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他小小一个人,装得倒是老成。

燕唐觉得他有趣,不禁笑出了声,奚静观也跟着勾了勾唇。

“你先说说看,奚氏都有什么消息?”

这童儿仿佛听不见燕唐的笑声,娓娓将前日情形说了一遍,又道:“点玉侯说奚公健朗如昔,还问了小娘子你。”

燕唐将脸一摆,“这个官仪,好没规矩。”

奚静观提起一口气,问:“他了问我什么?”

童儿瞅了下燕唐,说:“问小娘子可有婚配,所嫁何人?”

燕唐猛地一拍小桌,看向奚静观:“他明知故问,不是好人。”

奚静观按了按眉心,问那童儿:“阿耶之前见过他?”

童儿听她问准了话头,松口气道:“奚公说,自己从未见过点玉侯。”

这才是关键所在。

“这人怎么鬼也似的。”

奚静观沉吟一会儿,打心眼儿里发起了愁。

燕唐与奚静观又问了些话,童儿一一作答,连茶也不喝,自觉地退到了门外。

“官仪这家伙,约莫是被驴踢了脑袋。”

燕唐在心里估摸着何时与贺蔷商量商量,让他放狗咬官仪一口。

奚静观揣摩许久,道:“他行事毫不避讳,一言一行中,都像是认识我,也认识你。”

燕唐嗤了声,“他还真看得起自己。”

“元宵说府里有位郎中能妙手回春,我寻个黄道吉日给官仪送去,治治他的脑子。”

燕唐在房内来回踱了一阵,两眼亮晶晶道。

奚静观沿着他的话说:“眼下锦汀溪中最负盛名的,是路郎中。”

“那我可请不动他。”燕唐唉声道,“路郎中如今眼界高了,轻易不肯出山。”

他二人的嘴许是开过光,才说过路郎中,次日便有一道消息在锦汀溪轰然乍开,传了满城风雨:

路郎中不见了。

第37章 新听音

燕府上下没人愿意提早归京, 纷纷因官仪一句话而忙得焦头烂额。

兰芳榭素来与此类政要无关,此时却也悠闲不起来。

花藤架下粉蝶飞舞,童儿移来两张藤椅, 备下了点心与瓜果。

奚静观专注看书,燕唐整个人都闷闷的,一只脚撑着地, 连人带椅来回晃荡。

他憋了半天, 专等着卖弄一下自个儿的威风, 岂料奚静观却很能沉得住气, 总也不问路郎中失踪一事。

在奚静观面前,燕唐压根儿藏不住话。

他沉思一会儿,就拨开脸上的扇子, 道:“怪哉怪哉, 这锦汀溪内,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路郎中的事,于之闻怎么说?”

奚静观被他晃得眼晕,掉过脸不再看他。

藤椅陡然一响, 燕唐直起了腰,神神秘秘道:“于之闻什么也没说。我让元宵出门去打探消息, 他进府衙里逛了两圈儿, 说那些个衙役个个没事儿人似的, 都装起了聋子。”

“贺州府呢?他一向勤政爱民, 也没出来做个表率?”

奚静观半仰起头, 脸上覆了一层花枝投下的暗影。

“没有。”燕唐说完, 也觉得不对劲。

“蜀王河的桥洞里死了几个乞丐, 他不管不顾倒也能勉强说得通, 毕竟那些人都是无家可归的, 也不怕谁来求公道。可路郎中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又因妙手救醒了你而声名鹊起,他的死,怎么看都不能与乞丐相提并论。这个贺知年,到底在想什么呢?”

奚静观听罢,忖思片刻,微眯起了眼眸。

“无非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办了什么不该办的事。”

燕唐双手虚抱在胸前,满脸悠闲自得,晃来晃去。

“奚小娘子向来一猜即中,这回你也来说说,路郎中是得罪了谁?”

“你想说谁?”

奚静观不吃他这一套,将话踢了回去。

冷不丁被她说破,燕唐握拳清咳了一声,才不甚自在道:“丑话先说在前头,不是我有意针对谁……”

奚静观截过他的话头,似笑非笑道:“官仪?”

燕唐被她一语猜中了心思,也不再藏着掖着,索性破罐子破摔,故作自若道:

“他如鬼似魅,因何而来、为谁而来都无人知晓,千里迢迢师出无名,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古怪,就是很可疑啊。”

奚静观抬手挡了下垂下来的花枝,一脸凝重岔开话题,问他:“你看过引鸟儿的那只酒葫芦了?”

那时奚静观病得正重,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燕唐的确观察过那只硕大的酒葫芦。

恁大的物什搁在小桌上,想不看见也难。

燕唐虽不知奚静观为何将话儿转得如此生硬,却也未作隐瞒,“看过了,里头有酒,外头还挂着个剑穗。”

“你不问我那剑穗是从何而来?”

奚静观饶有兴味,弯着眉眼问道。

燕唐沉默一阵,将两手交叠在脑后,专心晒起了太阳。

“我不问。”

是夜,贺府。

室内无灯,黑暗之中香雾缭绕。

老宦官脱了官帽托在双手中,露出花白的头发,他的声音不再是白日里的尖细高扬,反而变得低沉嘶哑。

听到脚步声,雕花窗前的人影动了一动,一缕似有若无的梨花熏香霎时间便朝人萦绕而来。

官仪微侧过那张如玉般泛白的脸,波澜不惊道:“那个徐题,是你安排的?”

对上他恹恹的目光,老宦官惊白了一张脸,脚下步子顿在原地,仓促回道:“不是。”

老宦官语音落地,不动声色地喘了一口气,这才敢迈步近前,拱手行礼。

鼻尖的梨花香更浓了。

老宦官抬头,这才发现官仪身旁有件宝贝——那是个青碧色的细长玉瓶儿,瓶口吐露着一簇怒放的梨花。

花香原来是打这儿来的。

官仪的薄唇似乎噙着一丝笑,曲起一根手指拨弄了下眼前的梨花瓣儿。

“无心插柳柳成荫。”

老宦官低弓着腰背,两手呈着官帽向前伸,整个人宛若被拦腰折断,掰作了两截。

远观过去,奇诡而又怪异。

老宦官停在官仪跟前,“往一堆聪明人里放一个蠢货,最是容易动摇军心。”

官仪冰冷的目光落在那顶官帽上,高高在上道:“尽好你的本分,演好他。”

老宦官嘴唇一抖,慌乱之间,又掐出了久违的尖细嗓音,奉承道:“多谢侯爷提点,是老奴糊涂了。”

官仪将脸转了过去。

老宦官忙不迭道:“侯爷算无遗策,燕氏再好的一锅粥,也怕粘上颗老鼠屎。”

见他迟迟不走,官仪乜他一眼:“你还有要事?”

老宦官目光一滞,没胆子直视他,将眼珠儿向上转了转,盯住了官仪的玉冠,这才开口道:“是詹念,她小产了。”

官仪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凉薄的笑,他垂眼看向手边的那朵梨花。

“看来这燕府中,还养着只披着人皮的鬼。”

他探手将花摘了下来,二指捏着花萼,将之放在了老宦官垂下的头顶上。

白发配白花。

官仪心情极好,缓声说:“温柔乡里,也不是那么太平。”

老宦官双腿轻颤,只觉头顶的梨花重达千斤,久久未敢动弹。

柔光倾泻在窗台,玉盘似的月亮将官仪衬得像一张剪影。

寂静之中,官仪又落下一言,为梨花与圆月两抹洁白添上了一丝危险。

“春已至,花期也要到了。”

元宵近日身负重任,攒了十几年的人缘在这两日里都给挥霍了个干净。

他左问一个“点玉侯”、右问一个“路郎中”,忙得脚不沾地。

“有了,有了。”

这日,元宵急急跑来,一手扶着门框,累得气喘如牛。

燕唐探出头,皱眉问:“谁有了?”

元宵转眼一瞧,见满院儿的人都捂嘴笑他,连忙“呸”过三声,拍了拍自己的嘴,道:“三郎君问的事,有消息了。”

燕唐倏然敛了神色,奚静观挑开纱幔,问他道:“找到路郎中了?”

元宵将脑袋摆了摆,气儿还没顺过来。

“不是路郎中,是点玉侯。”

奚静观心头一震,与燕唐互换了个眼色。

“他又做什么了?”

元宵抹了一把汗,才接口说:

“他撤了赵听音的官,不知打哪儿寻来个半人高的小太监,蹦蹦哒哒,豆子似的,替下了锦汀溪的‘听音’之位。”

燕唐惊疑难定,追问道:“贺州府同意了?”

“同意了。”元宵重重一点头,“那位新‘听音’,明儿就该上任了。”

奚静观稳住不安的心神,试探地问:“元宵,你可打听出来那人姓甚名谁了?”

元宵道:“回三娘子的话,打听出来了,那人无姓,只听人叫他元宝。”

元宝。

奚静观如梦初醒,瞬间白了脸色。

孤庙中,老枝头,有位道姑撑伞而来,身后藏了个小太监。

蹦蹦哒哒,矮冬瓜似的,不过半人高。

——她梦到过此人。

第38章 没哄你

奚静观敛眉静思, 沉声询问:“这个元宝,年方几何?”

元宵拧眉,迟疑答道:“他这种人, 也瞧不出是多少年岁。”

奚静观缓缓点头,启唇想说什么,却又噤了声。

燕唐眸光一动, 向元宵挥挥扇儿, “再探再报。”

待元宵远去了, 燕唐与奚静观两两无声须臾, 彼此心照不宣,转身步入次间。

燕唐斟酌措辞,才问:“这位新听音, 是你的故人?”

“不是。”奚静观不假思索, 张口便应。

燕唐端详着她的神色,放轻了声音。

“可方才你的脸色,不大对劲。”

奚静观脸上露出几分疲惫,坐在绣榻上拨着茶盖儿, 心绪早飞往九天去了。

“我要见一见他,才能知晓他是不是故人。”

耳畔是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燕唐沉默地望着她, 未表一言。

奚静观病后醒来, 与他说了那个瑰丽古怪的梦后, 他就悄悄地多留了个心眼儿。

燕唐心中慨叹, 开口时却带着诱哄, 状似疑惑, 实为断言。

“你梦到过他?”

奚静观抬眼, 手上动作一顿, 见糊弄不过,只将那些梦挑挑拣拣说了一番,又道:

“方才元宵说新听音才半人高,我就觉得此人颇为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想来这样的人应当也有不少,至于元宝是不是我梦里的那个小太监,暂且不好妄下定论。”

“原来如此。”

燕唐若有所思一瞬,侧过脸又说:“近两日,你也总是做这样的梦吗?”

奚静观将玩够了的茶盏往旁边一推,心不在焉道:“这就说来话长了。自打我长睡醒来,这种梦就从未间断过。梦里又惊又惧,不过天一亮,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燕唐听后,欲言又止。

“你既然害怕,怎么不叫我?”

他如是说完,自顾自拿眼珠在绣榻与拨步床间丈量了下。

“你若实在害怕,不如直接将我喊醒,陪你说说话也好。”

奚静观只觉好笑,反问道:“夜里你好梦正酣,我叫你做什么?”

燕唐睐睐眼,为自己打抱不平:“莫说我只是在睡觉,我就是远在千里,你说害怕,我也会飞来你身边。”

他时常自卖自夸,满口空话。

奚静观笑着打趣他,道:“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燕唐认真点头,一本正经道:“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是你,我披荆斩棘也在所不惜。”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脸上神色又天衣无缝,任谁听了,都不由心里一软。

奚静观瞬间笑逐颜开,“燕三郎君真会哄人开心。”

燕唐趴在小桌上,折扇碰了碰奚静观的手,眼中澄明一片,目如点漆,恍然若有光。

“我没哄你。”

奚静观移开视线,言归正传:“赵听音在锦汀溪内当了几十年的官儿,官仪能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将他替下来,也算有几分本事。”

燕唐难免惆怅,换了个方向趴着,道:“他有没有本事尚且不论,这个元宝,怎么看都是个麻烦。”

“听音”一职虽然位卑权轻,却直属京州,只听京州调遣,上达天命,是圣人安插|在各州各府的“耳朵”,稍不留神,轻则贬谪遭黜,重则人头落地,向来是各方世家与州府官员的死对头。

燕唐的担忧无不道理,奚静观计较一番,正色道:“赵听音人虽然难对付些,却极懂分寸,知晓深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都能拿捏得当。忽然换了个新人,这些时日怕是禁忌颇多。”

燕唐念头一转,猜测道:“赵听音能如此痛快卸任,想来也拿了不少好处。”

“倒也不尽然。”

奚静观两手叠在一起支着下巴,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明:“官仪远在京州,却对锦汀溪时局却了如指掌,连燕府枯逢春的事都瞒不过他的耳。放眼锦汀溪,能如此事无巨细,且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上报点玉侯府的,除却赵听音,我想不出第二人选。”

燕唐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有样学样,也撑起一只手来搁在颌下,百思不得其解。

“赵听音如果是官仪的眼线,他如今又将人给撤换下来,是个什么理儿?”

挑衅吗?不大像。

奚静观也未想明其中关窍,微叹道:“我想不通。”

燕唐却忽然笑了,身后的春光霎时间都明媚起来。

“难得听你服一回软。”

奚静观眼尾轻挑,眉目间艳色更浓。

“引鸟儿说得不错,燕三郎君少见多怪。”

一股熟悉的药香飘进窗来,燕唐与奚静观相视一笑,起身为她去拿蜜饯。

“不过此事你无需忧心,自有阿娘前去打点。”

一日一碗的药还没入口,奚静观嘴里却好似已经泛起了苦。

心中乱绪如麻,她缓缓开口:“我知道。”

福官与喜官在奚府伺候许多年,早已习惯了这股难闻的药香,神态自若将药一摆。

“小娘子,药来了。”

奚静观皱着眉头,将药一口饮下,黑乎乎的汤药宛若沙场强兵悍将,在唇舌间横扫千军,以势不可挡之姿向天灵宝盖直冲而去。

燕唐与她感同身受,耸了耸两肩,及时将蜜饯递了过去。

“后厨的嬷嬷说,姜汤能压一压药的苦,可惜小娘子闻不得姜味儿,不然就给您端一碗来。”

喜官伸着脑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奚静观摆了下手,有气无力道:“喝一口姜汤,还不如多喝两碗药来得痛快。”

燕唐在一旁笑得开怀。

福官收了药碗,递给了一旁端着托盘的童儿,无奈道:“良药苦口,耐心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喜官撇嘴,心道:好个福官,就会哄小孩儿。

她腹诽不止,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又喜色跃然:“小娘子,听说卷云叟又写了新话本儿,我要不要去买一册来?”

燕唐两眼弯弯,兴致勃勃向奚静观道:“你也喜欢看卷云叟的话本儿?”

奚静观半遮半掩道:“闲来无聊,解闷儿罢了。”

“那就去买一册来,我还没拜读过他的大作,心里也好奇得紧。”

燕唐一边说着,就要招呼童儿过来。

“算了。”奚静观出言制止,“他前些时日写的什么‘四探宝斋’,已有江郎才尽之感,这回写的,只怕更难看了。”

“江郎才尽?”

燕唐一惊,露出一点委屈。

檐下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燕唐敛去神色,向窗外淡淡一瞥,用折扇轻轻敲了敲额心,苦恼道:“这个元宵,愈发不稳重了。”

元宵远远迎上燕唐的视线,在回廊下道:“来了,来了——”

奚静观掩唇轻笑,扫了燕唐一眼:“梅开二度。”

福官与喜官想起元宵方才的狼狈不堪,也跟着颤肩。

“似我这般聪慧的人,从小到大慧眼如炬,只在年少时看走了眼,选了元宵做我的童儿。”

燕唐假装听不懂她话中的揶揄,大言不惭,“依理来说,兰芳榭的风水可养不出来这样的人。”

兰芳榭的回廊弯弯折折,元宵转进门来,这回倒是没那么仓皇了。

燕唐打了个哈欠,“谁来了?”

元宵向次间看了一眼,道:“蔷郎君。”

奚静观一愣,奇道:“我正要说他,怎么就来了?”

喜官早就好奇嬷嬷嘴里的“第一等相貌”了,激动道:“点玉侯没来?”

元宵指了指身后,说:“门外只有蔷郎君自个儿,点玉侯应当还在府衙呢。”

官仪住在贺府,贺知年存了不少心思,耳提面命之下,让贺蔷与官仪如影随形。

二人年岁相仿,贺蔷又是个热络心肠,本来这事儿应当是份美差,可惜官仪是条冷冰冰的毒蛇,贺蔷热脸贴了他的冷屁股,来兰芳榭,多半是要诉苦。

燕唐将手负在身后,拢起来的折扇上下点了点。

他转身向奚静观道:“贺蔷来得正好,我去打探打探,看看贺知年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兰芳榭外,燕唐沿着鹅卵小径行了几步,抬眼就见一方石亭。

贺蔷半躺半趴,两条胳膊吊在在亭子边儿,奄奄一息道:“燕三,你看我眼下如何?”

还能如何,贺蔷与之前相比,精气神儿堪称萎靡。

燕唐幸灾乐祸道:“蔷兄陪了几日京州的贵人,没沾上福气便罢,怎么还沾染上了几分晦气?”

他嘴里嘲笑着,打开折扇在鼻尖装模作样地扇了扇。

贺蔷也不装了,看燕唐在石桌对面落座,翘起一只腿道:“这几日的贺府,与棺材无异。”

“嘘,”燕唐煞有介事,“你这话若被新上任的听音知晓,他定要向点玉侯府告状,说你将侯爷比作尸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贺蔷伸长了胳膊,拍拍燕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也别笑话我,指不定哪天这种有家不敢回的倒霉日子就要轮到你了。”

燕唐没过多理会这些玩笑之言,用折扇打落他的手,道:“我问你,贺叔父怎么就同意撤了赵听音之位呢?”

“我哪知道。”贺蔷一脸见鬼似地看了眼燕唐,“你问我,还不如去问贺悦。”

石亭旁的绿植并不繁茂,日头渐移,饶是暖光,也刺得人眼晕。

燕唐拿扇骨敲了敲石桌,起身道:“走,到荷风小榭去。”

贺蔷嘀咕:“就你瞎讲究。”

燕唐权当没听见,二人穿过月洞门,才转个弯,就见四个童儿簇拥着一位小娘子迎面走来。

那人头簪一对镂空牡丹赤色珊瑚珠花,身着一袭绛色长裙,襟口的金线牡丹暗纹时隐时现,腮红如桃,眉宇间却隐约可以窥见些俊朗英气。

——这是燕唐的小姑姑,燕元晨。

贺蔷在她手里吃过哑巴亏,端正形态,老老实实行礼道:

“小姑姑近来可好?”

燕元晨虽不是燕老太君所出,却极得宠,久而久之,就养出了个骄矜性子。

她傲然地睨了贺蔷一眼,哼道:“谁是你小姑姑?你倒会攀亲。”

燕唐与燕元晨说是姑侄,更像是姐弟,他也不偏袒着谁,只与燕元晨隔了三步远,作壁上观。

忽然,燕唐蹙紧眉头,吸了口气,道:“好香。”

贺蔷也跟着嗅了一嗅,心生好奇:“小姑姑用的什么熏香?这味道……有点儿熟悉。”

燕元晨脸上闪过一丝羞恼,横他一眼:“要你管?”

贺蔷降不住她,向燕唐递了个眼色。

燕唐走近两步,脸上笑吟吟道:“小姑姑行色匆匆,这是要做什么去?”

换了个人来问,燕元晨果真缓和了神色。

她说:“城外庄子送来了供钱,还有几斛明珠,母亲让我出门迎一迎。”

燕唐对钱财等物兴致缺缺,燕元晨瞧在眼里,又侧目向贺蔷道:

“一会儿我让嬷嬷送些宝珠去兰芳榭,你给悦儿带几颗回去。”

贺蔷举起双手,讨饶道:“我不要,小姑姑万莫逗我了。”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燕元晨嗤笑一声,高昂着下巴,万分鄙夷。

回廊檐下横了道长凳,兰芳榭里三五个童儿围在一起,互相搓着红绳玩儿。

院门被自外推开一线,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

“小童儿,你家三郎君在不在?”

童儿互相扭了扭脸,对这个手挥牛皮鞭耍威风的小娘子仍旧心有余悸。

“你来找谁?”

贺悦全然没了上回的气势汹汹,进来后又将门虚掩上,腼腆道:“我来找贺蔷。”

团圆听到动静,探头道:“蔷郎君与三郎君出门去了,眼下还没回来。”

贺悦张目向房内看了一眼,“那,三娘子……”

团圆引着她走过长廊,向屋里一指:“哝,在里头看书呢。”

喜官挑开纱幔,奚静观端坐在绣榻之上,手边放着卷书,含笑向她招了招手:“来。”

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贺悦脸上蓦然一红,悄悄揉了揉脸蛋儿,才扬起个羞涩的笑跨进门来。

童儿跑去沏茶,福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贺悦腰间。

她腰上挂着个牛皮鞭儿,看着沉甸甸的一团,在贺悦手里却极为轻盈,一招一式,似能生风。

待脸上的红晕褪去,贺悦仍然盯着奚静观看。

奚静观被她看得生笑,福官在旁道:“蔷郎君与三郎君到荷风小榭去了,悦娘子还要再等一等。”

贺悦上回见奚静观,是猝不及防的惊鸿一面,而今心头无火,又没有欠收拾的贺蔷,她看了一眼犹嫌不够,想夸又怕舌拙,拐着弯儿说:“三娘子玉人儿一样,手上的红珠串儿也好看。”

奚静观笑弯了眼,喜官道:“那能不好看吗?我们三郎君与小娘子情深义重,熬了几夜才磨出这么一串儿。”

“红豆?”贺悦眼中一亮,“我能看看吗?”

“有什么不能?”奚静观摘下来,搁在她手里。

贺悦坐得久了,羞赧消散不少,喜意染上眉梢,问道:

“这红豆串儿,真是燕三亲手做的?”

奚静观颔首不语。

贺悦对这红豆珠爱不释手,将它左看右看,才依依不舍递了过去。

“他待你真好。”贺悦神往之后,眼中的光亮缓缓黯淡了下来,“贺蔷就从未送过我什么。”

这话未免亲昵过甚,奚静观心波微漾,又听她道:

“我的生辰,贺蔷也从来都不记得。”

第39章 吃个醋

官仪将归期定在两日后, 燕修之自松意堂内请安归来,愁容满面。

反观燕唐,却是一脸春风得意, 手里提着笼儿,哼着小曲儿出门遛鸟。

透云儿闷在兰芳榭,久久未飞出过燕府的大门, 一见街头人来人往, 仿佛又回到了自在逍遥的日子, 情不自禁啼了两声。

锦汀溪水沿山势而下, 绕城蜿蜒。

水波粼粼,岸边系了一叶随波轻摇的小舟,燕唐径直走过, 登上了小舟旁的画舫。

贺蔷坐没坐样, 一边用力捶着背,一边埋怨道:“总算是送走了官仪这尊大佛,真是憋煞我也。”

荀殷弯腰笑过,指着燕唐道:“你是开怀了, 燕三却被吊着半口气。”

“吊什么气?”贺蔷还记恨着燕唐不久前的幸灾乐祸,有意拿话呛他, “看他神情如此荡漾, 我还以为他要娶二房了呢。”

燕唐脸上波澜不惊, 在桌下悄悄给了贺蔷一脚, 被他险险避开。

将笼儿打开, 燕唐拍了拍透云儿的脑袋, 道:“好鸟儿, 啄他一口, 让他见识一下你的厉害。”

荀殷目不转睛盯了会儿透云儿, 转眸又困惑道:“燕三,燕公都要走了,你的快活日子就要来了,怎么还吊着半口气不肯松?”

荀殷罩了件玄色的衣衫,一根白色的猫毛挂在肩头,不上不下,极为显眼。

燕唐对着他的右肩吹了口气,将那根白猫吹落了,脸上喜忧掺半道:“阿耶先行,几位叔姑与兄长却还要再停几天。”

贺蔷恍然大悟,嘴角上翘,笑话他:“燕庭没跟着走?”

“没有。”

荀殷感同身受道:“就怕他这只爱告状的狐狸,瞧着不声不响的,就给你告到婵夫人跟前了。”

燕唐无可无不可地转了眼:“柳仕新呢?”

贺蔷用力揉着肩膀,“他那只猫又溜了,找猫去了。”

他的话音才落,荀殷将下巴一抬,道:“这不就来了?”

柳仕新眉目间一片温柔,低头为怀里的白猫顺着毛,从帘子后头走了出来。

“燕三,你又迟了。”

贺蔷站起身,两手叉在腰侧晃了晃腰身,脖颈向后一仰,便听骨头咔咔作响。

“待那煞星走了,我定要好好歇上几天。”

他自言自语在一旁大倒苦水,却没谁真的听进耳里去。

阮伯卿说话要比人慢上半拍,反应有时也差一截儿,这会儿才向燕唐道:“蔷兄近来可是吃了不少苦。”

透云儿在画舫内飞了一圈儿,约莫是觉得无趣,折回来落在了贺蔷肩头。

荀殷羡慕得眼红,捏了颗干果想将它给引到自个儿肩膀上来。

燕唐正要落座,耳边“喵——”的一声,眼帘前白影一闪,柳仕新怀里的猫就跳了过来。

万幸燕唐闪躲及时,才免受破相之苦。

他将猫两手一接,托在手里摇了一摇,道:“你这坏猫,上回还看我不惯,要挠破我的脸呢,怎么这会儿又如此黏我?”

柳仕新笑着弯腰,要将猫接过来,两手伸到一半儿时,神色忽的一顿。

燕唐见他迟疑,将猫直接塞了过去。

“怎么了?”

柳仕新将白猫举到面前,黑眸与它的蓝眸四目相对,扯出一点笑,说道:“闪到腰了。”

燕唐一噎声,贺蔷又抢过了话,问柳仕新:“柳兄,你藏着掖着的那段熏香,究竟是要送给哪个妹妹?”

柳仕新不动声色地瞪他一眼,“你急个什么劲?左右不是要送给你。”

画舫在溪上静止不前,四人身躯虽然不动,心却在水上游荡漂浮。

荀殷支开了窗儿,拐弯抹角哀叹:“也没人来拉个二胡唱个曲儿,没滋没味儿的。”

贺蔷听他又在多愁善感,用胳膊肘儿捣了燕唐一下。

“燕三,你就当可怜可怜荀殷,把透云儿让给他半日吧。”

荀殷回过半边头,眼珠亮起了一点光芒。

柳仕新忽然截过话头,“我一觉醒来,锦汀溪的听音就换了人当,诸位就没什么想说的?”

荀殷被他牵动思绪,愁上眉头道:“这有什么好说的,连我阿耶都说他不好相与。”

阮伯卿不知溜哪儿去了,贺蔷挪了一步,自顾自倒了杯茶来喝。

“燕三,你府上怎么说?”

三人的视线一齐移过来,燕唐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好说的,阿娘派了位嬷嬷上门,就将规矩在听音府里立下了。”

贺蔷与荀殷瞪圆了眼睛,又惊又奇道:“哪位嬷嬷有如此口才?燕三大慈大悲,将嬷嬷借我府上一用。”

燕唐觑他们一眼,折扇挡住下巴,故作高深开口说:“这事成与不成,不在嬷嬷,全在诚心。”

此时荀殷也顾不上透云儿了,催他道:“别打哑谜。”

燕唐停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笑,才透露了一点儿信:“嬷嬷带了见面礼给听音府。”

贺蔷关键时候最糊涂,此等景况,却仍旧觉察不出自己已经掉入了燕唐挖的深坑中。

他有些急不可待,“你快说说,是什么见面礼?”

“一斛金珠。”

燕唐说完,看他贺蔷还真思忖起来,不由按着眉心笑出了声。

“蔷兄还是十余年如一日的蠢,”荀殷苦着脸摆摆手,“燕三又来寻我们开心了。”

燕唐将透云儿引到手上,往荀殷跟前送了送。

“礼多人不怪嘛。”

燕唐怡然归来,摇着折扇哼唱无名小曲儿。

他怎么走的,就怎么回来,手上依旧拎着那只精巧的笼儿,只是里头的透云儿,却不见了影踪。

奚静观向廊下张望一眼,见那处只悬了个空笼,讶异道:“你去见一场好友,怎么还将透云儿给弄丢了?”

燕唐轻啜了口清水润过嗓子,才道:“荀殷爱鸟如命,见了透云儿比见我还亲,我将透云儿让出去半日让他慰藉相思,明日再让他给送回来。”

奚静观笑他:“你倒舍得。”

燕唐看他心情不错,斟酌一会儿,才说:“我在半道上遇见了长兄,他虽不爱言语,消息却一向准确。”

燕庭?

奚静观听他话里有话,不安道:“又有了什么消息?”

“他说沧州流民生乱,圣人降旨,给暄郎君封了个‘镇宁将军’的名号,请他做先锋,赶往沧州压制暴乱。”

燕唐尽量放缓了声音,谨慎的一字一句道。

奚静观却长舒一口气,“这对奚氏而言是好事,你何必这幅忧虑神情?”

“你不担心他的安危?”

燕唐凑过来,端视着她的脸,生怕错过什么蛛丝马迹,又让奚静观将愁闷给憋在了心里。

奚静观倏然莞尔,向他解释道:“阿兄年幼时,阿耶就教导他要忠君报国,保家卫国是他心之所向,他能得偿所愿,必然心生开怀。阿兄开心,我怎会担心?”

“如此便好。”

燕唐心头大石落地,顿觉周身气息都清新不少。

兰芳榭内灯笼高高挂起,守夜的童儿吹熄了烛火,合上房门,放轻脚步渐渐远去。

困意团团来袭,燕唐却睁着双眼,精神抖擞,兀自支起耳朵,半点异声都不敢放过。

子时前,室内一片安静祥和,拨步床上的声音轻轻浅浅。

奚静观仍在安睡。

更夫在外敲响梆子,三更才过,奚静观凄惶睁眼,面色惨白一片。

“阿兄——”

燕唐瞬间掀开锦被,三步并做两步移到床前,借着月色点燃了一盏灯。

“静观,别怕。”

深夜的情愫好似春天里生在墙角的杂草,无人看顾,肆意疯长。

燕唐吃了熊心豹子胆,摊手拍拍奚静观的肩头,嘴中只重复着一句话:“别怕,别怕。”

奚静观仿佛还在呓语,良久之后,才目复清明。

“燕唐……”

燕唐与她隔了一线之距,一开口便如春江化水,悄然间蛊惑了人心。

“你梦见什么了?”

奚静观藏在锦被之下的指尖顷刻间一颤,又过一息,她眼中露出一点疑惑与懊恼。

“我不记得了。”

燕唐将手里的灯盏搁在春凳上,低下身,二人额头相抵。

“既然记不得了,那就忘了它。”

转眼晨光熹微,奚静观面露憔色,一边净手,一边出神。

扫院子的童儿手中托着长长的扫帚把儿,在窗边探进来个圆圆的脑袋。

“小娘子,门房送来了这个。”

他脆生生说完,将另一只手一扬,甩起来一个长长的剑穗。

燕唐眼尖,见那剑穗眼熟,再一细看,这剑穗可不就与引鸟儿那酒葫芦上的一模一样?

喜官将剑穗看了看,也惊愕道:“引鸟儿?”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奚静观将帕子往铜盆中一撂。

“是他。”

燕唐逞了一回威风,而今哈欠连连,待周身上下那股倦怠消去一些,他才问:“引鸟儿没死?”

喜官回道:“三郎君也太小看他了。”

奚静观问窗外的童儿:“门房还说什么了没有?”

童儿将扫帚夹到腋下,两只手掰着,数一根手指,才说一句:“他说有人要您在早茶铺子前下车,往东行百余步,自左向右数到第五条巷子,再行百余步,找一株三人和抱的歪脖柳。”

奚静观揉揉他的脑袋,妇唱夫随,燕唐紧跟着送了一叠芙蓉糕。

童儿闹了一张大红脸,拖着扫帚一步三回头,才消失在了回廊口。

福官机灵,为奚静观取来帷帽,燕唐狸猫似的伸了个懒腰,就要踱出门去。

“你到哪里去?”

奚静观接过帷帽,还没来得及戴上,侧目问他。

燕唐笑眯眯回转过身:“你去会故人,我也去会故人。”

马车停在早茶铺子前,奚静观独自一人下车,在袖中拿出一张字条,低头仔细辨认一番,才犹豫着往东行去。

她一个人时,总是记不清路。以引鸟儿的个性,自然不喜人多,况且这种情形带上人也多有不便。

别无他法,福官与喜官只好一同为她画了张画,标好路该如何走。

看见那株三人合抱粗的歪脖柳,奚静观终于将高悬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柳枝依依,树下堆着几块大石,当桌当凳,都不为过。

“好些时日不见你人影,福官还道你凶多吉少,偷偷掉了不少金疙瘩。”

引鸟儿换了身衣裳,却依旧褴褛。

“小师父有所不知,这些时日风声正紧,我哪敢露面?”

“你向来对什么都游刃有余,难得见你虽谁如此忌惮。”

奚静观勾起唇,目光在引鸟儿右手边猛的一滞。

兰芳榭中的酒葫芦大得离奇,身材干瘦的引鸟儿背起来,好似背了一个孩子。

眼前这个酒葫芦却小得让人忍俊不禁,里头装的酒水,想来还不够润喉用的。

奚静观由衷地道:“你这新葫芦,比上一个还要别致。”

引鸟儿径自忽视了这句话,答了她的上一句。

“路郎中在锦汀溪中也算有几分威望,不还是就此销声匿迹,半朵水花也没激起来?这么个厉害人物,我虽谈不上怕,却也不愿与之发生纠葛,免得小命难保。”

“可你走晚一步,蜀王河还是出了事。”

引鸟儿止不住叹息,奚静观将话接了下来。

她看着引鸟儿变幻莫测的神情,开门见山问道:“你说的那个厉害人物,究竟是谁?”

引鸟儿避而不答,低下头将脚边的一只破布袋打开,扒拉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蠢徒儿无能,只得请小师父赏画。”

纸上潦草画着几株花树,树下有群形态各异的小人儿,正聚在一处,舞剑练功。

引鸟儿将纸铺在与奚静观之间的石头上,指着画上奇形怪状的舞剑人,意味深长道:

“小师父请看,这画稀不稀奇?”

纸上必有玄机,奚静观细细观看半晌,却没发觉出不对劲来。

引鸟儿指着画上的人,声音向下一沉:“这是官仪。”

“官仪?”

奚静观心弦一紧。

引鸟儿话还未完,他指完一个,便张开五指,盖住花树下练功的一群人。

“不止是他,这些人,都是官仪。”

奚静观悚然一惊,“什么意思?”

引鸟儿肃然道:“这画最妙之处却不是人,小师父请细看。”

奚静观低下眼观察一瞬,瞳孔陡然间放大,广袖一摆,将那张皱起的画纸挥落在地。

“放肆——”

怒火霎时席卷了她所有的思绪,奚静观的气势陡然拔高,目如利刃:“我奚氏的剑法,他从哪儿学来的?”

引鸟儿委实不知,他点到即止,言尽于此。

见他不答,奚静观慢慢缓和了神思,压下了意乱与心慌。

离别在前,引鸟儿再三道:“小师父,还请保重。”

他常年浪迹天涯,从不在一地久住,能递个信儿来已是仁至义尽。

二人又轻声谈了许多,才分别向东、西远去。

歪脖柳树固执地站在风中,风又吹散了石上人痕。

不远处,矮墙上的春草丛里忽然冒出个人头。

燕唐腰间别着折扇,跳下木桩,将插在发冠上的翠草一一摘了下来,盯着奚静观行去的方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回到兰芳榭,奚静观就拿了纸笔,匆匆修书一封,让喜官亲自交予奚府。

霞光将天地映得一片红,红日才落了山,燕府中的嬷嬷纷纷道:“奇了,南角门边的梨花才开不久,竟然全落了。”

奚静观一夜无声,燕唐也维持了好半日的正经。

暖阳又跃然檐上,燕唐躺在花藤架下,藤椅慢悠悠晃着,像只漂流的船儿。

旁边的桌上压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人名儿,勾勾线线画了一团。

他思虑过多,无从下手的心绪负在双肩,难免生出了一阵困意。

半睡半醒间,燕唐仿佛听到途径的童儿嬉笑着说:“点玉侯送来了一只纸鸢。”

藤椅“吱呀”一响,晃起来轻快了许多——燕唐不见了。

好巧不巧,奚静观才去了松意堂,这劳什子纸鸢,她是无缘得见了。

燕唐甫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那只彩绘纸鸢。

元宵跟在他后头,向屋内一望,赞道:“这纸鸢可真好看,不会是点玉侯亲自绘的吧?”

燕唐含起一抹笑,转过脸看着元宵,开口说:“撕了它。”

“……”元宵一时间回不了魂儿。

燕唐好整以暇,用脚勾来一张春凳,悠闲道:“实在不行,烧了也行。”

元宵错愕难当,好半晌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三郎君,这于理不合。”

燕唐用折扇抵住他的胸口,威逼道:“那我可要喊团圆了。”

“别。”元宵认命点头,咬牙道:“我撕。”

奚静观不过是去请了个安,回来时却觉得整个兰芳榭都不大对劲。

房内的童儿都低着脑袋,讷讷不敢高声言语,奚静观困惑难当。

“三郎君呢?”

童儿抬抬眼睛,小声说道:“三郎君跑西门边晒太阳去了。”

奚静观来了兴致:“西门?”

在门口繁花绳的童儿解释道:“西边的小院儿久无人居,前些年花农种了许多开花结果的绿植,是片歇息的好去处。”

因着引鸟儿一番话,奚静观正愁思难解,此言正中她的下怀。

她捏了两枚青枣儿,向福官与喜官道:“我去看看,你们先别跟着。”

奚静观抄了小径,听了元宵的话一路闷头前行,瞧见弯儿也装作看不见,不久之后,眼前蓦然漫开一团绿荫。

郁郁葱葱之下,举目尽是青光。

奚静观有些无所适从:“燕唐?”

无人应答。

生机勃勃中,唯有虫鸣声声。

奚静观来到西门的长廊下,才迈了两步,两眼就被一双手遮住了。

“燕唐?”

燕唐放下手,自身后绕到她右侧,道:“怎么不见福官与喜官?”

奚静观被他的目光一灼,微不可察地挪了挪脚。

“她们没来。”

燕唐左右望望,翠色之中,再无人言。

阔叶簌簌难休,反将周遭衬托得更静。

春虫躲在草丛里,鸣奏着独一无二的曲。

万物渐渐蓬勃,燕唐的胆子也蓬勃了起来。

他胆大包天,竟然低下头,亲了亲奚静观的眉梢,低声问道:“他是不是要和我抢你?”

第40章 安乐坊

眉间猝不及防触到一片温热, 奚静观心神微颤,眼前弥漫的翠色一齐向后退去,重重虫鸣噤声, 晴空上飘过的团团柔云静在原地,止步不前。

大抵是心乱如麻,奚静观呼吸一窒, 良久才找到话头, 若无其事问燕唐:“谁?”

燕唐微低下头, 唇边含笑, 看她这幅呆愣愣的模样,知她约莫还不知晓纸鸢一事,悄悄松了口气, 。

“官仪啊。”

奚静观倏然皱起秀眉, 向前走了两步,口里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燕唐长叹一口气,跟上她的脚步, 故作哀伤道:“嬷嬷说他是‘天下第一等相貌’,喜官与福官也喜欢他, 连元宵也胳膊肘往外拐。不像我, 什么都不会, 什么也没有。”

奚静观如同被塞了一口糠咽菜, 卡在喉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缓了口气, 斟酌片刻, 道:“可是你脸皮厚啊。”

“……”

燕唐默默转过了身。

他想一出是一出, 方才不过是想博一句奚静观的夸耀, 岂料却被她反将一军。

燕唐眼珠一转, 又计上心来。

“燕府西门如此偏僻,奚小娘子怎么来了?”

他蓦然换了个称呼,奚静观好整以暇,等他讲话说完。

燕唐歪歪脑袋,挤出一个笑涡。

“你是不是看不见我,想我了?”

奚静观白他一眼,将手里的青枣儿塞进他手里。

“燕三郎君别美了,我是来喂鸟的。”

燕唐将青枣儿上下一抛,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她在廊下的吴王靠上坐下。

“你还不承认,我就是兰芳榭里最漂亮的鸟。”

他表字“雀安”,如此说,倒也不为过,可细细一想,却不大对劲。

奚静观赏起春景,用余光瞥他,道:“燕三郎君真是心大,什么名头都敢领。”

深翠之下,暖融融的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

燕唐伸手去接,看细细一道光束落在手心,又在指缝溜走。

他玩儿得不亦乐乎,转过脸又看了看奚静观。

奚静观不知他又起了什么妙想奇思,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手。

“去哪儿都闲不住你。”

燕唐扯出个笑,握拳送到奚静观面前。

“做什么?”

奚静观猝不及防,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惊奇。

燕唐将手轻轻一晃,笑道:“送你的。”

他神采奕奕,漆黑的双眸也盛进了光。

奚静观呆愣,不知作何反应。

她想起燕唐说自己“无所不能”,情不自禁开始胡乱猜想,生怕他展开五指,跳出来一只蛐蛐儿。

她谨慎问道:“要送我什么?”

燕唐张开手,手心中却空空如也。

“春光啊。”

这话落在奚静观心湖里,漾开一串涟漪。

檐下盛春如夏,悸动悄然生根。

“燕唐,”奚静观抬手盖在他手心,启唇道:“你是浪漫第一名。”

燕唐笑得一脸招摇,将扇子挥得现出残影。

童儿见他与奚静观二人肩并肩入门,互相递了个眼神。

元宵在廊下悄声向团圆抱怨:“三郎君这么小心眼儿,我还以为他没命回来了。”

“瞎说什么,”团圆搡了他一把,说:“三娘子这么温柔的人,哪会如此残暴?”

元宵有一肚子的话要反驳,踟躇片刻,还是作罢,只暗自嘀咕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日久见人心。”

团圆看他自顾自动着嘴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喜官与福官正在收纳奚静观作的画,瞧见二人人影,“咦”了一声,道:“小娘子怎么这就回来了?”

燕唐扯扯衣领,意味不明道:“太热了。”

他这话引人遐思,奚静观偷偷踩了他一脚。

喜官还穿着大厚衫子,低头开口自个儿的衣摆,半点也没觉得热。

转眼看燕唐耳尖漫红,她向福官道:“三郎君火气真大。”

福官手上动作一停,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你可歇歇嘴吧。”

奚静观将她二人的谈话抛在身后,停在菱花镜前,向燕唐问道:“阿耶明日就要归京,你要出城去送送吗?”

“不送不送。”燕唐在镜中与她对望,连连摆手道:“有燕庭去送就好,我何必去自讨没趣儿?”

他满脸不耐,奚静观却翘了翘唇角,又道:“方才去给老太君请安,三嫂嫂说她要出城相送,明日将文姬送来兰芳榭一天。”

燕唐欣然道:“我也许久没见那小丫头了。”

他说完,习惯性地看了眼绣榻小桌上果碟。

这一看可不要紧,燕唐恍若见鬼,惊疑道:“我的枣儿呢?”

奚静观只拿了两个去西门,瞟了一眼,也跟着奇道:“我走时还有一整碟呢。”

次间外的童儿露出个小脑袋,脆声道:“元宵拿去喂鸟儿了。”

奚静观笑得花枝乱颤,两眼弯作了月牙。

“元宵与我,同思同想。”

“臭元宵,”燕唐将空碟子一撂,怒火中烧,“这是他能动的东西吗?”

他看似怒不可遏,却没发过什么脾气,童儿说完也不怕他忽然发难,将纱幔放了下来,埋头翻起了花绳儿。

奚静观轻轻抚了抚眉心,道:“不过是几颗青枣儿,一会儿再让嬷嬷取来一碟就是。”

那个吻……

燕唐的情绪来去匆匆,“这哪是枣不枣的事儿?”

归根结底,还是元宵胳膊肘往外拐的事儿。

他悠悠说着,就探向袖口,将珍而重之的宝贝——奚静观适才送他的两颗青枣儿,给掏了出来。

燕唐将青枣儿立在桌上,“奚小娘子难得送我礼物,我可要好好供起来。”

“你再上两炷香,诚意更足。”

奚静观抿唇轻笑,开口调侃。

燕唐却挑眉道:“有何不可?”

他托起半边脸,认真思索起来。

过了一会儿,燕唐一敲桌子,拍板道:“就叫它‘灵吉青枣大菩萨’吧。”

奚静观迟疑片刻,打量他一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折扇上。

“这折扇怎么不见你供起来?”

燕唐自有一番理由:“此乃至宝,于我而言意义非凡,是要时刻带在身边的。”

他显摆完,又用手指滚了滚那两颗青枣儿,接着说:

“这枣儿我也喜欢,可我若与两颗枣形影不离,是不是有点太傻了?”

他问得一本正经,奚静观也答得一本正经。

她将燕唐所说的情形设想一番,道:“不傻。不过卷云叟下次写的话本儿里,或许可以一窥燕三郎君的风姿。”

燕唐抬眸:“你对卷云叟,倒是钟情得很。”

文从嘉拎着一壶酒,一步三颠,跌跌撞撞往前方的小院儿行去。

熏天的酒气扑在门板上,他晃了晃身形,推了两下,才将门给推开。

门在关上的一刹那,半掌之宽的门缝里却挤进来一只手。

“从嘉兄。”

文从嘉手劲一松,眯眼将门外的人瞧了好半天。

“来者何人?”

他不知喝了多上酒,说话的尾音都颤上了天。

竖起一根指头,连人也对不准,只向着门板,又问了一遍,“何人拦我关门?”

门外的人嗤笑一声,用力将门一推,大步迈了进来。

“从嘉兄贵人多忘事,连我都记不清了。”

这人身量比文从嘉高些,在他脸上覆了一层影。

文从嘉霎时酒醒,三魂惊飞了俩。

酒壶落地,碎裂开来,在他脚下洇湿一片。

文从嘉张张嘴,喉头却冻住了一般,挤不出半个字来。

过了一刻,那道人影才消失在了巷口。

文从嘉听不见脚步声了,则这才腿脚一软,背靠着木门缓缓跌坐在地。

他头晕目眩,指尖触到身旁的钱袋,才骤然醒过了神。

钱袋上绣着金线,文从嘉转动脖颈四下观望,飞速将钱袋拢在了怀里。

洒在地上的酒水拌着黄泥,沾了他一身。

文从嘉分明是在自家院中,却小心慎微,仿佛是在做贼。

挑水的两个老头儿卸下肩上的扁担,坐在巷口的大青石上歇脚,以手作扇扇了扇风,扯下腰间泛黄的粗布拭去脸上的汗。

年轻点儿的那个将眼一抬,额上的皱纹排作了一排。

他盯着远去的背影,问道:“那是谁?”

同伴辨认许久,才说:“瞧着脸熟。”

他才说完,脑中灵光忽然一现,两手在膝上一拍,断定道:“是燕修之那个小妾的兄长,詹书帛。”

巷口生有一株枯死的老树,圆滚滚的夕阳攀在光秃秃的枝丫间荡秋千,固执地不肯下山。

炊烟袅袅,文家的大门又起了门闩。

文从嘉在家中龟缩了半天,换了身体面的衣裳,红光满面,腰杆儿挺得板直,两手负在身后,大摇大摆出了门。

远远看去,他好似一只头顶红冠的大公鸡,斗志昂扬,准备啼晓。

——他又要去赌钱了。

锦汀溪西畔,一座高楼临水而建。

溪上渔火盏盏,安乐坊内灯火通明。

门前立着个孔武大汉,他自鼻腔里喷出一声粗气,唇上的粗硬胡须不动如山,却将文从嘉吓得打了个冷颤。

这人皮笑肉不笑,招呼道:“文郎君,许久未见了。”

文从嘉本不想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可现如今,他钱袋鼓了,心气儿也跟着高了起来。

他挑起一边眉毛,在钱袋里掏出一片金叶子,脸上露出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笑:

“赏你的,看门狗。”

这厢还没斗起来,坊内就跑出一个眼尖的荷官。

“文郎君来了,里头请。”

文从嘉怕他不识货,特意掂量了一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高昂着头,迈进了门。

安乐坊在外看起来只比别家热闹点,可只要一入门,就会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一楼里人头抵着人头,看起来只是一团团任人宰割的肉,倒不像是人了。

他们个个神情癫狂,眼里别的没有,专盯着桌上成堆的金银,目光灼灼,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文从嘉放眼巡视一圈儿,挑挑拣拣,看不上这个,也看不上那个,半晌才挑了个西南角的桌。

荷官早就以目为尺,估摸了一下他带来的银钱,笑着将文从嘉拦下,哄道:“文郎君,一楼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人,以您的身份,该往三楼去。”

文从嘉眉心一紧,抬起头透过壁上摇曳的烛火,望了望三层的隔间。

他心生怯意,在荷官面前却又不好开口,纠结须臾,硬着头皮才想起拒绝。

荷官似有所料,将话锋急急一转,道:“文金秀面黑心更黑,文郎君要想将若雨小娘子赎出来,非得花上万两白银不可。一楼都是小打小闹,您要赢到猴年马月,才能赢到银钱万两?倒不如去三楼碰碰运气,若是撞了大运,只用一局便能财进斗金,你们兄妹,明日就能团圆了。”

文从嘉被他说动,低眉思索一会儿,咬牙道:“带我去三楼第一间罢。”

他如意算盘打得精妙,忖度着三楼第一间的赌注,应当与二楼末间里差不了多少。

五年前,文从嘉就是在二楼末间里,把文若雨当赌注输给了挹水庭。

荷官笑意加深,将他引上了木梯。

文从嘉跟在他身后,不由地生出一种错觉来,他脚下踩的或许不是木头,而是直上九霄的青云。

转眼就到三楼第一隔间外,荷官停下了脚步,照例递给他一朵梅花,道:“梅开五福,恭祝文郎君财运亨通。”

文从嘉将梅花搁在袖子里,掀开垂帘,头也不回入了隔间。

隔间内的荷官与外头却是不同,相貌清秀不说,说话也细声细语。

一见文从嘉,荷官两眼骤然一亮,上前相应道:“呦,来了个新郎君。”

“以新替旧”是安乐坊的死规矩,文从嘉一露面,上一场赌局便到此为止,输了的人,再无逆风翻盘之机。

那人面无人色,手中的骰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抓住荷官的一只胳膊,苦苦哀求道:“小郎君,我家中还有老母要养,再让我堵上一局……”

荷官见惯了此情此景,微抬起手弹了一指,那人便被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富贵总要险中求,多利之地,不会多情。

文从嘉清楚安乐坊的规矩,将目光收了回来。

待垂帘止了晃动,荷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郎君请坐。”

文从嘉无声上桌,万分憧憬与激动之下,掩藏的是浓浓的不安。

“钱滚钱,利滚利。”他默念数声,将钱袋往桌上一拍,向长桌对面的人道:“下注吧。”

荷官解开钱袋,密密一袋金叶子将他的脸照得生亮。

骰盅轻摇,文从嘉额上的汗珠儿雨点般的滚落,浸透了他崭新的衣领。

对面的荷官安静地凝望着文从嘉的眼,缓缓将骰盅揭开。

他垂眼一看,眉眼生笑,道:“三个六,文郎君又输了。”

心弦一断,文从嘉陡然卸去周身气力,化作了一个木人儿。

他满载而来,却空手而归。

这情形与五年前一模一样,文从嘉哑着嗓子,喃喃道:“有诈。”

这话像一点火星,落在他心田里,瞬息燎原。

“我是醉了。”文从嘉想。

他或许是真的还没酒醒,摇摇晃晃站起身,红着眼去抢自己还没捂热乎的钱袋,“有诈……你们使诈……”

荷官恍若未闻,无巧不成书,垂帘外又响起了动静。

荷官盈盈笑道:“文郎君,您该退场了。”

第一间内新人又来,他该走了。

文从嘉失魂落魄站在原地,抓住荷官的衣领,颠三倒四地说:“我不赌了,还我的钱来,我要接若雨回家。”

荷官拍落他的手,脸上波澜不惊。

“文郎君不知道吗?输了的东西,是赢不回来的。”

文从嘉哪里听得进去,已经癫狂如痴,不管不顾与他攀抢起来。

“我喝了酒,方才不算数,还我的钱来。”

垂帘一动,闯进来一道人影。

文从嘉脸上一痛,生生挨了一拳。

他还未恼,拳头就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挥拳的人目眦欲裂,“文从嘉!你个畜生!”

文从嘉跌倒在地,恍然间一错神,看清了那人,又惊又愣道:“奚……昭?”

挹水庭内花缎张结,熏香飘进了夜色,在月光下凝结又散开。

繁花簇簇间,搭有一座亭台,夜风吹起四面的薄纱,惊起一道哀乐。

文若雨怀抱琵琶,像一位由巧匠精心雕刻出来的石美人,枯坐在亭中央。

“奚昭,出来。”

石柱后露出一截月白衣裳,奚昭缓缓挪将出来,脑袋低垂,不敢近前。

他一手扶着石柱,将一罐茶搁在地上,轻轻说:“我来给你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