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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风内设了场春宴,众人在生机盎然中推杯换盏,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燕唐能与人谈笑风生,却不能饮酒,好在他提前在小院儿里泡了壶茶,找来个空的酒壶倒了一半,倒也不至太过扫兴。

余下的一半茶,他自然留给了奚静观。

按往年惯例,在望春风里游春两日就要回程,今年却不知为何多留了一天,此宴将至申时才散,各府的马车在门前陆续排开,放眼瞧去,很是壮观。

奚静观舟车劳顿,一回兰芳榭,早早便入房歇下了。

燕唐逗了会儿透云儿,转身去了惊云楼。

暮色四合,斋藤馆高高的檐角在霞光中若隐若现,青石板街上的小贩收了摊,互相招呼着将货物装进木推车里,迎着落日赶回了家。

荀府与阮府比邻而建,马夫才勒了马,荀殷就跳下了车。

他是个闲不住的,跑过去敲了敲阮伯卿的车壁,催道:“我要去锦汀溪听曲儿,你要不要去?”

阮伯卿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犹犹豫豫道:“天色已晚,你不怕荀伯父大发雷霆,我还怕我阿耶教训我呢。”

荀殷掏出钱袋,“我付账。”

阮伯卿一口应下,欣然随行。

溪上夜景如画,又有美人相陪,转眼就到了人定时分,狼狈为奸的荀殷与阮伯卿才尽兴而归。

他们掐算着时辰,挑了条近道折返。

阮伯卿抱怨道:“下回就不随你来了,被阿耶发现,定要将我一顿好打。”

荀殷满脸无所谓,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说:“怕什么?大不了你就编个瞎话,说是燕三相邀,不敢不来。”

阮伯卿却没回话,反而以手作扇,在脸前扇了扇。

“谁这么坏心眼儿,竟在路上烧纸?”

小道一片黑灯瞎火,荀殷张望许久,也没看见前头有人。

“你……你别吓我。”

他话音还未落地,鼻尖也萦绕上了一股呛人白烟。

荀殷壮了壮胆子,厉声喊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阮伯卿一双眼珠四处乱瞟,猛然扯住了荀殷的袖子。

“荀殷,前头那座宅子,是不是……许府?”

荀殷打了个激灵,“瞎想什么,就算是许府又怎么样?”

这话中夹杂着不少怒气,却是外强中干,他心里也害怕得紧。

阮伯卿打了他一下,骂道:“你带的好路!”

荀殷却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嘘,你听没听到有人在说话?”

阮伯卿什么也没听见,满眼惊惧,吓得一动不敢动。

荀殷慢慢松开手,重重咳了两声,向前迈了两大步。

不一会儿,阮伯卿就听他道:“真晦气!”

阮伯卿心生好奇,探头探脑看过去,只见右方拐角有条长而窄的巷子,巷子深处蹲着个身穿素衣的青年,青年低垂着头,面前摆着一个炭盆。

借着一点火光,倒能看出那炭盆中烧着的是一叠纸钱。

星火在寂静的夜中劈啪作响,缕缕白烟越烧越浓。

“怎么听到我们说话也不吱一声,怪吓人的。”阮伯卿跟着他悄悄向右望了一眼,一脸惊魂未定,又转过头来胡乱猜测:“他不会是个哑巴吧?”

既然是个活人,荀殷就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冷嗤道:“大抵是个疯子,我们又不拐弯儿,直行就好,莫去管他。”

阮伯卿点点头,与荀殷才向前行了三五步,一声缥缈的哭泣就在耳边炸了一道惊雷。

“阿妹,你死得好惨……”

阮伯卿当即停下脚步顿在原地,一开口,舌头却捋不直了。

“方才那人,是不是许琅?”

第46章 私相会

彼时彼刻, 打燕府南角门里溜出来一道人影,鬼祟至极,趁门房打盹儿的时候, 偷偷跑出了府。

恰逢夜风吹散遮月的一片乌云,月华陡然间倾落下来,那人撩开幂篱, 露出一张绝色面容。

——是燕元晨。

燕府门上的黑金大匾隐在暗处, 石阶前两盏灯笼里的烛光泛起昏黄, 明灭摇曳, 似要伸出双手来拦。

燕元晨头也不回,背影被吞进了漆黑的夜里。灯笼在微凉的夜风中挣扎着摇晃了下,又认命般的安静下来, 无声沉默着, 连烛光也黯淡了下去。

自燕府往城西行,是制香世家柳氏。

柳氏掌柜常年在外奔波,柳夫人久病多年,府里能做主的, 只有柳仕新。

燕元晨蜷指轻叩外门,半晌却不见门房童儿来应。

她又耐心等了许久, 实在不耐烦了, 才将怀里的包袱打开。

包袱上下一拱, 打里头窜出一只蓝眼睛的白毛猫。

白猫跳到地上, 伸出红|舌|舔|了舔前爪, 脚步轻盈地向前行了两步, 轻轻挠了挠乌木门。

燕元晨屏息相待, 无人相迎。

她轻轻叹口气, 白猫另寻他径, 燕元晨眼前白光一闪,猫儿已然一跃上黛瓦墙头,回头给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无声入了柳府之中。

燕元晨心神稍定,既见白猫,柳仕新定会知晓是她来了。

他将白猫留在望春风里,不就是要将这只极通人性的白猫留给她,以便她以“送猫”之名再来寻他吗?

燕元晨一念至此,顿觉神清气爽,站在石狮旁开始了满怀期许的等待。

夜风缓慢地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盯着明亮的弯弯月牙,神思开始恍惚,心头忽然漫上一点苦涩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期待与不安两相对峙,将她的心揪作了一团。

或是自己耐心不足。燕元晨这样说服自己。

往前数二十四年,燕元晨从未如此逾矩过。

她一个庶女胆敢顶撞嫡母,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直至脚底生僵,两腿发麻,眼前那两扇紧闭的乌木门才缓缓打开了一点。

“是燕府的六娘子吗?”

说话的是个垂髫童儿。

“是我。”

燕元晨眼中一亮,向前移了两步。

她的目光越过童儿向门内仔细瞧了瞧,颇觉失望。

柳仕新没来。

童儿将她上下一打量,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六娘子请进。”

童儿或许没学过什么规矩,身上披着一件红布衫子,麻布鞋踩在脚下,双脚抬不起来似的,拖地的声音实在磨人,听得燕元晨有些烦躁。

可她不能发脾气,她今夜还有要事要与柳仕新相商。

燕元晨忍了忍,放轻了声音,含笑问:“你家郎君呢?”

童儿脸上的笑意有些淡,“郎君好梦正酣,被一只不长眼的白猫给惊醒了,这会儿正在房中制香呢。”

不长眼的白猫?

“那白猫……不是他的宝贝吗?”

燕元晨笑意微敛,乱了心绪。

“是呢。”童儿瞥她一眼,才缓缓将话接过:“可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燕元晨并不蠢笨,听出这童儿话中有话,也不再笑脸相迎,脸上又露出来了几分骄矜。

童儿拖沓的脚步在一处独院儿前停了,向燕元晨道:“我家郎君就在此处。”

说罢,他也不待燕元晨作答,转身便挑灯原路折返。

窗纸上投下一道剪影,心尖的欣喜已经盖过了愤懑,燕元晨摘下幂篱,轻手轻脚入了房。

她在房内转了转,方才瞧得真切,柳仕新分明就站在窗前,如今却寻不见了踪影。

“柳郎?”

燕元晨盯着厚厚的帷帐,试探地向前迈了两步。

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她还未及反应,一道尖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那只蓝眼睛的白猫忽的窜了过来,躲在了燕元晨脚下,用嘴叼着她的裙摆,向外拽了拽。

燕元晨弯腰将猫抱在怀里,掀开帷帐走了进去。

“柳仕新,你怎么不理我?”

她正抱怨着,手腕就被人扯了一把。

柳仕新轻轻啄了啄她的手,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将醒未醒的慵懒。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燕元晨脸上飞来几抹霞光,欲拒还迎地一挣,将怀里的白猫向前一递,道:“你将这猫留给我,不就是盼着我来找你吗?”

看她一脸娇嗔,柳仕新不由愣了愣,视线移向了那只默不作声的白猫。

他弯了弯眼睛,似笑非笑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燕元晨横了他一眼,“这猫是你的宝贝,你还能不要它了?”

柳仕新牵着她来到桌案前,转言问道:“你深夜造访,不会只是来送猫吧?”

燕元晨默然须臾,才接上了他的话:“柳郎,母亲是恼咱们名不正言不顺,若你依着规矩来,寻个靠谱的媒人登门求娶,母亲她早晚会松口的。”

柳仕新放开她的手,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香盒,轻轻道了一句:“嗯。”

“望春风内,你我实在太过大胆了,好巧不巧还被唐儿他们瞧了去。”燕元晨话及此处,不由的一脸懊悔,“有四姐姐的前车之鉴,母亲恼我们,也是应当的。”

“你闻闻,香不香?”

柳仕新在众多精致的小盒中挑拣一番,拿出个雕刻金牡丹的,放在了燕元晨手中。

燕元晨胸口一闷,腔子里好似被人灌下了一桶冷水,冰得她久久回不过神。

满室都是沁人心脾的清香,过了好一阵,燕元晨才找到了迷失在香气中的心魄。

她抬起头,双眸间露出一点悲伤,问道:“柳郎,你不想娶我吗?”

柳仕新笑着回她:“怎么又在多想,我像是言而无信之人吗?”

他偏着脸,视线倏然就收了回去,这话说得却没多涌用心。

燕元晨敛下眼睫,停了一会儿,又说:“唐儿与静观的婚事是由花婆婆保的媒,明儿你遣人去相问相问。”

“行。”柳仕新看看她,答应得极快。

他既应了,燕元晨便松了一口气,怀里的猫在乱动,拱来拱去,总也不肯安分。

燕元晨将猫搁在案上,它动动前爪,却也不走,反而将桌案上的香料盒子扒来扒去,清脆一声响,一方月牙细金盒儿“啪”的掉落在地。

燕元晨定睛一看,却没将之捡起,扭头问柳仕新道:“什么味儿这么香?”

柳仕新循着她的视线去看,半蹲下|身,广袖将香盒一遮,唇角噙起了一点笑,漫不经心道:“为你调制的熏香。”

燕元晨转惊为喜,扯着柳仕新的衣袖,盈盈道:“你又要送我新的熏香了?”

柳仕新点了下她的鼻尖,亲昵道:“嗯。”

燕元晨正要抢过他手中的月牙细金盒儿一观,却被柳仕新横掌挡过。

燕元晨仰起脸大惑不解,柳仕新满脸柔情,开口说:“这是我调制出来的残次之物,配不上你。”

他说完,不待燕元晨启唇,便再度牵起她的手,向次间行去。

次间内有架多宝阁,入目即是琳琅满目的香料罐儿。

燕元晨拉过柳仕新的袖口遮掩口鼻,动了动鼻尖,却没闻到什么味道。

“这些香倒是奇特,怎么一点味道也没有?”

柳仕新挑眉,傲然道:“这些可都是宝贝,不似方才那些俗物。”

那只白猫偷偷跟了过来,凑到柳仕新脚边蹭了蹭,他淡淡扫了眼,抬脚踢了过去。

“真是不长眼。”

燕元晨别过脸,忍不住胆颤。

“你……”

她“你”了半晌,却不知从何开口。

“六娘子走好。”

童儿送行的声音被隔在沉重的乌木门里,燕元晨脚下虚浮,乌云遮住了月亮,她的心也跟着陷进了乌云里。

燕元晨手里捏着个小香盒,臂弯上挂着空空如也的包袱。

一根洁白胜雪的白猫毛掉落在地,她戴上幂篱,头一回生出无力之感。

燕府,松意堂。

纸包不住火,燕元晨再多费心机,也挡不住东窗事发。

今夜当值的几个门房吓破了胆,与侍候燕元晨的童儿一同跪在门外不住磕头。

“狂妄至极!”

屋里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垂头惶恐道:“老太君息怒。”

宝珍婆婆不停地劝:“到底是老太君亲自长大的女儿,自古女大留不住,六娘子嫁人是早晚的事,老太君何必如此动怒?”

燕老太君一把打落她奉上来的茶,怒意未消。

“六丫头愈发胆大妄为,一而再、再而三忤逆我的意思,摆明了是有意要效仿老四。”

听她又牵扯进来燕元英,宝珍婆婆慌忙连声道:“六娘子心思单纯,心里想的什么,都往脸上写,哪里会想到这一层去?老太君多虑了。”

燕老太君此时正在气头上,压根儿听不进半句,大手一挥便说:“既然她如此钦羡老四,索性便让她随老四去罢!自此以后,她燕元晨,也不再是我燕氏的子孙。”

宝珍婆婆面色焦急,奈何关键时刻总会笨嘴拙舌,只好出了里间,向在外头傻站着的陶融道:“融郎君快劝劝老太君,盛怒之时,说出的话哪里能作数呢?”

陶融手里握着那柄鸡毛白羽扇,闻言苦笑,小声说道:“婆婆说笑,此事因我而起,我哪里敢再火上浇油?”

宝珍婆婆听他一径儿将罪名给揽了,叹气说:“融郎君怎么又犯了老毛病?你一没未卜先知之才,二不会能掐会算之术,好心去哄六娘子开心,谁道她竟敢欺上瞒下,偷溜出府?这事儿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您的头上。”

她本是求助于陶融,如今却还要分心来劝他,费神之下心念一转,想起了兰芳榭的燕唐与奚静观。

宝珍婆婆招招手,唤起一个跪在近处的童儿,童儿起身迈着小步子踱过来,将一边耳朵凑近了些。

宝珍婆婆简单吩咐两句,童儿似懂非懂点点头,转身出了房。

燕老太君单手扶额,闭目不语,也不知听没听见外头的的动静。

童儿才走两步,迎面就撞上了元婵。

他不由大喜,跪地问了安。

婵夫人一来,天大的事也该了了。

燕元晨踏月而归,心里空落之余,只剩不安。

大门虚掩着,耳房边连打盹儿的门房也不见了踪影,她凝神四下乱觑,依旧不见人影。

燕元晨不禁惴惴不安起来,将小香盒藏在袖中,脚下步伐愈发小心翼翼,才转了个弯,暗处便走来一个老仆妇。

老仆妇是连蘅苑里的人,开口就道:“六娘子,老太君有请。”

燕元晨骤然一顿,脸上血色褪尽,额角的一滴汗,还是落了下来。

燕府许久没有过安生的夜晚了,燕六娘子胆大包天,私会情郎,燕老太君怒火攻心,旧疾复发。

这样大的事本该惊起许多波澜,元婵却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儿,还真将此事草|草揭过去了。

当家主母下了令,自然没人再敢多嘴。

燕府上下的仆役童儿明着不说,暗地里的风言风语却少不了,都道燕元晨颇得燕老太君欢欣,纵使是触犯逆鳞,也只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

外头风波再多,兰芳榭却是一派祥和。

燕唐坐在石阶上,倚着廊柱把玩折扇,满脸玩世不恭。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燕唐将手一摆,“你且死了这条心吧。”

“凭什么?”荀殷不走,撩起衣摆就坐在了他身边,“我对透云儿之心天地可鉴,相思难解,与你以物换物也不行?”

“不行不行。”

燕唐往旁边去了一点,给他腾出个位子,“雀栖春枝”的折扇一展,将脸遮盖得严严实实,一口否决。

透云儿近在咫尺,就在身后的回廊下叫得正欢,荀殷哪里能就此作罢?

他贼心不死,又问了一句:“只换一年怎么样?一年之后,我必定完璧归赵,你若不肯换,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燕唐将扇儿挪开几寸,露出半只眼睛,懒洋洋问他:“你要拿什么来换?”

他这便算是松口了,荀殷大喜过望,打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绣花布袋,道:“这袋明珠。”

金银财宝不外乎这些,燕唐兴致缺缺,扇面又盖住了脸。

“不换,不换。”

荀殷脸色一黑,追问道:“那你要什么?”

燕唐收了扇儿,假模假样清咳了两声,向他使了个眼色,意有所指道:“听说你还藏了本书?”

荀殷怔住片刻,大惊失色道:“好你个燕三,敢情是来打我这本书的主意。”

燕唐一拍他的肩,霸王神色尽显,“你且说,是换还是不换?”

“换换换。”淫|威的迫使之下,荀殷一叠声应下。

他自认倒霉,在怀中摸出一本书,重重扔到了燕唐怀里,哼道:“便宜你了。”

燕唐将手里的书上下颠了颠,这书不比常物,又薄又窄,还有一层羊皮做的封皮。

他将书随手翻开一页,佯装惊讶道:“呀,卷云叟。”

“装给谁看?”荀殷盯了一眼书,依依不舍道:“这可是卷云叟他老人家出的第一本书,天底下就没有第二份儿了,我几经辗转,才寻来一本仿本。”

燕唐得逞大笑,将书拍了两拍,说:“我将它藏在惊云楼去,你总该放心了吧?”

荀殷用鼻子哼了两声,“我才找来多久,天天金元宝似的揣着,怎么就被你给知晓了?”

燕唐向他扯出个笑,“我家娘子说我无所不能,只需捻指掐算一番,天下之事,莫敢瞒我。”

荀殷白了他一眼,心道此人真是愈发欠揍了。

他暗自骂完一通,就将透云儿连笼带鸟给摘了下来,喜滋滋逗起了鸟儿。

得趣间,荀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燕三,你猜昨儿我与伯卿遇见了谁?”

燕唐像只大猫,敷衍道:“伯卿兄的小相好?”

“哪能啊,”荀殷摸了摸头透云儿的头,接着说:“我们遇见了许琅。”

燕唐弹书的动作蓦然一停,轻笑一声,自顾自道:“怪了,官仪一走,他就来了。”

他兀自嘀嘀咕咕,荀殷没听清,也没空细问,乐颠颠拎着鸟笼出了燕府。

喜官与喜官摘了几朵荷花跟在奚静观身后,主仆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我以为燕府的花农有什么仙术,原来是引来了温泉,怪道荷风湖上的荷花开得比别处都要早。”

福官有意嗤笑道:“你不知晓的还多着呢。”

喜官作势就要打她。

二人玩笑罢,奚静观才道:“将它们搁在绣榻边的那只玉瓶儿里吧。”

喜官应了一声,转着眼珠儿揶揄道:“我晓得小娘子在想什么。”

“你是我肚儿里的虫?”

奚静观笑着瞥了她一眼。

喜官晃了晃脑袋:“三郎君常卧在绣榻上小憩,小娘子这是要将花给三郎君看呢。”

“就你多嘴。”奚静观别开脸,却没否认。

她还未及羞赧,就被福官点了点胳膊,福官话语间满是疑惑:“那不是宝珍婆婆吗?”

奚静观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想到前方不远就是兰芳榭,想来宝珍婆婆是为寻燕唐而来。

她忖思片刻,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想转到路旁的凉亭内去,绕过宝珍婆婆。

三人才交换了眼神,却被宝珍婆婆一口喊住。

奚静观只得停下脚步,含笑相迎。

“婆婆要去做什么去?”

宝珍婆婆行过礼,脸上挤出几道笑纹,回话道:“三娘子有所不知,老太君昨儿忽然病了。眼下药石无医,城里的郎中个个束手无策,别无他法,只能寻个孝子贤孙去求神拜佛,祈求佛神庇佑她老人家了。”

奚静观心念几经转换,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这份孝心,摆明是要让燕唐来尽了。

她心下有了底,面上却不显分毫,眉梢间却装出几分疑惑:“敢问婆婆,府上要去拜哪尊神?”

宝珍婆婆上半身向前移倾,神神秘秘说:“不是拜神,是请神。”

奚静观不动声色躲开些许,“请谁?”

“清天观,道长须弥。”

第47章 融表兄

“须弥?”奚静观轻念一声, “看来祖母很是信任这位道长。”

喜官知晓许多须弥的诸多趣事儿,奚静观此言一出,她当即就要开口解惑, 临了又瞧了瞬奚静观的神情,心下又忽现了然,识趣地闭唇不再言语, 两道视线微移, 落在了宝珍婆婆一张和蔼的面容上。

宝珍婆婆似乎对此未有所觉, 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减分毫, 只对奚静观堆笑说道:“三娘子怕是忘了,老太君办事,向来只看重一个‘缘’字, 她老人家觉得须弥道长与燕氏有缘, 那时候……”

她正说到紧要之处,忽然止了舌头,将话音吞回了腹中,随意摆了摆手道:“也罢, 也罢,说恁些也无甚用处。三娘子与三郎君到了清天观, 只消说上一声‘燕老太君请道长出山’, 观中道童必定不会为难。”

旁的暂且不说, 新婚敬茶那日, 燕老太君满口“金玉良缘”, 又送予奚静观那只白玉葫芦, 可见她的确十分看重“缘”之一字。

奚静观闻言莞尔, 福官顷刻会意, 上前将手一伸, 笑容满面道:“婆婆要不要到兰芳榭内坐坐?”

福官说得隐晦,可宝珍婆婆却吃了许多年的米,这话落在她一双耳朵里,便是奚静观将请神这事给应下了。

她虽心有所料,也不想奚静观竟然如此好说话,眉眼间的慈祥也不由跟着多了几分。

宝珍婆婆亲昵地牵起了奚静观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两唇一碰,又说道:“正如融郎君所说,三娘子最是可人心。”

她此举略显逾矩,奚静观却并未将手抽回,任她动作,但笑不语。

远观宝珍婆婆背影消失不见,喜官没忍住撞了下福官的胳膊,轻声道:“我怎么觉得,这婆婆是有意在这儿等我们呢?”

她力道轻,福官却装模作样地捂住了胳膊肘儿,假意埋怨道:“你既都看出来了,心里忖着点就是了,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怎么还给说出来?”

福官话说一半,悄悄瞧了一眼奚静观,才将话给补齐了。

“怪让人不好看的。”

“嘁,”喜官两眼一瞪,将怀里的荷花转了个面,“就你好心。”

身后二人拌了一路嘴,奚静观都恍若未闻,心中始终惦记着宝珍婆婆说的最后一句话。

——“正如融郎君所说,三娘子最是可人心。”

又是陶融。

怎么哪里都有他?

因是生疑,奚静观不思外物,种种念头颠来倒去,忽的就听一人哀怨道:

“奚小娘子好狠的心,怎么将我一个人丢在房中这样久?”

奚静观脚下蓦然一止,欲言却又止,耳根一热,又听到了元宵忍俊不禁的憋笑声。

罪魁祸首不为所动,仿佛不知“害臊”为何物,手执一纸折扇,斜身倚上门框,在门槛前眉开眼笑。

奚静观心下生出几分窘迫,快行几步,走到他跟前,嗔道:“你又发什么疯?”

燕唐反将一军,目光中透露着无辜,只道:“我在想你,怎么能算发疯?”

奚静观不及燕唐生了三层脸皮,余光瞥见抖着双肩的喜官与福官,登时又羞又恼。

燕唐见势不妙,侧身将她让进了兰芳榭,寻个话头便岔开了话题。

“话说回来,回兰芳榭的路上你究竟遇见了何方神圣,才耽误了与我饮茶?”

元宵颇识眼色,立在门前没跟上来,福官与喜官小跑着将他二人抛在身后,一起到房中摆弄荷花去了。

奚静观双颊上的飞红慢慢淡了一点,她用手背碰了碰脸,吸了一口气才说:“遇见宝珍婆婆了。”

燕唐笑从脸生,“她又给你派什么活儿了?”

奚静观答道:“祖母的身|子似乎又不大好了,婆婆让你我一同入山去请个道士来。”

“请哪个道士?”燕唐道完一句,没等奚静观开口,自顾自就接了下去,“须弥道长?”

“是他。”奚静观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宝珍婆婆为人处世,常爱给人戴高帽。”燕唐将脸一转,两眼亮晶晶的,问道:“你给我说说,宝珍婆婆今日是怎么夸我们的?”

他坏心思地将“我们”二字咬的极重,眉眼一弯,迎上了奚静观的双眸。

奚静观抬手轻轻推了推他,又似乎被烫到了手,垂下眼睫,气不打一处来道:“婆婆只夸了我可人心,没夸你。”

燕唐目不转睛看着她,唇角的笑露出点摄人心魄的蛊惑,“可不就是可人心?她夸了你,比夸我还令我开心。”

奚静观欲盖弥彰地抬了抬下巴,犹豫一会儿,没将那句不甚好听的话说出来。

燕唐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调情”,浑身上下便生出一股神气来,腰杆儿挺得板直,手里的折扇摇出了残影。

他洋洋自得半晌,才压下了唇角,转而将话锋一拐,不沾边儿道:“上次阿娘来,说许琅狮子大开口,要向阿兄借银钱十万为许襄筹办丧事,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你的耳朵怎么伸这么长?”奚静观一惊,偏过眼斜了他一眼,“这也能听见?”

燕唐笑着卖了个乖,变了个口吻又说:“十万两白银,亏他说得出口。”

奚静观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燕唐紧接着追问:“既然阿兄与许琅的交情不错,那这些银钱,阿兄给还是没给?”

“没有。”奚静观摇摇头,“阿兄拿不出来。”

燕唐意有所料,停了一息,才大惑不解道:“十万银钱少说也得是偏远州府许多年的赋税,许琅此人也不是个痴傻愚笨的,怎么敢腆着脸出口相借呢?”

“所以此事尚有蹊跷,”奚静观似乎对此漠不关心,道:“阿娘无缘无故,不会与我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二人的步伐放得缓,途径长廊时,奚静观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待到迈进次间,她又被青釉瓶儿里的荷花引走了心神,坐在绣榻上专心摆弄起了身旁的花,将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抛到了脑后。

福官与喜官带着几个童儿在门前翻五彩绳玩儿,眼下倒也无人前来扰二人清静。

燕唐在藤椅上摇来摇去,手里的青枣捻了半晌,不住颠倒画圈儿,也不见他往嘴里塞。

他沉思须臾,脑袋往窗外一够,向窗下打盹儿的童儿吩咐道:“去门前将元宵找来。”

童儿速去速回,将木凳向旁边移了一移,支着圆圆的脑袋又打起了盹儿。

元宵嘀咕了一声:“怎么天天跟没睡醒似的。”

燕唐给了他一扇,“你去将琅郎君请进府来,我有事要问。”

话音末了,他又低声嘱咐说:“管好舌头,切莫多言。”

元宵面露难色,苦着脸道:“糖葫芦在东,许家在西,小人又不会分身仙术,三郎君,你这不是有意难为我吗?”

燕唐一噎,回过头觑了一眼奚静观,又结结实实赏了他一扇。

“说你笨,还真没冤枉了你。”

“那糖葫芦还要不要了?”

元宵捂着脑门,不知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燕唐险些被他气了个颠倒,没好气道:“去找个伶俐的童儿,带两串儿回来。”

元宵一走,奚静观便似笑非笑抬起头来,轻声问他:“你买糖葫芦做什么?”

燕唐少了几分精气神,一屁|股躺回藤椅上,吁声道:“给你吃。”

眼前荷叶青翠,粉荷亭亭,奚静观望了他一眼,哭笑不得。

“要买便买,为什么还要背着我做这些?”

燕唐自有一番道理,在藤椅上侧了个身,一本正经说:“意料之外才为‘喜’,若事先被你知晓了,倒没什么趣儿了。”

“你这又是打哪门子听来的歪理邪说?”奚静观颇觉好笑,“若你事事都要瞒我欺我,藏着揣着不肯说,我只会当你别有居心,何来‘喜’字一说?”

燕唐将这话咂摸了许久,眼中的欢喜都要漫溢出来。

“那是不是,只要我送你的东西,你都喜欢?”

不知燕唐的心眼儿是怎么长的,哪里就想到了这一层去?

奚静观原是没如此想过,可看他这副模样,她反倒不好说“不”了。

奚静观干脆笑着撒了个慌。

“是。”

燕唐这话说得不错。

成亲之夜,奚静观就说过:燕三郎君惯会讨人欢喜。

从前许多话都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这一句,却是发自肺腑,会心之言。

“无一例外吗?”

燕唐得寸进尺,两手扒在藤椅背上,期许地问道。

奚静观看他就是一只开了屏的白孔雀,“无一例外。”

一瞬间,燕唐心神微漾,宛如被灌进了一缕风,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吹拂着他向奚静观而去。

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

奚静观警铃大作,在他起身的刹那间及时问:

“许琅归溪了?”

“呲”地一声,燕唐的心口就被这话戳出一个大洞,他痛心疾首地展开折扇,盖住脸回味方才的心痒,声音闷闷的,带着股委屈。

“我没瞧见,方才荀殷来了一趟,说昨儿见到他在许府门前烧纸钱夜哭许襄呢。”

奚静观短暂地回想起了涿仙山一遇,又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疑道:“荀殷?他何时来的?”

此话才出口,她猛然间就意识到长廊下少什么了。

奚静观转着颈儿向长廊里张望一番,廊中鸟鸣依旧,那只精雕细琢的金笼却不见了踪影。

“你将透云儿换出去了?”

奚静观如在梦中,不可置信道。

燕唐将折扇掀开,又“唰”地一下将之合拢,扇骨抵在下巴上,说:“透云儿认主,荀引早晚会还回来的。”

“……”

奚静观紧了一点的心弦骤然一松,无言以对。

“遇见你,也算他倒霉。”

燕唐像个无赖,“吃一堑,长一智。赶巧儿今日我心情不错,好好教荀殷认个理儿,他在我这儿吃了亏,日后凡事也能多留个心眼儿。”

他说完,又添道:“我还真是用心良苦。”

奚静观轻扯一边唇角,想不明白燕唐究竟是什么做的。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二人闲聊一程儿,奚静观忽然说了一句不搭前言的话。

“听宝珍婆婆的言外之意,此次请神之行,是融表兄推荐你我前去。”

燕唐与奚静观心有灵犀,哪里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

他脸上的不正经收敛了一点,说:“融表兄心思细腻,难免想的多些。”

奚静观默不作声,燕唐又自接自话道:“他生母出身卑微,又死于疫病,生父并不喜他,祖母见他可怜,才将人接到了燕府来住。融表兄许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故而有什么想法,都会闷在肚子里,久而久之,说话就带了点拐弯抹角。此事他应当是怕你我拒绝,才让宝珍婆婆代为传达。”

他一口气说了恁多,奚静观依旧沉思不语。

燕唐见她面笼疑云,正要启唇追问,窗外就传来了一阵匆乱的脚步声。

次间的纱幔被一对金钩勾了起来,远远瞧见元宵入门拱手,燕唐立时坐正了,向他身后一看,拧着眉头问道:“怎么就你一个?我让你带的人呢?”

元宵挂着好长一张脸,“三郎君有所不知,许府如今空无一人,莫说许琅郎君,为许府看门的那老头儿都归家去了,半个人瞎也寻不着,荀殷郎君兴许是看岔了吧?”

燕唐的扇骨在手心一拍,啧声道:“怪了。”

奚静观抬眼,又见他曲指点了点眉心。

“怎么跟进了棉花团似的,满身上下浑是乱絮,摘也摘不干净,梗得人难受。”

第48章 清天观

夜里淅淅沥沥落了场雨, 翌日雾散云开,太阳一出,天地都跟着暖了不少。

燕唐喜动, 一刻也不能老实呆住,热得有点上火。

腰间那柄无时无刻不在的“雀栖春枝”的折扇,燕唐是舍不得用的。

年年转燥的时候, 燕唐总要来这么一出, 兰芳榭的童儿早已习以为常, 取来一只薄薄的竹编的蒲扇, 他接过来,嘴里还嘟囔着:“这么热的天儿,要将人晒化了, 可怎么出门?竖着走出去, 横着抬回来。”

奚静观闻言,掀起眼皮斜了他一眼。

“你这嘴里,怎么就没有一句吉祥话?”

元婵夜里已经亲自来交代过了,嬷嬷们依着她的吩咐打点好了行李, 巳时一过,他们就该启程往大翁山请神去了。

喜官也随着指了一下燕唐跟前的梨花木桌儿, “快摸木头, 呸呸呸。”

被奚静观不转目睛地一盯, 燕唐瞬时觉得身上又燥热了几分, 太阳都好似挂在了头顶上, 照得他有些心虚。

燕唐摸了两把木头, 转而回头冲她扬起一张讨乖的笑脸。

奚静观问他:“你真这么热?”

燕唐忙说:“可不是?”

他转念一想, 将团圆招来, 问道:“我记得前几日布庄里送来了几匹流云锦, 你往连蘅苑去一趟,让阿娘签个字,找几个心灵手巧的人做几身衣裳。眼看天就热起来了,恁消暑的料子放着也是放着。”

团圆踌躇了一会儿,犹豫道:“如果料子不够呢?”

燕唐想也没想,脱口就道:“先给三娘子裁。”

奚静观翻书的指尖一顿,眼神淡淡朝二人扫了扫,看似波澜不惊,却悄自红了脸。

团圆应了声,转身就要往连蘅苑去,燕唐又出声道:“你若是半途遇见了元宵,记得让他往行李中多准备些金豆子。”

“我们早去早回,耽搁不了几日的,清天观里又都是些清心寡欲的道长,哪里用得着这么些银钱?”

奚静观面露异样神色。

燕唐眨眨眼,“财多不压身嘛。”

奚静观露出个笑,“你平日里都读的什么书?字也能印错吗?”

“你明知故问,”燕唐走过来,手里的竹编蒲扇轻摇,给奚静观扇了一阵风,“我是个纨绔,从不读书。”

奚静观哼笑一声,目光若有若无地移向了绣榻上的锦枕。

“是吗?”

他二人又在打哑谜,福官与喜官见气氛不对,彼此对了一眼,迈出次间找童儿玩闹去了,留给他们一处清净。

燕唐扯过一张太师椅在奚静观对面落座,颇为潇洒地翘起二郎腿,只不闪不躲地迎上她的视线,却是闭唇不再言语了。

请神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燕氏这样的世家中,对神佛总有敬畏之心,老太君又对神鬼之说深信不疑,作为身兼重任的孝子贤孙,燕唐与奚静观多少也要拿出几分诚意来。

这头一点,便是不能捎带奴仆。

大翁山超脱俗尘,清天观中的道士无一不恪守“清静无为”之训,名门世家里的规矩,在他们眼里名为“骄奢”。

将贪图享乐的逸性带入大翁山,就从请神,变成渎神了。

燕唐将乌发高高束了起来,浅色的发链搭在胸前,巳时才到,他就将清早穿的那件外衣给扔在了绣榻上,换了一件水玉色的薄纱衣。

腰间挂着的玉坠也不见了,只吊着一柄折扇,他将门前的童儿赶走,抢过了他的矮凳,摇着蒲扇坐在花藤架下等奚静观梳妆打扮。

——他当真是热极了。

假寐两刻,燕唐心里打了个突,招手唤来元宵,问道:“我的枣儿带了吗?”

“……”

元宵无话,无奈道:“带了带了。”

奚静观还存着些难以言喻的心思,将妆奁里的簪子一字排开,挨个在头上比划了一圈儿,每过一会儿,就要问一句:“好看吗?”

喜官总会笑着应道:“小娘子天姿国色,自然好看。”

待到好不容易挑出了几支素些的发簪,菱花镜中的人影又停了一停。

奚静观秀眉轻蹙,道:“换那身烟青色的吧,这件太艳了。”

喜官微微错愕道:“小娘子前两日还说那身衣裙颜色太淡,与金玉项圈儿不搭,怎么今日就改变主意了?”

福官轻轻推了她一下,压低了嗓音提醒道:“三郎君……”

她点到即止,喜官恍然大悟,烟青色的衣裙,颜色又淡,打眼一望,不就跟水玉色一模一样?

喜官偏过一点脸看向奚静观,又扭转回来,与福官道:“怎么忽然这么腻歪?怪不习惯的。”

奚静观连着两日没有吃药,身|子倒也没什么异常,她想先断几日,看看成效。

福官却放心不下,委实不敢冒险,将她的药包妥善搁在了一个木匣子里。

燕唐与奚静观拜别几位长辈,临别之时,喜官别过脸去,抹了两把泪。

奚静观笑着用帕子给她擦了擦泪花,“哭什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元婵就静静立在一旁,燕唐憋了一路的调皮话也不敢说出来,像个柱子一样杵在原地。

车夫戴着一顶大大的草帽遮阳,他是个熟脸儿,奚静观归宁那日,也是他赶的车马。

这车夫,是元婵的人。

马车辘辘远去,出了府,燕唐倒没觉得有多热了。

他没将竹编的蒲扇带出门,手里便依旧摆弄那柄折扇。

与奚静观挨着坐在绣垫上,燕唐抬眼看看她,又垂眼瞧瞧自个儿,犹豫良久,忽的扯了扯自己别致的水玉色外衣,开口道:“你这衣裳,和我的好像啊。”

奚静观羞赧难当,当即就要踩他一脚,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她往外挪了挪,一边瞪燕唐,一边道:“像什么像,你看岔了吧?”

燕唐不知怎么惹到了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头。

火烧起来了就要灭,女人生气了就要哄。

哄人的法子数不胜数,燕唐信手拈来,也不跟着奚静观挪过去,只将合拢的折扇展开,道:“烟青色与金玉项圈极为相配。”

奚静观果然缓和了面色,燕唐盯着那个项圈上的小白玉葫芦,继续道:“我巴不得你处处与我一对才好,让外人一瞧便知,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我经天造地设,是金玉良缘。”

奚静观暗自道他油嘴滑舌,脸上却慢慢现出喜色。

“胡言乱语。”

三人昼行夜宿,于三日后抵达了大翁山。

山脚下有个小镇,被围在起埂的农田之中,山间几道清溪汇作一条不算宽的小河,几位头戴布巾的农夫在浣洗衣裳,偶有舟子打河上飘过,见了岸上的孩童,便会丢过去几个红彤彤的野果,可见民风之淳朴。

车夫找了人相问,才寻到一间客栈。

客栈挤在歪斜的道路中,掌柜见燕唐衣着光鲜、器宇不凡,虽没生了一双透视之眼,看奚静观亭亭玉立,想也知晓帷帽下的面容是何等倾国倾城。

燕唐将金豆子在掌柜面前一搁,“要两间上房。”

掌柜瞪直了眼,眼珠中隐隐可见金光。

他嗓子眼儿里发干,两手互相按着,才没火急火燎地将金豆子接过来。

掌柜虽是被钱财闪了眼,却还是老实道:

“小郎君,鄙人这破店小户中,只有五间可供宿住,不分上等房与下等房的。”

燕唐回过脑袋,问奚静观拿主意。

奚静观将帷帽掀开一线,“陈伯,去拴马吧。”

掌柜大喜过望,亲自将二人往木梯上引。

“二位,楼上请。”

陈伯栓了马,摘了草帽回来禀报,恰逢燕唐出门,陈伯在木梯上一见他,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燕唐见他有话要说,率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伯将头一低,才说:“那马厩里还有一匹马。”

“这有什么稀奇?”燕唐不以为意。

陈伯道:“那马儿可不多见。”

燕唐笑了一声,眉梢轻挑,玩味十足道:“这山脚小镇还真是人杰地灵,地方不大,贵人倒不少。”

陈伯谨慎垂眼,并不接话。

燕唐收敛了笑意,又说:“井水不犯河水,你权且当做不知此事。”

陈伯颔首,“是。”

煦风入怀,山色迷蒙。

燕唐念叨着“择日不如撞日”,与奚静观拾级而上,沿着山道入了大翁山。

行至山门前,就见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小道士正在清扫落叶,燕唐先向他拱了下手,才问:“小道长,前头可是清天观?”

小道士的目光略过他,略带疑色地落在了奚静观身上。

奚静观没戴帷帽,坦然与他对视,小道士眼神清澈,半点狎意也无,盯着她却格外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唐清咳两声,小道士这才回神,问道:“再往前走,便是清天观的山门殿了。不知二位打哪儿来?”

宝珍婆婆教过这话,燕唐道:“我们打锦汀溪而来,是燕氏子孙,奉燕老太君之名,恭请须弥道长出山。”

小道士点点头,“哦,燕家的。”

他自小养在山里,对外界情形一概不知,却也记得师兄的嘱咐,往右迈了半步,眼睛又盯住了奚静观。

“二位随我来罢。”

山门殿内供着四尊元帅,小道士托着扫帚,引着二人自偏门而入。

他先蹦跶过去,又对奚静观与燕唐叮嘱道:

“男客迈右脚,女客迈左脚,别踩门槛。”

燕唐与奚静观二人并非是为拜神而来,自然不必去跪拜奉香。

小道士蹦蹦跶跶绕过玉皇殿,脚步骤然一停,将拖了一路的扫帚搁在柱子旁,说:“二位且等我一等。”

道观中规矩多,燕唐低声问奚静观:“累不累?”

奚静观摆摆头,“不累。”

可她眉眼间分明蕴着愁色,燕唐心知奚静观是在疑虑方才之事,毕竟那小道士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大对劲。

燕唐沉吟片刻,又说:“你别多心,那小道士兴许是认错人了也未可知,待我寻个恰当时机,探他一探。”

奚静观还未来得及给出回应,小道士就领来个比他还矮一个头的小道童来。

小道士说:“我做错了事,被师兄罚去山门扫落叶,眼下尚在惩罚之期,只能送二位至此,师兄就在不远处的十方堂内,由我师侄代为引路。”

他丢下一句话,就麻利地捡起扫帚,麻利地原路返回了。

奚静观揶揄地递给燕唐一个眼神,分明是在问他接下来要如何去探?

燕唐不由腹诽,清天观果真名不虚传,个顶个的人精。

小道童胆子不大,眼神怯中带羞,向面前相貌顶好的二人行了一礼,迈着小步子走到了前头。

此时已近日暮,观中金瓦铺满霞光,夺目且璀璨。

小道童竖掌在胸前,“二位施主,再转个弯,便到十方堂了。”

他们现在不知途径的是什么地方,间间房门紧闭,里头不时传来几道人声。

小道童忽的斜了斜身,困惑道:“这门怎么没关?”

他红着脸又对着奚静观与燕唐行了一礼,胸前竖起来的手掌却忘了放下来。

小道童跑过去关门,他个子矮,要一扇扇来关。

木门轻轻一晃,“砰”的一声响,小道童颓然倒地,惶恐着说不出话来,颤巍巍抬起一只手,堵住的嗓子眼儿才算是打开了。

“死人了……”

变故就在一瞬间,奚静观大惊失色,燕唐疾步过去,一手将小道童搀扶起来,眼睛向房中一瞥,面色也惨白了几分。

奚静观心中的不安越放越大,牢牢占据了胸腔,这一刻,她脑海中不作他想,两脚不听使唤,缓缓迈了过去。

抬起眼,便见一双垂在半空中的脚,在往上,乌黑唇口,红舌半露,一条白绫绕梁而过,挂着一具女尸。

电光火石间,奚静观想起了一个人名。

了无。

“我认得她……”

第49章 不足惜

夕阳滚落了山, 蔚霞渐黯,烟岚缥缈,大翁山染上了点丧气, 变得灰蒙蒙的。

燕唐双眉倏然收紧,见那小道童站定了,大步走向奚静观, 借着身量挡住了她的视线。

奚静观却好似恢复了常态, 无声敛下了眼眸。

小道童背靠着木门, 急急喘息两声, 脸上血色慢慢回笼,有意掉开双眼,不去看挂在半空中的老尼姑了无。

这方的动静惊动了不少人, 周遭细细的人声安静下来, 可四周的厢房仍旧紧闭房门,竟然没人出来凑热闹。

奚静观仍旧低垂着眼,方才瞬间的激动与彷徨与之前几次无异,转瞬即逝, 只在她心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

小道童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往十方堂去寻须弥道长去了。

燕唐与奚静观并肩立在檐下, 暗自斟酌许久, 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 并未详尽追问。

奚静观却是千思百转, 眸光闪烁, 总想将阖起的双门再次打开, 再去看一看荡在半空中的双脚, 与了无那张毫无生气的死相。

小道童个子不高, 脚步却很利索。

不多时, 百余步开外的转折处就走来三五个脸生的道士。

打头的人面容清秀,肤色带些异常的白,他身穿一袭灰色道袍,发挽道髻,脚蹬云履,手执拂尘,身后还负了一把宝剑,走起路来不疾不徐,颇有脱俗之姿。

燕唐与奚静观不约而同望过去,料定这人必然就是清天观如今的首徒须弥了。

反观跟在须弥身边的小道童,却是面色焦急,一边口喊“师叔”,不停说着什么,一边用手不停比划着。

须弥向他打了个手势,小道童蓦然捂住了嘴,两只眼珠咕噜噜转,望向了奚静观。

燕唐与须弥互相颔首致意,小道童跑得快,头上顶着的灰帽子稍有歪斜,他抬手扶正,想起来了一件事,壮起胆子问奚静观:“你怎么知道她是了无?你认识她吗?”

一众道士齐齐噤了声。

奚静观轻巧避开,回道:“在梦里见过。”

燕唐诧异须臾,放松了脸色。

这话搁在大翁山外,谁也不会相信。

可这是在清天观,观里三步一神,五步一仙,虚无缥缈的怪力乱神之说,在此处说出来,却让人无从辩驳。

须弥一双沉静双眸不见异色,向身后跟着的道士抬了下眼,道士上前,将房门重新推开。

燕唐留心观察他们的神色,自己的地盘上死了人,这些道士却并不惊讶,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早有所料。

他不由困惑更深。

请神之行没请着身,却先遇见了鬼,奚静观却全然没了方才的胆怯与恐慌,站在燕唐身旁,看道士将了无抬出,坦然与死不瞑目的了无对视。

清天观里的道士处理起这些“晦物”,毫不拖泥带水。

了无的尸体不知被搬去了哪里,白绫也给收了,他们带着小道童退下,将须弥、燕唐与奚静观留在了原地。

小道童被牵走时,回头盯着奚静观瞧,嘀咕了一句:

“见了鬼了。”

奚静观听得分明,迟迟地想:或许“请神”之行,她不该草率应下的。

小道童已经将燕唐的来意告知须弥,他先开了口:“老太君可是贵体有恙了?”

“道长神机妙算,祖母这场病来得突然。”燕唐乐意卖他一个人情,先夸了一句,又继续道:“府里的郎中都瞧过了,却都束手无策,无奈之下,阿娘才命我携妻斗胆来劳烦道长出山。”

奚静观乖觉地站在一旁,未发一言。

须弥极缓地点了下头,“既是救人,便是贫道分内之事,何来劳烦之说?”

他一语落地,又转眼向奚静观道:“想必这便是三娘子了?”

奚静观只笑不答。

须弥意味不明道:“燕许二氏,是段好姻缘。”

燕唐的笑意一凝,纠正道:“道长,家妻姓奚。”

须弥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奚家女?”

奚静观装不下去了,“是。”

所幸锦汀溪只有一户姓奚,奚氏只有一女,她倒省去一事,不必向须弥说自己的名讳。

须弥扯了扯唇角,却没挤出来笑。

“撞花仙的那个?”

奚静观想说那些只是路郎中的信口之言罢了,一启唇,却说:“正是。”

须弥若有所悟的应了一声。

燕唐环视一周,眯眼问道:“敢问道长,这是些什么房子?怎么关了人,不让他们往外出呢?”

须弥面不改色,坦言作答:“这是观中为居无定所的流民所备的厢房,供他们居住。”

须弥此言避重就轻,燕唐却咬紧了话,并不饶他。

“关上门不让出,岂不是与囚禁无异?”

须弥无可奈何地牵起一点笑,说道:“非是囚禁,而是每日日暮时分,都是观中弟子修习课业的时辰,他们怕惊扰观中弟子修习,便约定成俗,每到日暮之时,便闭门不出,以还观中安宁。”

若有若无瞥了一眼燕唐,须弥便又说:“再过三、四刻,他们就该出门了。”

“原来如此。”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燕唐移开视线,心虚地接了一句。

奚静观看燕唐脸上挂不住,不解地对上须弥的目光,打了个岔问道:“道长,我与郎君自锦汀溪一路而来,并不曾听闻哪里有寺庙的,这个老尼姑的穿着打扮都与寻常尼姑别无二致,看不出来落魄,应当不是流民。既然不是流民,她一介尼姑,又怎么会住在道观里呢?”

奚静观问完,便提起了一口气,生怕须弥丢给她一句“与你何干,多管闲事”。

谁曾想竟然有意外之喜,须弥正正经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三娘子果真聪慧,了无确实不是我观中收纳的流民。”

须弥顿了片刻,才说:“她是点玉侯送来清天观的。”

奚静观笑意未达眼底,燕唐将折扇转来转去不说话,心里却悄悄骂了一万句。

狗皮做的膏药,又是他!

困惑既解,须弥将奚静观与燕唐请进了一间正堂,先依着清天观里的对供奉的灵官敬了三炷香,三人便围着一张矮桌商谈回锦汀溪事宜。

须弥沉思一瞬,道:“明日未时,贫道可出大翁山。”

归期定下了,燕唐又想起了无,客气相问:“了无既是横死,道长可要留出一段时间以便作法?”

须弥淡然摇首:“福祸因由,不足为惜。”

燕唐与奚静观是来请神的,不是来破案的,了无死因究竟如何,也该交由本地闻人来查,他们实在不好插手。

送他们出观的人不是方才的那个小道童,木木讷讷的,瞧着就不爱言语。

山林寂静,山道两旁却点了一路灯火。

未免陈伯生疑,住了一路店,燕唐都要了两间房,陈伯一间,他与奚静观共睡一间。

那些客栈不比兰芳榭,没有绣榻可供燕唐睡,幸好燕唐身强体健,睡个长凳也不在话下。

可今夜,他与奚静观却相顾无言半晌,纷纷犯起了难。

——房中没有长凳。

木板床上只有一床棉被整整齐齐叠在床位,木桌小而矮,四条桌腿腿还不稳当,压根儿负担不起燕唐。

燕唐偷偷瞟了眼奚静观,轻轻唉了一声,猛地一捶胸口,说:“我睡地上就好。”

奚静观默不作声,燕唐便又说:“夜里冷,你要盖好棉被,免得着凉。”

奚静观心里门儿清,知晓他一惯的德行。可转念耐心想了一想,这房中又的确没有能睡人的地方了。

她沉默良久,才下定决心,含糊道:“睡地上做什么?你若病了,岂不是得不偿失?床上又不是装不下两个人。”

燕唐又开始装模作样,“我们同床而眠,会不会不太好?”

奚静观扭过脸来,见他的嘴角都要咧到了耳朵根,道:“燕三郎君,收收你的神通吧。”

燕唐双手捧着脸,冲奚静观摆了摆头,笑得像涿仙山上迎风招展的花。

“奚小娘子舍己为人,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呢?”

奚静观微愣,“舍己为人是这么用的吗?”

“我不管。”燕唐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带来宛如脆枣的清甜香,无赖道:“可怜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昏黄的油灯下,燕唐用扇子挡住半边脸,留给奚静观一个羞涩的笑。

得了便宜的是燕唐,如今看起来,倒好像是奚静观吃了他的豆腐。

这才是真流氓。

奚静观甩给燕唐一记眼刀,瞥见他手里的折扇,不知为何“腾”地便红透了脸,忍不住踢了踢燕唐的脚,没好气道:“铺床去。”

燕唐乐得眉飞色舞,起身拱手鞠了一个大礼,“遵命。”

双颊上的热气蔓延到了耳尖,奚静观热得仿佛要烧起来。

她转过身去,两手绞来绞去,过了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偷偷向燕唐看去。

燕唐坐在床边,拍拍铺得平整的床褥,向奚静观弯了弯眼睛。

“想看就正大光明地看,何必偷偷摸摸的?”

话音还没落,燕唐的脑门儿上就挨了一击。

他捂着额头低头去看,一颗圆鼓鼓的青枣儿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他的脚边。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烛火一灭,倾洒的月光柔和地溜进了房,奚静观躺在床上,盯着床帐追悔莫及。

两个人堪堪隔了二寸,燕唐将双手枕在脑后,一本正经道:“我睡觉老实,晚上胳膊腿放在哪儿,一觉醒来都不会变的。”

因为他太过正经,反而显得老不正经。

奚静观哼笑道:“你若是实在不想睡,大可去马厩里喂喂马。”

燕唐小心翼翼扯了扯被子,不敢吭声了。

“女施主——开开门。”

瓢泼大雨倾泻如注,惊雷炸在耳边,奚静观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披了一身疲惫,穿上被雨水浸湿的草鞋,将漏风的木门打开,看到位撑伞的老尼姑。

“了无师太,请进罢。”

老尼姑露出诡异的笑:“侯夫人,叨扰了。”

奚静观堵在门前,“师太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鲜红的油纸伞伞面一晃,老尼姑笑道:“贫尼来送个宝贝。”

奚静观不为所动,夜风忽的一吹,她唯恐灯灭,伸手挡了挡风。

“什么宝贝?”

老尼姑肥胖的身躯不自在地扭了一扭,在身后扯出一条白绫。

她一张脸变得扭曲,口唇渐渐泛黑,如蛇般的舌头吐了出来。

“侯夫人,上路罢。”

第50章 豆子精

风声如鼓, 油灯坠地,透着寒意的雨点落在脸上,奚静观惊恐后退, 一声呼喊还没出口,她就大汗淋漓地惊醒了过来。

此番动静不大,奚静观半掀开疲倦的双眼, 凭借惨白的月光紧盯着帐子, 无声地出神。

燕唐翻了个身, 肚皮里的疑问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他实在憋不住话了,索性睁开了眼,将脸一偏, 哑着嗓子问道:“又做梦了?”

“嗯。”

奚静观低低回答, 声音细如蚊呐。

燕唐有千百疑问想要问她,临开口时,却又发觉自个儿找不着话头。

奚静观仿佛神魂归位,微叹一口气, 才放轻了声调与他说:“我不该在清天观中撒谎的,对那小道童胡言乱语说什么在梦里见过那上吊的老尼姑, 这下可好, 她当真入我梦来了。”

燕唐忖度了一会儿, 忍俊不禁说道:“看来宝珍婆婆说得不错, 清天观内供奉的诸神百仙当真十分灵验。”

他嘴里话儿不停, 又仗着手长脚长, 大臂一捞, 煤油灯上火光骤亮, 逼退了不请自来的缕缕月华。

燕唐静默片刻, 又披衣下床倒了一杯清水。

“只是……”

奚静观将冰凉的瓷杯接过来轻抿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惆怅地皱了皱眉。

燕唐坐在床头,打了个哈欠,才点了个不轻不重的关窍问道:

“她在梦里做什么了?”

奚静观稍一斟酌,没将梦境如实相告,沉吟许久,才说道:“她在我梦里,胖极了。”

燕唐眉毛轻挑,几经思索后却将话锋一转,喃喃道:“这一次,你竟然能记得梦见了什么。”

他一语中的,奚静观这才发觉异样之处,无论是水神庙中的一箭穿胸过,还是元府灵堂中的火盆燃纸钱,抑或是兰芳榭大病之后的破庙哭坟,她总是在错综幻觉中的某个瞬间里身临其境,神思一凝后,却又如雾里看花,记也记不分明。

而了无这场梦境,她却半点没忘,记得明明白白。

奚静观指尖一颤,莫名感到一股烦躁。

燕唐覆上她的手掌,捏了捏奚静观的指节。

“你无须惊慌,管他是人是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何时,我总会陪在你身边的。”

他低声安抚,眸中若有情愫涌动,不知不觉间,二人间的气氛里就带上了一点暧昧。

奚静观脸皮薄,每每此刻总会恼羞成怒,怒气也是人情味儿,她竟因此定下神来,接着方才的话说道:“今日清天观中,吊死的那位道姑了无,与我梦中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只一副身躯大不相同,梦中那个要圆润不少,一柄油纸伞都装不下她,被雨淋湿了大半身|子。”

燕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顿了一瞬才将她的话接了过来,不解道:

“清天观中的自缢而亡的那个道姑确实瘦骨嶙峋,并无富态。”

二人疑云重重,猜了半晌,却寻不出来半点思绪。

渐渐的,月牙向西偏移,惨淡的月光也自室内逃离。

手中的清水在杯中如镜摇晃,奚静观将瓷杯放回燕唐手里,掀开棉被轻拍褥子,难掩倦意道:“天色已晚,明日还要启程回锦汀溪,我们还是尽早歇息,养足精神才是要紧。”

燕唐的紧蹙的额心随着奚静观的一字一句缓缓松开,他挤出一点笑涡儿,心花怒放道:“原来春愁做的泥娃娃也是会心疼人的。”

奚静观无意与他争辩,并不理睬燕唐,只装起聋子,对此话充耳不闻。

燕唐的心田无时无刻不在逢春,后院儿的红冠公鸡昂首挺胸放声啼晓,他神清气爽打开房门,对着拨算盘的掌柜也能扯出一抹笑来。

掌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不敢得罪了贵人,只好皱着皮松肉软的脸,干巴巴笑着向燕唐道了一声“早”。

燕唐笑盈盈颔首应道:“掌柜也早。”

他飘飘欲仙,站在木梯上向外一扫,只觉山也美水也清,云卷云舒,万物落在他眼里都多了不少趣味。

燕唐怡然自得地轻摇折扇,不由诗兴大发,正要吟诗作赋一首以寄情丝,熟料他竟然不期然遇见一个人,这点欢畅只在顷刻间便消失殆尽,无处追寻了。

“许久未见,燕三郎君可还安好?”

这声问候嘶哑低沉,像老锯剌朽木,燕唐循声望过去,入目的,是一个半人高的矮人。

他颤巍巍干瘦一条,却顶着个不小的脑袋,老头儿的身材年轻的脸,左瞧右瞧都令人觉得怪异非常。

燕唐又向客栈外转了转头,心道这山脚小镇被山野良田环绕,莫不是田里的豆子悄悄成了精?

他不住腹诽,并不认识此人,面色却仍旧温和,该有的礼数还要遵循,燕唐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回以淡笑,道:

“尚可。”

豆子模样的矮人点点头,他身后就又走来一位身着短衫的男子,男子规规矩矩向燕唐行了一礼。

“燕三郎君。”

燕唐打眼一观,只觉此人面熟,又凝眸注视少顷,折扇在手心“啪”的一拍,略惊道:“你不好好在听音府当值,怎么跑到大翁山来了?”

那人含起一点勉强的笑意,解释道:“我随听音到此办差。”

燕唐歪过头,复又去看面前的矮子,思及元宵说过新听音“元宝”长得像粒豆子,顿时茅塞顿开。

昨儿陈伯说的客栈马厩里的另一匹宝马,想来就是这位听音的了。

真是孽缘,小小一间客栈,怎么就与他聚了头?

燕唐的心思几经转换,眸中笑意缓慢隐去,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戒备与疏离。

元宝挑着眉梢,勾出个与外貌不相符合的高深莫测的诡笑,张口便说:

“既然三郎君与三娘子也在客栈之中,想来是与鄙人有缘,不知可否邀二位一同吃顿便饭?”

燕唐细细思量过后,不以为意应了下来:“依你。”

元宝一双手牢牢背在身后,燕唐既然应了,二人便再也无话,他转身下了一阶木梯,燕唐却遽然出声疑问道:

“听音说与我许久未见,可我实在记不起,究竟什么时候与你见过?”

元宝的脚步一停未停,身后的右手手指打了个响儿,回道:“三郎君虽未见过鄙人,鄙人却早就见过你。”

“装神弄鬼。”

燕唐一时无言,冷冷嗤了一声,转身入了房。

他一腔欢喜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灭了个干净,心中难免窝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木门开合,奚静观抬眼见燕唐脸色不对,不由好笑道:“谁惹到你了?”

燕唐坐在桌前闷闷吃枣,“有个豆子精,大白天跑出来吓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镇的客栈今日闭门谢客,空出不算宽敞的外堂,摆上鸡鸭鱼鹅与几盘素菜,又送来两壶新酿的米酒,掌柜亲切地招呼了一会儿,便将空儿留给了一桌贵客。

奚静观打扮素净,却难掩眉眼风姿,元宝斟了半杯酒,不拘小节道:“三娘子果真如画中仙一般天香国色。”

燕唐用折扇挡下他递给奚静观的酒杯,“听音忒不会说话,我家娘子独一无二,莫说什么画中之仙,天上人间,谁也不会与她相像。”

奚静观笑颜如花,“听音不必费神,我不会饮酒。”

在锦汀溪,五姓嫡系对外极少以“妾身”、“奴家”自称,若真论起身份高低,元宝却反倒要向他们问安行礼。

他们如此夫唱妇随,元宝却脸色如常,一变未变,自若地将酒杯收了回来,只说道:“美酒才能配佳肴,可惜可惜。”

燕唐早看此人不顺眼,又听他说话明褒暗贬,眼神渐渐冷淡下来。

元宝看也不看他,手执双箸夹肉夹菜,奚静观看他咽下一口油乎乎的乌鸡汤,这才趁机询问道:“听音奔波至大翁山下,也是要去清天观中拜神的吗?”

元宝似是没想她会有此一问,夹菜的手在半空中止了一瞬,没有否认:“对,鄙人也是来拜神的。”

他一语出口,自己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奚静观视若无睹,又追问道:“听音说与我们有缘,我与夫君是昨日未时才至此地,不知听音是什么时辰赶到山脚的?”

元宝迎上她暗藏锋芒的视线,想是吃饱了,将双箸横着搁在了碗口上,才答道:“鄙人比二位来得早些,乃是日正之时赶到此地。”

“可是我们只见了你的马,却未曾见你,听音莫不是昨儿就去清天观里拜神去了?”燕唐顺着他的话向下接,自说自话地“诶”了一句,故作恍然状,道:“如此算来,我与静观入清天观时,听音应当恰好出观下山才对。咱们既是有缘,怎么就没在山道上碰一面呢?”

元宝摆摆手,许是笑他蠢笨,扬着尾音道:“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儿?”

“对啊,”燕唐单等他亲口说出这句话,目光陡然间犀利起来,直直向元宝刺去,折扇在桌面上打着无规的节拍,“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

元宝勉强勾起唇角,奚静观却又道出一问:“清天观中死了人,听音可知晓?”

“不知。”元宝此话脱口而出。

他说完,许是怕他二人不信,又续道:

“鄙人入观只为拜神奉香,不视外物,未曾听闻。”

燕唐悠悠托起了腮,兴味道:“敢问听音拜的哪位神?”

元宝略沉下了脸,不情不愿道:“东路财神。”

奚静观笑得温婉和煦,“听音既然是有备而来,竟然只为东路财神奉了香吗?”

“自然不是。”元宝抖起了右腿,对答如流,“鄙人还向财神献上了鲜花果点。”

燕唐胜券在握,手里的折扇都要转出花来,又向他道:“献的什么花?敬的什么果?”

元宝垂下眼皮,“李子。”

“你撒谎。”燕唐不急不缓开口戳破了元宝的谎言,“太上老君姓李,李子乃是道观大忌,你若带着李子,怕是连寻常道观都进不去,更遑论是规矩森严的清天观。”

奚静观紧跟其言,说道:“我与夫君入清天观时,引路的小道士还特意交代过,男客与女客要迈不同的步子入观,足以见其谨慎。敬神一事,观中道童必然不会有所疏忽。”

她看了看面色铁青的新听音,打一巴掌赏了他个甜枣儿,明知故问道:“听音,你会不会是记错了?”

元宝一掌掼在桌上,新摆的菜碟子互相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他怒不可遏,“你们诈我。”

燕唐托着脑袋,对这个豆子精并不忌惮,懒洋洋道:“听音常听人间百事万物,你就没听说过‘兵不厌诈’吗?”

闹剧总由闹剧而止,元宝拂袖而去——诚然他的袖子并不多长,掌柜躬身赔笑将酒菜撤去,燕唐将折扇向颈后衣领一|插,叹道:“天热了,是打豆子的好时节。”

须弥昨日说他未时可出大翁山,可清天观中到底是死了个人,人命关天,需要由他坐镇观中,来主持大局,故而奚静观与燕唐留心等到午时七刻,才一同动身入山“请神”。

道童一早便在山门前等着他们了,待踏进清天观,燕唐与奚静观依照礼节叩拜完殿内诸神,又行罢请神之礼,须弥便背上一剑,随二人出观下山。

山中春深,层层绿藓漫上蹊磴,曲折的山道像被春色围绕的飘带。

燕唐低头一看,惊奇道:“这石阶上好多石眼儿。”

须弥走在前头,停下脚步道:“山中多雨水,观中子弟挑水时,也常会行经此路。水滴石穿,故此而成。”

“道长——”

燕唐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山道旁的林子里就传来一道嘹亮的呼唤。

奚静观不想多言,一路走来并没接几句话,蓦然听见这道热情人声,却是第一个回过了头。

绿荫下走来个华发满头、怀抱布袋的老妇人。

须弥与她应是熟识,见人走进了,才道:“凤仙婆婆不留在观中,怎么下山来了?”

名为“凤仙”的老妇人将干净的布袋塞到了须弥手中,说道:“道长怎么走得这样急?你险些尝不到我的榆钱窝窝了。”

须弥不做虚礼,没将布袋送回给她,只微笑着说了一句:“多谢。”

他转了下眸,向一旁的奚静观与燕唐道:“这位老妇人是凤仙婆婆,她老人家是清天观中收纳的流民之一,母家姓姜。”

“窝窝又值不了几个钱,道长与我作什么假?”姜凤仙笑完,便转着眼珠,将燕唐与奚静观一一打量几遭,扯住奚静观的手道:“小娘子可是锦汀溪人士?”

姜凤仙热情如火,奚静观有些招架不住她,怕交谈起来没完没了,只点了下头,权作应和。

姜凤仙笑得更加开怀,抓着她的手看来看去,忽然遗憾道:“忒不巧了,小娘子若是夏日来,我定要采了山里的凤仙花,拿盐拌了,给你做个漂亮指甲。红艳艳的好看极了,正衬小娘子的一双妙手。”

燕唐见状,用折扇遮住嘴,向须弥俏言道:“清天观果真是方宝地,人人都如此良善。”

他看似在夸赞,实为挖苦。

“小郎君这话一点意义也没有。”姜凤仙虽是年迈,耳力却极佳,“哎呦”几声,对燕唐道:“清天观有诸位神官压着,哪里会出恶人呢?”

凤仙婆婆神出鬼没演了这么一出,三人未免耽搁了不少时辰。

燕唐半途中还打趣道:“请神之途,是该历劫。”

须弥不言,奚静观却领悟到了他话中的顽劣,忍不住扬起个小小的笑。

三人赶到山下,就见到了燕府的马车,陈伯已在路旁等候多时了。

“道长两袖清风,当真不要带些别的宝贝下山吗?”

往常见那些跳大神的巫神,总要挂一身铃铛,看须弥却连个包袱也没背,燕唐不禁迟疑提点。

须弥侧眸,话中一阵清冽,“不必,一剑一拂尘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