨敲了敲桌面,“望春风内有片无人知晓的圣地,你要不要去?”
“圣地?”
望春风本就是一片至圣之地,奚静观被他一句话勾起了兴致。
她本想一口应下,一转念头又迟疑道:“远吗?”
燕唐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不远。若你走累了,大不了我背你回来,总不会累着你。”
奚静观放宽了心,“我去换身衣裳。”
燕唐左手执盏红灯笼,右手牵着奚静观的手。
“前面就要到了。”
耳畔只有春日虫鸣与溪流淙淙,月华静静倾泻下来,透过繁花碧叶,铺了满地的银屑。
一道小溪蜿蜒而过,脚下的嫩草亲吻着裙摆,奚静观心头泛起一阵痒意。
燕唐将灯盏小心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对奚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奚静观屏息,指了指清澈如许的溪流。
燕唐摆了摆手,又林间一指,低声道:“它们也害羞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燕唐说话时距奚静观极近,灼热的气息渐渐漫上她的侧颈,将她惊得愣在原地。
待神思回转,林间已经亮起了细微幽光。
心惊之下,方才的不自在又化为满腔欢喜。
奚静观不敢置信:“流萤?”
“嘘,”燕唐扯出个心满意足的笑,才道:“它们的胆子可小比你还小。”
石上的灯盏早已熄灭了,沉睡的林间却苏醒了孤光点点,眼看它们飘在半空,由一点点变作一簇簇,再化为一团团。
天地好似倒转,苍穹的星斗都散落下来,落在潺潺溪流里,落在冥冥野色中。
不知站了多久,奚静观才觉困意来袭。
燕唐将未明的灯盏提在手里,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背,道:“我背你回去。”
奚静观的确没有气力了,也不与他作假,两臂搭上他的肩,道:“辛苦燕三郎君。”
燕唐笑了一声,“燕三郎君不辛苦。”
奚静观用手腕蹭蹭他的脸,将头懒懒地埋在了燕唐肩头。
燕唐背着她走了几步,却停下脚步,将奚静观放了下来。
奚静观一脸迷糊,“怎么了?”
燕唐将灯盏又搁在草地上,盯着她,却不说话。
僵持了好一会儿,燕唐又凑过来,以扇挑起她的下巴,片刻后,他许是觉得此举太过轻佻,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燕唐慌手慌脚地收了扇儿,指腹抵住了奚静观的唇。
此时此刻,奚静观也顾不得流萤溪水了,她想落荒而逃,足下却宛若生了根,挪不动半点脚步。
燕唐悄悄深吸一口气,目光熠熠,凑过来蹭了蹭奚静观的侧脸。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奚静观脸颊发烫,绯色顷刻间漫上耳尖。
燕唐却不管不顾偏过头来,一手捧起她的脸。
“静观……”
唇上落下轻柔一吻,未散的流萤飞过来,天地间万物都止了一瞬。
花睡水眠,萤火点点。
他们躲在无灯的溪畔一角,这场春悠闲而又漫长。
第45章 烧纸钱
燕唐脚下踩着柔软的青草地, 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眉飞色舞,比自己养的蛐蛐儿赢了“威武大将军”还要得意洋洋。
他怕奚静观再给他一拳,堪堪憋住笑, 满心的欢喜却从弯弯的眼睛里冒了出来。
奚静观心里还别扭着,余光瞥见燕唐飞翘的唇角,一颗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她暗自嘀咕, 怎么就栽在了他的手上?
想了也是白想, 奚静观索性作罢, 饶了自己一马, 两手环住燕唐,趴在他背上闭眼装睡。
耳边是奚静观轻轻浅浅的呼吸,燕唐心里好似被灌满了蜜, 丝丝缕缕的甜渐渐溢了出来, 散入百骸里。
他有意放慢了脚步,巴不得脚下的路长一些,再长一些,长长远远, 永无尽头。
耳畔热闹起来,小院儿近在眼前, 燕唐蓦然停下了脚步。
他久久没有动作, 奚静观假寐许久, 装也装不下去了, 眼睫一掀, 拍了拍他的肩膀, 道:“放我下来。”
奚静观这会儿正是脸皮薄的时候, 燕唐自然百依百顺。
见他站在原地, 脚下如同生了根, 奚静观眉心一蹙,不由问道:“怎么不走了?”
燕唐得寸进尺,侧过来一点脸,哀哀地说:“奚小娘子可怜可怜我,明儿醒个早吧。”
奚静观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若非逼不得已,她实在不想愿早起。
燕唐接着又说:“你可是亲口答应了的,要与我一起去放纸鸢,我掐指一算,料定明日春风正好,是个难得的时机。”
他有意装腔作调,“若是我们出门晚了,保不齐燕序贺蔷他们就要来了。”
奚静观被他逗笑,“依你了。”
不靠谱的主子不在,童儿也能闹翻天。
今日值夜的几个童儿百无聊赖,坐在树桩子上打叶子牌。
他们本来还知晓心虚,兴致高了,却也不见燕唐与奚静观回来,胆子便不由自主大了起来。
与胆子一起变大的,还有嗓门儿。
看他们打得开心,喜官最先围过来开始指点江山,团圆与福官在檐下说了会儿闲话,也搬着木凳凑了过去。
元宵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团圆,端个托盘去献殷勤,将瓜果悉数分完,也不说要走了。
嬷嬷们无心去管,坐在榆树下谈论着衣裳上的新花样。
燕唐推开门,入眼便是这番“其乐融融”之景。
奚静观难掩错愕,“你们……”
燕唐走向站得最高、神色最激动的童儿,屈指弹了弹他的脑袋瓜。
“好童儿好童儿,我与三娘子才出门多久,你们就称起大王来了。”
童儿慌手慌脚,将叶子牌藏在身后,缩起脖子去喊奚静观。
“三娘子。”
被拿捏住了软肋,燕唐一时无言。
奚静观走过来摸了摸童儿的头,温声问道:“时辰也不早了,怎么还不去睡?”
童儿抿紧嘴唇,扭扭捏捏不敢作答。
燕唐又弹他个脑嘣儿,折扇点了点他身后的叶子牌,板着脸道:“我与三娘子耳聪目明,你现在再藏,又有什么用?”
兰芳榭中规矩不严,元婵嘴上说着 “上梁不正下梁歪”,却也并不来管,久而久之,这些自小养在燕唐身旁的童儿也随了燕唐的性子,愈发胆大包天起来。
牌局到此为止,喜官一脸意犹未尽:“小娘子早回来一会儿就好了,上一局打得才叫精彩。”
燕唐就站在奚静观身旁,借以折扇遮挡,低声笑道:“这回脚长在三郎君身上呢,来得早还是来得晚,三郎君说得才算。”
奚静观横了他一眼。
燕唐歪头装无辜,大摇大摆进了房,满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燕唐蒙在锦被里辗转反侧,胸腔里的小鼓还在响,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这场独角的欢愉,一直持续到了次日清早。
乐极生悲,燕唐兴许是与透云儿相处久了,嘴也变成了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天方大白时,童儿才将菜粥端上来,贺蔷的声音就飘了进来。
燕唐败兴不已,将手里的汤勺往瓷碗里重重一搁。
“这个老鸹。”
奚静观用帕儿轻拭唇角,笑意盈盈道:“以往在燕府,你巴不得他来,现在人来了,你又觉他聒噪,好赖话全被你抢去了。”
燕唐无限惆怅道:“今时不同往日,那能一样吗?”
他臀不移凳,只将上半身往外偏了一偏,语气颇为不善:“你的童儿没给你饭吃么,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贺蔷被他劈头盖脸说了一通,自顾自扯来一张长凳,回击道:“你是吃错了什么药,火气怎么这样大?”
福官正端着黑乎乎的汤药过来,脱口道:“药?药来了。”
喜官笑得前仰后合。
贺蔷知晓奚静观断不了药,却还是被这怪异的苦味熏得皱紧了眉:“这药好生厉害。”
奚静观笑道:“吃得多了,也就与饮水无异了。”
燕唐还憋着股子气,瞪了贺蔷一眼,折扇挡在两人中间,将身子向后撤了撤,“有事就说,没事就走,别坏了我的好事。”
贺蔷露出点不屑:“你都成过亲了,还能有什么好事?”
他说完就住了嘴,神情随之一僵,目光瞥向了奚静观的小腹:“燕三,你……”
燕唐当即给了他一扇,“去!收收你的混不吝!”
贺蔷险险躲过,放轻了声音问:“那你如此不待见我,是要偷偷摸摸做什么去?”
燕唐动了动下巴颏,难得掉了一回书袋,显摆道:“忙趁东风放纸鸢。”
贺蔷嗤了一声,才说:“就你肚子里的墨水儿多。”
看他蒙在鼓里,燕唐很是自得。
贺蔷径直将脸撇过去,视线在房中一扫,盯着桌上那只奇丑无比的纸鸢看了好一会儿,好一阵儿后,两唇才挤出来几个字:“这玩意儿不会是你做的吧?”
燕唐挺了挺腰板儿,“是又怎么样?”
贺蔷肆意嘲笑:“亏你是个二皮脸,这么丑的东西也拿得出手。”
贺蔷来串门,还算是情有可原,毕竟他是个好动的性子,一刻也坐不住。
可燕序与奚昭的到来,却彻底坐实了燕唐“乌鸦嘴”的名声,他肠子悔青,后悔晚矣。
燕唐气不打一处来,在他眼里,贺蔷是一只胆大且聒噪的老鸹,燕序与贺蔷,就是两只叽叽喳喳跳来跳去的家雀儿。
太吵。
燕唐缩在椅子里用折扇敲着自己的前额,空着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心里默念道:“呸呸呸,摸木头。”
奚静观才嚼了几颗蜜饯,将奚昭与燕序上下看了一通,生笑道:“敢情你们俩昨夜是歇在泥巴窝里了?”
燕序拍拍衣衫上残存的灰尘,解释道:“三嫂嫂猜岔了,我与奚昭一觉醒来,看见了一只白猫,追着它撵了好久,这才碰了一身灰。”
奚静观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转动双眸问:“那猫呢?”
奚昭抢过话:“没追上。”
燕唐也正经了神色,截口问道:“你们可看清它长什么样子了?”
奚昭与燕序对望一瞬,一边比划一边说:“蓝眼睛,毛很长,好大一只。”
奚静观垂下眼睫,贺蔷一掌轻轻叩在桌上,面色有些凝重。
燕唐却笑眯眯的,说:“这个柳仕新,真是贼心不死。”
燕序与奚昭自然不懂其意,看他们打完了哑谜,燕序推了推奚昭,催了一声。
奚昭兴冲冲地问道:“阿姐,燕老太君说清源仙就在望春风里,我怎么没瞧见?”
奚静观忽然想起了燕唐说的话,转过脸说:“对啊,你也说清源仙就在望春风中,我也连个影儿都没看见。”
燕唐不疾不徐,从容不迫道:“缘分之事,向来强求不得。”
奚静观有意激他:“你果然是在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她确实就在望春风里。”
燕唐说得诚恳,笑意却有些张扬。
奚静观转开眼,显然是没信他。
“老太君从不骗人,”见状,贺蔷忙跟着打了个岔,“我就遇见她了。”
“此话当真?”燕序激动起来,“你是在何时何地与她相遇的?”
贺蔷一时间接不上话,良久后才神神秘秘道:“不可说,不可说。”
燕序顿时有些悻悻的,“马上就要回府了,怕是与清源仙难见一面了。”
奚昭宽解道:“放心,都在锦汀溪住着,早晚能见着的。”
他们本就是顺道拐进门来,手里还拎着各自的箭匣,显然是又约好了下一场比试。
见实在探寻不出半点消息,二人便风一般出门了。
看出燕唐正在气头上,贺蔷也不敢多呆,随口揪了个由头就要告辞。
他临走前,忽然回过头,戏谑地望了望燕唐。
人虽走了,时辰却耽搁了。
燕唐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奚静观走过来,轻声说:“既然觉得遗憾,不妨就将这鹞子留在此地,待到来年春日,你我再放不迟。”
听她许下“来年”,燕唐登时变了个神情,心里的一点郁气顷刻间便化去了。
他托着腮,笑着说:“也是。年年总有春来,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