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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梦坟茔

燕唐心中一慌, 就将在肚子里滚过无数次的剖白一口气道了出来。

他无声地用手指为奚静观顺着脸侧的发丝,并没有期许她作答。

两两相顾,却默然无言。

奚静观不想在此时伤了燕唐的心, 眼睛向床帐望,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才好。

这种静谧堵得奚静观喘不过气,她动了动手指, 自觉额上渗出了细汗。

燕唐瞧了眼她的嘴唇, 低声问:“渴不渴?”

奚静观当即点头, “想喝清水。”

自奚静观昏倒伊始, 次间里就将该备下的物什都准备齐全了。

燕唐缓步走过去,用手背碰了碰檀木圆桌上的紫砂壶试温。

他取过茶盏,倒了一杯过来, 袅袅的水汽升起, 将燕唐俊逸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

奚静观才坐起身,喉头就涌来一股痒意,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燕唐将随身带的帕子递过去,奚静观冰凉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拂过, 燕唐却皱起了眉头。

她又咳出了血。

绣帕洁白无暇,鲜红的血迹无论如何也挡不住, 血花晕开, 如红梅覆雪。

奚静观先是有些无措, 继而又露出几分无奈。

燕唐沉默着将茶盏递了过去, 奚静观伸手接过, 忽然启唇道:“我做了个梦。”

燕唐不敢抬眼, 清了清嗓子, 才道:“梦见什么了?”

奚静观回忆须臾, 仿佛觉得好玩儿, 展颜笑开,对他道:

“我梦见深山老林里有间破庙,庙里有只老鸟。”

听她笑了,燕唐也勾起了唇角,眉间舒展开来,发冠上好似又生出了一朵花儿。

他侧倚在一边,插科打诨道:“燕三郎君天赋异禀,还会一招名为入梦的仙术呢。奚小娘子可要小心了,那只老鸟说不准就是我。”

停了一程,奚静观才又跟着说:“华花郎开了满山,风一吹,天地都是一片白。”

想想那副景致,美则美矣,却不大吉利。

燕唐的笑意隐去些许,“还有呢?”

果不其然,奚静观道:“庙外有座坟茔,有人抱着灵牌在墓碑前恸哭。”

燕唐着实笑不出来了,嗓子眼儿里发干。

“坟里埋的谁?”

奚静观唇边依旧噙着笑:“埋的我。”

“那……”燕唐理了理思绪,才说:“是谁在为你哭呢?”

“我没看清。”奚静观淡定道,“又或许是看清了,睁开眼睛,我就记不得了。”

这话让人辨别不出真假,燕唐忖度片刻,亲言不搭后语道:

“引鸟儿的事,你切莫过虑,眼下养好身体,才是要紧。”

奚静观啜了口温水,红唇上晶莹一片。

“三郎不但会讨人欢心,还会识人心声。”

燕唐不知作何神色,末了,说:“想必兰芳榭的童儿已经将信捎到奚府了,明日奚公与萧夫人定会来府上看你。”

奚静观眸光微微添了点亮色,欢喜道:“我许久没有见过阿耶与阿娘了。”

想了想措辞,燕唐提醒道:“昭儿应当也会来。”

言及奚氏,奚静观就提起了精神。

“他与序儿年岁相当,应当能玩到一处去。”

燕唐脸上挂着笑,目光触及引鸟儿那只大葫芦时,心波却久久难平。

今日他与贺蔷会面时,贺蔷对许襄之死一字未提,想必是得了贺知年的令。

许襄的死虽然轰动一时,但在贺知年的雷霆手段下,应当不出十日,就会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无人谈起。

许氏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几个无家的乞丐呢?

引鸟儿游走四方,摸爬滚打恁些年,为人早已无比圆滑,轻易不会得罪什么人。

他到底是死是活,犹未可知。

福官与喜官掐算着时辰进来伺候,奚静观远远听见脚步声,想将手里沾血的绣帕藏在枕头下,却被燕唐半道截走,藏回了他袖子里。

福官手里捧着点着金漆是的木托盘,托盘上稳稳搁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这药不知又用了什么奇方,气味儿苦得能杀蚊驱邪。

燕唐皱起了鼻子,转身就去为奚静观找来了一包蜜饯。

“我看这药实在太毒,只消一碗下肚,就是没病,也得吃出来病。”

喜官将紫砂壶里又添了些热水,闻言,头也不回道:“三郎君哪里的话,没听过良药苦口吗?”

燕唐腹诽:“什么良药?也没见有多大的用处。”

奚静观嚼了几颗蜜饯,才将嘴里呛得人脸发绿的苦味儿压了下去。

她缩回了锦被里,向福官说:“福官,今日为点心上药了吗?”

福官低下头,眼圈儿一红,声音细如蚊呐:“小娘子,点心它,晌午就没气儿了。”

燕唐有些微错愕,他嘴上说那只雀儿命不久矣,心里却还是希望它长命百岁的。

奚静观嘴里才甜了一点,心间就又泛起了苦涩的涟漪。

双眸放空了一瞬,她许久没说话,回过神才喃喃轻语道:

“将它葬在花树下罢。这春还没过半呢,春愁来得倒快。”

千般万般的愁一重接着一重,比花开花谢还要快些。

翌日,晴光暖好。

一匹通体玉雪的马儿在燕府门外打了个响鼻儿,雕花的车前坠了一块玉牌,上头篆刻着“奚”字。

元婵与邢媛在府外相接,伶俐的童儿小跑过去,殷勤地将车帘掀开。

先下来的是个美妇,眉心一点花钿,将一双杏眸衬得波光流转。

她手执一柄绣花小团扇,冲元婵颔了下首,盈盈含笑。

元婵笑着招呼道:“萧夫人别来无恙。”

萧巽答道:“一切都好,只是昭儿若能听话些,我还能更好。”

正说到奚昭,马车上就跳下一个头戴紫金冠的小郎君。

元婵见奚昭活蹦乱跳,想必屁|股已经大好了。

奚昭生得俊俏,元婵脸上不由多出了几分慈爱,“昭儿都长这么大了。”

邢媛将奚昭上下一打量,道:“看这年岁,倒与序儿差不太多。”

萧巽用团扇挡住下颌,“可不是。他们两个是同年而生,都才十四。”

奚昭上前乖巧行礼:“婵夫人安好,邢夫人安好。”

邢媛立时笑弯了眼睛。

燕老太君为奚昭备了份见面礼,心知萧巽思女心切,并不多留人,一行女眷便陪着往兰芳榭去了。

燕唐昨日一直百感交集。

今晨卯时一刻未到,他就睁开了眼,认真挑起了衣裳来。

萧巽最是爱美,丑的东西一向入不了她的眼。

燕唐既要投其所好,自是半点也不敢懈怠。

赶巧儿,奚静观也醒的早。

她一转眼就见燕唐在外间转来转去,时不时还要唉声叹气,焦急之色活像一只丢了蛋的母鸡。

奚静观大惑不解,待燕唐道清因由,她实在抑制不住笑意,调侃道:“你不怕漠地的白鹰,却怕我阿娘,这是个什么理儿?”

燕唐顺着她的话,道:“漠地的白鹰又不嫁女儿给我。”

他焦头烂额,奚静观倒甚为开怀。

萧巽从前虽来过兰芳榭,但那都是十余年前的事了。

她一路走来,看似由衷夸道:“燕府宛若贝阙珠宫,处处画栋雕梁,若让我一人来走,怕是要迷到明日也找不到兰芳榭的门。”

萧巽人生得美,话也说得漂亮,元婵听在耳中,却没往心里去。

“萧夫人过誉了。”

萧巽朝她望了一眼,翘起唇角,没再接话。

福官与喜官一左一右在门前候着,向诸位女眷福身行礼后,二人异口同声道:“怎么不见昭郎君?”

元婵道:“适才途径霜落园,恰好见序儿在打弓练箭,昭儿与他一见如故,就没跟来。”

福官噎了一声,松意堂与兰芳榭间,并不经过霜落园。

她悄悄与喜官对视一眼,萧巽便道:“小苑儿如何了?”

福官忙将人向门里迎,“精气神好多了。”

萧巽在心里冷哼一声,精气神好多了,那就是身|子骨还不大好。

燕唐挑挑拣拣,选了一件淡玉色的圆领袍,他一端正神色,便人如玉立,奚静观不由多看了一眼。

萧巽脚下不疾不徐,童儿上前挑开纱幔,她一迎上奚静观的视线,就道:

“许二娘子明日出殡。”

第32章 同归去

萧巽头一个进入次间, 元婵紧随其后。

燕唐向二人作揖行礼,装得一派乖巧。

奚静观对萧巽的话恍若未闻,仿佛许襄与她并不相干, 只虚弱开口道:“阿娘,母亲。”

萧巽将燕唐左看右看,目光紧紧盯住了燕唐的脸。

燕唐心中一紧, 心道不妙。

元婵与众女眷也不由心生好奇, 不知她又起了什么心思。

萧巽看够了, 才收回视线, 向元婵道:“唐儿笑起来,脸颊左侧有个笑窝儿,小苑儿也有, 只是不如他的深, 浅浅一个,生在右侧。”

元婵眉眼一弯,“怪道说他们是天定的姻缘。”

燕唐耳尖一红,用余光悄悄去瞥奚静观。

其余女眷借此契机探望过奚静观, 各说了些吉祥如意的好话,奉上礼品后便识趣地退到了门外。

跟来的一众童儿与仆从早在门边就止住了脚步, 邢媛一只脚才跨出门槛, 檐下就来了位奶娘。

奶娘怀里抱着的, 是小声啜泣的燕文姬。

邢媛有些不悦:“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奶娘将燕文姬向上颠了颠, 目光躲闪着, 道:“回娘子的话, 席郎君方才出门拿画, 文姬小娘子非要跟去不可, 哭闹个不停, 奴家哄也哄不住,只能寻您来了。”

邢媛心间生出一股恼意,这个燕序,多少年的毛病,却是死活不肯改。

燕席下巴上总是蓄着浅浅的青胡茬,一席青衫罩体,颇有文人风范。

他别的爱好没有,却自幼钟情于古人画作。

若能得幅真迹,就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值当的。

转眼再看燕文姬,可不是眼圈儿通红,瘪着小嘴,委屈极了。

邢媛回眸探了一下幔帐后,向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上前将燕文姬接了过来。

奶娘唯恐坏了事,不安地搓了搓手,将细汗在衣襟上蹭蹭,又说:“娘子有所不知,文姬小娘子这个年岁,正是粘人的时候。”

邢媛的脸色顿时冷淡下来。

嬷嬷见这奶娘人虽老实,却实在不会说话,笑着打断她,向邢媛道:“夫人何必生气,文姬粘您,这可是好事。哪有孩子不爱跟着生母的?”

邢媛睐睐眼,“可……”

奚静观病得这样重,万一过了病气给燕文姬,岂不是得不偿失?

燕文姬见了阿娘,转眼就将方才的情绪抛诸脑后,指着檐下的透云儿,含糊道:“云儿,云儿。”

邢媛伸出两手,将燕文姬抱在怀里,抬手亲昵地捏了下她的小脸儿,将小丫头逗得咯咯直笑。

适才萧巽进门的那句话,她可是听得明明白白。

邢媛含起一抹笑,进门道:“文姬想去看透云儿,我却是拿不准那等有灵气的鸟儿,唐儿与我一同前去吧。”

萧巽与奚静观久不相见,自是有话要说。

燕唐本欲寻个由头走开,邢媛这话倒是来得巧。

面上功夫已经作足,元婵顺水推舟,借故将一室静谧留给了母女二人。

萧巽抬手抚了下鬓角,意味深长道:“这燕府的水,还真是不浅。”

奚静观却无暇去探究恁些闲事,细细思想一阵,她仍旧不得其解。

“依着元侨对许襄的不舍,他应当不会让许襄提前下葬。”

萧巽杏眼眨也不眨,看着她不言不语。

奚静观换了一口气,向她问道:“阿娘,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

萧巽微微抬起下巴,自夸道:“阿娘可没你阿耶那么糊涂。”

“可许襄停灵不久,还没过完七日呢。”奚静观掰着手指算了一遍,蹙额道。

“人都死了,谁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萧巽用小团扇拍拍她的手,道:“守规矩给阎王爷看吗?”

奚静观迟疑一晃儿,又道:“这消息阿娘是从何得知,莫不是元府给送了灵帖?”

“那倒不是。”

萧巽将小团扇向下移了些许。

奚静观洗耳恭听,萧巽却一转话锋,“元侨让许襄早早入土为安,这不是好事吗?”

“阿娘。”

萧巽见她不甚认同,无可奈何叹口气,也不再藏着掖着了,如实说:

“奚府没有收到元氏的灵帖。不过,暄儿倒是往府中寄了一样东西,我想你应当有兴趣听上一听。”

奚静观心神一晃,“什么东西?”

“一封信罢了。”萧巽正色,又轻声添道,“是许琅写给暄儿的。”

细算起来,许琅与奚暄也有些儿时情分,可惜许琅文不成、武不就,实在不堪大用,只能在京州做个小官。

“信上说什么了?”奚静观追问。

萧巽微微变了脸色,“他向暄儿借了十万银钱,说要风光大葬许襄。”

“那……”奚静观略一斟酌,才接上了前言:“他没说要如何处置于之闻与宋庙祝吗?”

“就是这儿,让人很是生疑。”萧巽耐心说,“阿娘也是看着许琅这孩子长大的,他虽不重情义,却也算不得是凉薄之人。将这信通篇读下来,你若说他无情,他却舍得借万两银钱,你若说他有情,他却是对此案漠不关心、只字不提。”

奚静观神色稍显落寞,又问:

“许襄出殡,许琅会来吗?”

“他不会来的。”萧巽回答得极快,“且不说京州如今风声鹤唳,进不去也出不来。就算圣人开恩,放了他来,他又不能令许襄起死回生,回来何意?”

她不忍心打碎奚静观天真的幻想,将话中深意多埋了一层。

“许氏已经不复往昔盛况了。”

高远的天际像一条死鱼,翻出了鱼肚白。

元府内素花替红绸,白烛长明,哀声远传。

元侨在灵堂亲自伴宿,待白烛明灭将熄,他才接过童儿递上来的新帚扫去了棺盖上的尘土。

四月十四那日,“喜事娘娘”打扮得欢天喜地,“红花圣果”抛了一路。

今朝亦是如此,两列梳着双髻的童儿排作两列,长得望不到尽头。

他们臂弯里挎着花篮儿,走一步,洒一路。

漫天的纸钱,散在春天里。

灵幡扬起,昨日今朝,被团团簇拥的那顶花轿,变成了一口灵柩。

灵柩由十八人高高抬起,长街上寂寂无声,竟无啼哭。

许琅借的银钱却不知用到何处去了,长街上攒动的人头都是元氏的人。

勉强算作是许氏人的,只有走在棺前的蹒跚老仆。

——他为许府看了四十年的门,如今老得花了眼,本应安享晚年,竟又要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

元侨披麻戴孝,一步一扶棺。

宽大的白帽遮住了脸,隐约间,他枯槁的形容似乎恢复了一点往日的灵气。

灵柩出城,守城卫兵面面相觑,无一人胆敢上前讨要殃书。

这场丧礼实在太过不同寻常,城门口的人探头探脑,眼看长长的队伍飘带似的行至青山之外。

观这方向,是要将许襄葬入许氏祖坟。

如雪般弥天的纸钱与山道上的繁花一同零落成泥,为棺中红颜奏响一曲最后的挽歌。

燕老太君做主接下了元氏那张古怪的灵帖,与几房人一同候在正堂,待元府的童儿来报,说送丧的人已在回程途中,才往元府赶去。

元府上下死气沉沉一片,不见半个宾客。

一行人还未步入正堂,伺候元侨的童儿就跌跌撞撞跑来,跪在元婵面前悲嚎道:“不好了,侨郎君他……”

众人骇然一惊,头顶之上,瞬间就笼罩了一层阴云。

元婵神色大变,抬脚将人踹开,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抬起一只手,道:“带我前去。”

嬷嬷立时将手搁在了元婵手下,脚下步伐有些发虚。

元侨送丧归来后,只说要一人去房内歇歇神。

他连着守了几夜的灵,童儿只当他是疲劳过甚,不敢多加打扰。

谁料他真是一只痴情鸳鸯,将门一关,就远赴了黄泉。

元婵停在房门前,两手都在发颤。

嬷嬷心下亦在惶然,却强自压下惊慌,为她推开房门,轻声唤了一句:“夫人。”

元婵眸光微动,仿佛才回过神。

床榻之上,一片刺目的红。

元侨褪去了粗白丧服,换上了四月十四日的那身喜装。

好似在下一瞬,他就要拿过喜秤,揭开新娘的红盖头,惊愕难当地说:“怎么是你?”

“侨儿。”

元婵喉头哽咽,霎时间泪眼模糊一片。

听到脚步声,燕修之倏然抬起眸来。

元婵脸上只是多了几分悲伤,端庄之色未损分毫。

燕修之神色一动,向她疾步行去。

“阿婵。”

见元婵并未避开,燕修之愣了愣,噙起了一点笑。

他有满腹安慰之言,“阿婵,你……”

元婵冷笑一声,忽然扬起了手,一个响亮的巴掌干脆地落在了燕修之脸上。

惊变之下,众人无不讶然难当。

元婵目光锐利,向燕修之道:“徐题是詹氏兄妹举荐入府的,若我查出此事与他二人有关,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燕修之心底发虚,元婵紧接着又在他心口上剜了一刀。

“燕修之,你也一样。”

奚静观与燕唐都能知晓徐题常常出入松意堂,此事自然也瞒不过元婵的耳朵。

她沉静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却在燕老太君脸上多停滞了一瞬。

燕老太君倒是不怒不恼,双眸中的清明渐渐消退,露出些怀念的意味来。

待元婵远去,燕老太君喃喃道:

“宝珍,你看婵夫人,她像不像元英?”

宝珍婆婆短促地叹气,劝解道:“老太君,这么多年的心结,您也该放下了。”

燕老太君转过身,在宝珍婆婆的搀扶下,拄着长拐缓缓远去。

她的声音苍老而又无奈,“冤孽,都是冤孽。”

燕老太君矍铄的精气神眨眼间泄去许多,腰板儿被渐渐压垮。

远远望去,她倒也像是位濒死的老妪了。

石夙引裹着一袭长袍,佛珠静静垂落在胸前。

宝珍婆婆与燕老太君提及他的生母,他却好似什么也没听见。

旧丧添新丧,元氏实在令人唏嘘。

信儿口口相传,直到红日滚下了山头,才传到了兰芳榭。

奚静观醒来后,后知后觉发现,盛极一时的元氏,竟当真就这么倾覆了。

燕唐坐在绣榻上对着一叠枣儿发呆。

“他苦苦等到今日,是怕无人为许襄送葬吗?”

奚静观这话像在问燕唐,也像在问自己。

“用情至深,莫过于此。”

燕唐静默良久,长吁应道。

奚静观莫名又想起了元侨写的那句“无疾而终”,想是知晓许襄故去之时,他便死意已决。

大抵是哀肠难诉,旧情难捱,人间了无生趣,不如同归去。

第33章 栖春枝

连蘅苑里灯火长明, 五更天时,元婵才回了府。

一时间,燕府上下有些人人自危。

福官将药呈上来, 忧虑道:“喜官原还想着与团圆一同到连蘅苑里探探消息,嬷嬷却在门口堵着,燕公在门外站了约莫两刻钟, 也蹭了一鼻子灰。”

奚静观手腕轻微一晃, 无精打采道:“眼下这个景况, 还是让喜官谨慎些为妙。”

福官点头应下, 见她神色凝重,转而说起了闲话:“听说序郎君前天得了幅画,躲在房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宝贝得紧。”

奚静观将空碗递与她, 笑道:“是前朝哪位大家所作?”

福官将托盘收了,转交给立在一侧的童儿,嘴里说着:“不是真迹。”

“不是真迹?”奚静观挑了下秀气的眉头,“一副仿作都能令他如此爱不释手, 倒是奇了。”

二人一递一句地说着,喜官就踏进房间来。

奚静观的话正好入了她的耳, 喜官凑近过来, 故作高深莫测道:“不是真迹, 却胜似真迹。”

福官与喜官相视一笑, 捂嘴道:“可不是。小娘子不妨猜上一猜, 那副画是何人所作?”

奚静观倒被勾起了兴趣, 心下将锦汀溪内有名的才子一一盘算过后, 略显迟疑道:“难不成, 是清源仙?”

喜官两手一拍, 满脸堆笑道:“小娘子聪慧,就是清源仙。”

奚静观瞬时了然,忽地与燕席感同身受起来。

“既是如此,那画倒也值得珍之重之。”

喜官又扬起个笑脸,故技重施道:“小娘子再猜一猜,那画上画的是什么?”

她肚子里的坏水都写在了脸上,奚静观垂眼捻着腕子上的红豆珠,抿唇轻笑。

“这我可猜不出来。”

“是‘雀栖春枝’。”

喜官一脸揶揄,冲奚静观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燕唐时刻拿在手里的那柄折扇,上头绘的就是雀栖春枝。

福官“噗嗤”笑弯了腰,嘴快道:“小娘子与清源仙有缘。”

说到“有缘”,奚静观的眼神陡然暗了下去,前几日她也以为自己与许襄有缘,转眼却已天人永隔,不复相见了。

喜官用手指点了点福官的肩,小声道:“怎么比我还不会说话。”

福官自知错言,绞了绞两指。

喜官微不可察地叹口气,视线向窗外一探,指着廊下惊道:“咦,念娘子怎么来了。”

詹念无名无分,燕府里的仆役对她的称呼各种各样,“念娘子”、“念夫人”之类乱喊一通,听起来倒是岔了辈儿。

奚静观阖上了眼,实在不知与她有什么好说。

脚步声渐近,奚静观认命似的坐起了身,福官上前为她披上了外衣。

门外的童儿探头来报:“三娘子,念夫人来了。”

詹念眉眼间浑是媚色,唇色红得太过鲜艳,远远瞧去,好似糊了一层猪油。

她自顾自向次间径直走来,带来的小童儿两眼虽是圆溜溜,整个人却畏畏缩缩的。

童儿为詹念移来一张春凳,她却视若无睹,一屁|股坐在了绣榻上,眼珠滴溜溜地乱转,一直盯着那碟青枣儿。

“静观歇了这两日,身|子可大好了?”

喜官翻了个白眼,面露鄙夷,心里恨恨骂道:蠢女人,什么叫歇了两日?

奚静观莞尔,疏离应道:“有劳挂怀,尚可。”

詹念伸出一指,翘起指尖,轻笑道:“你都病得这样重了,府里就喂你吃枣儿?”

奚静观看着她涂得赛血浓的蔻丹,柔柔反问:“枣儿有什么不好?”

詹念轻蔑地挑高一边眉,一手放在微隆的腹上,意有所指道:“若我诞下麟儿,等他长大娶妻,妻子身在病重,却只有枣吃,我是万万不能依从的。”

奚静观敛下眉眼,不想再与她多言。

詹念却不懂察言观色,视线环顾一圈儿,没挑出来刺儿。

她拉了个长音,“呦”了一声,说:“怎么不见唐儿?”

奚静观抬手按了下眉心,可算明白了何为金玉其外、头脑空空,疑惑詹念究竟是受了何人的挑唆,非但不遮掩锋芒,反而胆敢跑来兰芳榭挑拨离间。

福官替奚静观作答:“三郎君到知舟堂去了。”

“也是去看燕席新得的那幅画作?”詹念默不作声片刻,才道。

“嗯。”奚静观说罢,眼瞧着詹念的神色变了一变,在她开口之前,截住话头道:“我对那画很是好奇,才让燕唐替我前去一观。”

“你们倒是恩爱,他还能作你的眼。”

詹念一语道毕,又撇了撇唇,说道:“到底是新婚,尚在燕尔中。”

好容易送走这尊大佛,奚静观心神瘁,感慨世间竟有此等奇女子。

燕唐临走前将透云儿也捎了去,听得檐下鸟鸣婉啭,奚静观便知他回来了。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燕唐才走近两步,就被奚静观一句话砸愣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收,转过头看身后无人,才知这话确实是对他说的。

燕唐合上折扇在手心里拍了一下,悠悠道:“我去了趟惊云楼。”

惊云楼是燕唐的小天堂,连洒扫都不许外人入内。

奚静观侧过身来睨他一眼,憋了半晌,还是不好多问。

飧食之后,詹念在喜官心里,又多了个“哕哕”的名头。

——燕席来送画了。

福官问喜官“哕哕”何意,她哼了一声,咬牙道:“还能是何意,专爱搬弄是非,惹人呕哕罢了。”

奚静观用“爱画”来堵詹念诋毁燕唐的嘴,她可倒好,人从头傻到脚,跨过门就给张扬了出去。

詹念如何添油加醋,兰芳榭的人是不得而知,左右燕席却信以为真,乐颠颠地就上门送画来了。

石亭下,燕唐哭笑不得。

他将画卷推回去,“长兄这是做什么?”

燕席又将画卷推回来,一叠声道:“既然弟妹喜欢,你尽管拿去便是,与阿兄作什么假?”

燕唐托着下巴,乐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长兄哪里的话,这画乃你心头之爱,我可不会夺人所好。”

燕席不知他在笑什么,想了一阵,指着他手里的折扇,道:“你虽然也有‘雀栖春枝’,与我这幅却大不相同。”

他展开画卷吗,用一根手指点着上头的落笔。

“这画可是清源仙所作。”

“长兄午前不是给我指过了吗?”燕唐笑得见牙不见眼,“什么清源仙,我可不稀罕。”

他将折扇在燕席面前展开,又说:“人各有所好,你爱清源仙,我却只爱奚静观。”

刹那间,燕席如被人喂了一口糠咽菜。

他以为燕唐被哪路的妖魔给夺了舍,将上半身向后撤了些许,不知作何反应。

“你……”

燕席“你”了半晌,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他这幅表情,燕唐心知目的达到,将清源仙的大作一卷,送到了燕席怀里。

“是宝是草,因人而异。长兄何必强求?”

燕席半信半疑,只道燕唐玩心太重,压根儿不知清源仙的名声之盛。

他腹诽不止:这宝贝就算给了他,只怕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燕席兀自在心底演了半天戏,终是说服了自己,将画卷收了起来。

可他不能白来,停了片刻,燕席向燕唐透露了一个消息。

“三日后,燕府有贵客临门。”

心神微漾,燕唐隐去笑意,问:“哪位贵客?”

燕席放低了声音:“点玉侯,官仪。”

第34章 初相逢

“他来做什么?”

燕唐垂眼拨弄扇面, 燕席瞧不分明他的表情。

“这我哪里知晓,”燕席将清源仙的画作搁在膝头,将唇角向下一撇, 道:“伯父早早有所准备,定然晓得个中因由,你若实在好奇, 不妨去问问他。”

“罢了, 我可不去讨打。”燕唐叹口气, 歇了心思, 嘀咕道:“找他还不如去找燕庭。”

燕修之豆腐嘴、刀子心,与他相比,庶兄燕庭可要好说话多了。

燕席闻言失笑, 打趣他道:“二弟一心扑在公务上, 怕是没工夫搭理你。”

燕唐心里却在思索另一件事,他愁思不语半晌,问燕席道:“今年望眉涧之行,祖母派了谁去?”

燕席骤然皱起了眉:“松意堂里没消息。”

他察言观色, 接着道:“怎么,你想去?”

燕唐点头, 笑说:“祖父还没见过他的三孙媳呢。”

“你可莫要诓我, 弟妹年幼之时可没少往燕府跑。”

燕席话至中途, 又说:“不过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她应当也忘得差不多了。”

燕席说着说着, 恍然大悟, 笑出一口白牙:“我还道你平白无故怎么问起祖父来了, 原来是情根深种。”

燕唐脸不红、心不跳, 眉眼含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燕席在心里“呸”了一声, 道:“不害臊。”

燕府中热闹如常,不过一二日,忙碌就掩盖住了连蘅苑中飘出的悲伤。

团圆在荷风莲湖中摘了一篮儿莲蓬,在檐下遥遥瞧见石亭下的奚静观,放大了声音说:“三娘子没去赏花?”

奚静观疑惑抬眼:“府中又开了什么花?”

团圆将竹篮递给一个梳着冲天辫儿的童儿,指着房檐下的一张凳子,说:“将这莲蓬剥了,给院后的厨娘送去。”

童儿连声应下。

她擦净双手,这才走到石亭里,扭脸向喜官道:“看来喜官今日没去找角门边的嬷嬷说话。”

喜官不知她言下何意,却还是说:“团圆姐姐猜对了,我看小娘子作画看痴了眼,忘了出门。”

“你这丫头,好伶俐的一张嘴。”

团圆捂嘴笑了下,向奚静观道:“南角门边那几株枯死的梨花开了。”

奚静观在燕府中从未见过梨花,将信将疑道:“昨儿还没听到风声呢。一夜之间,这树还能死而复生?”

“我可不敢欺瞒三娘子。”团圆弯着眼睛道:“一夜之间,满树皆白,实乃奇观。”

喜官灵机一动,看向了奚静观,嘴里道:“小娘子方才还画什么‘枯木逢春’,这不就应了景了?”

奚静观心头猛地一颤,茫然间不知恨意从何而来,只好岔开话儿,闷闷道:“许是万物有灵,知晓元侨一事使母亲万分悲伤,开花哄她开心罢。”

喜官看她脸上喜色全无,顿时接不上话了。

团圆见状,忙帮忙打着暖场,一迭声说:“宝珍婆婆说是府里来了小门神,松意堂的嬷嬷们正折了金元宝,要去树下烧香请愿呢。”

喜官心里想去,偷偷觑了觑奚静观的脸色,见她无意前去,便婉言相拒道:“这个时节,梨花开也无甚稀奇,小娘子的病还没好利索,还是不去为好。”

团圆还没接过话,燕唐就从连蘅苑里折回来了。

燕唐不知将她们的谈话听去了多少,手里拎着一串金箔折成的元宝,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拜一拜小门神,难保就心想事成了。”

团圆与喜官福身行礼,燕唐合扇落座。

“我说你是春愁做的泥娃娃,你还不依。”

燕唐将元宝随手丢在桌上,单手捧着半边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奚静观。

“稍一不留神就愁上眉头,打眼一瞧,还怪可怜的。”

他有意高扬了语调,说罢还将唇角向下一撇,满不正经道:“外人见了,还道我薄待你了。”

奚静观被他夸张的神色逗得忍俊不禁,前言不搭后语问他:“母亲怎么说?”

燕唐转过眼珠,向喜官与团圆使了个眼色。

二人告退后,他才放低了声音,可惜道:“我去晚了一步。”

“祖母要派别人去?”奚静观始料不及,愣了片刻。

“那倒不是。”燕唐说,“望眉涧之行又不是什么美差,也不会有谁来抢。”

奚静观缓过了神,视线在桌上的金元宝上稍作停留,犹豫道:“与官仪有关?”

“还真被你说对了。”燕唐用折扇将一串元宝挑起来,口中道:“母亲说要将望眉涧之行推迟两月,这几日,阖府上下的燕氏子孙一个也不许外出,凡事皆要在点玉侯走后再议。”

奚静观的神色淡了下去,哼道:“好大的官威。”

“算不得什么官威,一个侯爷罢了,身份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燕唐说完,便给奚静观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奚静观略微一怔,了然于心。

圣宠。

官仪近来风头愈盛,实权握了不少,他不会无缘无故赶来锦汀溪,醉翁之意,想来还是在燕奚两氏。

“其实这样倒也好办,只把他当做圣人的一双眼睛,不把他当人就行了。”

燕唐神色悠闲,两手枕在脑后向后一靠,靠上了亭柱。

“城里的那些‘听音’呢?”奚静观脸上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字字砸在人心头,“四月十四日的那场荒唐闹剧,还是不要传出去为妙。”

言下之意,是让他们闭嘴。

燕唐兴味一笑,摇着扇儿揶揄道:“这种话,可不像你能说得出来的。”

奚静观勾起红唇,却不反驳。

“点玉侯千里迢迢而来,要住在何处歇息?”

燕唐与她心照不宣,“贺知年身为一方州府,这点礼数还是要懂的,点玉侯自然是要住在贺府。”

“那还真是苦了贺蔷。”奚静观轻轻接道。

“蔷兄近来冲撞了煞星,日日都在渡劫,想来不久就要羽化登仙了。”

燕唐一脸幸灾乐祸。

奚静观对外称病,燕唐也窝在兰芳榭闭门不出。

两门一关,将贺蔷急得跳脚。

他一日里来了两趟,碰了一鼻子灰。

“你家三娘子,眨眼间就病得这样重?”

门房袖着双手,装模作样唉声叹气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如此憋了两日,兰芳榭俨然成了一所温柔乡。

燕唐将透云儿自笼里放了出来,看它在檐头环绕两圈儿又飞了回来。

院里摆了一张绣榻,奚静观侧卧在上头,专心翻看着手里的书。

一派静谧祥和中,两扇门却被人敲响了。

童儿架起木梯,趴在墙头探了一眼,讶然无比跑过来道:

“三郎君,不好了,门外来了好些侍卫。”

燕唐心头盘旋了几日的雀跃一哄而散,化作了一股茫然的不安。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奚静观终于将目光自书上移了过来,“这个官仪,还真是不好糊弄。”

透云儿歪了歪脑袋。

燕唐拍拍它软软的头顶,“咱们这叫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奚静观不知他是真傻还是假傻,狠起心来连自己也要挖苦。

她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衫。

“既然如此,就去见一面吧。我倒真想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点玉侯,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燕府鲜有要事,安正堂从来只是摆设,如今官仪临门,总算派上了用处。

堂内不知谈论了何事,满座寂静,竟不闻半句人声。

燕唐与奚静观人还未至,老宦官就拉了道尖细的长音:

“侯爷,燕三郎君与燕三娘子来了。”

这声音实在好听不到哪里去,好似有人在耳边拉大锯。

奚静观渐觉压抑,鼻尖萦绕上了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她脚下一顿,蓦然间竟然莫名萌生了一点退意。

燕唐侧过眼,牵起了她的手。

正堂之上的人紫袍玉冠,矜贵不可方物,安正堂虽不是蓬荜,却也因此生辉。

官仪半敛眼眸,微侧过去的脸宛如玉琢。

如是一见,便知晓他“点玉”一名,究竟从何而来了。

奚静观定下心神,与燕唐一齐行礼。

官仪不语,安正堂内诸人不由屏息凝神。

下一瞬,他就盯向了燕唐。

“燕三郎君好相貌。”

仅此一刻,燕唐只觉端坐上方的,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官仪一抬眼,那副容貌上又生了睥睨之相。

这世间所有,仿佛都入不得他的眼。

——人情味儿太薄。

他甫一开口,燕老太君紧握老拐的手就微微松开,元婵与燕修之也纷纷舒了一口气。

燕唐思路清奇,竟应下这声明褒暗贬的赞誉,不卑不亢道:“多谢。”

他与奚静观并肩而立,话罢便执起她的手,一同行至元婵身旁落座。

官仪转而看向燕修之,话里有话道:“燕公好福气。”

燕修之忙拱手道:“哪里哪里。”

官仪猝不及防转了话茬,又说:“经年之前,有位故人曾说‘梨花至洁,春中甚妙’。不知贵府可有梨花?”

燕府原是没有,可角门边才开了几株。

多巧必有鬼,燕修之张眼去看官仪,却见他始终半垂着眼,试了许久,也迎不上官仪的视线。

“不瞒侯爷所说,南角门确有枯木逢春之景,只是花开不盛,恐怕入不了侯爷的眼。”

“奇景奇观,怎能不看?”官仪轻轻笑了下。

他身后的老宦官道:“燕公,带路罢,”

官仪起身走到燕修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左腕上一串手编的红绳,红绳上还有一颗透明的琥珀圆珠。

燕唐偷偷翻了无数个白眼,浑身上下都不大自在。

听这人说什么“此景此观”,只觉得他在说“奚静观”。

官仪有元婵与燕修之作陪,奚静观与燕唐落在了后头。

奚静观在燕唐身上蹭了蹭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抓得我一手都是汗。”

燕唐用折扇掩住半边脸,答非所问道:“他也太年轻了。”

奚静观亦在忖思,“阿兄对官仪颇为忌惮,我以为他至少也要廿岁五六,可他看起来,最多才弱冠之龄,比你大了还不到一岁。”

“嘁。”燕唐有些不服气。

自安正堂至南角门,要路过许多房院。

官仪一边走,一边侧目看向了燕修之,忽然说:

“燕府碧瓦朱檐,倒是衬你。”

燕修之暗自错愕,不解其意,唇边的笑却是半分未消,装聋作哑道:“侯爷过誉了。”

南角门的窄门半启,雪也似的梨花压过了墙头,像一团纱帘,如一座银山,沉甸甸覆在黛瓦之上。

不只蜂蝶,连地上的人影也繁花给被逮住了。

“一树梨花花开早。”

官仪行至花下,眉眼间多了几丝怅然,

燕氏几位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接话。

燕修之也不知下言,腹中疑窦暗生,不知官仪何故诗兴大发。

官仪等了一会儿,好似忽然失了兴致,目光从梨花上收了回来。

“燕三娘子喜欢梨花吗?”

奚静观指尖一抖,避开他的视线,垂眼道:“梨花太素,我不喜欢。”

燕唐笑了一声,愉悦地踩了踩地上的影子。

官仪点点头,向燕修之道:“本侯此次登门,是来接一个人。”

燕修之不言不语,戚颖却忍不住问:“侯爷要接谁?”

官仪勾起唇,目光轻轻扫过奚静观,落在自己左手手腕。

“詹念。”

第35章 一步棋

燕老太君与元婵距官仪最近,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并不说话,心里却不约而同打起了小鼓。

詹念?

戚颖没了声,两眼落在人群最后, 盯着詹念隆起的小腹若有所思。

燕唐用胳膊轻轻撞了撞奚静观的肩,无声道:“装神弄鬼。”

奚静观莞尔,也看向了詹念。

倒是冤枉燕修之了。

詹念手里捏着张绣帕儿, 款款走过众人, 跪地叩拜道:“侯爷, 念儿等您许久了。”

她说完, 只作我见犹怜状,抬起手拭了下并无泪痕的眼睫。

官仪侧过身去,对燕修之说道:“有劳燕公照拂本侯这位家臣之妾, 这些时日, 她没惹出什么乱子吧?”

元婵的面色倏然一沉,瞪了眼仍旧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詹念,。

这个詹念,原来是根姓官的钉子。

如此一来, 那些推断通通都算不得数了。

燕修之拱手作答:“念娘子向来知书达理,不曾惹乱。”

官仪轻轻勾起唇, 笑却未达眼底。

“可城内的‘听音’来报, 说锦汀溪里近来生了一场大事。”

最近的大事, 无外乎是许襄惨死, 元侨殉情。

许氏一事, 与詹氏兄妹定然脱不了干系。

燕修之却不往坑里跳, 与他四两拨千斤, 道:“既然侯爷是来接念娘子回京, 怎么不见史先生?”

“嗯?”官仪好似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不以为意道:“他啊,他死了。”

燕修之扯动唇角,却扯不出笑来了。

燕唐支着耳朵听了半晌,脑子却乱作了一团浆糊。

他从未听燕修之说过什么“史先生”。

奚静观脸色有些发白,低眉立在梨花枝下,瞧着安分极了,思绪却飘来飘去,理不出个巧儿来。

官仪打量着燕修之,身后的老宦官古怪笑道:“史先生在天有灵,定对燕公感激不尽。”

燕修之情不自禁吸了一口冷气,“这还真是……天妒英才。”

官仪睨他一眼,眼底划过一丝讥讽,道:“生死有命,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燕修之搭不上此话,只讪笑不语。

——他从没见过官仪口中的“史先生”。

眼下回想起来,这人怕是从未存在过。

偶有风来,花枝轻摇,芬芳纷落。

官仪身后的老宦官眼神儿极好,躬着腰上前一步,为他将肩头落花拂去。

詹念还跪在地上,官仪扫视一瞬,身后的宦官会意,指了个小侍卫将人搀了起来。

官仪怡然道:“燕公帮了本侯一个大忙,想要什么谢礼?”

燕修之作诚惶诚恐状,道:“侯爷能请动圣旨,让燕氏子孙归溪,已是大恩,老臣哪里还敢奢求什么谢礼?”

“本侯与燕公有缘,七日后本侯启程回京,燕公与诸位郎君,不如就与我随行罢。”

官仪轻飘飘一句话,将众人砸得好半天回不了魂。

京州如今时局不稳,燕氏子孙难得归溪,屁|股还没坐热,哪里肯走?

燕老太君见惯了风雨,“修之,还不谢侯爷大恩?”

燕修之忙连声答谢。

他嘴上如是说着,到了夜里,话却变了一番味道。

连蘅苑,燕修之与元婵难得共处一室。

“枉你自诩身居高位,到头来却被一介小辈给设了局。”

元婵手里的温茶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嘲讽之意十足。

燕修之竣色道:“彼时京州风云诡谲,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时局所迫,我别无选择。”

“官仪小儿口中的‘史先生’,你可识得?”

元婵将茶盏搁在他面前,轻挑眉毛问道。

燕修之叹口长气,摇头道:“官仪甫一入京,便青云直上,他不知从哪儿搜刮来许多奇人异士,专为他一人卖命。我费尽心机,也只见过今日跟在他身后的老宦官,其余的人一面也不曾见过,更休提相识。”

他一语落地,不等元婵再问,就一股脑儿将事情和盘托出,说:

“京州一拖再拖,总也不放人归行,我原想入宫请命,可四妹却来了信,说宫门易入,却难出。”

燕修之话到此处,有意停了一停

元婵沉吟不语,燕元英的话,向来不会出错。

“我正无计可施之时,官仪就登门来了。”

燕修之回忆起数月前的情形,慢慢也咂摸出了一股不对劲来。

“他说自己有位恩师,老来糊涂玷|污了良家女子,恩师注重颜面,眼下急于为这女子寻个安身之处,日|后再作打算。”

听到这儿,元婵已经心知肚明。

“什么‘史先生’、‘念娘子’的,他就是想在燕府搅搅浑水。”

燕修之踌躇一会儿,提醒道:“奚暄也回过锦汀溪,想来也是蒙了官仪的恩。”

元婵默然,官仪为人阴险狡诈,饶是宦海沉浮的多年的燕修之,在他手里都讨不了好处,奚暄更不会是他的对手。

这个官仪,在奚暄那里,又谋得了什么好处呢?

燕修之与官仪并无纠葛,远在京州的奚暄却不好说了。

有果必有因,这个因,莫不是奚氏?

她捻指算过日子后,讶然道:“那个时侯,还不到四月呢。”

燕修之颔首,“那时唐儿与静观,还未完婚。”

元婵愁眉紧锁,燕氏与奚氏既然还无甚关联,官仪这祸水,就不是奚氏引来的。

这就怪了。

“可他怎么就偏偏找上了你呢?”元婵疑惑道,“官仪若是忌惮权臣,往奚暄府上塞个小妾岂不是事半功倍?一来能使奚宋生隙,二来能败坏奚暄名声。找你这个老头子,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燕修之目光复杂,“我看不然。官仪的胃口大得很,詹念是一步好棋,他才走了一步,就毁了元许两氏。”

提及元许两氏,元婵便冷笑道:“詹氏兄妹若能安然走出锦汀溪,也算是他们的本事。”

詹念与詹书帛若在燕府出事,反而使燕氏落下话柄,如今官仪将其接走,正好衬了元婵的心意,免得投鼠忌器。

与此同时,兰芳榭也愁雾浓浓。

“一个家臣之妾,哪里用得着官仪躬亲来接?”

绣榻之上,燕唐半坐半躺,摇头晃脑道:“可疑,可疑。”

童儿端来一碟瓜果后,识趣退下。

奚静观顺着他的话向下说:“是很可疑,许襄与元侨的事,不知与他有无干系。”

燕唐坐起来拣了块梨干,递给了奚静观。

“我一见他就心生不喜。”

“为什么?”

奚静观接过来,明知故问。

“你看不出来吗?”燕唐紧锁眉头,郑重其事道:“他一副奸人长相。”

奚静观有意气他,故作不知:“可府里的嬷嬷们都说,点玉侯是天下第一等长相。”

燕唐哀其不争:“肤浅。”

看燕唐气成了个包子,奚静观存心逗他。

“各花入各眼,我也觉得他好看。”

“小苑儿,官仪此人眉若刀削,面如粉敷,你仔细想想,他像不像水神庙里的小鬼?”

奚静观还没开口,燕唐就说:“实在是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鬼擅惑人,可他功夫修炼不到家,只能蛊惑常人之心。”

他肚子里的话犹如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外冒。

“你看我,我就生了一双慧眼,一眼看穿了他。”

奚静观听他越说越离谱,拿颗青枣儿去堵他的嘴。

燕唐朝她粲然一笑,嚼得开心。

“近朱者赤,我分些仙力予你,你可莫要被他的皮相所惑。”

奚静观不知他是打何处得来的歪理,调侃道:“燕三郎君何时学会观人面相了?”

燕唐厚颜作答:“燕三郎君无所不能。”

第36章 还愿夜

奚静观笑他厚颜无耻, 燕唐耸耸肩,一转话锋,道:“宝珍婆婆将南角门边的梨花吹上了天, 说对它许愿极灵,你真不想去看看?”

“不去。”

奚静观看他兴致勃勃,又笑着道:“你对它这样感兴趣, 是要去许什愿?”

“我可不信这些, 求神不如求己, 像我这般要风得风的人, 哪有去求神的道理?”

燕唐一趟儿说完,又嘿然道:“我是要去还愿。”

“还愿?”

他一番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奚静观奇道, “你曾经对它许过愿?”

燕唐道:“那是我少不更事, 人活一世,总有糊涂的时候。”

奚静观仔细端详他的神色,哼了一声,才说:“你还愿就还愿, 撺掇我去做什么?”

燕唐直起身,“你不问我许的什么愿?”

“你许的什么愿?”奚静观从善如流。

燕唐脸上浮现出洋洋得意来, 他将手里的折扇摇了摇, 满面春风道:

“礼尚往来, 你若想知晓我许的什么愿, 就要拿你的愿望来换。”

“我年少时可没你这么傻, 从未对梨花许过心愿。”

奚静观甩他一记眼刀, 不依。

“不是梨花。”燕唐嗫嚅半晌, 小声说:“你忘了, 那日在涿仙山, 你与许二娘子说了好些话,还许了心愿让她捎到忻祠了。”

奚静观睁圆了眼睛,“瞧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怎么还惦记着这桩事儿?”

燕唐托着脸,双眸里满是迫不及待,催促道:“快,你告诉我,你对花神许什么愿了?”

他目光灼灼,奚静观将手里的梨干放回了碟中,将脸扭了过去。

“我不说。”

燕唐凝她一会儿,赌气道:“那我也不说。”

福官引着两个童儿入内,将莲子羹搁在小桌上,眼看就要将瓜果碟子撤下去。

“别!”燕唐伸手将碟子扒到了自个儿面前。

福官瞧过他,又看向奚静观。

“二位又拌起嘴来,怎么像小孩儿打架似的?”

半人高的童儿捂着嘴偷笑。

奚静观脸上一红,抬眼嗔她:“瞎说什么。”

燕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喜官还没说什么,他就飞速接上话,问道:

“那你说,你信不信鬼神?”

奚静观瞥瞥立在原地的两个童儿,道:“你我之间,可是花仙赐来的锦绣缘,我怎么不信?”

燕唐脸上挤出个笑涡儿,“好苑儿,那你就陪我往南角门走一遭罢。”

奚静观垂眼拨了拨项圈儿上的白玉葫芦,“燕三郎君都盛情相邀了,我焉有不去之理?”

燕唐喜形于色,像是了了一桩大事,缓缓躺回塌上,展开扇面盖住了脸。

福官望了他一眼,“燕三郎君脸红什么?”

燕唐:“……”

他若无其事起身拂了拂衣裳,“见鬼了,我浑身闷热,先透透气去。”

燕唐说完也不待人作答,摇着折扇就出了房。

福官指了指小桌上的莲子羹,犹疑道:“小娘子……”

奚静观将瓜果碟内的梨干又拿了回来,“随他去吧。”

入了夜,元宵手里提着个大簸箩,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金箔元宝。

他一脸兴奋,在门外催道:“三郎君,三娘子,时辰不早了,走不走?”

燕唐出门来,用折扇打他的脑袋。

“你是来催魂儿的吗?”

他打量过元宵提的簸箩,在里头挑了两串元宝。

“行了,没你的事儿了,退下吧。”

元宵呆若木鸡,“不是要去许愿吗?”

“是啊。”燕唐回过头,“我与三娘子许愿,你去做什么?当元宝让我烧吗?”

奚静观收拾停当,接过燕唐手里的一串元宝,在元宵面前晃了晃。

“元宵若是想去,可以与团圆一起。”

元宵瞬间面红耳赤。

南角门边原先攒了不少灰,万幸元婵遣了仆役前来打扫,入眼才茫茫一片梨花白。

眼下正值燕府飧食,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前来打搅。

燕唐自左往右数,点到第八株时,道:“就是它。”

奚静观目露疑惑:“八?这还有什么讲究?”

“我对它许的愿,还愿自然也要找它。”燕唐认真道:“这可不兴出差错。”

奚静观看他将手中的金元宝挂在梨花枝头,“这东西,不是用来烧的吗?”

“太俗。”燕唐将她手里的那串也挂了上去,“我挑的花仙,才没有这等铜臭味儿。”

奚静观状若了悟,“然后呢?”

“没了。”燕唐反问道:“你还想要做什么?”

奚静观:“既是还愿,怎不跪拜?”

燕唐摆摆手,“免了吧。”

“你倒好笑。”

奚静观注视着他,由衷笑道。

“你陪我站会儿就好了。”

燕唐一本正经道。

此情此景,自然无须多言。

花香四溢,奚静观仰起脸,看着触手可及的梨花,在花隙间偶然窥见了漫天的星子。

许是看得入神,连燕唐走近,她也无所觉察。

燕唐的眼神温柔缱绻,自他脚下生出的影子,轻轻亲了下奚静观的影。

燕唐心神微动,躲在花下笑得像只偷了鱼儿的狸猫。

约一个时辰后,有信神的嬷嬷提着亲手折的金元宝赶来角门边。

“这是哪个院儿的元宝,怎么给挂在树上了?”

旁边的人凑过来,惊奇道:“呦,还是红线串的。”

翌日,亥时。

喜官入门道:“小娘子,方才门房来报,说奚府来人了。”

她不说是哪个郎君、哪个夫人,来得定然是个童儿无疑。

奚静观放下书,“快请进来。”

喜官扭过头,对外招了招手,进来的果然是个布衫童儿。

“小娘子安好,三郎君安好。”

燕唐向外望了眼,见只来了他一个,好奇道:“又是来送信?”

“不是。”童儿道:“两日前,点玉侯登门造访,夫人命我前来,与您互通一下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