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儿瑟瑟发抖, 脚下向后一退, 背部撞上了门板。
变故横生, 满座寂然。
于之闻阔步闯入, 衙役却没跟着往里走,而是将一只手臂半举,向后道:“围起来。”
其余衙役纷纷勒马, 将整座斋藤馆围成了一个圈儿。
青石板街道对面的小贩凑过来, 伸长了脖颈来看,被就近的衙役一脚踹翻在地。
“不想死,就滚远点。”
这些“衙蛀”往日里虽也不是个东西,当街揍人却还是头一回。
众人讪讪收回了视线, 小贩利落地收拾了摊子,将货物堆在木推车上, 鼠窜似的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巷子口榕树下有几张断裂的草席, 上头总是摊着几个落魄的乞丐, 如今见事情不对头, 一众乞儿拿起了面前的破碗也跟着逃。
酒馆茶楼搬不走, 便将两门一关, 木窗一合, 当起了缩回壳里的乌龟。
热热闹闹的长街上, 转瞬间就空无一人, 鸦雀无声。
斋藤馆内一向是被欢声笑语包裹着的,而于之闻一进门,就带来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儿。
整座馆舍密不透风,像被人倒了一桶死水。
于之闻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地将满馆酒客打量一遭,不由分说迈步走向了红台。
红台上的说书先生何曾见过这等架势,霎时骇色满面,手里的止语木板儿“啪嗒”掉落在地。
他舌尖打了结:“于、于不良光临小馆,有……有何贵干?”
于之闻将这多嘴多舌的老头儿给揪了下来,目光若有实质,早就捅了他几百刀。
“徐题在哪儿?”
红台下还有个怀抱琵琶的女孩儿,吊着眼看向于之闻,颇有些可怜兮兮的。
说书先生搜肠刮肚,一双眼珠儿从来没转得这样快过。
他扫过于之闻腰间的佩刀,将头摇了一半,终于想起来了这号人物,向西北角里一指,颤巍巍道:“同文从嘉在一处吃酒呢。”
于之闻勾起一边唇角,手一松,把说书先生给扔在了原地。
台下众人鼻尖一动,嗅到一股子骚味儿。
再扭脸看向红台之上,说书先生的长衫湿了半截儿,一片水迹缓缓在他屁|股下面蔓延开来。
——这自诩精明的老头儿,竟被当场吓尿了。
于之闻步履沉重,小小的一双鼠眼都睁大了几分,心间憋着一口不敢喘出来的气,甚至无暇去管他所珍爱的三绺小胡子。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跟着他向西北角行去,只见于之闻止步在低垂的帘幔前,稍提了一口气,才抬手将帘幔缓缓掀开。
没有人。
众人心下哗然,脸上的精气儿一松,侧目去看说书先生。
于之闻哼笑一声,折了回来。
一对上他的视线,说书先生顿时魂飞魄散,惊恐万状跪在红台上,膝行几步向前,拖了长长一道水痕,冲于之闻磕头道:“于不良,徐题他……他方才真的还在!”
于之闻不作他想,佩刀出鞘,寒芒初现,牢牢架在了说书先生脖子上。
“找不到徐题,你的命,我的命,诸位所有人的命,都不够陪葬用的。”
他说着,悠悠向虚空吐了一口气。
说书先生眉梢一抖,“于不良,他方才真的……”
于之闻手腕一翻,佩刀贴上了说书先生的侧脸。
说书先生全身一抖,霎时如坠冰窖,只觉四肢百骸俱是冰冰凉凉一片,眼睛一偏过去,就能看到自己惊恐的倒影。
“老东西,告诉本官,徐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跑来与人吃酒的?”
说书先生想了半晌,含糊不清道:“几天前。”
于之闻轻轻笑出了声,看他这幅模样,就知晓他定然没作留意。
说书先生缓过了劲儿,突然道:“文从嘉!定是文从嘉将徐题给藏起来了!”
于之闻心下嗤笑,面上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文从嘉前脚才去府衙报了案,紧跟着,元府的人就带来了元婵的死令。
这老东西方才还说徐题在吃酒,文从嘉一来不会分身之术,二来没有双翅去飞,怎么将人给藏起来?
于之闻叹口气,将刀一收,笑道:“罢了罢了,认命罢。”
他话音落地,两肩向下一耸,脸色一片死灰,坐在红台的台阶上发呆。
于之闻溜须拍马半生,竟在阴沟里翻了船。
适才于之闻说“诸位所有人”,倒将台下看乐子的人吓了一跳。
距那红台稍近些的酒客彼此对望一阵,用广袖遮掩着你指我罢我指你,终于挑了个胆大的走上前来,谨慎问道:“于不良,那个陪葬之说……”
于之闻脑袋不动,只掀起眼皮,唯恐天下不乱,吓唬道:“许二娘子,死于徐题之手。”
顷刻间,一片哗然。
众人识趣地将心声埋进了心坑里,尽管心痒难耐,却没胆色掺和,于之闻这话倒成了妙药灵丹,催化种种心声破土而出。
原先他们还当于之闻是编了瞎话来诓说书先生,可事情一旦牵扯到锦汀溪五大氏,再将他的话琢磨一会儿,便知这话是正儿八经的——徐题消失在了斋藤馆,许氏怎肯善罢甘休?
寻不见徐题,于之闻的官帽定会不保,可贺知年也不是昏聩乱臣,万不会放任许氏将无辜之人拖进水中。
什么陪葬之说,不过是于之闻信口开河,能哄骗一个就哄骗一个。
有人将头颅四下转转,神游在外道:“徐题是谁?!”
没几个人知晓徐题是谁,无人在意一个癞头的穷酸秀才。
徐题初来乍到的那几日,还交不起饭钱,只敢躲在隔间外偷听人讲话,听得心痒痒了,便要时不时插进几句没头没尾的说教来。
若被人逮住了,自是免不了一通奚落。
可大多时候,他是懦弱的、谨微的,嘴上逞完威风,心里自在了,说完就要躲起来。
兰芳榭。
引鸟儿背着大葫芦又踱了进来,行至廊下时,抬头逗了逗透云儿。
约莫是引鸟儿长得像鸟类的缘故,他很得透云儿的欢喜。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石亭里点起了两盏红灯笼。
奚静观低着头,瞧不清面上表情,正在为点心涂药。
引鸟儿捶了捶瘸掉的右腿,边走边道:“小师父没去元府看看?”
他的声音一传过来,喜官便对在旁伺候的小童使了个眼色,小童低身退下。
赶巧儿奚静观也涂完了药,喜官忙小心翼翼地将点心放回篮子里,笑着说要去倒茶。
引鸟儿扯唇道:“小师父身旁都是会察言观色的妙人儿。”
奚静观抬手蹭了下颈上的金玉项圈儿,开口应了他方才的问话:“本来是要去的,可人一多,是非也多,后来想了想,还是过几日再去探望元侨为好。”
引鸟儿点头,“是这个道理。”
亭中只剩下了师徒对坐,奚静观用绣帕抿了下红艳的双唇,说道:“上次的话你还没说完,徐题的秀才是怎么来的?”
引鸟儿捋着胡子嘿然一笑,神神秘秘道:“这秀才之名,是他抢来的。”
奚静观敛了神色,心间生奇:“抢来的?”
引鸟儿偏不好好坐,两腿盘在一起,侧过半边身|子,接着说:“徐题自小就一事无成,什么事儿也办不成。莫说读书,字也是所习不多。考秀才,他拿什么考?”
奚静观没接上他的话茬,反而说:“你说他祖上有些银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秀才之名,也不是不能买来。”
“小师父不必拿话来引我,想必你也知晓,徐题此人是万万不会拿钱来买一个名头的。”引鸟儿摆了下手掌,又说:“就算买来了,他也守不住。”
奚静观微微颔首,但笑不语。
引鸟儿不知想到了什么,扬起个意味深长的笑,道:“徐题城府不深,可小聪明却不少。”
“可不是。”奚静观淡然随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元婵的死令既能到达府衙,自然也传来了燕府。
那日奚静观问喜官徐题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细细想来,这人竟是在恁久之前就埋下线了。
引鸟儿定定地向她看,奚静观眸光一闪,道:“接着说。”
引鸟儿将眉毛挑得极高,续道:“徐题买不来秀才之名,却能借此与人攀交。”
话至于此,奚静观倒也明了了五六分。
“寒门多优秀子弟,想来才华出众者也不在少数。”
“是。”引鸟儿跟上她的话头,“徐题仗着家中有几分银钱,表面待那寒门子弟极好,在考场上却调换了考卷,更换了署名。”
奚静观久久不作声,末了,才问:“他是怎么换的?”
引鸟儿摇头,“无从知晓。”
他说罢,停了许久,又牛头不对马嘴道:“徐题这种人,小师父怕是没见过,蠢徒儿倒是遇见过不少。”
奚静观看他一眼,引鸟儿便道:
“连守了多少年的名头都不是自己的,又稀里糊涂丢掉了祖上的产业,徐题一生,可谓是一事无成。若他偶得机遇,定会忍不住炫耀于人,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来夸他才好。”
“性多招摇。”奚静观思索须臾,所想如是。
“他确实沉不住气。”
引鸟儿见她懂了,又向前探了探半边的身|子,压低嗓门儿道:“小师父,若他知晓了什么秘密,大抵也是如此。”
他尾音还没落,就倏然收了声。
奚静观心神微动,是了,这个徐题,怕是个两头的祸端。
第28章 点玉侯
引鸟儿见奚静观领略了个中意味, 隔了一个空挡儿,开口说:“还有一件事,蠢徒儿要比小师父知道得早些。”
奚静观敛下神思, 道:“我近来时运不齐,你且先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快摸木头呸呸呸, ”一道声音打了个岔, “咱们小苑儿洪福齐天, 什么时运不齐?净是些谬论。”
原来是燕唐。
引鸟儿屏息不语, 拿一双眼睛悄咪咪地瞥了眼奚静观。
燕唐绕过引鸟儿,专挑了奚静观身旁的石凳落座,两眼弯弯, 瞧完奚静观, 又将目光转向了引鸟儿。
“好徒儿,与你的小师父在说什么私房话?”
奚静观移开话题,向他道:“你不是陪父亲去了元府?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燕唐侧目时脸上带了几分试探, 说:“你也是晓得的,父亲与母亲一见面就要吵嘴, 我又不傻, 还是躲远些为好。”
引鸟儿听得嗤笑不止, “好师公, 躲着躲着就躲回家来了。”
“这你就不明白了罢。”燕唐“诶”了一声, 手里的折扇倏然展开, 道:“我不过信步一走, 抬眼就见到了燕府的大门, 心里也觉得万分稀奇, 不过现在想想,倒是想通了。”
燕唐故意卖了个关子,引鸟儿顺水推舟,问他:“徒儿愚笨,还请师公解惑。”
燕唐笑意加深,“我表字‘雀安’,前世约莫就是一只鸟,就如透云儿一般。鸟恋旧林,我也恋。这府中,是有人勾着我的心魂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奚静观看,一语作罢,又看着引鸟儿道:“你也是只鸟,待你成了家,自然就懂。”
引鸟儿将背上的大葫芦向上提了提,“家也,笼也。我不稀罕。”
燕唐指着他笑,怡然道:“我倒是欣赏你这份气节。”
奚静观只坐在一旁,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心知燕唐专骗纯良的鬼,谁信了他的满口胡言,谁就是下一个冤大头。
引鸟儿也跟着燕唐笑,谁料笑着笑着,燕唐兀然间就收了声,手里折扇利落合上,支着下巴道:“你问完了,我也回答完了。依照礼数,是不是该我问你了?”
引鸟儿回不过劲头,半晌才摸摸后脑勺,暗自说:“这个燕三,看似不着边际,却总能一语中的,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他将各种话在舌尖滚了几遍,脸上不显分毫异样,笑言:“师公请问。”
燕唐反倒不作声了。
他扭脸望了望面无表情的奚静观,沉吟道:“我刁难你的徒儿,你就不生气?”
奚静观抬起脸,从容道:“他是他,我是我,你刁难他,我生什么气?”
燕唐吸了一口气,将扇儿一摆,向引鸟儿道:“也罢,你先欠着我这个人情,日后我再讨要回来。”
他说得面不改色,很是理直气壮,奚静观微微挑了下眉,有些匪夷所思。
引鸟儿面如菜色,饶是他走南闯北恁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他张张嘴,道:“师公,你也忒……”
说是问话,怎么还扯上人情了?
奚静观盯了燕唐一会儿,唇角漫开一点微笑。
她抢过引鸟儿的话头,说:“引鸟儿,你又得了什么消息?”
这话是对着引鸟儿说的不假,可直到最后一个字出口,奚静观才将视线自燕唐脸上移走,转落到了引鸟儿这处。
引鸟儿不安地动了动脚,酝酿良久,才道:“锦汀溪要来一位大人物。”
奚静观垂着眼,一指却在石桌上画起了小圈儿,心间鼓声又起。
燕唐满不在意,笑吟吟道:“什么人物能大过奚公和燕公去?”
引鸟儿缄口,看向了奚静观。
燕唐向奚静观道:“莫说达官贵族,就是皇亲国戚来了,你也不必如此不安。”
引鸟儿专程等着他将这句话说出口,紧跟着就说:“若是一般的皇亲国戚倒也罢了,只这位,却是与众不同。”
“来的是谁?”燕唐敛下眼睑,弹了弹扇面。
“官仪。”
官仪的名字听过多次了,可奚静观与他素不相识,引鸟儿此言一出,不知为何就勾乱了她的心神。
奚静观思绪纷乱,却并不意外。
有些因果,既然躲不开也避不掉,便只能迎难而上了。
燕唐哼笑一声,在引鸟儿面前装起了糊涂,“这是何人?恕我孤陋寡闻,倒是不曾听说。”
引鸟儿也不拆穿他,只说道:“是京州新贵。”
奚静观侧了侧脸,灯笼中氤氲出来的暖光将她衬得宛若画中之人。
“他既是端阳大长公主的儿子,怎么不好好留在封地,跑到京州去了?”
引鸟儿轻笑片刻,说:“小师父有所不知,圣人中年登基,如今早已体弱多病,他政绩虽不显著,却最是看重情义。许是老了的缘故,他老人家近些年不少念叨胞姐端阳大长公主,这风声不知怎么就传出京州了。官仪请人送了一件宝贝面圣,圣人一见那宝贝,大恸之下,又起怜爱之心,就将官仪给召进了京州。”
燕唐听得入神,称奇道:“究竟是什么宝贝,竟能让人平步青云?”
引鸟儿的面色变得无比古怪,他来回动了动身体,说:
“端阳大长公主自缢的白绫。”
孤注一掷的一步险棋,却被官仪走对了。
燕唐勾起个由心的笑,“这个官仪,倒是有趣。”
引鸟儿赞同地点了下头。
有趣是有趣,可细细一品,又觉遍体生寒。
谁会把自家生母上吊的东西留存这么些年?
奚静观好似在神游九天,良久之后,依旧一言不发。
燕唐凑近一点,心下忖了一会儿,问道:“你想不想到望眉涧去?”
“望眉涧?”奚静观脸上的愁思瞬间烟消云散,露出一点疑惑,“惊扰祖父清修,怕是不好。”
“往年春日里总是要去拜拜他老人家的,或早或晚罢了,眼下春光正好,正是大好时节,谈何惊扰?”
燕唐说完,又将身|子向前移了移,用折扇挡住半边脸,悄声说:“你不想见他,我带你入山游春,好不好?”
这里的“他”,是指官仪。
燕唐最懂如何讨人欢心。
奚静观奇异地被安抚了下来,轻轻将燕唐往外推了推,又静想须臾,她说:“我约莫是病了。”
引鸟儿方才别过了脸,心里直念叨“非礼勿视”,而今一听这话,脸又扭了回来。
“小师父的病还没好利索,又生了什么病?”
奚静观一句话,就将话儿扯到了家长里短上,官仪一事仿佛无关紧要,只有亭子外的红灯笼还记得。
引鸟儿又闲聊了一阵,他难却燕唐盛情,将大葫芦打满了燕府珍藏的美酒,红光满面地被送到了门外。
送走了这个便宜徒弟,燕唐转身就打了个哈欠。
元宵在前引路,喜官与福官跟在燕唐与奚静观二人身后。
五人如此行了一程,遇上了自外归来的陶融。
元宵拱手,喜官、福官福身,齐声道:“融郎君安好。”
陶融头上依旧簪着两朵小小的红花,一柄羽扇儿插在了腰间,两只手里一左一右各拎着个油纸包。
奚静观有意向他身后瞄了几眼,陶融身后一个仆役也没带。
燕唐道:“融表兄这是到哪里去了?”
陶融脸上的一双细长眉眼弯作两线,整个人显得阴柔许多。
他温声回道:“老太君忽然嘴馋,想吃城西早棠铺子里的粘糕,我闲来无事,也想出走走,就揽下了这个活计。”
奚静观多看了陶融一眼,他恍若未觉,将油纸包递过来一份,道:“三弟妹要不要来一份?”
燕唐将那包粘糕扫了一眼,奚静观罕见地没有推辞,“多谢融表兄。”
喜官上前接过,陶融又温柔添道:“不过可惜,粘糕有点凉了。”
燕唐接上了他的话:“方才静观还说要吃些甜食,赶巧儿表兄就给送来了。”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粘糕送出去一份,陶融就空出来了一只手,将腰间的羽扇拿出来摇了一摇,又含笑将扇儿转了个方向。
奚静观神色一僵,这羽扇莹白一团,瞧起来是件宝贝,可那洁白如雪的羽毛间,竟然插了一根鸡毛。
羽扇,鸡毛。
喜官险些笑出声,挪了挪脚步,将身|子隐在了奚静观身后。
陶融与燕唐示意后,施施然远去。
月上柳梢,好梦正酣。
兰芳榭外,一道脚步声匆乱而来。
院门被接连拍响,门房在外喊:“三郎君,三娘子——”
情急之下,他倒是忘记了府里的规矩,竟是连看门的童儿唤作什么名儿都忘记了。
童儿睡眼惺忪,提着盏琉璃灯将门启开一线。
门房大汗淋漓,急急道:“徐题找到了。”
童儿不明所以,将他让了进来。
燕唐懒将绣榻上的锦被挪开,颀长的身|子一斜,挡在房门前,神色恹恹:“发生什么事了?”
门房一抹额上的汗珠,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三郎君,徐题找到了。”
燕唐慢慢站直了身体,两眼一眯,观门房这副表情,心里便有了底。
“死的?”
门房把脊背弯了下去,回言:“他吊死在了……”
他话音拖了一拖,两片松弛的眼皮下,眼珠来回滚动。
“白梨林里。”
三月初,奚静观在白梨林中折了花枝,晕倒在梨花树下,药石无医、长睡不起。
燕唐向房内看了一眼,幔帐一动不动,奚静观没露面。
他又回转眼神,见这门房迟迟不肯走,心里蓦然打了个突,问道:“他怎么死的?”
门房嗫嚅半晌,支支吾吾道:“这事说来古怪,那徐题被找到的时候,脸上涂着厚厚一层淤泥,唇角带着笑,就吊死在白梨林里的第一株梨花树上。仵作来验过尸体,说他才断气不久。”
他说完头也不抬,拿眼偷偷瞧燕唐,露出一大片眼白。
第29章 霜落园
燕唐淡淡睨他一眼, 不理会他的装神弄鬼。
门房缓了须臾,又开了口:“老太君的意思,是去清天观将须弥道长请来作回法, 好祛祛晦气。”
燕唐顿时了然,怪道这门房如此神神叨叨,原来是刚从松意堂出来, 准是宝珍婆婆又杞人忧天, 将此事往鬼神之说掰扯了。
他腹中琢磨片刻, 轻轻摆了下手, 道:“退下罢。”
门房动了动两片嘴唇,心里的话还没说完,可主子发了话, 他叹口气, 只得依言告退。
红木房门缓缓合上,燕唐低眼扣了扣门闩。
次间的帷幔掀开一线,露出两段素白的指节。
“徐题死了?”
燕唐转身应道:“奚小娘子神机妙算,连人的生死也能算得这样准。”
奚静观斜他一瞬, 转身入了次间,燕唐悄自愣了会儿神, 快步跟了上去。
他将绣榻上的锦被向里头挪了挪, 拿过小桌上的甜枣儿, 反手轻轻一推, 碟子就停在了奚静观面前。
奚静观身上披着件薄绒的外衣, 低垂着双眼拨弄腕子上的红豆手串玩儿, 整个人显得郁郁的。
燕唐的目光落在那串红豆上, 脸上盈盈的笑意就蔓了出来。
他眸光一转, 学着引鸟儿的语气, 道:“蠢徒儿愚笨,实在想不通徐题因何而死,还请小师父指点。”
奚静观抬了眼,心下知晓他是明知故问,却还是道:
“引鸟儿说徐题一生一事无成,再从他这儿下手,已经来不及了。”
奚静观对那碟脆枣视若无睹,燕唐拈了颗枣儿递过去,慢悠悠地点点头,含笑接了下句:“因由呢?”
奚静观与他相视一笑,将青色的枣儿接过来,将它立在了桌上,曲起两指弹了弹。
“徐题这种人,就这么堕落下去倒也罢了,就怕忽然脑子开了窍,或者误打误撞之下,将一件事给做成了。许氏虽是日薄西山,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锦汀溪中毒杀许襄并非易事,偏生他就成功了。”
燕唐装出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道:“你的意思,是说他……”
“他没有盼头了。”
奚静观迎上了燕唐的目光,明明挨得极近,气氛却无半点旖旎。
“人活着,无非就是争一口气。徐题终其一生,不就是想风光一回吗?”
奚静观将那颗枣儿轻轻放回碟子中,“胆敢挑衅五大世家,纵观锦汀溪,他倒也算是第一人了。”
既是第一人,死也要死在第一树梨花枝头。
“徐题夙愿终成,就此心满意足,才选择上吊自杀?”
燕唐托着腮,点了点自个儿的额头,皱眉道:“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奚静观开口道:“你富贵荣华,万事喜乐,自然觉得生死是大事一桩,可徐题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也没有宏图大志,续命的盼头都已了结,再活下去,有何意义?”
“看风看雨,赏山赏水,人活一世,尽兴而归。”
燕唐将头向后一仰,抬手盖住了眼睛。
“如你所说,徐题这稀里糊涂的一生,似乎真的尽兴了。”
奚静观扯过他覆在眼上的手,又说:“徐题自我了结,没错。可他死在白梨林里,不对。”
燕唐悟出了她言下之意,没将那只手抽回来,两眼亮亮的,木愣愣道:“是不大对劲。白梨林距斋藤馆也太远了些,他既然死意已决,何必走恁久的路,干脆就地了结不是更好?”
死在市井巷子里向世人炫耀真相,比默默死在偏僻的白梨林中好多了。
“剪不断,理还乱。”奚静观意有所指。
燕唐难得与她心有灵犀,眉心成川,嗟叹道:“这个徐题,是詹氏兄妹力荐入府的。”
一晃儿后,他又道:“阿耶引狼入室,这下可好,终于祸起萧墙了。”
奚静观拢了拢衣领,起身走向拨步床,背对着燕唐又说:“喜官曾说,徐题常往松意堂去。”
燕唐神色一变,瞟了眼木施上挂着的白玉葫芦。
无人欢喜两家愁,此夜注定不得安生。
百密一疏,燕唐想不到松意堂也能掺和进来。
他在绣榻上睁着眼睛望了一夜的雕梁画栋,晨起时,眼底吊着两片乌青。
童儿入门呈来清茶,燕唐润过嗓子,脱口就向奚静观道:“三娘子害得三郎君好苦。”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奚静观身形微僵,喜官捂着嘴笑,再看那奉茶的童儿,果真通红着面颊,不知想什么去了。
她又气又恼,脸也腾得热了起来。
燕唐见好就收,敛了神色道:“序儿新学了套剑法,每日都在霜落园里舞剑,五婶娘说他是可造之材,将他夸到了天边儿,你要不要前去一观?”
奚静观想也没想,点头应下。
反观燕唐,倒是面露迟疑。
一行人怀兴而来,霜落园里种了一片海棠,彩蝶飞舞,入目便是一汪秾艳瑰丽的花海。
元宵与团圆转了几圈儿,却不见燕序人影。
燕唐停在繁花枝头下,鼓着两腮吹了吹枝上的蝴蝶,扭脸说:“这个燕序,昨儿我自元府归来时,他还兴高采烈地邀我带你前来。好么,原是诓骗我来取乐的。”
海棠花开簇簇,红艳艳团团如霞。
奚静观兴致大好,并不睬他。
燕唐使了个蔫坏的招数,平白丢给了燕序一口大锅,见奚静观未有所觉,才将心搁回了肚子里。
逗人欢喜是他的拿手绝活,燕唐向来能以假乱真,从不半途而废,燕序既然当了这个冤鬼,黑锅就要一叩到底。
燕唐长吁短叹,痛心疾首道:“这个小没良心的。元宵,改日序郎君若敢厚颜来看透云儿,不要让他进门。”
他嘴里的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直把元宵听得呆成了个木头。
燕唐两眼一瞪,团圆忙用胳膊肘捣了捣元宵,他才猛然回过了神。
“是,三郎君。”
春日里的暖阳惬意地挂在檐上,红花碧叶虽是历经了几场春雨的洗礼,却如没睡醒似的,春风拂来就伸个懒腰,万物皆是这般懒洋洋的。
懒春里还有懒人。
曲折的回廊外有一片芭蕉,燕唐扯过一片叶子盖住半张脸,倒在吴王靠上晒起了太阳。
奚静观与喜官、福官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余光却在打量燕唐。
这个人,似乎总是随心所欲,恣意妄为。
欢喜而来,欢喜而去,不负“闲人”之名。
如一簇明火,比百花还要热烈。
“三嫂嫂——”
一团与人齐高的绿植后露出了两只挥舞的胳膊。
芭蕉叶子落地,燕唐像被这声“三嫂嫂”扎了屁|股,猛然坐了起来。
危矣,危矣,大事不妙。
“小冤家。”他低声道了句。
奚静观将心里的幸灾乐祸掩饰得不露分毫,转脸问他:“你说什么?”
“小黑虫。”燕唐将芭蕉叶子拿起来抖了抖,“我说芭蕉叶上有小黑虫。”
元宵两肩抖来抖去,燕唐将手里的大叶子丢在他怀里,乱发脾气道:“这芭蕉如此不识眼色,元宵,改明儿命人将它砍了。”
“……”
元宵:“好嘞。”
燕序左手拿弓,头上的小金冠一颤一颤,向回廊小跑而来。
奚静观笑脸相迎,侧目觑过燕唐的脸色,有意道:“三郎说你每日都来霜落园中舞剑,怎的今日就懈怠下来了?”
燕唐抬脸望天,他回过神来了。
奚静观睚眦必报,自己昨夜揣着聪明装糊涂,非要将徐题一事寻根问底,这下可好,可算是被她逮到了机会,等在这儿请君入瓮呢。
燕序转着黑亮的眼珠,歪头道:“舞剑?我只练过一次,练得不好,就没来过了。”
诳语不攻自破,燕唐默不作声,此刻只想乘风归去。
奚静观倒不曾想他还当真练过一次,好奇道:“府里没有耍剑的师傅,你向谁学的剑法?”
燕序在她身旁坐下,粲然一笑,道:“向栾淳学的。”
栾淳?
奚静观将信将疑:“就是你那个新书童?”
“是他。”燕序重重一点头,又摸着后脑勺道:“说来还要谢谢阿兄,不然我可挑不到如此合我心意的人来。”
燕唐强颜欢笑:“谢我还不如去谢柳仕新。”
文武双全的栾淳,是柳仕新举荐来的。
这厢话正说着,栾淳便来了。
他背上背着箭匣,手里也拿着一张弓,面无表情,缓步行来。
栾淳今时不过二八年纪,瞧起来却比燕唐还要稳重些许。
喜官张目凝望一会儿,低声向福官道:“真是一品相貌,可惜带着点郁气。”
燕唐与栾淳有过几面之缘,今日再见,却咂摸出一点别样的意味来。
这个栾淳,未免太“锋利”了些。
栾淳拱手行礼,却不开口说话。
——他是个哑巴。
第30章 双蝶簪
栾淳一来, 定是戚颖催了。
燕序在此歇过了一程儿,像只活泼的小马,金冠颤着颤着, 一抹身影就跑远了。
二人一走,燕唐想来奚静观要将令箭就地一撂,自知之明下, 准备引颈就戮。
岂料奚静观对他的谎话闭口不谈, 反而与他话起了家常。
“许久不见文姬了。”
燕唐暗舒一口气, “小丫头粘人, 长兄与长嫂又才归溪不久,三人还沉浸在阖家欢乐里出不来呢。”
元宵拍拍胸口,万幸, 芭蕉保下了。
奚静观坐得体乏, 福官算了算时辰,道:“小娘子,药应当煎好了。”
奚静观将脸一皱,燕唐替她道出心声:“这个破病, 总是不见好。天天吃药,吃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喜官搀着奚静观向前走, “快了快了。”
话虽这么说, 可这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到底几时才能痊愈, 几人都是心知肚明。
这药实在是折磨人, 奚静观将之饮罢, 眉眼间都隐隐带上了苦气。
燕唐守在一旁往她手里递蜜饯, 待奚静观脸色缓和许多, 道:“我要出门一趟。”
奚静观:“嗯。”
燕唐拉过一张凳子, “不问我去干什么?”
奚静观伸出一只手, 将三根手指挨个点了点,说:“走鸡遛鸟斗蛐蛐儿。”
燕唐点上她第四指,笑吟吟道:“山下跑马。”
奚静观抬眼嗔了他一下,点到第五指,话还没说出口,燕唐的手指就覆了上来。
视线交汇,两人异口同声:“听小曲儿。”
奚静观的手久久没有撤回来,许是春日太燥了,她指尖一热,一把火就窜到了心口。
燕唐心里直乐,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他憋着笑,挺起了腰板,负手走到次间的幔帐外,隔着纱帐停下了脚步,偷偷回眸望了一眼。
他垂眼摩挲着指尖,心情大好,神采飞扬出了兰芳榭。
不过奚静观今日倒是漏算了,燕唐不是来走鸡遛鸟斗蛐蛐儿,也不是山下跑马听小曲儿。
他是来听贺蔷倒苦水的。
二人一碰面,贺蔷就皱紧了眉头。
“燕三,我被关在房中面壁思过,你近来过得倒是很滋润啊。”
燕唐几欲压下飞扬的唇角,最后却无奈作罢,过去用力拍了拍贺蔷的肩膀,笑着叹息道:“哪里哪里,你我兄弟一场,自当同甘苦、共患难,我一直记挂着你呢。”
贺蔷半信半疑,狐疑地盯住他完起来的眉眼,道:“是吗?”
燕唐干脆地点头:“像我这般行得正坐得端的人,从不说谎。”
贺蔷白眼翻上了天,“你早晚要将自己诓了去。”
燕唐轻轻摇着手里的折扇,任他奚落,也不反驳。
贺蔷才逃脱出牢笼,攒着浑身的劲儿,拉着燕唐就要往锦汀溪去。
燕唐颇为无奈,“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还想让贺悦再逮你一回?”
他一提及贺悦,贺蔷就想起那日的悲惨遭遇,耳朵顿觉疼痛难当,情不自禁挠了挠耳朵,转过脸说:“阿悦不理我了。”
“怎么就不理你了?”燕唐啧啧称奇,“她不是消气了吗?”
贺蔷一脸苦恼,想了半晌,才道:“消气是消气了,可我与她才回到府上,锦汀溪舟子上的那个歌女就上门来了。”
“来干什么?”
燕唐将唇抿作一线,“你不会真的……”
贺蔷将两手枕在脑后,悠悠着叹了声长气,惆怅道:“还不是阿悦来得猝不及防,不由分说就将我给拽下了舟子,我一时情急,忘了付钱。”
燕唐撇下唇角,说了声“笨”,又接着问道:“那你还要去锦汀溪,是打算以毒攻毒,再将贺悦给气回来?”
“非也非也,”贺蔷作看破红尘之态,“我是彻底遵循本心,要放任自流了。”
“这是你的本心?”燕唐肚里门儿清,冷嗤道:“你可莫要后悔。”
贺蔷瞬时没了声,良久才开口,轻轻道:“这样也挺好的。”
“好你个燕三,我说你怎么答应得这样快,敢情是出来取笑我的。”
贺蔷将脑后的双手放了下来,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着调的神情。
燕唐用扇子给他扇了回风,“你说你,图什么。”
“那你呢?你几经周折,又是图什么?”贺蔷将话抢了回去,“五十步笑百步,你我到底也算是同道中人。”
那柄“雀栖春枝”的折扇骤然一顿,燕唐转了个手腕,将话茬又绕了回去。
“我肯陪你出来,是还你的人情。你借的那只狗,挺好用的。”
贺蔷心领神会,掀过了方才的话儿,说:“狗是好狗,只是不知道你将它借去作了什么缺德事。”
“我能作什么缺德事?”燕唐装无辜,“不过是让它替猫捉了一回耗子。”
“休要骗我。捉耗子你不去借柳仕新的猫,跑来借我的狗作何?”贺蔷可不吃他这一套,截口说道:“元宵将那只狗儿还回来的时候,它牙上还挂着绸丝呢。”
说已到这儿,贺蔷干脆将话给挑明了。
“次日我就听说奚家二郎奚昭被狗咬了屁|股,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不敢说。”燕唐下巴一抬,向前走了几步。
贺蔷捶胸顿足,心疼道:“可怜我的狗儿,竟然被逼得去啃人屁|股。”
燕唐面作讶色,岔开话题:“你身上怎么这样香?”
贺蔷停了一停,将袖子抬起来一嗅,道:“我才从柳府出来。”
“柳仕新又在制香了?”燕唐大惑不解,“他又瞧上了哪家的小美人,要去讨人欢心?”
贺蔷不甚在意地将手一摆,“谁知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儿就将话扯到天南海北去了。
贺蔷突地放慢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首饰摊子,喜道:“双蝶绕枝。”
燕唐呛了他一句:“隔这么远也能看见,看来贺州府关你几天也不是什么用处都没有,你的眼神儿从前可没这么好。”
贺蔷低低咳嗽一声,嘀咕道:“那能一样吗?”
燕唐将心思转了转,想起来贺悦自幼就爱扑蝴蝶玩儿,应当是极喜欢这翩翩之物的。
贺蔷向摊前行去,燕唐若有所思,凝了瞬他的背影。
贺蔷没作挑拣,就止步在首饰摊前七八步远,眼睛牢牢黏在了那支双蝶绕枝簪上。
燕唐用折扇点了点他的肩头,轻问道:“贺悦正在气头上,你不买一件送她?”
贺蔷的话接得太快,听起来有些心虚。
“吃力不讨好,我送她作什么?”
燕唐翻转着手里的折扇,不再多言。
贺蔷犹如飞出笼的鸟儿,随手点了一叶锦汀溪上的舟儿,倒在上头一醉方休。
渔歌声渐远,夜幕低垂,溪水上波光粼粼,荡碎了落在溪间的月亮。
燕唐滴酒未沾,人依旧无比清醒,将舟儿引到溪畔要送贺蔷回去,他却死活不肯依。
待将燕唐赶走了,贺蔷这下一截树枝,低头搅动着溪水,独自坐在溪畔出了许久的神。
首饰摊的婆婆推来了木架车,将要回家去了。
街头却投下一道长长的人影,冲她遥遥招手:“阿婆,莫走——”
婆婆眯起了眼,才将来人看清。
那人一走近,婆婆先是捂住了鼻子,又好言相劝道:“小郎君,莫要多饮酒,酒大易伤身。”
摊前的人酒气熏天,一开口却是小心翼翼的。
“阿婆,我要买支簪子。”
婆婆问道:“郎君要买那支簪?”
“双蝶绕枝。”
燕唐左脚才跨进燕府的门,不安就占满了心间。
他疾行至兰芳榭,童儿与仆妇果真来来往往,乱作一团。
“怎么了?”
鼻尖满是药香,燕唐敛尽笑意,随手抓了个童儿道。
被问话的童儿没见过他这般神色,向次间一指,小声说:“三娘子晕倒了。”
“我出门前她还好好的……”燕唐瞬间被一簇怒火裹挟,好在他及时转了话音,抬手按按眉间,才放缓了声音道:“好生生的,怎么会晕倒了?”
童儿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明:“三郎君你前脚出了门,三娘子后脚就带着喜官去了蜀王河,可谁知蜀王河出了事,桥洞里死了一群乞丐。”
燕唐眸中一震,“引鸟儿呢?”
引鸟儿近来常常登门,童儿自然也识得他。
童儿摇摇头,说:“寻不见他。”
燕唐还未再问,童儿又说:“只捡到了个好大的葫芦,就是引鸟儿常背的那个。”
燕唐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头,“这么说,三娘子已经昏睡半日了。”
童儿又将头摆了摆,“午时三娘子还不见异样,在次间睡了一觉,醒来吐了口血,嬷嬷忙去传府里的郎中,郎中还没进门,三娘子就昏过去了。”
燕唐让童儿退下,迈着沉重的步子向房内走。
福官与喜官低声告退,周遭便安静许多,只能听见奚静观如游丝般的吸气声。
绣榻上的小桌上搁着好大一个葫芦,燕唐走过去将葫芦拿在手里,放在耳朵边晃了晃。
葫芦里头还装着过半的米酒,引鸟儿无缘无故不会将它丢在桥洞中。
燕唐用手顺了一顺葫芦头上挂着的一串红穗,若他没有认错,这是剑穗才对。
燕唐拧眉深思,却百思不得其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被人推着向前走,兜兜转转,却无从下手。
他将大葫芦放下,放轻脚步坐在了拨步床前。
奚静观面色惨白,朱唇却愈发浓艳,及腰的青丝散在脑后,如墨般散在绣枕上。
燕唐从没尝过力不从心的无可奈何之感,可如今看着眼前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里莫名开始发苦。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似乎都没了声响,万物仿佛都识趣闭声。
燕唐动了动嘴唇,声音低不可闻:
“你与引鸟儿说自己气运不好,我其实很生气。”
奚静观眼睫微颤,睁开了眼。
她眸中含着一池水波,哑着嗓子说:“燕唐,你不必……”
燕唐半路拦下了她的话,自顾自道:“若你当真没有好运,就将我的好运通通拿去,让我来做你的好运。”
“你要鸿喜云集,百福具臻,我才能得一二欢喜。”
余下的八、九分呢?
奚静观看着燕唐,忽而没了勇气,不敢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