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无疾终
宋庙祝手里的燃香“啪嗒”一声对半折断, 他哆哆嗦嗦道:“于不良这是作何?”
于之闻自鼻腔中哼出一口粗气,将宋庙祝大力掼在地上,横眉立目, 凶相毕露:“你还敢问?本官问你,许二娘子是不是死于你手?”
宋庙祝实在太老了,常年伴着金身佛像, 脑子也木了起来。
可他别的虽没听出来, 却晓得自己被扣上了一顶大锅。
那对浑浊的眼球在皱纹中艰难转动, 宋庙祝疲态的身躯奇异地露出一点精神来。
“死……死了?”
这话一说出口, 宋庙祝便觉舌尖一抖,心尖都发起颤来。
那点难得的精气神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就此沉寂在了腐朽的躯壳中。
——他又变回了那个自卑懦弱的老头。
“忻祠归你管了十余年, 里头的构造你再是清楚不过。”
于之闻却不信他, 一边说着,抬起脚来就要踹过去,身旁的衙役匆忙拉住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指了指水神庙外。
奚静观与燕唐还在呢。
“除了你, 谁能想到将尸体往忻祠顶上藏?”
于之闻将脚缓缓收回,居高临下, 语气危险。
他扬了下手, 掷地有声道:“给我拿下!”
身后的两个衙役就上前两步, 一左一右将宋庙祝按在了地上。
宋庙祝那张皱纹遍布的脸被一只粗糙的大掌压在地面上, 他试图挣扎了一下, 却发现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他的视线正对着买来的那一箩筐金元宝, 再向上看去, 就是敛目低眉的水神像。
甫一与那尊不言不语的神像对视, 宋庙祝陡然间心念大动,起死回生了一样。
他大声喊:“不良!小老儿冤枉!”
眼下火烧眉毛,贺州府将要亲自往元氏去了,于之闻心头又急又躁,急于寻个替罪之羊,哪里还管得了宋庙祝是不是冤枉?
他恍若未闻,只大步向水神庙外走。
宋庙祝拉开了嗓子:“那是我藏钱的地方——”
这道声音又老又粗,这个老头儿极少有这么大嗓门的时候。
于之闻的步子迈到一半,停在了门前。
他微微侧转过脖颈,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那堆铜钱,是你藏的?”
于之闻说罢,又将这话在嘴边嚼了嚼,示意那两名衙役松开手。
宋庙祝头上的压力陡然消失,终于得以喘息。
可他依旧丝毫不敢懈怠,“咕噜”一下自地上爬起来,将买来酬神的燃香压在了膝盖下也浑然不觉。
宋庙祝以头抢地,不住磕头道:“青天可鉴,小老儿身为庙祝,万万不敢亵渎神灵,藏匿尸体于忻祠之内。”
于之闻慢慢踱将过来,在宋庙祝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松弛的脸,道:“去忻祠,慢慢说。”
他得找个能在贺州府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做个见证,很显然,看起来柔弱心软的奚静观是个不错的选择。
思及此处,于之闻的步伐都不由轻快起来。
忻祠。
燕唐心里提着一口气,不远不近,始终与奚静观隔着一步远。
他思忖着话儿想要出言安抚,但细细琢磨过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有些心结,往往是旁人劝出来的。
于之闻走到忻祠的那道栅栏矮门前,低下头打了打衣衫,转过眼睛对宋庙祝道:“本官的前途,可就有赖你这老头儿了。”
宋庙祝什么也听不懂,审时度势后,却只能不懂装懂,连连点头道:“请不良放心,小儿老定当不辱使命。”
于之闻心道:活得久了,什么人都能变成人精。
他面上却露出一丝笑意,仿佛颇为欣赏宋庙祝的识趣。
宋庙祝塌下来的肩膀被于之闻轻轻拍了怕:“进去吧。”
宋庙祝心里吊起来了一块大石,晃荡荡的,坠得胸口疼。
“三郎君安好,三娘子安好。”
他一进门就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稀疏的胡子被泛黄的烛光照得发白。
奚静观半垂下眼皮,“忻祠顶上的铜钱,是不是你藏的?”
宋庙祝登时骇然一惊,宛若被人看穿了皮肉,骨头被盯得发麻。
他将头低下来,“是。”
话一说完,宋庙祝背上便已冷汗涔涔。
他借着余光,悄悄拿眼来望于之闻,不知他还有何交代。
于之闻走上前来,就要来吹这场戏欠缺的东风,燕唐忽然拿扇儿挡住了他。
“于不良走这么近做什么?”
于之闻讪讪地扯出个笑:“自然是要审问这老头儿。”
宋庙祝的心弦闻言紧绷了起来,于之闻在外头可不是这样说的。
转念又想到于之闻对他的嘱咐之言,宋庙祝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奚静观眸光潋滟,轻笑开来,向于之闻道:“我来问。”
闻言,一众衙役面面相觑,俱是错愕万分。
于之闻已经设好了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单等着用些话术引诱宋庙祝将罪名揽下,这桩案子就能了结了。
只要拿个替罪羔羊堵住了元氏的嘴,真正的凶手是谁,还有何人会在乎呢?
于之闻心有不甘,燕唐瞧在眼里,给他递了个眼神:“听我家娘子的。”
于之闻自然不愿,结结巴巴不死心道:“这、这于理不合。”
“这就是于不良不知好歹了。”燕唐好似听了个笑话,将眉高高挑起,轻声说:“在锦汀溪,燕奚就是礼。”
宋庙祝起身后,奚静观将脸偏开,望了望高高的房顶。
“老人家是何时发觉这道机关的?”
宋庙祝斟酌着用词:“是我接管忻祠的第二年。”
接下来,他无须奚静观再问,自顾自就将话续了下去。
“那时,忻祠的香火也不好,一年四季也不见几个人来,小老儿就将心思都放在了水神庙里。可就算厚此薄彼,该敬重的神仙却是要敬重的,小老儿每隔三日,就会买了供饭与果品献给花神。”
奚静观想到了昨夜的那碗供饭,已经馊了的、硬邦邦的宛若一座小霉山的供饭。
燕唐唇角含笑,饶有兴味地盯了眼案桌上失了水分后萎缩的果品。
于之闻脸上挂不住,暗骂了声:“睁眼说瞎话的老不死。”
燕唐听的一清二楚,看他那三绺胡须气得都要卷了起来,目光又落回了宋庙祝脸上。
宋庙祝也瞥见了案桌上的“罪证”,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再开口时,难免多了几分心虚。
“小老儿有时也会将神像擦上一擦,免得花神蒙了尘,不好看。有一日不知怎的,擦到了那一簇芙蓉花,这高高的神像旁,竟然露出一道窄门。小老儿秉烛入内,连着走了几道台阶,就走到了忻祠的顶上。一推开隔板,就见到了隐匿上方的矮隔间。”
“那些铜钱呢?”奚静观颔首之后,又道:“据我所知,老人家你就是省吃俭用攒上三四十年,也凑不齐恁些铜钱。”
宋庙祝张口结舌,干瘪的嘴唇蠕动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燕唐替他作答:“那些铜钱,都是水神庙的信徒捐赠的香火钱吧?”
宋庙祝干巴巴笑笑,再次垂下了头:“小老儿独身一人,怕身死之后,连个送丧的都没有。”
奚静观道:“银钱的确是个好保障。”
宋庙祝以为她在为自己开脱,却又听她话锋急拐,道:“那些铜板中,可有许二娘子捐赠给忻祠的香火钱?”
这下,宋庙祝再也没脸说话了。
“我记得老人家说过,忻祠的供奉之物都是你亲力亲为,亲自上供的。那供饭中的燃香,也是老人家买来的吗?”
奚静观勾起唇角,又问道。
宋庙祝点头,“燃香是小老儿买来上供给花神的。”
于之闻一喜,当即跳出来大声道:“三娘子也听到了吧,这老东西亲口承认许二娘子是他所杀了。”
奚静观沉沉的目光望了过来,于之闻一愣神,立时闭紧了嘴。
宋庙祝云里雾里不明所以,“那香……那香有问题?”
“没有问题。”奚静观想了须臾,撒谎道。
燕唐适时发问:“老人家,这忻祠中的秘密,除了你,还有谁知晓?”
宋庙祝反光的脑门儿上急得出了一层汗,“忻祠内久无人迹,除了小老儿与那个落魄的秀才徒儿来扫尘净灰,应当无人知晓了。”
毕竟,他藏了恁些年头的铜钱,也没被人偷走过。
宋庙祝左看右看,疑神疑鬼道:“不会是许二娘子自己钻进去的吧?”
奚静观脸色变了一变,“你是这样想的?”
于之闻再也忍不住怒火,走过去一脚踹在了宋庙祝背上。
“蠢货!”
奚静观与燕唐又各自问了几句,便将烂摊子丢给了于之闻,一齐乘车赶往了元府。
元侨的生身父母还在外经商,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回来。
府里冷冷清清,挂白布扯灵幡,一片凄凉景象。
仆役童儿一个个都低垂着脑袋,生怕在紧要时刻说错了话,平白惹来灾祸。
灵堂外灵幡飘摇,白烛点了一路,正中放着一口无盖的金丝楠木大棺。
许襄安安静静躺在其中,面红如昔,手腕上却有几道青紫的勒痕。
燕唐早已止步在石亭中,奚静观放轻了脚步,行至灵堂内,对着牌位上了三炷香。
元侨手扶棺木,像一株历经风霜的松树,披麻戴孝,脸上一片灰白。
可他周身,却有一种诡异的安宁。
奚静观不说话,元侨抬眼看了看她,声音里竟带着点怀念。
“成亲之日,我揭开盖头见到是她,愣了许久。”
奚静观默不作声,安静聆听。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襄儿,我没有不悦。”
元侨顿了许久,一只手细细描绘过许襄的眉眼,声音细如蚊呐。
他说完一句,一滴泪就落在了棺中。
“能娶到她,我很欢喜。”
春风乍起,白幡轻摇。
奚静观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轻轻离开了灵堂。
岂料她才行两步,风就送来一张宣纸。
奚静观弯腰捡起,上头两点泪痕已然半干,四个大字晕染开来。
——“无疾而终。”
这是元侨的字。
悄然暗生的情愫,在故事的开头戛然而止。
阴差阳错下的春日之喜,到底无疾而终。
第24章 幻中梦
奚静观忽然回转身来, 正看到灵堂内元侨垂眼扶棺,白衣下的身板单薄得胜似纸人,仿佛春风倏然一吹, 他也要躺进棺中去了。
“元……”
奚静观的话还未出口,胸口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元侨身旁的火盆中未燃尽的纸钱一晃儿转了个圈,点点的火星喷溅出来, 袅袅的烟雾升至半空, 又瞬间消散。
奚静观没来由一阵心慌意乱, 手上的宣纸轻飘飘掉在了地上。
纸钱……
燕唐靠在石亭的一根雕龙大柱上, 打算空手套白狼。
“许二娘子有如此蹊跷的死因,冉遗老有什么看法没有?”
石亭内一张天青石桌,外围四只天青石凳。
北边那只石凳正对燕唐, 上头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头儿, 两膝之上横放着一根扶老,头戴孺巾,须发尽白。
冉遗老道:“老朽不敢妄议锦汀溪五族之事,不过, 拙见倒有一些。”
燕唐两臂抱在胸前,“说来听听。”
冉遗老轻轻笑了声, 单手一捋白须, 道:“五族同气连枝, 如今许氏难以为继, 元氏遭此横祸, 老朽那不成器的徒儿变成了走肉行尸, 一氏元气大伤。”
尽管燕唐早已有所预料, 心波依旧微微泛起了涟漪。
他道:“冉遗老言下之意, 是燕、奚、元、许、贺, 通通入了一场局?”
冉遗老本该点到即止,却罕见地多说了一句:“据老朽所知,四月十四,锦汀溪生了一场大事。”
四月十四,元氏与燕氏迎错了新娘。
燕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唇角的笑意却是半分不减。
“这还真是,防不胜防。”
冉遗老年事已高,皱纹多说话少,今日所言之多已实属罕见,听了燕唐的话,只微笑,再没言语。
“燕唐。”
奚静观语气急促,遥遥喊道。
燕唐顷刻间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拾阶而下。
“怎么了?”
冉遗老面色不改,眼睛却远眺了过去。
奚静观容貌姣好,眉眼含春,鸦发作髻,点珠着玉,颈上戴着个金玉项圈儿,本是富贵荣华相,却带了一丝病气。
他不言不语,却兀然想起一句“红颜薄命”来。
奚静观不想这老头儿还没走,瞥见他一道人影,立时将周身的慌乱悉数敛尽。
她提裙轻移莲步,柔柔行礼道:“遗老。”
冉遗老微笑道:“三娘子多礼了。”
奚静观人前人后略有不同,聪明人自然晓得看破不说破,她也乐得与冉遗老打交道,冲人轻轻莞尔。
元府无主,燕唐与奚静观也不好多呆,元氏的童儿才将二人送到门前,一辆马车就停在了不远处。
童儿忙朝门房道:“燕公来了。”
燕唐避无可避,只得规规矩矩向燕修之见礼。
“父亲。”
燕修之地目光却径直忽视了他,落在了奚静观身上。
“静观脸色怎么这样不好?”
奚静观岔开话头,环顾四周,道:“阿耶,阿娘呢?”
她鲜少如此亲近地唤燕府的人,燕唐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燕修之喜怒不形于色,只回道:“阿婵等在北门外。”
燕唐沉吟片刻,偏过脸对奚静观道:“去看看?”
燕修之探究的视线中夹杂着点疑惑,奚静观有所觉察,顺从道:“听夫君的。”
燕唐怔忡一会儿,展开折扇挡住半张脸,悄悄漫红了耳尖。
元府的北门开在一道小巷内,两道高低不一的矮墙夹道,繁花生树,沉甸甸地坠了满枝,又喜盈盈地伸展到了墙外。
二人脚下踩着长而瘦的影,身外是铺天盖地的沁人芬芳,窄窄的道,好似要延展到柔云铺满的天边去。
连蘅苑来了两个嬷嬷,袖着双手站在元婵身后。
元婵静静地盯着面前禁闭的北门,脸上少了几分往日里的从容不迫,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黯然与神伤。
燕唐走过来,轻声劝道:“元侨自幼就与阿娘亲近,阿娘不进去看看?”
元婵目不斜视,瞳孔中还是那扇矮小的木门,摇摇头,说:“阿娘虽不是金殿圣人,却也该说话算话。”
缄默过后,奚静观挪了半步,悄悄踢了踢燕唐的脚。
燕唐换了一种语气,颇显得有些苦口婆心:“曾外祖父已经仙去多年,连那只黑驴都化作了一抔黄土,阿娘何不放过自己?”
元婵看也不看他,道:“我既说了死生不入元氏的大门,就绝不会踏进去半步。”
软言相劝行不通,燕唐便换了个法子,有意拿话激她。
“阿娘最是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
元婵哼声道:“我只有元侨这一个侄儿,他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长了个一根筋的木头脑袋,我岂能不来看看?”
燕唐与奚静观听了,一齐勾了勾唇角,二人还没说话,一旁的嬷嬷“诶”了声,指着巷口道:“贺州府来了。”
元婵果然被吸引去了注意力,定睛一看,却见贺州府身旁竟还有燕修之。
小妾詹念一事虽然于燕修之名声有害,却还撼动不了他这株参天巨树。
燕修之的身份摆在那儿,饶是贵为州府的贺知年见了他,也得好言好语,将人高高捧着。
元婵的视线与他在半道撞到一起,燕修之道:“阿婵。”
元婵的脸色往下一沉,当即转过身来,甩给那位嬷嬷一记眼刀。
“静观,回府后到连蘅苑来。”
说罢,她抬脚就走,将燕修之抛在了身后。
燕唐习以为常,奚静观应道:“是,母亲。”
贺知年装得一手好糊涂,假装看不见燕修之脸上一闪而过的无奈与落寞。
他生得儒雅,一径向奚静观道:“静观近来可好?”
奚静观含笑道:“劳贺叔父挂念,一切都好。”
燕唐常年与贺蔷一同游街串巷,正经事儿是一件也没办过,正应了老人那句“狐朋狗友”,猝不及防见了贺知年,不由生出些心虚来。
奚静观心里还藏着事儿,灵堂内飞溅的火星又勾起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回忆,那升空的白色烟雾,宛若就萦绕在鼻尖,呛得她喘不过气。
奚静观强压下不适,半垂下脸,轻声唤了句:“燕唐。”
燕唐将折扇换了只手来拿,用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指。
“回家去吗?”
微凉的指尖被他一触,一股无名的炽热顺势而上,一直燃烧到了心间。
所过之处,无不燎原。
奚静观莫名被安抚了下来,“嗯。”
他二人挤在一处窃窃私语,贺知年瞧在眼里,私心开始盘算起来了贺蔷的婚事。
待二人告辞远去,贺知年笑呵呵对燕修之道:“三郎君与三娘子情谊甚笃啊。”
四月十四日的阴差阳错,贺知年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燕修之笑起来才与燕唐像极了父子,他说:“可惜唐儿是个不争气的,白瞎了这大好的姻缘。”
贺知年却道:“话不能这么说,我看三郎君是块璞玉,只需稍经雕琢,他日必能成才。”
“成什么才?”
恍惚间,燕修之似是叹了口浊气,他道:“宦海难为,我倒希望唐儿能一直没心没肺下去,与静观就这么携手白头,离那些乱杂的纷争远些才好。”
贺知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煞有其事点点头,又说:“燕公这个想法,倒与奚公不谋而合。”
燕修之倒没顺水推舟将奚世琼夸上一夸,反而道:“那只老狐狸,当我看不穿他?他能想到的,我同样能想得到。”
贺知年浅笑不言。
知子莫如母,反过来也说得通。
奚静观与燕唐折回燕府后,才入兰芳榭,就要唤了福官往连蘅苑去。
燕唐出言相劝,道:“阿娘这会儿还没消气,你去了反倒不好。”
“若我不去,只怕更加不好。”奚静观沉思须臾,回道。
“奚小娘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燕唐将折扇悠悠地摇,“你就没看出来,阿娘是拿你当了台阶下?”
奚静观岂会不懂?燕修之与元婵城门失火,她就是那被殃及的倒霉池鱼。
可她仍旧心存顾虑,微仰起脸看着燕唐,忖道:“府中诸事都瞒不过阿娘的眼睛,她定然晓得我与许襄在涿仙山游春相遇一事,若她有事相问,我不去反而不好。”
燕唐仍是不想她去,转口换了个说法:“你说得倒也在理,可阿娘眼下正在气头上,想也问不出什么来。等她歇过一晌,你再去不迟。”
奚静观蹙起了两道秀眉。
燕唐紧跟着道:“你我不妨先来谈谈元侨这根呆木头。”
他对奚静观一而再、再而三的异样避而不谈,仿佛毫无所觉。
奚静观狐疑地瞥燕唐一瞬,也不再执着,拂开他的手,坐在了绣榻上。
“成亲那夜叶婆婆去元府说要换回新娘,元侨却是不允,一个不信鬼神的书生竟然一反常态,搬出了水神来压人,想来也知……”
奚静观话及此处,慢慢没了声。
燕唐坐在她身边,替她接了下去:“他很喜欢许襄。”
“你与元侨没打过什么交道,我现在乍然见了他,也辨认不出来。可人的相貌再如何改变,性子却不会轻易更改。儿时我阿娘还未与元府决裂,舅舅舅母外出经商,元侨无人看顾,常来燕府居住,我与几房兄弟都爱捉春鸟逮秋虫,独他与众不同,小小一个人,捧着一卷书,能在台阶上坐一下午。元侨打小就与常人格格不入,专与笔墨为伍,旁的那些趣事儿,他都瞧不起,只觉磋磨光阴,不值一提。”
燕唐温声回忆起少不更事的往昔,不禁也为元侨感到酸楚。
“他这样的人,却能陪许襄求佛拜神,陪许襄游春赏花。”
奚静观不忍细想,轻语道:“他那个梦……”
人有时可以所向披靡,有时又不堪一击。
元侨人虽无趣,却胜在聪慧,可太聪慧也不见得有多好,命运逮准了空子,给了他致命一击。
燕唐说:“元侨去忻祠内寻许襄的时候,她确实,没有死。”
忻祠实在太高,祠顶实在太远,除了身高数丈的花神像,许襄的求救,谁也听不见。
——这是一场注定逃不脱的生离死别。
第25章 有蹊跷
奚静观与燕唐二人久久不言, 半晌才道:“我也没料到,元侨竟能如此神伤。”
燕唐难得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而古怪道:“你哪是想不到元侨竟会如此神伤?你分明是想不到元侨会喜欢上许襄。”
奚静观敛下眼睑, “若他们从前并不相识,这感情来得也太莫名其妙了些。”
旋即,燕唐叹了口气, 道:“我算是看出来了, 奚小娘子就是不信这些情啊爱啊的。”
他一语中的, 奚静观也没否认, 点头说:“儿女情长,有时总会误事。”
燕唐闭上眼靠在软枕上,屈指缓而轻地在绣榻上的矮桌上叩了两声。
“奚小娘子可还想着要与我和离?”
“依旧有这个打算。”奚静观想也没想, 直接道:“京州时局动荡, 燕奚联姻,早晚会被人盯上。”
燕唐许久没作声,观他神情,大抵是在咂摸奚静观的话有几分可信。
奚静观盯他正盯得出神, 谁道燕唐竟忽然睁开一双笑眼。
她心中不知作何滋味,当即移开眼, 添了一句:“我的直觉, 向来很准。”
燕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儿, 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奚静观, 凑过身来, 将一只胳膊架在两人间的矮桌上, 掩住一边翘起的唇角, 道:“那依你的直觉来看, 许二娘子一案, 谁的嫌疑最大?”
奚静观想夺来折扇将人给扇到十万八千里外去,转开脸说:“我不知道谁的嫌疑最大,但你今夜不宜歇在兰芳榭。”
脸上笑意一顿,燕唐皱眉委屈道:“你我才成婚多久就分房而居,阿娘会起疑心的。”
奚静观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道:“你得去看着元侨。”
敛了装模作样的神情,燕唐正色问:“你担心他出事?”
“许襄从未和谁结过怨,她只怕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突遭横祸,其实……”奚静观的声线一颤,“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因为她嫁给了元侨呢?”
燕唐不由沉思,奚静观的话中之意与冉遗老大同小异,许襄一案所针对的,从来都不是许襄与元侨,是整个元氏。
这场精心的圈套,于一根筋的元侨来说,无非是两种境况,一则置身事外无动于衷,二则陷入囹圄自我打压。
偏不凑巧,抑或是太过凑巧,元侨对许襄情有独钟。
奚静观与燕唐能悟出来的,想来元侨也早已明了,懊悔悲切定会将他逼出个好歹。
若元侨出事,本就显现颓势的元氏,定会就此消亡。
燕唐向奚静观道:“你是说,元侨会殉情?”
奚静观挪开身后的软枕,将枕头下藏着的一卷书拿出来。
“燕三郎君几次三番将这卷书藏在这里,也不晓得换个地方,是有意为之,引我来问吗?”
燕唐摸摸挺秀的鼻尖,先发制人道:“小苑儿,你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怎么从来没向我使过?”
奚静观没去细究他嘴里亲昵的称呼,只说:“我不是问过两次了吗?你既不想作答,我何必自讨没趣儿?”
她三言两语反将一军,燕唐微笑道:“你对我,就没有好奇心吗?”
奚静观并起二指按住他的眉心,挡下燕唐那双蛊惑人心的笑眼,脸上神色莫名,红唇轻启,轻轻道:“有。可我的秘密三郎从不过问,我自当礼尚往来。”
燕唐静静听完,微烫的指尖按住她探过来的手腕,全无半点亵玩之意,只将它搁在了面前的矮桌上。
他向奚静观扯起一抹笑,彼此心照不宣,奚静观也回以莞尔。
二人脸上各生了个笑窝,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般配相貌,偏生心不相和。
绣榻之后便是一扇雕花木窗,两边纱幔被玉钩挑起,长廊下透云儿莺啼语声声。
许是自窗外溜进一色春意,奚静观心间渐渐泛起了涟漪。
这点涟漪的心波却在顷刻间化为了惊天骇浪,一股深深的无力从头蔓席到脚尖,奚静观恍惚一瞬,心道:或许四月十四当真不宜嫁娶。
——喜官来报:元侨跳下了锦汀溪。
燕唐瞬间起身,“阿娘可知晓了?”
喜官一脸慌张与错愕,还在大惊之中没缓过神来。
她喘口气,才说:“还好有渔子渡舟经过,将元侨郎君给捞了上来,不然只怕……婵夫人已经过去了。”
奚静观心神一松,转而莫名有些丧气,暗自道:“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元府内简直乱翻了天,若没老管事主持大局,不知多少童儿仆役就要卷了银子走人。
元侨的一对爹娘说是在外经商,却不知有多少年没露过面了,是死是活都说不准,如今唯一的盼头元侨也出了事,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元氏大势已去。
昔日庞大的世家搁在旁人眼里,无疑是一块香饽饽,单等着大厦倾颓的那一日来饮血啖肉,好分上一杯羹。
元婵在元氏门口站了片刻,眼前依稀还能看见那个黑脸的倔强老头儿。
她一咬牙,到底还是违背了当初掷地有声的誓言,迈过了那道门槛。
记忆中这道门槛修得极高,总能将人绊倒。如今一脚跨过来,回头再看时,它也不过是一截将朽的木头。
有些事,遥远得不似往昔,倒像前尘。
府中大大小小的路旁都燃着白烛,飞翘的檐角上是素白的灵幡,再没了随风轻摆的铃铛。
不过一夕之间,整座府邸都垂垂老矣了。
童儿为元侨换去了湿淋淋的衣裳,他整个人缩在锦被之下,只露出一点发尖儿。
元婵端过春凳上的姜汤,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身边的嬷嬷见状,连忙转身去了后厨。
元婵将姜汤放下,轻声唤道:“侨儿。”
元侨的呼吸轻轻浅浅,一言不发。
元婵脸色愈发凝重:“去将管事叫来。”
守在门前的童儿低低应是,迈着匆匆的步子去传唤人。
管事在元氏当差多年,双鬓霜白,步履有些蹒跚。
“二娘子。”
元婵眼眶一红,这老管事看着她兄妹二人长大,一开口,就让人又坠入了前尘往事之中。
她稳住心神,才开口道:“我走时侨儿还好端端的,怎么不过几个时辰,他就跑去锦汀溪了?”
老管事将头垂到胸前,如实道:“侨郎君说发觉了案件的蹊跷,老奴想差人去寻接手此案的于不良,却被郎君拦了下来,他信不过于不良的为人,要亲自去找贺州府。”
“贺知年?”元婵面色生疑。
州府府衙与锦汀溪分别位于元氏的南北两侧,元侨找贺州府,怎么会找到锦汀溪去?
即使关心则乱,元侨也不至于糊涂成这个样子。
“他可透露过是什么蹊跷?”
“没有。”老管事摇头。
停了一会儿,老管事又说:“二娘子,说句不好听的,老奴倒不怕侨郎君是被居心叵测之人引到了锦汀溪,怕只怕……他是信口乱说了个由头,一心求死。”
元婵脸上难得染上郁色,去后厨吩咐再煮一碗姜汤的嬷嬷恰好归来,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两圈儿,宽慰道:“凡事都要往好处想,老管家言重了。元侨郎君不吃不喝不应人,分明是发了癔症,好端端的一个人,哪里会轻易求死?”
这话漏洞百出,老管事思忖许多时,竟也跟着点点头,自欺欺人道:“新妻不明不白身死祠堂,乡想来是受了惊。”
元婵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锦被,良久后,她认命似地叹了口气,道:“嬷嬷,这癔症,该请哪位郎中来治?”
嬷嬷眉头一松,道:“素闻路郎中有死骨更肉之能,一双妙手甚至能将奚小娘子从鬼门关里拖回来,小小的癔症,定然不在话下。”
她提及奚静观,一侧的老管事微微一惊,还未出言制止,元婵就偏过脸睨了嬷嬷一眼,声调没有半点起伏,道:“便依你之言,快快着人去请。”
嬷嬷躬身退下,元婵沉默须臾,转眸向老管事示意,老管事低下头,也默默退出了房。
元侨的呼吸低不可闻,元婵耳畔一片寂静。
“侨儿。”
锦被下传来闷闷的一道回应:“姑母。”
“告诉姑母,你发现了什么。”
路郎中自认气节甚高,不为五斗米折腰。
元氏的人一登门,他瞬时便将恁些门门道道抛之脑后,背起药箱领着童儿就出了门。
癔症而已,比奚静观的不醒之症好治多了。
斋藤馆的人对路郎中笑脸相迎,尊称他一句“路神医”,待人走远了,又纷纷嗤笑起来,说他“自入地狱,专找罪受”。
路郎中的人品人尽皆知,议论两句就失了趣味。
众人神采奕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不谋而合,低声谈起了许襄一案。
“许襄已死,其兄许琅远在京州,且官位甚低,自然不成大器。原以为许氏搭上了元氏,谁道元氏也大难临头,气数将尽。”
说话的人醉眼一双,面色通红,眉目间尚能窥见一丝俊朗,细瞧之下,倒与挹水庭的头牌戏子文若雨有几分相似。
他对面之人形态不雅,亮堂堂一个大脑门儿,正是癞头秀才徐题。
酒到正酣处,徐题吐出一个浑是酒气的嗝,高深莫测道:“从嘉兄不妨猜上一猜,下一个大难临头的,是燕氏还是奚氏?”
第26章 山雨来
文从嘉将酒杯夹到面前轻摇, 闻言当即将脑袋四下转了转,见众人俱是抵头私言,无人在意这厢, 才放心道:“徐兄,馆内人多眼杂的,你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 就不怕被拖出去杖责?”
听了他前半句, 徐题还心里略微发怵, 待听文从嘉将未尽之言补齐,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向前挪了挪凳子,轻声调侃道:“从嘉兄喝糊涂了。我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而今又在燕府任夫子一职, 哪里会走到从嘉兄那般的田地?”
他说罢,笑眯眯地将文从嘉打量了一通。
文从嘉面色不善,酒也气醒了不少。
此事说来话长,文从嘉前些年喝多了酒与人豪赌, 将自己的亲妹妹文若雨输给了挹水庭,此事被邻里知晓, 将他告到了府衙, 害他吃了好一通板子。
几年前的挹水庭规模不可与今日同语, 鸨母文金秀也不姓文, 而是姓金单名一个秀。
她自文从嘉手里得了文若雨这株摇钱树, 下一瞬就乐颠颠的冠上了文若雨的姓以表诚心。
文金秀满身横肉, 身有多重心眼就有几个, 她这一份“诚心”, 直接堵死了文从嘉的退路, 他想了诸多办法也没将胞妹在水火之中赎出来。
文从嘉这道难以启齿的伤疤在锦汀溪内人尽皆知,但被人当面揭开来撒盐,这还是头一回。
他与徐题臭味相投,可谓是物以类聚,可说到底,徐题也只是与他相识不过三五日的酒肉朋友。
文从嘉气不打一处来,当场撂下脸色,以牙还牙道:“徐兄切莫空口说大话,你说燕氏招了你为夫子,我怎么没听见消息?”
徐题被他揭了短处,不由噎声半晌,良久后,他拍了一下自个儿油光亮堂的大脑门儿,笑说:“嗐,扯远了扯远了。”
文从嘉脸色淡淡,并不睬他,低头自顾自斟了杯酒。
徐题心里打了个突。
坏了,真将人给惹着了。
他的目光将桌上的酒肉一一扫过,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荷包,暗道要糟。
徐题心念一动,脸上露出个油腻的笑,抿唇问:“从嘉兄想不想知道许二娘子的死因?”
文从嘉本想拂袖便走,还未起身,就被他一言钉在了原地。
他将信将疑,动作却慢了下来,“徐兄知晓个中因由?”
徐题上半身向后一撤,两只手臂搭在扶手上,自夸说:“我怎么不知?从嘉兄可莫要小瞧了我。”
许襄一事有些离奇,有种说法早就传遍了锦汀溪,文从嘉心知徐题不是什么好人,便留了个心眼儿,有意问他:“徐兄可莫要信口胡诌,说好端端的一个美人儿是被水神降了罪。”
徐题冷冷嗤笑,摆摆手说:“恁些诳语,听在耳中都觉脏污。听不得,更信不得。”
见状,文从嘉似笑非笑,好整以暇道:“那你说说,许二娘子是怎么死的?”
徐题却不说话,将空出来的一张凳子拉到身边,一手在凳子上轻轻拍了拍,煞有介事道:“唯恐隔墙有耳,从嘉兄凑近来听。”
文从嘉有些不自在,可心里实在好奇,犹豫一瞬,起身挪了过去。
徐题沉吟一会儿,双眸中露出一点奇异的光芒,像征战沙场的将军在缅怀胜仗,又好似饥中饿鬼在回味一道美味的点心。
文从嘉眼也不敢眨,视线一转不转地盯着他,见他露出这副神情,不禁。打了个冷战。
徐题忽然将脸扭过来,说道:“于之闻是个草包,说许二娘子是先被人在忻祠毒晕,又拖进忻祠顶上不治身亡的。”
元氏将消息隐瞒得再好,也架不住口口相传,还是走露了一点风声。
文从嘉对此略有耳闻,皱眉疑道:“难道不是吗?”
“他瞎猫撞上死耗子,误打误撞勉强算是猜对了一半。”徐题的话说到此处,拍了下大腿,自得道:“若是我来办,我就不会这么蠢。”
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文从嘉却听得披了一声冷汗。
文从嘉舔舔唇,干笑道:“徐兄,此事干系重大,你可莫要与我玩笑。”
徐题睨他一眼,嘲讽他胆小,说他是个窝囊废,难怪亲生妹子被人设计抢了去都不敢登门要人。
可这话他没胆子往外说,只在肚皮里来回滚了滚。
此时此刻,徐题仿佛被一片浓云捧上了天,他完全忘却了自己也胆小,也是个窝囊废,连祖上的房屋田地被人设计抢了去也不敢登门索要。
两个醉鬼,两个赌鬼,无一不是只敢在酒水中逞威耍横,酒醒之后,俱是泥猪瓦狗、渣滓浊沫。
“我与从嘉兄开什么玩笑?”徐题扯出个浅笑。
文从嘉没那么好糊弄,小心翼翼试探他:“这事与你有关?”
徐题答非所问,语气中满是欢欣:“若是让我来办,我就直接将许二娘子拉到忻祠顶上,捆了她的手脚,堵了她的口鼻,守在她身边,等她吸了足够的毒香时再退出来,将剩余的燃香插|进供饭里,指引着人去往祠顶寻。如果发现得早,许二娘子定有活路。”
“可惜啊,”徐题拍着手哈哈大笑,“他们都不信奉花神,神像都无人在乎,又有谁会在乎地上那一碗馊了的供饭?竟然活脱脱的……”
徐题捂着肚子笑够了,用手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声音陡然间低了下去:“让许二娘子死在了众目睽睽中。”
文从嘉犹如当头棒喝,从头凉到了脚。
“那帕子我都没捡,只要于之闻带人将忻祠好好搜上一搜,只要我那便宜师父还有一点良心,告诉他们忻祠顶上有个地方藏着他监守自盗的铜钱……”
越往下说,徐题的声音就越发低沉,“我明明留下了这么多线索,我明明不想杀人的。”
他滔滔不绝说完,趴在桌子上呜咽起来。
文从嘉动了动脚,却觉足底发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悄悄溜出了身|体。
他像是一只脱壳的金蝉,想往外走,不知为何又缩回了躯壳里。
文从嘉将一只手搁在徐题不住颤抖的肩上,“谁让你这么干的?”
“是……”
耳边的泣音霎时间止住,徐题放声大笑,动了动胳膊,露出一张扭曲的脸。
“从嘉兄何出此言?我只是随口一说,从嘉兄怎么就听信了呢?”
话虽如此,可他脸上却愈加神采奕奕,宛若一个孩童,在学堂里作出了好文章,兴高采烈地拿回家去,迫不及待向阿娘讨赏。
“这个法子,从嘉兄以为如何?”
大同小异,还能如何。
徐题一凑近,就带来了铺天盖地的酒气。
文从嘉紧紧皱起了眉头,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他还醉着。
徐题咂咂嘴,还想说什么,却只瞪圆了双眼,慢慢又趴回了酒桌上。
文从嘉抖着两片嘴唇伸指去探,原来他只是睡了过去。
文从嘉酒醒大半,恍惚间,自己身上就裂开了一道小口,成千上万的蚂蚁顺着伤口向血肉里爬,慢慢钻进血肉,蚁群在他心里就地安营扎寨,筑起了新巢。
他将徐题挪开,不敢多呆,扯下幔帐,踉踉跄跄向斋藤馆外走去。
元侨断断续续将一通话说完,将厨娘新呈上来的姜汤灌下一半,静静等待元婵作答。
元婵听罢,默不作声半晌。
“忻祠的那些细节,还有宋庙祝与徐题的关系,是贺知年说给你听的?”
元侨无意隐瞒,点头说:“是。”
元婵颔首,“这才叫防不胜防。”
元侨嘴角抿作一线,将盛着姜汤的空碗放到床头的春凳上。
他身上只穿着中衣,袖管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才十八岁,一夜间却老了许多。
元侨将脸埋了一半在锦被里,口里说着:“忻祠顶上藏起来的香火钱不在少数,宋庙祝不可能将之一次送进去,他应当是常常去藏。徐题既然与他有些师徒情分,二人又同居在水神庙,我不信他会毫无所觉。”
“代七嫂说那段时间无人入忻祠,想来徐题是早早便躲了进去。”
元侨的双眸静得像是两汪寒潭,无波也无澜。
怒火积攒到头,元婵反倒发泄不出来了。
怪道徐题总是作息颠倒,在夜里外出,白日里睡觉。
当燕府众人都习以为常,自然不会有人闲来无事,去爬窗偷看一个癞头秀才睡觉。
久而久之,连詹书帛都觉得他屡教不改,再也不来相劝。
彼时,每一个人都放松了警惕,他就算偷溜出府,也无人察觉。
许襄一案,徐题显然谋划多时。
元婵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转而又问:“既然如此,你该是往府衙去找贺州府缉拿徐题才对,怎么去跳了锦汀溪?”
默然一会儿,元侨勉强勾起了唇。
“姑母,你已心知肚明,何须再问。”
元婵沉沉盯着他:“还没看到徐题人头落地,赴死又有何意义?”
“徐题就算人头落地,我生而何意?”元侨的目光转向了帐顶,“小小一个徐题,能换回我的襄儿吗?”
元婵无言以对,元侨又说:“不过姑母放心,侄儿已经想通了。徐题害死了襄儿不假,可幕后真凶,不会是他。”
元婵眼中含笑,尾音轻飘飘的。
“这才有元氏子弟的风范,血债还未血偿,你怎么能一死了之呢?”
元侨闭上眼,一语不答。
静坐片刻,元婵启开了房门,款款而出。
细碎的金光铺泄满地,元婵眯起双眼,走出了满室的沉沉死气。
嬷嬷忙跟上来,她多少回过来了点味,点头哈腰道:“路郎中等候多时了。”
元婵目视前方,声音落在身后。
“你去找贺知年,命他即时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缉拿徐题。”
嬷嬷不知所措,“徐题不是在燕府吗?”
元婵停下脚步,“嬷嬷,你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嬷嬷讷讷不敢言语,身处融光之下,脚底却在发软。
她屏息凝神,活了几十年的老心肠再次敏锐起来。
嬷嬷不安地攥住了衣角,心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27章 栽跟头
斋藤馆外马蹄得得, 门口的童儿斜探出半边身子,正见于之闻翻身下马。
他脸上一惊,忙迎上去:“于不良?”
于之闻身后的衙役冷哼一声, 狠力将这半大的童儿推开,将腰间佩刀亮出半截,喝道:“滚一边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