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小一个人,装得倒是老成。
燕唐觉得他有趣,不禁笑出了声,奚静观也跟着勾了勾唇。
“你先说说看,奚氏都有什么消息?”
这童儿仿佛听不见燕唐的笑声,娓娓将前日情形说了一遍,又道:“点玉侯说奚公健朗如昔,还问了小娘子你。”
燕唐将脸一摆,“这个官仪,好没规矩。”
奚静观提起一口气,问:“他了问我什么?”
童儿瞅了下燕唐,说:“问小娘子可有婚配,所嫁何人?”
燕唐猛地一拍小桌,看向奚静观:“他明知故问,不是好人。”
奚静观按了按眉心,问那童儿:“阿耶之前见过他?”
童儿听她问准了话头,松口气道:“奚公说,自己从未见过点玉侯。”
这才是关键所在。
“这人怎么鬼也似的。”
奚静观沉吟一会儿,打心眼儿里发起了愁。
燕唐与奚静观又问了些话,童儿一一作答,连茶也不喝,自觉地退到了门外。
“官仪这家伙,约莫是被驴踢了脑袋。”
燕唐在心里估摸着何时与贺蔷商量商量,让他放狗咬官仪一口。
奚静观揣摩许久,道:“他行事毫不避讳,一言一行中,都像是认识我,也认识你。”
燕唐嗤了声,“他还真看得起自己。”
“元宵说府里有位郎中能妙手回春,我寻个黄道吉日给官仪送去,治治他的脑子。”
燕唐在房内来回踱了一阵,两眼亮晶晶道。
奚静观沿着他的话说:“眼下锦汀溪中最负盛名的,是路郎中。”
“那我可请不动他。”燕唐唉声道,“路郎中如今眼界高了,轻易不肯出山。”
他二人的嘴许是开过光,才说过路郎中,次日便有一道消息在锦汀溪轰然乍开,传了满城风雨:
路郎中不见了。
第37章 新听音
燕府上下没人愿意提早归京, 纷纷因官仪一句话而忙得焦头烂额。
兰芳榭素来与此类政要无关,此时却也悠闲不起来。
花藤架下粉蝶飞舞,童儿移来两张藤椅, 备下了点心与瓜果。
奚静观专注看书,燕唐整个人都闷闷的,一只脚撑着地, 连人带椅来回晃荡。
他憋了半天, 专等着卖弄一下自个儿的威风, 岂料奚静观却很能沉得住气, 总也不问路郎中失踪一事。
在奚静观面前,燕唐压根儿藏不住话。
他沉思一会儿,就拨开脸上的扇子, 道:“怪哉怪哉, 这锦汀溪内,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路郎中的事,于之闻怎么说?”
奚静观被他晃得眼晕,掉过脸不再看他。
藤椅陡然一响, 燕唐直起了腰,神神秘秘道:“于之闻什么也没说。我让元宵出门去打探消息, 他进府衙里逛了两圈儿, 说那些个衙役个个没事儿人似的, 都装起了聋子。”
“贺州府呢?他一向勤政爱民, 也没出来做个表率?”
奚静观半仰起头, 脸上覆了一层花枝投下的暗影。
“没有。”燕唐说完, 也觉得不对劲。
“蜀王河的桥洞里死了几个乞丐, 他不管不顾倒也能勉强说得通, 毕竟那些人都是无家可归的, 也不怕谁来求公道。可路郎中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又因妙手救醒了你而声名鹊起,他的死,怎么看都不能与乞丐相提并论。这个贺知年,到底在想什么呢?”
奚静观听罢,忖思片刻,微眯起了眼眸。
“无非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办了什么不该办的事。”
燕唐双手虚抱在胸前,满脸悠闲自得,晃来晃去。
“奚小娘子向来一猜即中,这回你也来说说,路郎中是得罪了谁?”
“你想说谁?”
奚静观不吃他这一套,将话踢了回去。
冷不丁被她说破,燕唐握拳清咳了一声,才不甚自在道:“丑话先说在前头,不是我有意针对谁……”
奚静观截过他的话头,似笑非笑道:“官仪?”
燕唐被她一语猜中了心思,也不再藏着掖着,索性破罐子破摔,故作自若道:
“他如鬼似魅,因何而来、为谁而来都无人知晓,千里迢迢师出无名,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古怪,就是很可疑啊。”
奚静观抬手挡了下垂下来的花枝,一脸凝重岔开话题,问他:“你看过引鸟儿的那只酒葫芦了?”
那时奚静观病得正重,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燕唐的确观察过那只硕大的酒葫芦。
恁大的物什搁在小桌上,想不看见也难。
燕唐虽不知奚静观为何将话儿转得如此生硬,却也未作隐瞒,“看过了,里头有酒,外头还挂着个剑穗。”
“你不问我那剑穗是从何而来?”
奚静观饶有兴味,弯着眉眼问道。
燕唐沉默一阵,将两手交叠在脑后,专心晒起了太阳。
“我不问。”
是夜,贺府。
室内无灯,黑暗之中香雾缭绕。
老宦官脱了官帽托在双手中,露出花白的头发,他的声音不再是白日里的尖细高扬,反而变得低沉嘶哑。
听到脚步声,雕花窗前的人影动了一动,一缕似有若无的梨花熏香霎时间便朝人萦绕而来。
官仪微侧过那张如玉般泛白的脸,波澜不惊道:“那个徐题,是你安排的?”
对上他恹恹的目光,老宦官惊白了一张脸,脚下步子顿在原地,仓促回道:“不是。”
老宦官语音落地,不动声色地喘了一口气,这才敢迈步近前,拱手行礼。
鼻尖的梨花香更浓了。
老宦官抬头,这才发现官仪身旁有件宝贝——那是个青碧色的细长玉瓶儿,瓶口吐露着一簇怒放的梨花。
花香原来是打这儿来的。
官仪的薄唇似乎噙着一丝笑,曲起一根手指拨弄了下眼前的梨花瓣儿。
“无心插柳柳成荫。”
老宦官低弓着腰背,两手呈着官帽向前伸,整个人宛若被拦腰折断,掰作了两截。
远观过去,奇诡而又怪异。
老宦官停在官仪跟前,“往一堆聪明人里放一个蠢货,最是容易动摇军心。”
官仪冰冷的目光落在那顶官帽上,高高在上道:“尽好你的本分,演好他。”
老宦官嘴唇一抖,慌乱之间,又掐出了久违的尖细嗓音,奉承道:“多谢侯爷提点,是老奴糊涂了。”
官仪将脸转了过去。
老宦官忙不迭道:“侯爷算无遗策,燕氏再好的一锅粥,也怕粘上颗老鼠屎。”
见他迟迟不走,官仪乜他一眼:“你还有要事?”
老宦官目光一滞,没胆子直视他,将眼珠儿向上转了转,盯住了官仪的玉冠,这才开口道:“是詹念,她小产了。”
官仪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凉薄的笑,他垂眼看向手边的那朵梨花。
“看来这燕府中,还养着只披着人皮的鬼。”
他探手将花摘了下来,二指捏着花萼,将之放在了老宦官垂下的头顶上。
白发配白花。
官仪心情极好,缓声说:“温柔乡里,也不是那么太平。”
老宦官双腿轻颤,只觉头顶的梨花重达千斤,久久未敢动弹。
柔光倾泻在窗台,玉盘似的月亮将官仪衬得像一张剪影。
寂静之中,官仪又落下一言,为梨花与圆月两抹洁白添上了一丝危险。
“春已至,花期也要到了。”
元宵近日身负重任,攒了十几年的人缘在这两日里都给挥霍了个干净。
他左问一个“点玉侯”、右问一个“路郎中”,忙得脚不沾地。
“有了,有了。”
这日,元宵急急跑来,一手扶着门框,累得气喘如牛。
燕唐探出头,皱眉问:“谁有了?”
元宵转眼一瞧,见满院儿的人都捂嘴笑他,连忙“呸”过三声,拍了拍自己的嘴,道:“三郎君问的事,有消息了。”
燕唐倏然敛了神色,奚静观挑开纱幔,问他道:“找到路郎中了?”
元宵将脑袋摆了摆,气儿还没顺过来。
“不是路郎中,是点玉侯。”
奚静观心头一震,与燕唐互换了个眼色。
“他又做什么了?”
元宵抹了一把汗,才接口说:
“他撤了赵听音的官,不知打哪儿寻来个半人高的小太监,蹦蹦哒哒,豆子似的,替下了锦汀溪的‘听音’之位。”
燕唐惊疑难定,追问道:“贺州府同意了?”
“同意了。”元宵重重一点头,“那位新‘听音’,明儿就该上任了。”
奚静观稳住不安的心神,试探地问:“元宵,你可打听出来那人姓甚名谁了?”
元宵道:“回三娘子的话,打听出来了,那人无姓,只听人叫他元宝。”
元宝。
奚静观如梦初醒,瞬间白了脸色。
孤庙中,老枝头,有位道姑撑伞而来,身后藏了个小太监。
蹦蹦哒哒,矮冬瓜似的,不过半人高。
——她梦到过此人。
第38章 没哄你
奚静观敛眉静思, 沉声询问:“这个元宝,年方几何?”
元宵拧眉,迟疑答道:“他这种人, 也瞧不出是多少年岁。”
奚静观缓缓点头,启唇想说什么,却又噤了声。
燕唐眸光一动, 向元宵挥挥扇儿, “再探再报。”
待元宵远去了, 燕唐与奚静观两两无声须臾, 彼此心照不宣,转身步入次间。
燕唐斟酌措辞,才问:“这位新听音, 是你的故人?”
“不是。”奚静观不假思索, 张口便应。
燕唐端详着她的神色,放轻了声音。
“可方才你的脸色,不大对劲。”
奚静观脸上露出几分疲惫,坐在绣榻上拨着茶盖儿, 心绪早飞往九天去了。
“我要见一见他,才能知晓他是不是故人。”
耳畔是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燕唐沉默地望着她, 未表一言。
奚静观病后醒来, 与他说了那个瑰丽古怪的梦后, 他就悄悄地多留了个心眼儿。
燕唐心中慨叹, 开口时却带着诱哄, 状似疑惑, 实为断言。
“你梦到过他?”
奚静观抬眼, 手上动作一顿, 见糊弄不过,只将那些梦挑挑拣拣说了一番,又道:
“方才元宵说新听音才半人高,我就觉得此人颇为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想来这样的人应当也有不少,至于元宝是不是我梦里的那个小太监,暂且不好妄下定论。”
“原来如此。”
燕唐若有所思一瞬,侧过脸又说:“近两日,你也总是做这样的梦吗?”
奚静观将玩够了的茶盏往旁边一推,心不在焉道:“这就说来话长了。自打我长睡醒来,这种梦就从未间断过。梦里又惊又惧,不过天一亮,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燕唐听后,欲言又止。
“你既然害怕,怎么不叫我?”
他如是说完,自顾自拿眼珠在绣榻与拨步床间丈量了下。
“你若实在害怕,不如直接将我喊醒,陪你说说话也好。”
奚静观只觉好笑,反问道:“夜里你好梦正酣,我叫你做什么?”
燕唐睐睐眼,为自己打抱不平:“莫说我只是在睡觉,我就是远在千里,你说害怕,我也会飞来你身边。”
他时常自卖自夸,满口空话。
奚静观笑着打趣他,道:“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燕唐认真点头,一本正经道:“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是你,我披荆斩棘也在所不惜。”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脸上神色又天衣无缝,任谁听了,都不由心里一软。
奚静观瞬间笑逐颜开,“燕三郎君真会哄人开心。”
燕唐趴在小桌上,折扇碰了碰奚静观的手,眼中澄明一片,目如点漆,恍然若有光。
“我没哄你。”
奚静观移开视线,言归正传:“赵听音在锦汀溪内当了几十年的官儿,官仪能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将他替下来,也算有几分本事。”
燕唐难免惆怅,换了个方向趴着,道:“他有没有本事尚且不论,这个元宝,怎么看都是个麻烦。”
“听音”一职虽然位卑权轻,却直属京州,只听京州调遣,上达天命,是圣人安插|在各州各府的“耳朵”,稍不留神,轻则贬谪遭黜,重则人头落地,向来是各方世家与州府官员的死对头。
燕唐的担忧无不道理,奚静观计较一番,正色道:“赵听音人虽然难对付些,却极懂分寸,知晓深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都能拿捏得当。忽然换了个新人,这些时日怕是禁忌颇多。”
燕唐念头一转,猜测道:“赵听音能如此痛快卸任,想来也拿了不少好处。”
“倒也不尽然。”
奚静观两手叠在一起支着下巴,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明:“官仪远在京州,却对锦汀溪时局却了如指掌,连燕府枯逢春的事都瞒不过他的耳。放眼锦汀溪,能如此事无巨细,且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上报点玉侯府的,除却赵听音,我想不出第二人选。”
燕唐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有样学样,也撑起一只手来搁在颌下,百思不得其解。
“赵听音如果是官仪的眼线,他如今又将人给撤换下来,是个什么理儿?”
挑衅吗?不大像。
奚静观也未想明其中关窍,微叹道:“我想不通。”
燕唐却忽然笑了,身后的春光霎时间都明媚起来。
“难得听你服一回软。”
奚静观眼尾轻挑,眉目间艳色更浓。
“引鸟儿说得不错,燕三郎君少见多怪。”
一股熟悉的药香飘进窗来,燕唐与奚静观相视一笑,起身为她去拿蜜饯。
“不过此事你无需忧心,自有阿娘前去打点。”
一日一碗的药还没入口,奚静观嘴里却好似已经泛起了苦。
心中乱绪如麻,她缓缓开口:“我知道。”
福官与喜官在奚府伺候许多年,早已习惯了这股难闻的药香,神态自若将药一摆。
“小娘子,药来了。”
奚静观皱着眉头,将药一口饮下,黑乎乎的汤药宛若沙场强兵悍将,在唇舌间横扫千军,以势不可挡之姿向天灵宝盖直冲而去。
燕唐与她感同身受,耸了耸两肩,及时将蜜饯递了过去。
“后厨的嬷嬷说,姜汤能压一压药的苦,可惜小娘子闻不得姜味儿,不然就给您端一碗来。”
喜官伸着脑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奚静观摆了下手,有气无力道:“喝一口姜汤,还不如多喝两碗药来得痛快。”
燕唐在一旁笑得开怀。
福官收了药碗,递给了一旁端着托盘的童儿,无奈道:“良药苦口,耐心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喜官撇嘴,心道:好个福官,就会哄小孩儿。
她腹诽不止,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又喜色跃然:“小娘子,听说卷云叟又写了新话本儿,我要不要去买一册来?”
燕唐两眼弯弯,兴致勃勃向奚静观道:“你也喜欢看卷云叟的话本儿?”
奚静观半遮半掩道:“闲来无聊,解闷儿罢了。”
“那就去买一册来,我还没拜读过他的大作,心里也好奇得紧。”
燕唐一边说着,就要招呼童儿过来。
“算了。”奚静观出言制止,“他前些时日写的什么‘四探宝斋’,已有江郎才尽之感,这回写的,只怕更难看了。”
“江郎才尽?”
燕唐一惊,露出一点委屈。
檐下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燕唐敛去神色,向窗外淡淡一瞥,用折扇轻轻敲了敲额心,苦恼道:“这个元宵,愈发不稳重了。”
元宵远远迎上燕唐的视线,在回廊下道:“来了,来了——”
奚静观掩唇轻笑,扫了燕唐一眼:“梅开二度。”
福官与喜官想起元宵方才的狼狈不堪,也跟着颤肩。
“似我这般聪慧的人,从小到大慧眼如炬,只在年少时看走了眼,选了元宵做我的童儿。”
燕唐假装听不懂她话中的揶揄,大言不惭,“依理来说,兰芳榭的风水可养不出来这样的人。”
兰芳榭的回廊弯弯折折,元宵转进门来,这回倒是没那么仓皇了。
燕唐打了个哈欠,“谁来了?”
元宵向次间看了一眼,道:“蔷郎君。”
奚静观一愣,奇道:“我正要说他,怎么就来了?”
喜官早就好奇嬷嬷嘴里的“第一等相貌”了,激动道:“点玉侯没来?”
元宵指了指身后,说:“门外只有蔷郎君自个儿,点玉侯应当还在府衙呢。”
官仪住在贺府,贺知年存了不少心思,耳提面命之下,让贺蔷与官仪如影随形。
二人年岁相仿,贺蔷又是个热络心肠,本来这事儿应当是份美差,可惜官仪是条冷冰冰的毒蛇,贺蔷热脸贴了他的冷屁股,来兰芳榭,多半是要诉苦。
燕唐将手负在身后,拢起来的折扇上下点了点。
他转身向奚静观道:“贺蔷来得正好,我去打探打探,看看贺知年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兰芳榭外,燕唐沿着鹅卵小径行了几步,抬眼就见一方石亭。
贺蔷半躺半趴,两条胳膊吊在在亭子边儿,奄奄一息道:“燕三,你看我眼下如何?”
还能如何,贺蔷与之前相比,精气神儿堪称萎靡。
燕唐幸灾乐祸道:“蔷兄陪了几日京州的贵人,没沾上福气便罢,怎么还沾染上了几分晦气?”
他嘴里嘲笑着,打开折扇在鼻尖装模作样地扇了扇。
贺蔷也不装了,看燕唐在石桌对面落座,翘起一只腿道:“这几日的贺府,与棺材无异。”
“嘘,”燕唐煞有介事,“你这话若被新上任的听音知晓,他定要向点玉侯府告状,说你将侯爷比作尸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贺蔷伸长了胳膊,拍拍燕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也别笑话我,指不定哪天这种有家不敢回的倒霉日子就要轮到你了。”
燕唐没过多理会这些玩笑之言,用折扇打落他的手,道:“我问你,贺叔父怎么就同意撤了赵听音之位呢?”
“我哪知道。”贺蔷一脸见鬼似地看了眼燕唐,“你问我,还不如去问贺悦。”
石亭旁的绿植并不繁茂,日头渐移,饶是暖光,也刺得人眼晕。
燕唐拿扇骨敲了敲石桌,起身道:“走,到荷风小榭去。”
贺蔷嘀咕:“就你瞎讲究。”
燕唐权当没听见,二人穿过月洞门,才转个弯,就见四个童儿簇拥着一位小娘子迎面走来。
那人头簪一对镂空牡丹赤色珊瑚珠花,身着一袭绛色长裙,襟口的金线牡丹暗纹时隐时现,腮红如桃,眉宇间却隐约可以窥见些俊朗英气。
——这是燕唐的小姑姑,燕元晨。
贺蔷在她手里吃过哑巴亏,端正形态,老老实实行礼道:
“小姑姑近来可好?”
燕元晨虽不是燕老太君所出,却极得宠,久而久之,就养出了个骄矜性子。
她傲然地睨了贺蔷一眼,哼道:“谁是你小姑姑?你倒会攀亲。”
燕唐与燕元晨说是姑侄,更像是姐弟,他也不偏袒着谁,只与燕元晨隔了三步远,作壁上观。
忽然,燕唐蹙紧眉头,吸了口气,道:“好香。”
贺蔷也跟着嗅了一嗅,心生好奇:“小姑姑用的什么熏香?这味道……有点儿熟悉。”
燕元晨脸上闪过一丝羞恼,横他一眼:“要你管?”
贺蔷降不住她,向燕唐递了个眼色。
燕唐走近两步,脸上笑吟吟道:“小姑姑行色匆匆,这是要做什么去?”
换了个人来问,燕元晨果真缓和了神色。
她说:“城外庄子送来了供钱,还有几斛明珠,母亲让我出门迎一迎。”
燕唐对钱财等物兴致缺缺,燕元晨瞧在眼里,又侧目向贺蔷道:
“一会儿我让嬷嬷送些宝珠去兰芳榭,你给悦儿带几颗回去。”
贺蔷举起双手,讨饶道:“我不要,小姑姑万莫逗我了。”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燕元晨嗤笑一声,高昂着下巴,万分鄙夷。
回廊檐下横了道长凳,兰芳榭里三五个童儿围在一起,互相搓着红绳玩儿。
院门被自外推开一线,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
“小童儿,你家三郎君在不在?”
童儿互相扭了扭脸,对这个手挥牛皮鞭耍威风的小娘子仍旧心有余悸。
“你来找谁?”
贺悦全然没了上回的气势汹汹,进来后又将门虚掩上,腼腆道:“我来找贺蔷。”
团圆听到动静,探头道:“蔷郎君与三郎君出门去了,眼下还没回来。”
贺悦张目向房内看了一眼,“那,三娘子……”
团圆引着她走过长廊,向屋里一指:“哝,在里头看书呢。”
喜官挑开纱幔,奚静观端坐在绣榻之上,手边放着卷书,含笑向她招了招手:“来。”
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贺悦脸上蓦然一红,悄悄揉了揉脸蛋儿,才扬起个羞涩的笑跨进门来。
童儿跑去沏茶,福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贺悦腰间。
她腰上挂着个牛皮鞭儿,看着沉甸甸的一团,在贺悦手里却极为轻盈,一招一式,似能生风。
待脸上的红晕褪去,贺悦仍然盯着奚静观看。
奚静观被她看得生笑,福官在旁道:“蔷郎君与三郎君到荷风小榭去了,悦娘子还要再等一等。”
贺悦上回见奚静观,是猝不及防的惊鸿一面,而今心头无火,又没有欠收拾的贺蔷,她看了一眼犹嫌不够,想夸又怕舌拙,拐着弯儿说:“三娘子玉人儿一样,手上的红珠串儿也好看。”
奚静观笑弯了眼,喜官道:“那能不好看吗?我们三郎君与小娘子情深义重,熬了几夜才磨出这么一串儿。”
“红豆?”贺悦眼中一亮,“我能看看吗?”
“有什么不能?”奚静观摘下来,搁在她手里。
贺悦坐得久了,羞赧消散不少,喜意染上眉梢,问道:
“这红豆串儿,真是燕三亲手做的?”
奚静观颔首不语。
贺悦对这红豆珠爱不释手,将它左看右看,才依依不舍递了过去。
“他待你真好。”贺悦神往之后,眼中的光亮缓缓黯淡了下来,“贺蔷就从未送过我什么。”
这话未免亲昵过甚,奚静观心波微漾,又听她道:
“我的生辰,贺蔷也从来都不记得。”
第39章 吃个醋
官仪将归期定在两日后, 燕修之自松意堂内请安归来,愁容满面。
反观燕唐,却是一脸春风得意, 手里提着笼儿,哼着小曲儿出门遛鸟。
透云儿闷在兰芳榭,久久未飞出过燕府的大门, 一见街头人来人往, 仿佛又回到了自在逍遥的日子, 情不自禁啼了两声。
锦汀溪水沿山势而下, 绕城蜿蜒。
水波粼粼,岸边系了一叶随波轻摇的小舟,燕唐径直走过, 登上了小舟旁的画舫。
贺蔷坐没坐样, 一边用力捶着背,一边埋怨道:“总算是送走了官仪这尊大佛,真是憋煞我也。”
荀殷弯腰笑过,指着燕唐道:“你是开怀了, 燕三却被吊着半口气。”
“吊什么气?”贺蔷还记恨着燕唐不久前的幸灾乐祸,有意拿话呛他, “看他神情如此荡漾, 我还以为他要娶二房了呢。”
燕唐脸上波澜不惊, 在桌下悄悄给了贺蔷一脚, 被他险险避开。
将笼儿打开, 燕唐拍了拍透云儿的脑袋, 道:“好鸟儿, 啄他一口, 让他见识一下你的厉害。”
荀殷目不转睛盯了会儿透云儿, 转眸又困惑道:“燕三,燕公都要走了,你的快活日子就要来了,怎么还吊着半口气不肯松?”
荀殷罩了件玄色的衣衫,一根白色的猫毛挂在肩头,不上不下,极为显眼。
燕唐对着他的右肩吹了口气,将那根白猫吹落了,脸上喜忧掺半道:“阿耶先行,几位叔姑与兄长却还要再停几天。”
贺蔷恍然大悟,嘴角上翘,笑话他:“燕庭没跟着走?”
“没有。”
荀殷感同身受道:“就怕他这只爱告状的狐狸,瞧着不声不响的,就给你告到婵夫人跟前了。”
燕唐无可无不可地转了眼:“柳仕新呢?”
贺蔷用力揉着肩膀,“他那只猫又溜了,找猫去了。”
他的话音才落,荀殷将下巴一抬,道:“这不就来了?”
柳仕新眉目间一片温柔,低头为怀里的白猫顺着毛,从帘子后头走了出来。
“燕三,你又迟了。”
贺蔷站起身,两手叉在腰侧晃了晃腰身,脖颈向后一仰,便听骨头咔咔作响。
“待那煞星走了,我定要好好歇上几天。”
他自言自语在一旁大倒苦水,却没谁真的听进耳里去。
阮伯卿说话要比人慢上半拍,反应有时也差一截儿,这会儿才向燕唐道:“蔷兄近来可是吃了不少苦。”
透云儿在画舫内飞了一圈儿,约莫是觉得无趣,折回来落在了贺蔷肩头。
荀殷羡慕得眼红,捏了颗干果想将它给引到自个儿肩膀上来。
燕唐正要落座,耳边“喵——”的一声,眼帘前白影一闪,柳仕新怀里的猫就跳了过来。
万幸燕唐闪躲及时,才免受破相之苦。
他将猫两手一接,托在手里摇了一摇,道:“你这坏猫,上回还看我不惯,要挠破我的脸呢,怎么这会儿又如此黏我?”
柳仕新笑着弯腰,要将猫接过来,两手伸到一半儿时,神色忽的一顿。
燕唐见他迟疑,将猫直接塞了过去。
“怎么了?”
柳仕新将白猫举到面前,黑眸与它的蓝眸四目相对,扯出一点笑,说道:“闪到腰了。”
燕唐一噎声,贺蔷又抢过了话,问柳仕新:“柳兄,你藏着掖着的那段熏香,究竟是要送给哪个妹妹?”
柳仕新不动声色地瞪他一眼,“你急个什么劲?左右不是要送给你。”
画舫在溪上静止不前,四人身躯虽然不动,心却在水上游荡漂浮。
荀殷支开了窗儿,拐弯抹角哀叹:“也没人来拉个二胡唱个曲儿,没滋没味儿的。”
贺蔷听他又在多愁善感,用胳膊肘儿捣了燕唐一下。
“燕三,你就当可怜可怜荀殷,把透云儿让给他半日吧。”
荀殷回过半边头,眼珠亮起了一点光芒。
柳仕新忽然截过话头,“我一觉醒来,锦汀溪的听音就换了人当,诸位就没什么想说的?”
荀殷被他牵动思绪,愁上眉头道:“这有什么好说的,连我阿耶都说他不好相与。”
阮伯卿不知溜哪儿去了,贺蔷挪了一步,自顾自倒了杯茶来喝。
“燕三,你府上怎么说?”
三人的视线一齐移过来,燕唐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好说的,阿娘派了位嬷嬷上门,就将规矩在听音府里立下了。”
贺蔷与荀殷瞪圆了眼睛,又惊又奇道:“哪位嬷嬷有如此口才?燕三大慈大悲,将嬷嬷借我府上一用。”
燕唐觑他们一眼,折扇挡住下巴,故作高深开口说:“这事成与不成,不在嬷嬷,全在诚心。”
此时荀殷也顾不上透云儿了,催他道:“别打哑谜。”
燕唐停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笑,才透露了一点儿信:“嬷嬷带了见面礼给听音府。”
贺蔷关键时候最糊涂,此等景况,却仍旧觉察不出自己已经掉入了燕唐挖的深坑中。
他有些急不可待,“你快说说,是什么见面礼?”
“一斛金珠。”
燕唐说完,看他贺蔷还真思忖起来,不由按着眉心笑出了声。
“蔷兄还是十余年如一日的蠢,”荀殷苦着脸摆摆手,“燕三又来寻我们开心了。”
燕唐将透云儿引到手上,往荀殷跟前送了送。
“礼多人不怪嘛。”
燕唐怡然归来,摇着折扇哼唱无名小曲儿。
他怎么走的,就怎么回来,手上依旧拎着那只精巧的笼儿,只是里头的透云儿,却不见了影踪。
奚静观向廊下张望一眼,见那处只悬了个空笼,讶异道:“你去见一场好友,怎么还将透云儿给弄丢了?”
燕唐轻啜了口清水润过嗓子,才道:“荀殷爱鸟如命,见了透云儿比见我还亲,我将透云儿让出去半日让他慰藉相思,明日再让他给送回来。”
奚静观笑他:“你倒舍得。”
燕唐看他心情不错,斟酌一会儿,才说:“我在半道上遇见了长兄,他虽不爱言语,消息却一向准确。”
燕庭?
奚静观听他话里有话,不安道:“又有了什么消息?”
“他说沧州流民生乱,圣人降旨,给暄郎君封了个‘镇宁将军’的名号,请他做先锋,赶往沧州压制暴乱。”
燕唐尽量放缓了声音,谨慎的一字一句道。
奚静观却长舒一口气,“这对奚氏而言是好事,你何必这幅忧虑神情?”
“你不担心他的安危?”
燕唐凑过来,端视着她的脸,生怕错过什么蛛丝马迹,又让奚静观将愁闷给憋在了心里。
奚静观倏然莞尔,向他解释道:“阿兄年幼时,阿耶就教导他要忠君报国,保家卫国是他心之所向,他能得偿所愿,必然心生开怀。阿兄开心,我怎会担心?”
“如此便好。”
燕唐心头大石落地,顿觉周身气息都清新不少。
兰芳榭内灯笼高高挂起,守夜的童儿吹熄了烛火,合上房门,放轻脚步渐渐远去。
困意团团来袭,燕唐却睁着双眼,精神抖擞,兀自支起耳朵,半点异声都不敢放过。
子时前,室内一片安静祥和,拨步床上的声音轻轻浅浅。
奚静观仍在安睡。
更夫在外敲响梆子,三更才过,奚静观凄惶睁眼,面色惨白一片。
“阿兄——”
燕唐瞬间掀开锦被,三步并做两步移到床前,借着月色点燃了一盏灯。
“静观,别怕。”
深夜的情愫好似春天里生在墙角的杂草,无人看顾,肆意疯长。
燕唐吃了熊心豹子胆,摊手拍拍奚静观的肩头,嘴中只重复着一句话:“别怕,别怕。”
奚静观仿佛还在呓语,良久之后,才目复清明。
“燕唐……”
燕唐与她隔了一线之距,一开口便如春江化水,悄然间蛊惑了人心。
“你梦见什么了?”
奚静观藏在锦被之下的指尖顷刻间一颤,又过一息,她眼中露出一点疑惑与懊恼。
“我不记得了。”
燕唐将手里的灯盏搁在春凳上,低下身,二人额头相抵。
“既然记不得了,那就忘了它。”
转眼晨光熹微,奚静观面露憔色,一边净手,一边出神。
扫院子的童儿手中托着长长的扫帚把儿,在窗边探进来个圆圆的脑袋。
“小娘子,门房送来了这个。”
他脆生生说完,将另一只手一扬,甩起来一个长长的剑穗。
燕唐眼尖,见那剑穗眼熟,再一细看,这剑穗可不就与引鸟儿那酒葫芦上的一模一样?
喜官将剑穗看了看,也惊愕道:“引鸟儿?”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奚静观将帕子往铜盆中一撂。
“是他。”
燕唐逞了一回威风,而今哈欠连连,待周身上下那股倦怠消去一些,他才问:“引鸟儿没死?”
喜官回道:“三郎君也太小看他了。”
奚静观问窗外的童儿:“门房还说什么了没有?”
童儿将扫帚夹到腋下,两只手掰着,数一根手指,才说一句:“他说有人要您在早茶铺子前下车,往东行百余步,自左向右数到第五条巷子,再行百余步,找一株三人和抱的歪脖柳。”
奚静观揉揉他的脑袋,妇唱夫随,燕唐紧跟着送了一叠芙蓉糕。
童儿闹了一张大红脸,拖着扫帚一步三回头,才消失在了回廊口。
福官机灵,为奚静观取来帷帽,燕唐狸猫似的伸了个懒腰,就要踱出门去。
“你到哪里去?”
奚静观接过帷帽,还没来得及戴上,侧目问他。
燕唐笑眯眯回转过身:“你去会故人,我也去会故人。”
马车停在早茶铺子前,奚静观独自一人下车,在袖中拿出一张字条,低头仔细辨认一番,才犹豫着往东行去。
她一个人时,总是记不清路。以引鸟儿的个性,自然不喜人多,况且这种情形带上人也多有不便。
别无他法,福官与喜官只好一同为她画了张画,标好路该如何走。
看见那株三人合抱粗的歪脖柳,奚静观终于将高悬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柳枝依依,树下堆着几块大石,当桌当凳,都不为过。
“好些时日不见你人影,福官还道你凶多吉少,偷偷掉了不少金疙瘩。”
引鸟儿换了身衣裳,却依旧褴褛。
“小师父有所不知,这些时日风声正紧,我哪敢露面?”
“你向来对什么都游刃有余,难得见你虽谁如此忌惮。”
奚静观勾起唇,目光在引鸟儿右手边猛的一滞。
兰芳榭中的酒葫芦大得离奇,身材干瘦的引鸟儿背起来,好似背了一个孩子。
眼前这个酒葫芦却小得让人忍俊不禁,里头装的酒水,想来还不够润喉用的。
奚静观由衷地道:“你这新葫芦,比上一个还要别致。”
引鸟儿径自忽视了这句话,答了她的上一句。
“路郎中在锦汀溪中也算有几分威望,不还是就此销声匿迹,半朵水花也没激起来?这么个厉害人物,我虽谈不上怕,却也不愿与之发生纠葛,免得小命难保。”
“可你走晚一步,蜀王河还是出了事。”
引鸟儿止不住叹息,奚静观将话接了下来。
她看着引鸟儿变幻莫测的神情,开门见山问道:“你说的那个厉害人物,究竟是谁?”
引鸟儿避而不答,低下头将脚边的一只破布袋打开,扒拉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蠢徒儿无能,只得请小师父赏画。”
纸上潦草画着几株花树,树下有群形态各异的小人儿,正聚在一处,舞剑练功。
引鸟儿将纸铺在与奚静观之间的石头上,指着画上奇形怪状的舞剑人,意味深长道:
“小师父请看,这画稀不稀奇?”
纸上必有玄机,奚静观细细观看半晌,却没发觉出不对劲来。
引鸟儿指着画上的人,声音向下一沉:“这是官仪。”
“官仪?”
奚静观心弦一紧。
引鸟儿话还未完,他指完一个,便张开五指,盖住花树下练功的一群人。
“不止是他,这些人,都是官仪。”
奚静观悚然一惊,“什么意思?”
引鸟儿肃然道:“这画最妙之处却不是人,小师父请细看。”
奚静观低下眼观察一瞬,瞳孔陡然间放大,广袖一摆,将那张皱起的画纸挥落在地。
“放肆——”
怒火霎时席卷了她所有的思绪,奚静观的气势陡然拔高,目如利刃:“我奚氏的剑法,他从哪儿学来的?”
引鸟儿委实不知,他点到即止,言尽于此。
见他不答,奚静观慢慢缓和了神思,压下了意乱与心慌。
离别在前,引鸟儿再三道:“小师父,还请保重。”
他常年浪迹天涯,从不在一地久住,能递个信儿来已是仁至义尽。
二人又轻声谈了许多,才分别向东、西远去。
歪脖柳树固执地站在风中,风又吹散了石上人痕。
不远处,矮墙上的春草丛里忽然冒出个人头。
燕唐腰间别着折扇,跳下木桩,将插在发冠上的翠草一一摘了下来,盯着奚静观行去的方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回到兰芳榭,奚静观就拿了纸笔,匆匆修书一封,让喜官亲自交予奚府。
霞光将天地映得一片红,红日才落了山,燕府中的嬷嬷纷纷道:“奇了,南角门边的梨花才开不久,竟然全落了。”
奚静观一夜无声,燕唐也维持了好半日的正经。
暖阳又跃然檐上,燕唐躺在花藤架下,藤椅慢悠悠晃着,像只漂流的船儿。
旁边的桌上压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人名儿,勾勾线线画了一团。
他思虑过多,无从下手的心绪负在双肩,难免生出了一阵困意。
半睡半醒间,燕唐仿佛听到途径的童儿嬉笑着说:“点玉侯送来了一只纸鸢。”
藤椅“吱呀”一响,晃起来轻快了许多——燕唐不见了。
好巧不巧,奚静观才去了松意堂,这劳什子纸鸢,她是无缘得见了。
燕唐甫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那只彩绘纸鸢。
元宵跟在他后头,向屋内一望,赞道:“这纸鸢可真好看,不会是点玉侯亲自绘的吧?”
燕唐含起一抹笑,转过脸看着元宵,开口说:“撕了它。”
“……”元宵一时间回不了魂儿。
燕唐好整以暇,用脚勾来一张春凳,悠闲道:“实在不行,烧了也行。”
元宵错愕难当,好半晌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三郎君,这于理不合。”
燕唐用折扇抵住他的胸口,威逼道:“那我可要喊团圆了。”
“别。”元宵认命点头,咬牙道:“我撕。”
奚静观不过是去请了个安,回来时却觉得整个兰芳榭都不大对劲。
房内的童儿都低着脑袋,讷讷不敢高声言语,奚静观困惑难当。
“三郎君呢?”
童儿抬抬眼睛,小声说道:“三郎君跑西门边晒太阳去了。”
奚静观来了兴致:“西门?”
在门口繁花绳的童儿解释道:“西边的小院儿久无人居,前些年花农种了许多开花结果的绿植,是片歇息的好去处。”
因着引鸟儿一番话,奚静观正愁思难解,此言正中她的下怀。
她捏了两枚青枣儿,向福官与喜官道:“我去看看,你们先别跟着。”
奚静观抄了小径,听了元宵的话一路闷头前行,瞧见弯儿也装作看不见,不久之后,眼前蓦然漫开一团绿荫。
郁郁葱葱之下,举目尽是青光。
奚静观有些无所适从:“燕唐?”
无人应答。
生机勃勃中,唯有虫鸣声声。
奚静观来到西门的长廊下,才迈了两步,两眼就被一双手遮住了。
“燕唐?”
燕唐放下手,自身后绕到她右侧,道:“怎么不见福官与喜官?”
奚静观被他的目光一灼,微不可察地挪了挪脚。
“她们没来。”
燕唐左右望望,翠色之中,再无人言。
阔叶簌簌难休,反将周遭衬托得更静。
春虫躲在草丛里,鸣奏着独一无二的曲。
万物渐渐蓬勃,燕唐的胆子也蓬勃了起来。
他胆大包天,竟然低下头,亲了亲奚静观的眉梢,低声问道:“他是不是要和我抢你?”
第40章 安乐坊
眉间猝不及防触到一片温热, 奚静观心神微颤,眼前弥漫的翠色一齐向后退去,重重虫鸣噤声, 晴空上飘过的团团柔云静在原地,止步不前。
大抵是心乱如麻,奚静观呼吸一窒, 良久才找到话头, 若无其事问燕唐:“谁?”
燕唐微低下头, 唇边含笑, 看她这幅呆愣愣的模样,知她约莫还不知晓纸鸢一事,悄悄松了口气, 。
“官仪啊。”
奚静观倏然皱起秀眉, 向前走了两步,口里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燕唐长叹一口气,跟上她的脚步, 故作哀伤道:“嬷嬷说他是‘天下第一等相貌’,喜官与福官也喜欢他, 连元宵也胳膊肘往外拐。不像我, 什么都不会, 什么也没有。”
奚静观如同被塞了一口糠咽菜, 卡在喉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缓了口气, 斟酌片刻, 道:“可是你脸皮厚啊。”
“……”
燕唐默默转过了身。
他想一出是一出, 方才不过是想博一句奚静观的夸耀, 岂料却被她反将一军。
燕唐眼珠一转, 又计上心来。
“燕府西门如此偏僻,奚小娘子怎么来了?”
他蓦然换了个称呼,奚静观好整以暇,等他讲话说完。
燕唐歪歪脑袋,挤出一个笑涡。
“你是不是看不见我,想我了?”
奚静观白他一眼,将手里的青枣儿塞进他手里。
“燕三郎君别美了,我是来喂鸟的。”
燕唐将青枣儿上下一抛,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她在廊下的吴王靠上坐下。
“你还不承认,我就是兰芳榭里最漂亮的鸟。”
他表字“雀安”,如此说,倒也不为过,可细细一想,却不大对劲。
奚静观赏起春景,用余光瞥他,道:“燕三郎君真是心大,什么名头都敢领。”
深翠之下,暖融融的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
燕唐伸手去接,看细细一道光束落在手心,又在指缝溜走。
他玩儿得不亦乐乎,转过脸又看了看奚静观。
奚静观不知他又起了什么妙想奇思,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手。
“去哪儿都闲不住你。”
燕唐扯出个笑,握拳送到奚静观面前。
“做什么?”
奚静观猝不及防,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惊奇。
燕唐将手轻轻一晃,笑道:“送你的。”
他神采奕奕,漆黑的双眸也盛进了光。
奚静观呆愣,不知作何反应。
她想起燕唐说自己“无所不能”,情不自禁开始胡乱猜想,生怕他展开五指,跳出来一只蛐蛐儿。
她谨慎问道:“要送我什么?”
燕唐张开手,手心中却空空如也。
“春光啊。”
这话落在奚静观心湖里,漾开一串涟漪。
檐下盛春如夏,悸动悄然生根。
“燕唐,”奚静观抬手盖在他手心,启唇道:“你是浪漫第一名。”
燕唐笑得一脸招摇,将扇子挥得现出残影。
童儿见他与奚静观二人肩并肩入门,互相递了个眼神。
元宵在廊下悄声向团圆抱怨:“三郎君这么小心眼儿,我还以为他没命回来了。”
“瞎说什么,”团圆搡了他一把,说:“三娘子这么温柔的人,哪会如此残暴?”
元宵有一肚子的话要反驳,踟躇片刻,还是作罢,只暗自嘀咕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日久见人心。”
团圆看他自顾自动着嘴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喜官与福官正在收纳奚静观作的画,瞧见二人人影,“咦”了一声,道:“小娘子怎么这就回来了?”
燕唐扯扯衣领,意味不明道:“太热了。”
他这话引人遐思,奚静观偷偷踩了他一脚。
喜官还穿着大厚衫子,低头开口自个儿的衣摆,半点也没觉得热。
转眼看燕唐耳尖漫红,她向福官道:“三郎君火气真大。”
福官手上动作一停,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你可歇歇嘴吧。”
奚静观将她二人的谈话抛在身后,停在菱花镜前,向燕唐问道:“阿耶明日就要归京,你要出城去送送吗?”
“不送不送。”燕唐在镜中与她对望,连连摆手道:“有燕庭去送就好,我何必去自讨没趣儿?”
他满脸不耐,奚静观却翘了翘唇角,又道:“方才去给老太君请安,三嫂嫂说她要出城相送,明日将文姬送来兰芳榭一天。”
燕唐欣然道:“我也许久没见那小丫头了。”
他说完,习惯性地看了眼绣榻小桌上果碟。
这一看可不要紧,燕唐恍若见鬼,惊疑道:“我的枣儿呢?”
奚静观只拿了两个去西门,瞟了一眼,也跟着奇道:“我走时还有一整碟呢。”
次间外的童儿露出个小脑袋,脆声道:“元宵拿去喂鸟儿了。”
奚静观笑得花枝乱颤,两眼弯作了月牙。
“元宵与我,同思同想。”
“臭元宵,”燕唐将空碟子一撂,怒火中烧,“这是他能动的东西吗?”
他看似怒不可遏,却没发过什么脾气,童儿说完也不怕他忽然发难,将纱幔放了下来,埋头翻起了花绳儿。
奚静观轻轻抚了抚眉心,道:“不过是几颗青枣儿,一会儿再让嬷嬷取来一碟就是。”
那个吻……
燕唐的情绪来去匆匆,“这哪是枣不枣的事儿?”
归根结底,还是元宵胳膊肘往外拐的事儿。
他悠悠说着,就探向袖口,将珍而重之的宝贝——奚静观适才送他的两颗青枣儿,给掏了出来。
燕唐将青枣儿立在桌上,“奚小娘子难得送我礼物,我可要好好供起来。”
“你再上两炷香,诚意更足。”
奚静观抿唇轻笑,开口调侃。
燕唐却挑眉道:“有何不可?”
他托起半边脸,认真思索起来。
过了一会儿,燕唐一敲桌子,拍板道:“就叫它‘灵吉青枣大菩萨’吧。”
奚静观迟疑片刻,打量他一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折扇上。
“这折扇怎么不见你供起来?”
燕唐自有一番理由:“此乃至宝,于我而言意义非凡,是要时刻带在身边的。”
他显摆完,又用手指滚了滚那两颗青枣儿,接着说:
“这枣儿我也喜欢,可我若与两颗枣形影不离,是不是有点太傻了?”
他问得一本正经,奚静观也答得一本正经。
她将燕唐所说的情形设想一番,道:“不傻。不过卷云叟下次写的话本儿里,或许可以一窥燕三郎君的风姿。”
燕唐抬眸:“你对卷云叟,倒是钟情得很。”
文从嘉拎着一壶酒,一步三颠,跌跌撞撞往前方的小院儿行去。
熏天的酒气扑在门板上,他晃了晃身形,推了两下,才将门给推开。
门在关上的一刹那,半掌之宽的门缝里却挤进来一只手。
“从嘉兄。”
文从嘉手劲一松,眯眼将门外的人瞧了好半天。
“来者何人?”
他不知喝了多上酒,说话的尾音都颤上了天。
竖起一根指头,连人也对不准,只向着门板,又问了一遍,“何人拦我关门?”
门外的人嗤笑一声,用力将门一推,大步迈了进来。
“从嘉兄贵人多忘事,连我都记不清了。”
这人身量比文从嘉高些,在他脸上覆了一层影。
文从嘉霎时酒醒,三魂惊飞了俩。
酒壶落地,碎裂开来,在他脚下洇湿一片。
文从嘉张张嘴,喉头却冻住了一般,挤不出半个字来。
过了一刻,那道人影才消失在了巷口。
文从嘉听不见脚步声了,则这才腿脚一软,背靠着木门缓缓跌坐在地。
他头晕目眩,指尖触到身旁的钱袋,才骤然醒过了神。
钱袋上绣着金线,文从嘉转动脖颈四下观望,飞速将钱袋拢在了怀里。
洒在地上的酒水拌着黄泥,沾了他一身。
文从嘉分明是在自家院中,却小心慎微,仿佛是在做贼。
挑水的两个老头儿卸下肩上的扁担,坐在巷口的大青石上歇脚,以手作扇扇了扇风,扯下腰间泛黄的粗布拭去脸上的汗。
年轻点儿的那个将眼一抬,额上的皱纹排作了一排。
他盯着远去的背影,问道:“那是谁?”
同伴辨认许久,才说:“瞧着脸熟。”
他才说完,脑中灵光忽然一现,两手在膝上一拍,断定道:“是燕修之那个小妾的兄长,詹书帛。”
巷口生有一株枯死的老树,圆滚滚的夕阳攀在光秃秃的枝丫间荡秋千,固执地不肯下山。
炊烟袅袅,文家的大门又起了门闩。
文从嘉在家中龟缩了半天,换了身体面的衣裳,红光满面,腰杆儿挺得板直,两手负在身后,大摇大摆出了门。
远远看去,他好似一只头顶红冠的大公鸡,斗志昂扬,准备啼晓。
——他又要去赌钱了。
锦汀溪西畔,一座高楼临水而建。
溪上渔火盏盏,安乐坊内灯火通明。
门前立着个孔武大汉,他自鼻腔里喷出一声粗气,唇上的粗硬胡须不动如山,却将文从嘉吓得打了个冷颤。
这人皮笑肉不笑,招呼道:“文郎君,许久未见了。”
文从嘉本不想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可现如今,他钱袋鼓了,心气儿也跟着高了起来。
他挑起一边眉毛,在钱袋里掏出一片金叶子,脸上露出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笑:
“赏你的,看门狗。”
这厢还没斗起来,坊内就跑出一个眼尖的荷官。
“文郎君来了,里头请。”
文从嘉怕他不识货,特意掂量了一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高昂着头,迈进了门。
安乐坊在外看起来只比别家热闹点,可只要一入门,就会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一楼里人头抵着人头,看起来只是一团团任人宰割的肉,倒不像是人了。
他们个个神情癫狂,眼里别的没有,专盯着桌上成堆的金银,目光灼灼,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文从嘉放眼巡视一圈儿,挑挑拣拣,看不上这个,也看不上那个,半晌才挑了个西南角的桌。
荷官早就以目为尺,估摸了一下他带来的银钱,笑着将文从嘉拦下,哄道:“文郎君,一楼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人,以您的身份,该往三楼去。”
文从嘉眉心一紧,抬起头透过壁上摇曳的烛火,望了望三层的隔间。
他心生怯意,在荷官面前却又不好开口,纠结须臾,硬着头皮才想起拒绝。
荷官似有所料,将话锋急急一转,道:“文金秀面黑心更黑,文郎君要想将若雨小娘子赎出来,非得花上万两白银不可。一楼都是小打小闹,您要赢到猴年马月,才能赢到银钱万两?倒不如去三楼碰碰运气,若是撞了大运,只用一局便能财进斗金,你们兄妹,明日就能团圆了。”
文从嘉被他说动,低眉思索一会儿,咬牙道:“带我去三楼第一间罢。”
他如意算盘打得精妙,忖度着三楼第一间的赌注,应当与二楼末间里差不了多少。
五年前,文从嘉就是在二楼末间里,把文若雨当赌注输给了挹水庭。
荷官笑意加深,将他引上了木梯。
文从嘉跟在他身后,不由地生出一种错觉来,他脚下踩的或许不是木头,而是直上九霄的青云。
转眼就到三楼第一隔间外,荷官停下了脚步,照例递给他一朵梅花,道:“梅开五福,恭祝文郎君财运亨通。”
文从嘉将梅花搁在袖子里,掀开垂帘,头也不回入了隔间。
隔间内的荷官与外头却是不同,相貌清秀不说,说话也细声细语。
一见文从嘉,荷官两眼骤然一亮,上前相应道:“呦,来了个新郎君。”
“以新替旧”是安乐坊的死规矩,文从嘉一露面,上一场赌局便到此为止,输了的人,再无逆风翻盘之机。
那人面无人色,手中的骰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抓住荷官的一只胳膊,苦苦哀求道:“小郎君,我家中还有老母要养,再让我堵上一局……”
荷官见惯了此情此景,微抬起手弹了一指,那人便被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富贵总要险中求,多利之地,不会多情。
文从嘉清楚安乐坊的规矩,将目光收了回来。
待垂帘止了晃动,荷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郎君请坐。”
文从嘉无声上桌,万分憧憬与激动之下,掩藏的是浓浓的不安。
“钱滚钱,利滚利。”他默念数声,将钱袋往桌上一拍,向长桌对面的人道:“下注吧。”
荷官解开钱袋,密密一袋金叶子将他的脸照得生亮。
骰盅轻摇,文从嘉额上的汗珠儿雨点般的滚落,浸透了他崭新的衣领。
对面的荷官安静地凝望着文从嘉的眼,缓缓将骰盅揭开。
他垂眼一看,眉眼生笑,道:“三个六,文郎君又输了。”
心弦一断,文从嘉陡然卸去周身气力,化作了一个木人儿。
他满载而来,却空手而归。
这情形与五年前一模一样,文从嘉哑着嗓子,喃喃道:“有诈。”
这话像一点火星,落在他心田里,瞬息燎原。
“我是醉了。”文从嘉想。
他或许是真的还没酒醒,摇摇晃晃站起身,红着眼去抢自己还没捂热乎的钱袋,“有诈……你们使诈……”
荷官恍若未闻,无巧不成书,垂帘外又响起了动静。
荷官盈盈笑道:“文郎君,您该退场了。”
第一间内新人又来,他该走了。
文从嘉失魂落魄站在原地,抓住荷官的衣领,颠三倒四地说:“我不赌了,还我的钱来,我要接若雨回家。”
荷官拍落他的手,脸上波澜不惊。
“文郎君不知道吗?输了的东西,是赢不回来的。”
文从嘉哪里听得进去,已经癫狂如痴,不管不顾与他攀抢起来。
“我喝了酒,方才不算数,还我的钱来。”
垂帘一动,闯进来一道人影。
文从嘉脸上一痛,生生挨了一拳。
他还未恼,拳头就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挥拳的人目眦欲裂,“文从嘉!你个畜生!”
文从嘉跌倒在地,恍然间一错神,看清了那人,又惊又愣道:“奚……昭?”
挹水庭内花缎张结,熏香飘进了夜色,在月光下凝结又散开。
繁花簇簇间,搭有一座亭台,夜风吹起四面的薄纱,惊起一道哀乐。
文若雨怀抱琵琶,像一位由巧匠精心雕刻出来的石美人,枯坐在亭中央。
“奚昭,出来。”
石柱后露出一截月白衣裳,奚昭缓缓挪将出来,脑袋低垂,不敢近前。
他一手扶着石柱,将一罐茶搁在地上,轻轻说:“我来给你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