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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殷记吃不记打,在燕唐这儿跌了千百个跟头也不疑有他,“那就等年末许琅自京归来,你再归还于他也不迟。”

燕唐隔着一层肚皮暗笑,将情绪掩藏得极好。

“也只好如此了。”

贺蔷翘起二郎腿将面前的酒杯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话里话外都有点兴师问罪之感。

“燕三,柳仕新那小子昨儿登门,说在望春风内惊到了我与悦儿,特意来送赔礼,打着道歉的名头,跑我面前来耀武扬威了。”

柳仕新与燕元晨的亲事被抬到了明面儿上,几人今日来燕府,都往弄玉小筑送去了贺礼。

荀殷与阮伯卿笑得幸灾乐祸,贺州府催了贺蔷二三年的婚事,柳仕新登门造访,无疑是火上浇油。

贺蔷思及昨日柳仕新的张狂,将酒杯一按,以手作拳砸在桌上,愤愤道:

“你们是没瞧见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真想揍他一顿,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几日不见,你的气性倒愈发大了。”提及柳仕新,燕唐倒没多大抵触,皱眉道:“我还没气,你气什么?”

贺蔷自有一番歪理,理直气壮道:“柳仕新与小姑姑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咱们与他差了一辈儿,日后岂不是要喊他一声小姑父么?我没你心大,咽不下这口气。”

燕唐“嘁”他一句,又一本正经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那你也找个意中人订亲成婚,跑柳仕新面前耀武扬威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岂不美哉?”

“瞎说什么?”贺蔷一时不慎被他扎到了痛脚,整个人宛若一只炸毛的兔子,“婚姻大事,岂可儿戏?燕三啊燕三,你真是越大越没羞了。”

阮伯卿盯着他,嘿然一笑,问道:“你急什么?”

贺蔷瞪过去,死不承认:“谁急了?”

荀殷在硝烟弥漫的二人间打了个手势,将扯远了的话又拉了回来:“明里暗里斗着,临了临了,咱们怎么还是输给柳仕新一截儿?”

贺蔷嗤笑:“柳仕新长了一百个心眼儿,谁能有他会算计?”

贺蔷这话落在阮伯卿耳里,让他无端揣摩出来一点儿嫉妒之意。

瞟了眼燕唐,阮伯卿又看向贺蔷,由衷道:“小姑姑开心就好。”

“燕三,你怎么看?”

此时此刻,贺蔷只叹天下无有知心人,脸一偏,将最后一点儿希望寄予到了燕唐身上。

贺蔷虽然素来想一出是一出,可如今日这般气急败坏,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仿佛有人往贺蔷心里点了一把妒火,以燎原之势势不可挡地燃遍他的四肢百骸,满腔的妒忌都要熏破了天。

一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实在不像贺蔷的作风。

“他还能怎么看?那可是他的亲姑姑,他还能大逆不道与之对着干吗?”荀殷也后知后觉咂摸出一点不对劲来,望向贺蔷的眼神儿变了一变,续道:“自然是备着贺礼看。”

贺蔷噤声须臾,神情几经转换,烦躁地用胳膊肘儿碰了碰燕唐,粗声粗气道:

“燕三,上回你看的什么黄历?给我一份儿瞧瞧。”

燕唐想也不想,反问道:“我什么时候看过黄历?”

燕唐一言还没掷地,贺蔷就逮到了机会笑话他,“三月在斋藤馆里,有人说奚小娘子要与元侨定亲,你说‘四月十四,不宜嫁娶’。怎么,你又在这儿跟我装糊涂呢 ?”

荀殷却睁圆了眼睛,抬起一只手搭在贺蔷额头上,关切道:“蔷兄莫不是睡糊涂了?什么元侨?”

阮伯卿也啧啧称奇,指出他话中的错漏:“奚小娘子嫁的明明是燕三,怎么好端端的又牵扯到了元侨?你记岔了吧?”

燕唐的视线微不可察地扫过二人,向贺蔷意味不明道:“四月十四,良辰吉时,怎么会不宜嫁娶?”

贺蔷未及哀嚎六月飞雪,蒙受不白之冤,燕唐就一脸好奇地问道:

“你要黄历做什么?”

贺蔷两肩一耷拉,瓮声瓮气回答:“我近来时运不济,以后要看了黄历才敢出门儿。”

荀殷一笑,抢言道:“我看你红光满面,好吃好喝,怎么时运不济了?”

贺蔷举起一只手来,一边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一边道:“柳仕新自此以后压我一头,此为一祸。京州莫名来了调令,要将叔父调往桐远乡去,此为二祸。”

听罢这话,莫说荀殷与阮伯卿,就连燕唐,脸上也划过了片刻讶异。

贺蔷很是颓然:“祸不单行,不是时运不济,还能是什么?”

阮伯卿问:“贺伯父一走,蔷兄也要跟着去桐远乡么?”

“是。”

贺蔷忧思难解,长长叹出一口气。

阮伯卿与荀殷交换了个眼色,既是贺府突生变故,那贺蔷今日种种异状,便在情理之中了。

荀殷默然了许久,忽的拱起双手郑重道:“蔷兄,临别在即,此后各自珍重。”

贺蔷不禁恶寒,“少来这一套。”

燕唐沉吟过后,正色道:“没有解决之道?”

贺蔷凝眉半晌,才含糊其辞应答:“也不是没有回转之机,叔父正在上下打点,他老人家说过,自己是要老死在锦汀溪的。”

荀殷将脸上表情倏然一收,将没来得及饮下的一杯酒放回桌上。

“嗐,白伤感了。”

阮伯卿悠悠道:“话说一半儿,倒霉蛋儿。蔷兄倒霉,是罪有应得。”

既然贺知年已经开始有所动作,这份调令十之八九要变作废纸一张。

贺氏在京州虽不似燕氏一般根深蒂固,升迁贬谪一事,却还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

荀殷都能猜到这点,贺蔷应当也能想到,可他却没轻松半点,心中的不安反而更加汹涌,面色更加沉重。

“除了调令外,叔父还接到一份文书,上面不知写了什么,他藏着掖着不让我看。贺悦那丫头胆大,夜里将那文书偷出来看了一眼。这一看可不打紧,中邪了似的,躲在屋子里不见人了。”

荀殷听到一半就止不住笑了,“蔷兄总爱夸大其词,燕三你说,他这段话,又有几分可信?”

贺蔷大袖一摆,作势要走,“日后再去锦汀溪上听曲儿,咱们就各自结账罢。”

荀殷与阮伯卿一左一右拽住他两边袖子,“买卖不成仁义在,蔷兄此举,是连兄弟情分也不要了?”

燕唐素来不管这些无关紧要的插科打诨,半垂两眼心不在焉,不知又揣着什么神游天外去了,任由贺蔷被气了个颠倒。

燕老太君松了口,不再固执己见棒打鸳鸯,柳燕结亲的事便如生了双翅,一夕间就飞遍了锦汀溪各个角落。

官女嫁商,乃是下嫁,于燕氏无甚益处,于柳氏而言却是一大契机,柳氏夫妇喜难自禁,对此乐见其成。

花婆婆穿红着绿,鬓发簪花,笑盈盈挎着竹编的花篮儿登了燕府的门,扭着腰来纳“采择之礼”。

童儿在前为她引路,才拐了几道弯,花婆婆见四下无人,才俯下|身碰碰那童儿的胳膊,小声问道:“小童儿,兰芳榭怎么走?”

童儿疑惑,心直口快将她的话堵了回去,道:“婆婆不是要到松意堂去吗?”

花婆婆笑出一脸细纹,塞给他一个红艳艳的果子,解释说:“我来得早,听说三娘子病了,想顺道儿看看她去。”

她递来的果子约莫是生长在深山里的,童儿没见过,心动之下又有些犹疑不决。

花婆婆见童儿面露踌躇,忙趁热打铁又塞给他一个,再三作保道:“放心,婆婆我心里忖着数呢,耽误不了吉时。”

童儿心尖上浮起来的顾虑被她三言两语打消了,脚下一转,拐向了通往兰芳榭的路。

花婆婆一见兰芳榭,脚步就轻快了不少。

还未走近,她就对那童儿道:“小童儿,你且先在此等我,不必跟我进去了。”

童儿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里的山果儿,忽的就想起来一个新学的词——卸磨杀驴。

花婆婆停在门前,一忽儿弄弄衣摆,一忽儿又理理花篮,在外徘徊瞻顾,却不敢抬手叩门。

正巧团圆与喜官正要到荷风湖上采莲,将门一拉,冷不丁撞上一个熟面孔。

喜官还没开口,笑先扬了起来,向西边望了一望,道:“呦,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花婆婆稍显局促地搓了搓手。

她是稀客,团圆也道:“花婆婆?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

团圆的话比喜官轻柔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花婆婆这才找到了舌头,将篮子里的花儿拨开,露出半篮透着鲜的红果子,说:“我来看看三娘子。”

喜官捂着嘴笑个不停,莲花也不采了,将花婆婆领进了门。

一入兰芳榭,花婆婆背上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虚汗。

她活了几十年,黄土埋到了下巴,见惯了风风雨雨,也不知自个儿在心虚什么,张口说话时不受控地提不起劲。

“三娘子的病可大好了?”

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喜官暗自嘀咕了两句,接言道:“劳您老怪怀,已经好多了。”

门前的童儿见了生人,手里的花绳儿也不翻了,纷纷抬头来看。

喜官先去房中请示奚静观,得她应允后,才折回来引花婆婆入内。

次间内,奚静观在一扇屏风后摆弄着散开的书籍,身影隐隐约约虚虚实实,花婆婆抬头不是,低头也不是,一双眼睛四处乱瞟,不知该当落在何处,只得向一旁的福官没话找话道:

“怎么不见三郎君?”

福官与喜官相视须臾,才说:“被蔷郎君他们邀去吃茶了。”

花婆婆胡乱点了下头,见奚静观自屏风后走出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未施粉黛却艳丽无双,病气难掩风华,心间一惊再惊,浑浑噩噩行了一礼,道:“三娘子安好。”

这般情形,引得室内伺候的几个童儿掉开脸笑。

奚静观轻轻勾唇,“祖母此时应当还在与须弥道长长谈,婆婆怎么来得这样早?”

花婆婆只觉她温柔可人,日消月磨后残余的愧疚越聚越浓,眉目间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道:“我来给三娘子送些野果儿。”

花婆婆说着,就将篮子里的山果儿挑出来,搁在了身旁的梨花木圆桌上。

伶俐的童儿忙拿来一个金漆托盘,将果儿呈给奚静观看。

奚静观辨认不出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扭脸问道:

“这是婆婆到山里摘的?”

“是。我去山上摘花,碰巧看见了,想着有人说三娘子又病了,准是要吃药,配着这些果儿吃了,能祛祛苦味儿。”花婆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开出一朵纤细的花。

奚静观也不推辞,示意喜官将果儿收了,又说了一句好听的话:

“还是婆婆想得周到。”

花婆婆将竹篮里大大小小的花儿拿出来,指了下底下的脆梨,双手将之一个个摆到桌上,道:

“这是草婆婆送予三娘子的。”

奚静观想起那个干瘦的媒人,又转念记起二人水火不容的关系,会心一笑,说道:“二位婆婆有心。”

花婆婆不忘借机踩草婆婆一脚,拍着胸/脯高傲地说:“三娘子有所不知,她这脆梨只是看着大,却没我的山果儿好吃。”

能在花婆婆这个行当混得风生水起的,都离不开一张会说漂亮话的嘴。

花婆婆在兰芳榭中呆了一刻钟,将奚静观说得眉开眼笑,眼见吉时将近,才起身告辞。

喜官与福官将鲜嫩多汁的脆梨与酸甜可口的山果儿摆在一起,看红红绿绿毫无间隙地挤挨着,说:

“我还以为她二人终于放下恩怨握手言和了。”

“恩易偿,怨难消。”

奚静观隔着镂花窗儿望向那道远去的背影,又道:“不过我看她们,倒是志趣相投、怨中有情,也算是一对知己。”

午后万物尽皆慵懒,燕府几位新来的门房也不例外。

他们三五人聚作一团,寻了一处凉荫,围坐在一处打了会儿叶儿牌,听着蛙鸣,就彼此相靠着打起了盹儿。

遽然听闻马蹄声响,一个觉浅的率先醒了过来,张眼一看,停在阶前的,竟是柳氏的马车。

柳燕二氏喜结良缘,柳仕新从爬墙的登徒子一跃成为燕氏贵婿,门房不敢怠慢,相迎着将人请进了府。

柳仕新一来,弄玉小筑的气氛肉眼可见的欢腾了起来。

燕元晨沉浸在如愿以偿的欣喜中不可自拔,见到朝思暮想的情郎,双眸都亮了几分。

柳仕新却没有满心的旖旎,甫一落座,便开门见山道:“三日后我要到城外祭祖,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前去?”

热意将一颗心翻来覆去地炙烤,燕元晨仿佛被撕作两半,一边为柳仕新带她祭祖而开怀不已,一边又疑虑道:“可我分明记着,柳氏的祭祖之日在冬月。”

柳仕新摇摇头,笑说:“不是柳氏,是我本家的亲祖。”

燕元晨恍然大悟,他是柳氏养子,的确还有本家之姓。

祭祖一事干系重大,足以见得柳仕新对她的重视,燕元晨自然不会推辞,旋即点了两名随行的童儿,吩咐嬷嬷去备车。

柳仕新打断她,急不可待道:“无须如此麻烦,你我同乘即可。”

燕元侨眼皮一跳,转眸迎上柳仕新的视线,又沉溺在了那股难言的温柔情/意中,浮浮沉沉,心波驰荡,攒了满腹的疑惑,再也无从宣之于口。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又径直向西行二三里地,终于来到了一处无名山脚下。

山上野草丛丛,奇树横生,绿荫遮天蔽日,却听不到一丝虫鸣。

山风拂过,也吹不散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燕元晨从没见过这般杂乱隐匿的山,沿阶望去,山道陡峭,二人只得徒步而行。

柳仕新早已走惯了这条路,无比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迈上了第一层石阶。

深山老林,难知几时。

在无边无际的绿色之中,瞧不见卷云也瞧不见圆日,只有细碎的金子般的日光落在身上,燕元晨浑然不知在山道上走了多久。

恍惚间,似乎迷失了自己。

渐渐的,灌木越来越少,脚下细嫩的青草被黄土侵蚀,燕元晨目视前方,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生机勃勃的葱茏绿野中,还有一片寂静的荒原。

荒原上尽是坟茔,高低起伏,石碑歪斜。

生环绕死,死入侵生。

柳仕新沉默无声,领着燕元晨来到一座鼓鼓的坟包前。

一只蜘蛛飞快地爬过墓碑,在篆刻的模糊字迹上留下一串无形的足迹。

燕元晨仔细辨认半晌,奇道:“柳郎,这是什么字?我怎么看不懂?”

柳仕新的平静的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墓碑,回答得简短而又迅速。

“章。”

燕元晨的眼皮复又猛地一颤,自欺欺人般忽略了他的异样,艰涩开口道:“我没听过这个姓。”

柳仕新恍若未闻,良久才对她道:“章氏远在桐远乡,你自然没听过。”

眼前人依旧柔情似水,燕元晨压下不安,露出个生硬的笑,才说:“既然是桐远乡,那这坟茔怎么建在锦汀溪?”

柳仕新眯了眯眼睛,话语间似乎意有所指:“而今章氏只余我一脉,坟茔自然是随我而行,天涯海角,走哪儿迁哪儿。”

燕元侨看不懂他,却敏锐地察觉出了柳仕新压抑的悲伤。

她拍拍柳仕新的手,粲然轻笑,眼中尽是对未来的期盼:“待到你我成婚,在锦汀溪安了家,就不必再如此劳累的迁来迁去了。”

“并不劳累。”柳仕新垂眼,将那只比自己小了一截的手看来看去,声音中多了一丝轻快,“坟里没有尸骨,都是些衣冠冢罢了。”

山风在耳边呼啸。

燕元晨指尖一颤,将手收了回来。

第57章 灯花篮

燕唐近来愁思难展, 白日里,他为许琅留下的没头没尾的十个大字头疼不已,到了晚间, 又为燕氏子辈入京的调令发起了愁。

再加上桃红下毒一事如鲠在喉,燕唐不由嘲弄地想:将纨绔做到这个份儿上的,他还是天下第一人。

街外衙役撞了晨钟, 回廊下的鸟儿争相亮嗓, 一声赛过一声的嘹亮将燕唐从梦中薅了出来。

燕唐睡眼惺忪, 飞出的魂儿还没飞回来。

转眼瞧见安睡在身旁的奚静观, 他的唇边便噙出一点温柔笑意,无声落下一吻,才一点点抽回胳膊, 轻手轻脚下了床。

燕唐揉了揉眼睛, 他惯来不用童儿婢子伺候穿衣,随手挑了件衣裳,穿戴整齐后,也不揽镜照上一照, 就大步迈出了次间。

守夜的童儿正在席子上梦会周公,对次间的动静一无所知。

燕唐启了门闩, 靠在廊柱醒了会儿神, 屈指敲敲鸟笼, 逗得笼儿里的鸟上蹿下跳。

有早起的童儿见了他, 忙奉上漱口的浓茶与漱盂来。燕唐将茶接过还没入口, 又有童儿捧上铜盆让他净面。

这是兰芳榭中无比寻常的一日, 乱中有序, 在叮叮当当与啾啾鸟鸣中展开。

燕唐神思归位, 向迟迟醒来的元宵道:“我今日去锦汀溪上赴宴, 要到戌时才回来,你务必警醒些,若三娘子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围着元宵团团转的瞌睡虫登时飞了个无影无踪,他睁圆了眼睛,打起十二分精神担保道:“三郎君放心。”

燕唐哼笑,转过身,继续逗弄笼中的鸟儿。

不一会儿,他又将手里装着鸟食的瓷罐儿搁在吴王靠上,折扇一展,兴致缺缺道:“这些鸟儿奇则奇矣,却远不如透云儿可我心意。”

若是旁人,元宵早一锄头砸过去了,可面对燕唐,他只能陪着一笑,待到火气压不住了,才委婉道:“叫得再好听,不也被郎君送人了吗?”

燕唐先是眉头紧锁,紧接着短吁一声,认命般道:“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怎么到你这儿,就行不通了呢?”

元宵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可这话元宵没敢说出口,这几日燕唐脾气见长,他不想当这只出头鸟。

元宵有意揭过此话,也知晓什么人才能压制住燕唐。

他犹犹豫豫向屋里望一眼,担忧地问道:“三郎君要去赴宴也不是不行,可您近来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怕三娘子心生埋怨吗?”

燕唐嘶了口气,忍无可忍地举起扇子拍了下元宵的脑袋,“好的不学坏的学,你这点儿小聪明若是搁在别处,高低也能闯出一片天来。”

元宵以为自己会错了意,正要缩着脑袋认错,燕唐却又给了他一扇,训斥说:

“你以为燕三郎君像你一样不知变通吗?像我这般忠实可靠的人,早早就向三娘子报备过去向了。三娘子通情达理又知情知趣,怎么会心生埋怨?”

元宵被打得多了,皮也渐渐厚实起来,竟不觉疼痛了。

他撇撇嘴,腹诽不止。

燕唐说奚静观通情达理又知情知趣,元宵欣然认同,可他前两句自卖自夸的话,元宵实在不敢恭维。

说来说去,三郎君还是怕三娘子。

锦汀溪上烟波浩渺,悬着不灭灯火的画舫随波起伏交错,远处不时传来几道悠扬渔歌,伴着风响与水声,谱就一篇如诗乐宴。

燕唐哼着小曲儿才登上船,画舫上的小童儿就快步迎了过来。

“三郎君可算来了,几位郎君已经等候多时了。”

随船飘过的渔夫互相吆喝着:“收网了——”

燕唐听了,只觉万分应景,“网里少说也要有一条傻鱼。”

童儿装聋作哑,垂眼引路。

燕唐以扇撩开纱帘,乐不思蜀的三人正在作乐寻欢,竟对他的到来未有所觉。

燕唐并不进来,手里的折扇摇得快了一些。

“这么急着叫我来,是又要给我献宝?”

他的花话音堪堪落地,一阵清脆的鸟鸣便随之响起。

管弦丝竹之音戛然而止,荀殷怀里的胡姬抬起脸,手里的酒杯递了一半儿,就被荀殷挡了回来。

他暗意十足地拍拍胡姬的小手,胡姬犹疑一阵,心有不甘地退了下去。

鼻尖萦绕的脂粉味儿消散了,燕唐才抬步走了进来。

荀殷一见他,一张脸瞬间皱成越了冬的东瓜,开始大倒苦水。

“燕三,你可将我害惨了。”

他说着说着就委屈起来,咬着牙捶了两下小桌,贺蔷与阮伯卿见状,幸灾乐祸笑得好不开怀。

燕唐挑眉,在荀殷右侧落座,拿了个空的酒杯与他面前的碰了下,算作来迟的赔罪。

“乱说话可是会烂舌头的,空口无凭,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害你了?”

酒杯相撞,荀殷只听“咚”的一下,顿时酒也无心饮了,抬手指着不远处的金笼儿,控诉道:

“自打将透云儿迎回家去,我是甘露清泉的供着,小心翼翼的哄着,为了逗它开心,还特意找东城的匠人打了枝镶金带玉的柳条儿。我扪心自问,自认待它不差。这位祖宗可倒好,不知好歹也就罢了,还恩将仇报,青天黑夜的叫唤个没完。知道的说我养了只尖叫鸟,不知道的,还以为荀府出了什么事儿,昼夜不分地拉号子呢。”

荀殷话中满是心酸,贺蔷听到一半儿就笑歪了嘴。

“荀兄,好福气。”

燕唐静静听完,反问道:“荀兄你喜欢的不是就透云儿的一副好嗓子吗?它日夜叫给你听,你开心还来不及,怎么还不乐意,反过来怪我呢?”

“那能一样吗?燕三啊燕三,这鸟不亏是你养大的,你们的性子真是一模一样,一个比一个鬼,专挑老实人祸害。”

荀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透云儿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人前乖巧机灵,声如天籁,人后却刁蛮任性,叫得像在受刑,吵得阖府不得安生。”

燕唐目光一转,看向金笼,笼里的透云儿冲他歪了歪脑袋。

“这才是它的可爱之处。”

“可爱?”

荀殷心道:放屁。

“我阿耶拿着棍棒将我好一通训,逼我将这祖宗还你。”

燕唐忍俊不禁,起身走到笼子前,展开折扇为透云儿扇了扇风,看它将胸一挺,憨态可掬,又眉开眼笑将笼儿拎在手里。

他难得露出柔情一面,“透云儿可不像我。荀兄不妨再好好想想,它究竟像谁?”

荀殷摆手,“我见到鸟毛就烦。”

贺蔷笑完,看燕唐心情大好,转眼又瞧了眼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的阮伯卿,疑道:

“几日不见,荀兄闷闷不乐是情有可原,伯卿兄怎么也憔悴成这样?”

阮伯卿的眼皮打了半天架,窝在美人怀中才好受一点,如今美人一走,没有软玉温香在怀,整个人便如泄了气的皮囊布袋,没骨头似的软在一旁。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打着哈欠拉着长音道:“透云儿鸟如其名,嗓子一扯,真是了不得。莫说荀府,就是我,也连着几日没睡过安稳觉了。”

贺蔷抚掌,笑得前仰后合,好心向荀殷道:“物肖其主,燕三这个德行,你指望透云儿好到哪里去?”

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局外人瞧得分明,荀殷却跌了个大跟头。

他亲手送出卷云叟孤本,却只换来了一个教训,不免悔恨万分。

荀殷唏嘘:“燕三,真奸。”

燕唐没脾气似的挤出个笑涡儿,往他伤口上狂撒盐粒,问道:“卷云叟那件抄本儿,荀兄尽可讨要回去。”

荀殷摇头,出尔反尔,让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的声音闷闷的,摆明了是口是心非:“既是给了你,便是你的东西了,我哪有讨要之理?”

荀殷胸口作痛,不知暗地里咬碎多少银牙。

贺蔷看热闹不嫌事大,满脸关切地拍拍荀殷的肩膀以示安慰,末了,又说:“荀兄,猜猜街上的糖人儿与你有何不同?”

荀殷没个提防:“什么不同?”

“它们不嘴硬。”

荀殷的怒气瞬间冲天,又“哗”的平息下去。

阮伯卿眼看就要睡着,嘴里还不忘说:“荀兄,你只能自认倒霉。”

燕唐打开金笼上的小门儿,透云儿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燕唐肩头。

燕唐弹了弹它毛茸茸的脑门儿:“物归原主,算不得倒霉。”

荀殷被扎了一刀又一刀,赔了夫人又折兵,正在伤心地里不可自拔,贺蔷忙着落井下石,阮伯卿却忽然将头一转,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燕唐,问道:“燕三,你方才念叨什么?”

燕唐偏脸为透云儿顺毛,一本正经诓人:“我说透云儿是个难伺候的主,幸好燕氏的风水能得它青眼。”

这话不像在说一只鸟。

阮伯卿听得牙酸,一时却说不出燕唐话中有什么古怪之处,兀自琢磨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燕三,绕来绕去,敢情你是在拐弯儿抹角夸自己好呢?”

“我可什么都没说。”

燕唐不认。

一场问罪宴将散未散,荀殷与贺蔷面对面侃侃而谈,酒意上头,两张白净的俊俏面孔都变成了赛萝卜的大红脸。

燕唐心里估摸着时辰,一拢折扇,拎起金笼儿就要走人。

荀殷哪里肯如此轻易放过他,扯住袖子不让他走,追问道:“燕三,你要到哪里去?”

二人的姿势怎么看怎么怪异,燕唐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隐隐炫耀道:“寻春去。”

荀殷与贺蔷几杯薄酒下肚,脑子却还清醒着,闻言呆愣了半晌,一时想歪,彼此交换个眼神,不敢置信道:“燕三,光天化日的,你竟然敢跑去狎妓……不怕被逐出族谱吗?”

燕唐神情僵硬片刻,继而神秘一笑,学着学堂里的冉遗老,摇头又晃脑,将透云儿晃得险些站不住脚。

“此春非彼春,不足为外人道。”

他不说还好,此言一出,便将三人勾得心痒,酒也不饮了,胡姬也不要了,变作三条甩不开的尾巴,跟着燕唐下了画舫。

燕唐哼了一路小曲儿,透云儿与他一唱一和,听得荀殷眼红。

四人一鸟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来到一间花舍前,燕唐嘴里吹了声哨儿,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花舍藏在一条窄街中,在栉次鳞比的众多铺子中并不打眼,唯一与众不同之处,便是门上挂着的两串花络子,花蕊清香,吸人目睛。

花络子旁也不见匾额,寻常人若不仔细查看,许是不知这座年头已久的矮楼有何用处。

透云儿绕着花飞了一圈儿,贺蔷才看见藏在木门边的木牌,上头写着“百意浓”。

燕唐叩响紧闭的两扇木门,荀殷三人也慢慢回过味儿来了。

什么寻春,原来是寻春中之花。

荀殷顿悟之余,又笑燕唐小题大做。

“想赏花哪里需要耗费恁些功夫,燕府的花农不够你用的么?”

燕唐睨他一眼,没有应答。

荀殷碰了一鼻子灰,阮伯卿又犯起了困,心道自个儿真是没事找事,还不如在锦汀溪上搂着胡姬吃酒呢。

奇香扑鼻而来,开门的是个六旬老头儿,背脊弯成了河虾,精气神儿却比没睡几日安稳觉的阮伯卿还要好上六七分。

百意浓里十分宽敞,却只稀疏的放着三五件多宝阁,架子上也没摆什么东西,放眼看去,实在看不出这里算什么花舍。

——与花半点不相干。

这老头儿显然与燕唐打过照面,一声不吭地引着四人来到楼上。

燕唐道声“多谢”,老头儿含笑摇手,又蹒跚着退了下去。

楼上构造别出心裁,八根廊柱支出个穹顶,三面通风,花香袭人。

正对后院儿的一面无墙也无窗,百花争奇斗艳,团团簇簇占满眼帘,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有花藤顺着石柱攀爬上来,与养在青竹架子上的花打了个照面。

顺着花藤沿望过去,又是别有洞天,只见一道木梯盘旋而绕,楼上楼下两端连接,直通往后院儿的春色满园。

花下彩蝶飞舞,阮伯卿困意顿消,抬头看着楼上唯一一面建造得严严实实的墙壁,不解道:“此地宛如仙境,是块活招牌,怎么这百意浓的主人反倒生怕别人知晓?”

那面墙壁正对着街道,隔绝了花海浓香,在外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任谁也想不到一墙之隔竟是天上人间。

燕唐弯腰过了花藤,径直向前走去,一边找着什么东西,一边回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老人做什么事儿,都爱讲究一个‘缘’字。人多,闲事也多,这老掌柜只求一片世外桃源,声名钱财,不过外物,糊口足矣。”

荀殷每走一步,就要驻足惊叹一番。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燕唐似是笑了下,声音远远传来:“用心找的。”

阮伯卿将一只蝶儿揪住又放开,眼睛追着它飞舞许久,燕唐才拿了几只藤编的大花篮折转回来。

贺蔷闻声回头,目光在那些大得出奇的花篮上停了一停,又扫向他手里的铜丝,不由道:“你拿这些铜丝做什么?”

燕唐径直找了个空的石桌,头也不抬:“串花络子。”

阮伯卿接着问:“串花络子做什么?”

燕唐:“编灯花篮。”

荀殷抬头:“编灯花篮做什么?”

“……”

燕唐手上动作一止,似笑非笑道:“活该你们讨不到……”

贺蔷看他这般春心荡漾的神情,抬手猛拍脑门儿,打断他的未尽之言:“原来你让我四处找寻花农,只是为博美人一笑?”

燕唐不甚用心地应了一声,独自霸占了个小桌儿,专心摆弄起了铜丝。

荀殷爱鸟如命,端的是死性不改,见燕唐分不了心,又腆着脸去贴透云儿的冷屁|股。

阮伯卿与贺蔷相顾无言,看燕唐又不知打哪儿端来几盏琉璃缸,扬声道:“燕三,你莫非是想将这琉璃小油缸也编进去?”

“何止?”燕唐假装听不懂他们话中的揶揄,“我还要将小鱼缸也编进去。”

贺蔷不信邪,口快道:“我却不知你有这样好的手艺,待会儿编出来个四不像可该如何收场?”

燕唐淡淡斜他一眼,不予理会。

几盏茶后,阮伯卿忽的一奇,冲贺蔷示意一番,抬着下巴道:

“那是什么花儿?”

贺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将喊的上名字的花儿搜刮一遍,也认不出来。

他正想随口胡诌个名儿糊弄过去,燕唐却如生了一对顺风耳,懒洋洋道:“含笑。”

阮伯卿无言以对,恨不得割了自己的舌头,搓着胳膊摇头哀叹。

“真的可怕。”贺蔷一惊再惊,“燕三,何至于斯?”

燕唐手里的铜丝一变再变,变出个金蟾来。

他假意无奈道:“那怎么办?谁让我家里有位春愁做的泥娃娃,只能盼她多笑一笑了。”

阮伯卿再也听不下去,扭头去寻荀殷了。

贺蔷思索须臾,看燕唐渐入佳境,编出来的花儿一个比一个好看,犹豫再三,凑过去低声道:“燕三,教我一教。”

燕唐顿了一顿,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他:“你那支簪子送出去了吗?”

贺蔷笑容微敛,沉默以对。

燕唐看他一会儿,怒其不争道:“小姑姑说得果真不错,蔷兄的确缺点勇气。”

贺蔷左耳朵听、右耳朵出,“不教算了。”

燕三郎君大发慈悲,看贺蔷实在可怜,手把手教了他一回。

荀殷与阮伯卿无意于此,围在一旁看个乐呵。

贺蔷艰难的弯折铜丝,手指勒出几道红痕,看起来多少有些触目惊心,他自己却恍若未觉,一心一意只专注在铜丝上。

几经翻折后,贺蔷脸上才终于浮现出点心满意足的意思来。

荀殷拍手捧场:“蔷兄真是生了一双巧手,这两只扑火的蛾子做得栩栩如生。”

“去!”贺蔷拍开他的手:“真是白长了一双眼,眼神儿天天犯瞟,还不如丢到湖里喂鱼。你仔细看看,这分明是一对蝶儿!”

红日缓缓沉寂下去,天地万物陷入朦胧。

因桃红下毒一事,如今奚静观每日都要多服用一碗祛毒的药。郎中是好郎中,药也是好药,颇有奇效,却独有一点不好——它太过助眠。

她吃了这药,总要昏昏沉沉睡上好半日。

奚静观不过歇了会儿晌,醒来时,室内却一片漆黑。

她正要开口唤童儿点灯,话在舌尖绕了绕,却又被咽了回去。

“燕唐?”

燕唐被人拆穿,当即笑开,“奚小娘子真是神机妙算。我躲的好好的,你怎么知晓我回来了?”

“若是旁人,我怕是知晓不了。可若是你……”

奚静观没往下说。

燕唐却是听懂了,迈着轻飘飘的步伐取来火折子,点亮了床边的一盏灯。

适应了无光的黑暗,猝不及防的光亮让奚静观情不自禁眯了眯眼。

她才要问询燕唐为何灭了室内灯盏,待看清那灯时,忽而又惊又喜。

“这是什么宝贝?”

红木架子上原先放着盏油灯,如今灯盏被人换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载芬芳的花篮,一点灯火裹在花中肆意摇曳。

奚静观定睛细看,才发觉原来其间还搁着个琉璃小油缸。

这盏花灯,比上元节的兔子灯还要好看。

花络子在篮中垂落下来,漫在地上,织成一道芳香沁人的瀑布。

花篮沿边立着几只栩栩如生的瑞兽,嫩白的花瓣儿点在头顶,被烛火映出一片暖光。

琉璃小油缸里不知灌着什么油,豆大的火苗却照出满室的光。

室内亮堂起来,绣榻上的另一盏花篮也藏不住了。

一尾红鲤鱼嬉戏花间,清水微漾,圆润晶莹的水珠儿溅出来,落在嫩蕊间,鱼儿咕嘟嘟吐出一串水泡。

奚静观披衣下床,恰好目睹这等顽皮生动之景。

她才睡醒,眉目间尚余几分慵懒,花面相交映,姣姣之容更为动人。

奚静观才想起燕唐还没为她解惑,眸中波光一动,侧脸道:“这是……”

话至中途,唇上就被印下一吻。

奚静观只是微讶,却不似以往羞赧,两眼亮晶晶地盯着燕唐,又问了一遍:

“这是什么?”

暧昧的气息中情欲陡生,无孔不入又无处不在。

恍惚间,燕唐看见欲海波涛汹涌,冲他招起了手。

“这是……”

燕唐在鬼使神差之下偷了个香,脑子此时乱作一团,不想奚静观竟然如此坦然,一点薄红瞬间侵染上了双耳。

奚静观对他的亲近渐渐习以为常,见近在咫尺的燕唐说不出话来,忽然玩心大起,又凑过去亲了亲他。

“是什么?”

她只拉开半寸距离,目光真诚,却呵气如兰。

燕唐腾的一下烧了起来,结结巴巴道:“姑且算是……暂留春住。”

第58章 华胥台

奚静观没料到燕唐在这种时候也要拽文, 看着他莞尔一笑,轻笑声让方才的旖旎碎了一地。

“什么春不春的,我不过随口一说, 你怎么还当真了?”

燕唐听她话中带嗔,两层厚的面皮还是热腾腾的,愣了一愣, 才说:

“我文不成、武不就, 若再不能让你开心些, 真怕哪天醒来, 就被奚小娘子一纸休书给休了。我好可怜,哭都没地方哭去。”

奚静观美目一敛,旋即又冲他眨了下眼:“燕三郎君武功如何暂且不论, 文到底成不成, 可要另当别论。”

她话音轻飘飘的挠着心尖,燕唐却油然而生一阵心虚,脸上勉强装出云淡风轻,用手拨弄着身边的灯花篮, 避开奚静观的眼神道:“阿娘与阿耶都道我难成大器,怎么你就这么抬举我?”

奚静观正要接话, 燕唐话音忽而一转, 问道:“莫非, 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懂装不懂, 又在充傻卖愣, 奚静观却不见恼怒, 只懒散地用一只手捧着脸, 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若不想让我看出端倪, 就将枕头下的书藏好些。”

燕唐沉静片刻, 侧了侧身,有意露出腰间的白玉葫芦,坦然迎上了她的目光。

奚静观略一错愕,将那块温润的白玉打量一瞬,二人不约而同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

灯花篮燃了一夜,烛泪堆作一团赤色的小山,在清水中极为打眼。

熟悉的清亮鸟鸣与旭日一同升起,奚静观在透云儿欢喜的叫声中迷迷糊糊睁开眼,又细细听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用胳膊肘儿撞了下燕唐,含糊问道:“这声音,是透云儿?”

“我也就养出它一只准点儿的报时鸟,檐下别的鸟可没这个胆量乱叫。”

燕唐睁开一只眼睛,将奚静观搂在怀里,情难自禁勾起唇角,满足地合上眼,道:“老鸟识途,它想你了,飞回来看看。”

他半睡半醒间说话不着边际,待奚静观梳洗时,才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

奚静观先是凝思静听,后又皱眉道:“你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原来只是为了找百意浓?”

燕唐哼了一声,躺在藤椅上,眼神儿瞟了一瞬在旁侍候的童儿,回道:“我游手好闲一纨绔,能有什么正事做呢?不外乎博美人一笑而已。”

奚静观听得多了,脸不红面不臊,心平气和地挑拣着发簪,燕唐脸皮厚似城墙,反是那童儿瞬间羞红了脸。

燕唐笑望向奚静观,奚静观透过铜镜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甩过去一记软软的眼刀,才要说话,窗外就传来福官的声音:“小娘子,奚府来人了。”

燕唐一听“奚府”,倏然收了扇,起身去迎。

藤椅“吱呀”一声响,满载斜进窗来的轻薄金光轻摇。

童儿躲在福官身后,先露出半张脸,燕唐心思电转,回想一瞬,便记起这童儿是常跟在萧巽身边的。

他笑脸相迎,却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排斥。

果不其然,那童儿步入次间,向奚静观与燕唐一一行罢礼,开口便道:

“小娘子,萧夫人说请您回府。”

童儿面色凝重,燕唐对奚府诸事投鼠忌器,转而瞧向了奚静观。

奚静观眼皮一跳,不自觉放轻了声音,问那童儿:

“出什么事了?”

童儿低垂着头,悄悄拿眼珠儿瞥了瞥燕唐。

奚静观看他顾虑不已,轻笑道:“无妨。”

童儿的脑门梳得溜光,半点遮掩也没有,莫说燕唐,连守在奚静观左右的福官与喜官都看清了他的眼神。

喜官脱口便说:“拿三郎君当什么外人?”

她没大没小,惹来福官一个拐肘。

童儿抬起脸,这才详尽地将因由道明:“昭郎君读书不用功,学堂里的夫子告到了奚公跟前,奚公气上心头,关了他两日禁闭。谁曾想昨儿昭郎君竟然翻墙偷溜出府去了,回来的时候被奚公逮了个正着。”

话及此处,童儿的声调陡然矮下一半,嗫嚅道:“奚公发了大怒,夫人让我来请您过去劝劝。”

奚静观看他吞吞吐吐,不停拿一双眼儿睐她,两只手在胸前绞来绞去,却不再开口说话,忽然福至心灵,料定奚昭准是去了挹水庭。

她深吸一口凉气,压下心火,这便要起身赶往奚府。

“这个奚昭,真是个豆子脾气。”

燕唐心不在焉地转着扇子,他在旁竖着耳朵听了两句,看奚静观起身,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奚静观沉吟片刻,突然回头说:“你不能去。”

折扇险些滑落在地,燕唐不依:“我怎么去不得了?”

余光瞧见那位半人高的童儿,燕唐这才明了方才的排斥是从何而来了。

原来他真有未卜先知之才。

福官与喜官绕到屏风后开始为奚静观打点衣物,燕唐的反问传进二人耳中,她们捂嘴无声地笑,不由抵着脑袋开始交头接耳。

“两日后是水神庙会,三郎君当然……”

“他还蒙在鼓里呢。”

福官与喜官小心翼翼,却防备不住燕唐耳聪目明。

他不待福官说罢,蓦然转头望向奚静观,满脸不敢置信:“小苑儿,你这一去,不会要去两日吧?”

奚静观摇头。

燕唐大气一松,放下心来。

奚静观眼见他眉头舒缓,才盈盈笑着砸了燕唐一记重锤。

“我要去三日。”

时人在奚府做事,往往乐事有三:一为无故领赏,二为做工添钱,三为看奚小霸王吃瘪。

奚世琼大发雷霆,童儿又抬出一张四分五裂在他掌风下的梨花木桌。

如此惊险,稍有不慎就要变成被殃及的池鱼,他们也不会没眼色到凑在奚世琼跟前编排奚昭,便寻乐空闲,三五凑群躲在角门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从头到尾添油加醋地理上一遍。

他们席地而坐,声音最大的是个粗使婆子,坐在阶前,沾着油星的双袖挽到臂弯,露出一对精壮黝黑的小臂。

“你们猜那小霸王偷偷跑哪里去了?”

她想是知晓不少内情,话音落了,笑声却还没落,攒着一句要紧话不说,专来吊人胃口。

周遭人看她卖弄,忍不住嗤了一句,粗声说:“能是哪儿?一准儿是又跑后山捉鸡去了。”

“捉什么鸡!”粗使婆子将膝盖拍得“啪啪”作响,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腰板儿挺作一条直线,故弄玄虚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话很快便有人来接,话里听不出褒贬来,只说道:“英雄?你还真是抬举他。”

停了一程儿,这人又说:“奚昭不是跑勾栏院子里去了吧?”

他有意往没边儿了说,此话一经说罢,引得诸人哄堂大笑。

不为旁的,只为奚昭没这个胆儿。

粗使婆子却没笑,待此起彼伏的笑声悉数隐没了,她才说:“被你给说对了,小霸王去了挹水庭。”

这下无人应了,众人攒了一肚子的调笑派不上用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良久,才有人悄声叹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有人做了出头鸟,场子便很快又热络起来。

“可不是,可不是。”

“他看上谁了?”

“还能是谁?”粗使婆子甩了下粗糙如老树皮般的手,“文若雨。”

众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将粗使婆子砸得眼冒金星。

“文若雨被文金秀看得死紧,他怎么去见?”

“小霸王空有名头,钱袋子却比我还瘪,他拿什么去见?”

粗使婆子不禁哑然,她一个专门为人洗衣裳的婆子,哪里晓得恁些?

她舔舔嘴唇,却做不来信口之事,索性老脸一豁,道:“我没听见。”

“呀,”有人高高地扯了道长音,奚落道:“枉你躲在墙角这么久,怎么一句中用的都没听到。”

粗使婆子却不恼,只将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说:“就你有胆子!下回你去听!”

旁边的人看她要走,忙拉住她的布巾,好声好气道:“你与他计较什么,毛头小子一个。不妨先和我们说说,那小霸王夜半去挹水庭,是去做什么了?”

粗使婆子心满意足坐下,她假意要走,旁人佯装一拦,谁都有了台阶可下。

这种体面的做法在锦汀溪时常有之。

她喜欢这样的体面。

有人善于察言观色,眼瞅着粗使婆子面色缓和不少,忙趁热打铁问道:“怎么?小霸王还要带人私奔去?”

“私什么奔?”粗使婆子一口否认,“他若真敢动这种心思,奚公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想当年,婵夫人她不就是……”

她心气儿顺了,口气儿也跟着顺畅得不听使唤了,话音猛然止住,一手打在嘴上,自言自语道:“瞧我这张嘴,老来老来倒是难管了。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说它做什么?”

这话若是细究,又要引出一段往事,众人脸色骤变,也随着她应和,纷纷道:“是,不说了,不说了。”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粗使婆子心虚地望了望四周,见都是眼熟的面孔,才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来。

不知何方传来一句“奚小娘子回府了”,宛若小石入水,又让这略显沉闷的初夏活跃起来。

这些下人不比童儿婢子,不敢继续偷闲,怕落下个疲懒的名声,慌忙起身拍拍衣衫,赶往府中四处去,聚作一团的人霎时间四散。

前头的两位洗衣婆在商讨着水神庙会一事,粗使婆子听她们谈论到金箔元宝,快步上前正要搭话,才跨出角门,便听南门边的两个小童儿大叫道:“匾落了——匾落了——”

水神庙会顿时被抛到了脑后,粗使婆子踮起脚尖望了望,自顾自地嘟囔道:“好端端的,真邪门儿。”

这种念头一起,一时半会儿竟然挥之不去,她回过头来见两位洗衣婆已经走远,弯腰端起放在门边的木盆,又“呸”了一声,不住声地说:

“啐,不祥之兆。”

兰芳榭,飧食已至。

透云儿立在燕唐肩上,他独自坐在桌前,手里的银箸拿起又放下,在碗碟上三过而不停,如是反复几遭,想来他也劳累不少。

燕唐不让布菜,团圆与元宵只好老实守在一边。

元宵在悄悄出神,团圆却打定主意待会儿要去寻须弥道长去,请他来给燕唐叫叫魂儿。

燕唐托着腮,不知第几回将双箸放下,嘴里直道:

“不香,不香。”

团圆想起从前婵夫人训斥燕唐的话——饿他两日,见了石头也要抱着啃。

好说歹说,燕唐才屈尊纡贵地喝了口浓汤,转身慢悠悠入了房,远远瞧去,背影既落寞又惆怅。

元宵笑得见牙不见眼,幸灾乐祸道:“三娘子在奚府不回来,三郎君的魂儿也跟着去了。”

有道是相思成疾,燕唐害了相思病,兰芳榭也随之没了生机。

他的不痛快延续到了二日后的水神庙会,才终于迎来了回转之机。

“蔷郎君与阮郎君邀您到华胥台一聚。”

童儿的脚步声才响,燕唐便一骨碌坐直了身板儿。

“你再说一遍,是谁邀我一聚?”

童儿一板一眼道:“蔷郎君与阮郎君。”

听清是贺蔷与阮伯卿,燕唐又懒懒散散地窝回了藤椅中。

他闭上眼睛,漫不经心道:“华胥台?太远了,不去。”

童儿却不挪脚,“二位郎君的童儿说,他们在华胥台见到了连如一。”

燕唐缓缓睁开了眼,“怀真抱素的如一君?”

童儿点头,“是他。”

扇骨抵在下巴上斟酌半晌,燕唐无端生出一股傲然,眨眼功夫就摆弄好了发冠。

“那我可得去会会他。”

水神庙会一载一度,最忙碌的不是水神庙的老庙祝,而是新上任的听音,贺知年一句话,酬神祝福的重任便落在了他身上。

街道旁张灯结彩,蓝旗飘扬,白纹绣作的浪花汇作一个“水”字,悬在了家家户户门前。

孩童手里捏着形态各异的糖人儿,越往锦汀溪去,便越是热闹。

庙会不在破破烂烂的水神庙前,在锦绣繁华之地锦汀溪旁边。

燕唐年年都过,早没了新鲜劲儿。他挤过如海如潮的人群,为五个孩子捡起掉落在地的花绳儿,才艰难地登上了华胥台。

“呦,”贺蔷杯中酒水一晃,远远朝他招手,“清源仙来了。”

第59章 连如一

华胥台下的人比肩接踵, 争先恐后地去迎接水神,金漆银带的官船傍了岸,溪沿的花枝就急雨似的落了过来。

小舟翩翩地挤过去讨好彩头, 立在船头的摇浆的人眉开眼笑,载回了满船的花。

华胥台无主,雅间摆在那儿, 谁来得早, 谁就能占得一个好去处。

阮伯卿抢到了最高处, 燕唐登高, 却不望远。

他儿时顽劣,偷溜上迎水神的官船,被燕修之撵了两条街, 被人嘲笑许久, 现在瞧见那船,就觉郁闷不堪。

四面的镂花窗敞开着,燕唐大步走来,径直往窗下的座位行去, 他向下睥睨了瞬外头的人行川流,才悠悠转过头来, 向身边的人说道:

“柳兄, 好久不见。”

贺蔷与阮伯卿彼此间大眼瞪小眼, 霎时悔青了肠子, 想将喊了半日的“小姑父”收回来。

“都赖你。柳仕新与小姑姑的亲事一日没定, 他就与我们同辈一日, 你瞧你, 瞎献什么殷勤, 叫什么小姑父?”

阮伯卿手举一杯酒, 却不往嘴里送,脸上瞧不出端倪,却借着酒杯遮挡嘴唇,悄摸声儿地对贺蔷说。

贺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两道眉毛立时横了起来,伸长了脖颈儿回他:“属你眼光长远行不行,那你跟着我瞎叫什么?这会儿晓得赖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阮伯卿被他拿话一堵,暗自咬牙,深觉此人烂泥扶不上墙,燕唐与柳仕新的视线齐刷刷望过来,他索性也跟着破罐子破摔,蹙额道:“你那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

贺蔷的声音七拐八拐着长吁一声,阴阳怪气到了极点,身|子往后一仰,没骨头似的靠在了椅背上,闷闷不乐道:

“我最近可气着呢,都别招我。”

贺知年多年心结未解,一心想要老死在锦汀溪内,可京州的调令一来,他积攒多年的人脉竟然一个也没派上用场,眼见赴任桐远乡的日子临到跟前,贺府上下愈发愁云惨淡。

话茬转到此处,阮伯卿顿觉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也没了气,手指轻轻叩着桌沿,苦恼道:“可怜我荀兄,只怕是比你还愁,好端端的,一觉醒来就被安排了差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他们二人哀叹一声紧接一声,迟早要将万里晴空叹成阴雨连绵。

燕唐等阮伯卿叹完,在他又启唇前截口问道:“你们不是说见了连如一?他人在哪儿?”

贺蔷与阮伯卿左右错开脸,却不言语。

“你来得不巧,”柳仕新道,“错过了方才的惊鸿一瞥。”

“燕三,我们是诓你的。”阮伯卿轻轻一笑,直言不讳道:“连如一是花间提影,又不是溪上提影。”

燕唐转眼问贺蔷:“真没瞧见?”

贺蔷犹豫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瞧见了。”

阮伯蔷听了,哼笑道:“弥天大的谎,也不怕砸了脚后跟儿。连如一那样倨傲之人,哪会出现在这儿?”

燕唐拧起眉,兴致顿时缺缺。

柳仕新扫他一眼,忽然道:“我们的确见了连如一,只是那人蒙着面,又与华胥台隔得远,瞧不真切。”

燕唐转眼,笑容露出一点兴味:“不知他的真假?”

柳仕新垂下眼:“无人知晓他的真假。”

折扇倏然收拢,燕唐手腕一转,扇尖儿点了下银盏,道:“我有一招,就可试他真假。”

贺蔷来了精神,两眼放光,燕唐冲阮伯卿抬了抬下巴,道:

“伯卿,借你的帕儿一用。”

阮伯卿两手捂住对襟,暗骂荀殷这厮的嘴比米缸口还宽,什么话儿都往外蹦跶。

“做什么?这帕儿可是难得求来的,恬娘只给了我一人。”

“我与柳兄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三个人里头又只有你带着女眷之物,清源仙身上可不会有男儿郎的东西。”燕唐有理有据,继续哄骗他道:“你这帕儿,正合适。”

阮伯卿狠了狠心,恋恋不舍地将绣着花的帕儿交了出去。

燕唐接在手里就要放在袖中,他紧紧地又瞟了几眼,问道:“燕三,你先给我个准话,这帕儿是有去有回,还是一去不回?”

燕唐看他颇不放心,笃定道:“伯卿兄放心,三日后,我必能将这手帕完璧归赵。”

他悠然落座,兀自倒了杯茶,一派胸有成竹,接着说:“以帕为引,借清源仙之名,邀连如一三日后来华胥台一聚,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柳仕新赞许,贺蔷点头,却不置可否,只是揶揄地望向阮伯卿。

“赠他一方锦帕,这算不算……手帕之交?”

阮伯卿被他的眼神一刺,脸有些发绿,“什么手帕之交,少来显摆,这叫以帕传‘情’。”

“荀殷不在,你倒是将他的嘴给带来了。”贺蔷呲牙故意气他,嘴中还添油加醋地说着:“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柳仕新依旧白衣温润,眼睛直视着燕唐,开口道:“蔷兄说将连如一抬出来,你肯定会露面,起初我还不以为然,没想到如一君的面子当真这么大。”

燕唐淡然一笑,眉目间无端透出几丝锋利,回道:“我非要看看,那端是人是鬼。”

他双瞳黑亮,恍然间又锐利如鹰,柳仕新被他一盯,含笑收回视线,望向了窗外热闹的溪岸。

“世间并非所有都是非黑即白,若他非人,亦非鬼,你又该当何如?”

“十功难抵一过。在我这儿,可没有功过相抵一说。”燕唐并未犹疑,“他不是人,就只能是鬼。”

燕唐如是说着,又忽而转过脸来,一字一句仿佛意有所指:“是人是鬼,他心如明镜,比我要清楚得多。”

柳仕新失神片刻,面上却不动声色,接道:“此言有理。”

水神庙会有喜事两桩:锦汀溪上迎水神诸事顺遂,水上水下相安无事,溪边连如一应邀清源仙的消息不胫而走,口口相传乱了斋藤馆。

有人上街买肉,无意中听了一耳朵,便兴致勃勃跨进门来,逮到一位相熟的人,兴冲冲问道:“你没看错?当真是连如一与清源仙?”

被他搭腔的人随手拈了个花生米儿,挣开他的大手,眼珠子向上看人,道:“那还有假?谁有能耐冒充他们俩?”

这人就坐在门边,美名其曰通风。他的右手旁就是一扇大木窗,窗外的空地长年累月都被一个卖豆腐的小贩占着。

豆腐小贩将洗得发白的粗布汗巾向肩上一搭,这话飘进他的耳朵里,不由扭脸反驳道:“此言差矣,清源仙与连如一谁也看不惯谁,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我赌他们一方为真,一方为假,肯定有一个是被冒充的。”

“打赌?”

小贩许是心燥,声音有些刺耳,馆内的人纷纷探出头来,笑看他大放厥词,拱火般问道:“赌什么?”

小贩始料不及,哑然一晃儿,粗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悬于扁担两头的箱笼上,说:“若我输了,就给诸位一人一块白豆腐。”

馆内的人欣然应了,又问:“那你说,他们二位谁为真、谁为假?”

小贩哪敢截口直断?他稍显窘迫,将肩上的汗巾扯下来换了一边搭,期期艾艾道:“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至于清源仙与连一君谁真谁假,我这等凡夫俗子,辨也辨不出来,诸位何苦为难我?”

小贩说着说着,也觉察到这些人只是拿他取笑,声音便愈发低了下去,腰也跟着弯了下来,将三指宽的扁担挑在肩上,荷起两箱豆腐“吱呀吱呀”着远去了。

斋藤馆第一扇窗下陡然间变得空旷,邻近的摊位渐渐挪移过来,吆喝声一道赛一道响亮,馆内的人却在揣摩豆腐小贩的话。

“清源仙与两位出世之士,已有许久未曾露面,若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假以代之,也不是没可能。”

“那可就热闹了。”

“怎么说?”

“若连如一为真,给他送帕子的清源仙就是个假的,清源仙素来以清雅自居,能放任自己的名声被他人如此败坏吗?她必定不会轻饶了此等狂徒。”

“若清源仙为真,应她邀约的连如一就是个假的,如一君卓然超尘,不是谁都能与之比拟的。三日后华胥台上,假的连如一必定会露出破绽,清源仙断不会轻饶了他。”

“倒是热闹。”

红台上的醒木一敲,说书的老头儿呛得脸皮泛红,也拉不回馆内众人跑了十万八千里的心神。

大戏在前,他们油然而生一股急不可待的疯狂。

消息不论真与假,热闹就好。

燕唐自华胥台迟迟归来,元宵掐算着时辰,在燕府门前迎接。

他难得机灵一回,有意留了个心眼儿,细细打两个着燕唐的脸色,见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只好战战兢兢赔着小心,一路亦步亦趋走到兰芳榭,后颈的汗微湿了衣衫。

燕唐停在廊下,忽然顿住了脚步,折扇吊在腰间,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透云儿,不经意问道:

“我看府里多了几位面生的嬷嬷,她们手里捧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元宵回想了下,才解释说:“是各个庄子的账本儿。眼下六娘子忙着筹备与柳氏的婚事,元氏也乱着,婵夫人要主持大局,老太君做了主,要将府里的帐交给融郎君暂管。”

燕唐用手捏了下透云儿赤色的喙,对此并无异议。

“融表兄心细如发,让他来打算盘最是合适不过。”

透云儿乖巧地立在燕唐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燕唐不期然露出个会心的笑,指腹轻轻摩挲着透云儿蓬松的羽毛,低声问:

“你来猜猜,她什么时候回来?”

元宵听在耳中,惊在心里。

燕奚二氏同在锦汀溪,若真思慕如潮,驾车赶去不过两个时辰,怎么到了燕三郎君这儿,他与奚静观就好似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天涯海角永不相会了呢?

情情爱爱犹如漩涡,燕唐甘之如饴,又愈陷愈深。

他自己并未所觉,却看得旁人心焦气急。

元宵张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暗道一声随缘,扬声问:“三郎君可要吃枣儿?”

“吃。”燕唐比了个手势,“要两碟。”

日月轮换三两遭,一声嘹亮的鸡啼划破了长空。

奚府大门紧闭,如雷的暴喝声却如一道惊雷,将途径的两位妇人骇得一惊。

前头的人拍着胸|脯,在巷子里斜出一点身|子看了看奚府门前的几位带刀护院,后怕道:“奚府又在闹腾什么?”

“还不是奚昭那个混世魔王?”同行的人猝不及防对上护院探究的目光,忙将她拉了回来,道:“他的禁闭还没关完呢,今儿又跑去后山捉了只山鸡来烤,被奚公逮了个正着。”

二人提着菜篮继续赶路,闲谈声却没落下来。

“奚小娘子也不管管?”

“奚昭自作孽,奚小娘子才不会管他。前几日奚昭跑去挹水庭,奚公发了好大的火,他假借萧夫人之名请奚小娘子来相救,也没见奚小娘子为他求什么情。”

“这两日奚小娘子也没个消息,她回燕府了?”

“没有。她还在奚府,这会儿准是与奚公一同训诫小霸王呢。”

华胥台外一切如常,偶或有人途径于此,目不斜、眼不转,仿佛对清源仙与连如一齐聚一事未有耳闻。

燕唐起了个大早,精雕细琢的小玉冠又顶在了头上,玉坠折扇一个不忘,端方如厮的打扮,倒与“纨绔”二字沾不上边儿了。

他对连如一有万分好奇,以己度人,想必连如一亦是如此。一言以蔽之,二人绝非如坊间猜测那般相看两相厌。

燕唐心间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期许,冥冥之中,他便断定,连如一会是他的知心好友。

雅间内并无第二人,静得出奇。

燕唐等得久了,不自觉地把玩起了折扇。

贺蔷在府中困着出不来,柳仕新历经艰辛终于抱得美人归,也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华胥台上下只开了两间雅间,顶峰之处只有燕唐,与之相邻的那间房中,上下两颗脑袋在门缝儿里不停向外张望,一颗属于阮伯卿,一颗属于荀殷。

阮伯卿急出了汗,胳膊肘儿不停撞着荀殷,颠来倒去只问一句话:“来了吗?”

荀殷也只有一句话应答:“没来,猴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几道透明的光柱打在门前,脚步声终于缓缓传来。

荀殷望过去,神情忽然一肃,木头似的呆愣片刻,又不敢置信地将脸贴上门框,倒吸了一口冷气。

阮伯卿急切得快要跳脚,也跟着他探视一眼,眼前却迷迷糊糊朦胧一片,只能依稀瞥见个人影,要紧的东西半点儿也没瞧清。

待荀殷直起身板儿,阮伯卿忙追问道:“荀兄,你怎么这般神情?”

荀殷看他求知若渴,高深莫测地摇摇脑袋,坐回木凳上为自己倒了杯凉水压惊,清水下肚,他那两片发白的嘴唇才上下一碰,道:“燕三啊燕三,汝命休矣。”

阮伯卿挠破头皮也想不出因由,外头忽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还未等他凑到门缝儿前偷看,耳边就传来了几道开门声,他神情一喜,紧跟着听到的,却是干脆利落的合门巨响。

燕唐的三魂七魄在九天游荡一圈儿,才定定地回了躯壳。

他背靠着门,念了两句《金刚经》,才小心翼翼将门拉开一点。

“怎么是你?”

门外的人扬眉一笑,“是我。”

燕唐看着眼前人的如花笑颜,心头一阵恍惚。

梦回洞房花烛夜,良辰吉缘时。

第60章 白浪河

奚静观拆了发髻, 未施粉黛,换了一袭男装,三千鸦发束作马尾, 半指宽的赤色束带垂落下来,被她用一指轻佻地勾起,配上眉眼弯弯, 笑道:“我满怀诚意赴约而来, 清源仙不请我进去?”

燕唐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藏在身后的手心渗出了细汗, 他不死心地向奚静观身后瞧了一眼,后又瞥见她腰间的一把银鞘剑,才将门拉开一点, 侧了侧半边身|子, 将奚静观让了进来。

眼下此刻,燕唐倒与隔间的荀殷互通了心意,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呜呼,吾命休矣。”

奚静观不比燕唐, 她略施小技便纵观了全局,满面闲适, 怡然自得。

她那一双明亮的眼珠儿时不时往燕唐脸上瞧去, 言表之内, 尽是揶揄。

燕唐无端生出一点被调戏的羞赧, 千百思绪转了又转, 犹然身在梦中。

奚静观落座后喟叹一声, 直接开门见山道:“燕三郎君, 快来与我说说, 你明明是堂堂八尺男儿, 怎么摇身一变,却变作了弱柳扶风、惊才绝艳的清源仙?”

燕唐斟酌过来,推敲过去,舌头好似打了死结,平日里信手拈来的花言巧语都化了雾,消失得无影也无踪。

奚静观好整以暇,也不催他,静静待他回神,两只手将燕唐学得惟妙惟肖,撑在下巴上,显得玩味十足。

“这就要牵扯出一段往事了。”

燕唐端正坐姿,故作深沉,着实不想再忆此事,妄图将遮遮掩掩糊弄过去。

奚静观抬手,将一边的耳朵向前轻轻一推,笑涡儿露了出来,杏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燕唐见状连道要糟,悔恨出门前没看黄历,自知躲避不过,只得老老实实一字一句道:“我又不是大罗神仙,哪能平白变出女儿身?这件事,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他落了话音,犹不死心地看向了奚静观。

燕唐的握扇的手上下不住翻动,奚静观眼见那把折扇将要晃出残影,探出两根手指向他手腕上一搭,含笑说:“你只管说给我听就好,我又不会笑话你。你我既是夫妻,你这样藏着掖着,我要多想的。”

她秀眉微蹙,看上去颇为惹人怜爱,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唐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故作云淡风轻道:“你知道我是个闲不住的,某日,我心血来潮,与贺蔷他们约在锦汀溪几里外的白浪河上,看烟波浩渺,赏好情好景。好巧不巧,船上就放着一把琴,我忖度着,空有美景,却没有弦音,不失为一大憾事。在下虽然不通音律,却也习得过些皮毛,安耐不住手痒,就去船头试了一把。”

奚静观微惊,她还道其中内情会如何跌宕起伏,原来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

燕唐从不自提此事,贺蔷与荀殷几人也鲜少调侃,久而久之,连他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这层身份。

奚静观定定地看向他,到底没忍住笑意,道:“燕三郎君好气运,不过小试牛刀,就美名远播了。”

燕唐喜欢看她笑,思绪一飞,话就偏了题:“你若喜欢,我也可以日夜奏琴给你听。”

奚静观唇边的笑意遽然蔓延开来,又问他:“后来呢?”

“后来……”燕唐用折扇挡住下巴,嘴角向下一掉,原想作出个委屈的样子,脸边的笑涡却被挤了出来,“那日雾气渐浓,船与船间又隔得远,河上无人认出是我。”

燕唐看似随意,却又极为谨慎,更名改姓在奚静观意料之中,她颔首,示意燕唐继续。

燕唐又道:“白浪河上的歌姬久负盛名,听曲儿的人口口相传,不久后,连锦汀溪的人都认定我是白浪河上的一位歌姬了。”

奚静观却一语直中要害,似笑非笑地道:“燕三郎君又是个闲人,怕是没少去白浪河上奏琴,清源仙的名号才逐渐响亮了起来。”

燕唐脸上的神色却变了一变,宛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暗潮涌动,不知是惆怅还是感伤,道:“我无事时,是不往白浪河上去的。”

奚静观眸光一动,问他:“什么才算有事?什么又算无事?”

燕唐将笑开来,眼睛望向了华胥台的窗外,没头没尾道:“有事便是情深,无事便是缘浅。”

奚静观心头一颤,喉间情不自禁地干涩起来,种种念头辗转几遭,开口却说:

“‘清源仙’这个名号,是你亲自起的?”

燕唐回过头,方才的神色已被收尽,出乎奚静观意料地摇了摇头,说:“白浪河虽与锦汀溪隔了不少路,但我阿耶是猫,我是被他逮的硕鼠,我怕被他知晓,只好胡乱起了个名儿遮掩身份,可我起的名字,却不是‘清源仙’。”

奚静观顿了顿,没来源的紧张起来,“那是什么?”

四目相对间,折扇掩住了燕唐的唇,他道:“姜故安。”

奚静观小声念了两遍,由心的悸动忽而汹涌而来,她像是无意中寻到了尘封数年的壁画,铅尘洗净,露出朵朵丹华,落进她的眼帘,却在心上扎了根,绽放出绚丽的花。

奚静观心中自有壮阔波澜,调整思绪后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燕唐,想透过华服锦衣,看一看他的心。

看看其中,是否深藏着无人知晓的爱意。

燕唐沉默好一阵,折扇在手心中拍来拍去,待到手心被敲得通红了,才半是犹疑半是心虚地指着奚静观腰间,问她:

“这把好剑,怎么失了剑穗?”

连如一花间舞剑,潇潇一影名动满城,种种传言不一而足,却无一不将他腰间佩戴的那柄剑说得绘声绘色。

可奚静观腰间的这把剑,却没有鲜红似血的剑穗。

奚静观瞳孔中的讶异转瞬即逝,她抬起眼有些不解,许是没想到他不先问人,反倒先问起了剑。

她思索片刻,露出一点小白牙,回答道:“没丢,送人了。”

“送谁了?”燕唐神色一凛,一话紧赶着一话,心头警铃大作,“我识不识得?”

奚静观仰了仰脸,眉目洒脱飞扬,如此随意的打扮却掩不住她的艳色,偏偏燕唐又生了一双慧眼,窥见的何止一隅?

他见过儿时天真无邪的奚静观,也见过清绝傲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奚静观,成亲之后,更是见过她哭,见过她笑,可此时此刻直率夺目的她,燕唐却是第一次见。

自认知之甚深,却是管中窥豹。

燕唐掉开视线,平静了瞬纷乱的心神。

奚静观接上了他的话:“剑穗我给了引鸟儿,就挂在他那个酒葫芦上,燕三郎君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可是亲眼见过那葫芦的,怎么就给忘了?”

燕唐讷讷,眉间却是一缓。

“你们的师徒情分,倒是比我想象得深厚不少。”

奚静观咂摸了一会儿他的话,品出一点酸味,轻笑一声,起身将敞开的木窗掩上一扇,亮堂堂的光束为她镀上一成柔和的光,燕唐看不见她的神情。

“我早就说过,我与引鸟儿是各取所需,师徒只是挂个名头,他不认真,我也不当真。”

燕唐沉思须臾,想问及引鸟儿的去处,想了一想,却是作罢。

奚静观就近落座,与燕唐仅隔了二三寸,偏过脸来,话里带着笑音,轻轻柔柔道:

“不过看过剑穗的是燕三郎君,你是清源仙,见没见过,我就不得而知了。”

燕唐的面皮看似厚实,一遇上奚静观,却又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他举起两手到耳边,想要就此掀过这一页。

“请奚小娘子高抬贵手,饶我一饶。遇上你,我只有当手下败将的份儿。”

奚静观拱手,接道:“承让。”

燕唐仿佛受了绵绵一掌,搜肠刮肚,终于灵机一动,问她道: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你我成亲那晚,在巷子里归来时,你说你不爱怀真抱素的如一君,独爱一贫如洗的清源仙,可是作伪?”

“不是。”

奚静观想也不想,脱口便答。

“不是作伪。”

燕唐缓缓勾起唇角,凑到她跟前,点漆般的双目摄人心魂。

“静观,你该不会……偷偷仰慕我许久了吧?”

奚静观不躲不闪,神态自若应答道:“彼时的我可不知清源仙是男是女,你非要让我在清源仙与如一君二者之间择其一,若我选了如一君,岂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多少有损风雅。”

她这话前半句是发自内心之言,后半句却多少有些不着边际。

燕唐先是一愣,半晌才幡然醒悟,知晓她是在模仿自己。

折扇扇出一缕微风,恍然大悟后,燕唐仿佛被鬼迷了心窍,用收拢的折扇挑起了奚静观的下巴,薄唇一启,道:“怎么好的不学,专学坏的。”

奚静观不想他竟然如此大胆包天,呆滞一瞬,才把两道视线向窗外一转,道:“对过的高台上宾客满座,想是有不少人望眼欲穿,眼睛都黏在这个雅间里。”

燕唐循着她的话,透过半开的窗儿往对过的楼台一瞥,略有遗憾地连手带扇地收了回来,说:“可惜了,他们乘兴而来,却只能败兴而归,咱们好得很,可没有热闹演给他们看。”

他手中还握着那柄折扇,转念再一想,奚静观既是连如一,这折扇的价值也要跟着水涨船高,可它在燕唐心中本就是无价之宝,如今倒是愈发难以衡量了。

他一言落地,脸上又浮现出些许忧色,关切道:“众目睽睽之下,你是怎么进来的?”

“用脚走进来的。”奚静观调皮地晃了晃脚尖,道:“我常年在病榻缠绵,见过我的人少之又少。况且,众人都知晓,奚家的小霸王今晨又挨了训斥,奚小娘子正为他说情呢。就算有人长了十八双眼睛,也不会看出来舞剑提影的连如一与病恹恹的奚静观是同一个人。”

燕唐正要夸赞几句,奚静观却又话锋一转,问道:“那你呢?一会儿你又该如何自处?”

燕唐的折扇在胸前晃出一道白影,他不急不躁,颇有运筹帷幄之姿,云淡风轻道:“我大摇大摆进来,大摇大摆出去。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是我假冒了清源仙,借她的名头邀如一君来此一叙。”

“可你与连如一可素无交情,平白无故的,邀他作甚?”

奚静观不信,再次开口询问。

“我喜欢她,行不行?”

奚静观的眼刀还没飞过来,燕唐便笑着自圆其说,一根根掰着手指说:“我喜欢连如一的琨玉秋霜,喜欢连如一的渊清玉絜,喜欢连如一的芒寒色正……”

“收收您的神通罢。”奚静观摆手,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燕唐双眸一低,手指扣着扇子,佯装屈意:

“我难得记了几句词儿,可全用来夸你了。”

奚静观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却懒得说破,脑后的赤色束带晃了两晃,她另辟蹊径,两手拱作一拳,道:“话不投机半句多,燕三郎君,不如我们就此别过。”

燕唐脸色一变,忙改口将话题引了回来,犹豫一瞬,小声问道:“你借故出府,只是为了做一回连如一吗?”

奚静观被问得满心疑惑,反问他:“你怎么会如此认为?”

燕唐的眉头越皱越紧,卖起惨来愈发得心应手。

“我就让你如此信不过?”

奚静观觑了觑他,才说:“分明是奚昭捅了篓子,我出府出得光明正大,怎么能是借故出府?你可莫要冤枉我。”

燕唐瞬间又飞上了云端,奚静观瞧在眼里,不由又添了一句:

“我只是顺水推舟,设下一计,引你上钩。”

燕唐变脸变得比孩子还快,摇着折扇倚在窗边,学她道:“不巧,我也是将计就计,钓你这条大鱼。”

奚静观歪头,并不戳穿他漏洞百出的话。

折扇忽而又被收拢,燕唐又疑惑道:“我却不知,自己是何时露出了马脚。”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奚静观轻飘飘地避开了话锋。

无论是燕席送画,还是雀栖春枝,抑或是望春风内的舟上琴音,燕唐的狐狸尾巴一个接一个地摇到了奚静观跟前,她又不是心盲眼盲,一经推敲,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奚静观也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说起来,我还不知,你既才高,又何故如此藏拙?”

燕唐噤声后,才短吁道:“祖父入望眉涧前夕,曾说过一句话”

奚静观皱起了眉:“什么话?”

燕唐不消细想,早已将那句话倒背如流:“若保燕氏长盛不衰,必要藏其锋,掩其芒。”

奚静观愕然不已:“说的是你?”

燕唐谦虚:“正是区区不才。”

奚静观缄默,“阿娘怎么说?”

天下英才豪聚京州,为人父母者,无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毕生所求,也不外乎子子孙孙史册流芳、有所作为。

“阿娘自是追根问底,可祖父却只是摇头,说……”燕唐话语轻快,并无不忿,宛若在闲谈家常,“天机之道,言尽于此。”

“燕唐……于你而言,何其不公。”

奚静观恍惚间又回到了儿时,眼前浮现出一道小小的人影,在人群中何其夺目,迎上她的视线,笑中就藏着另一个春天。

“怎么会?”燕唐满不在意道,“我生在锦绣丛中,长在温柔乡里,金银玉器无一漏缺,安然闲适一散人,又得偿所愿,天赐金玉良缘。我倒是觉得,天公待我不薄。”

燕唐不知何时绕到了奚静观身后,一手落在她右肩之上,话中柔情蜜意,无一作假。

他自认常乐,所以知足。

奚静观侧了侧颈儿,羊脂般无暇的脸颊蹭了蹭燕唐的手背。

他既如此想,那个噩梦,便做不得真了。

奚静观不禁暗暗长舒一口气,悬起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梦不成真就好。

奚静观的声音有些哑:“燕唐,酉时二刻在兰芳榭等我,我想吃桂花糕了。”

燕唐略一垂眸,看到了奚静观耳垂上的一点粉色疤痕,他探指点了一点,眼中的柔情顷刻间就满溢而出。

二人说东道西,掐算着时辰作别。

奚静观前脚才跨出华胥台,荀殷与阮伯卿就一个凑着一个敲响了雅间的门。

“燕三!燕三!燕三!”

“叫魂儿呢?”

燕唐一开门,果然迎来了四道视线火热的打量。

荀殷与阮伯卿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观察过来再观察过去,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燕唐脸上。

他们不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凑近些许细细审视一番,什么也没找到,才大失所望道:“怎么不见巴掌印?”

燕唐当即给了他一扇,“你若想要,像我这般助人为乐的人,可以大发慈悲赏你两个。”

阮伯卿点头再摇头,似是痛心疾首,“我今儿才算知晓,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话多有歧意,阮伯卿却不自觉。

燕唐此时可生不起气来,整了整衣衫,银子搁在圆桌上,大步迈出了门。

二人很快追了过来,“你做什么去?”

“回府,等人。”燕唐遥遥答道。

“等谁?”阮伯卿一时没反应过来。

荀殷怼了他一胳膊肘,“自然是等奚小……”

他说到一半儿,看向下层木梯上马不停蹄的燕唐,临了又转口道:“自然是等咱们花间提影的如一君了。”

阮伯卿听不得他用这般语气说话,搓搓胳膊,才皱眉说:“你若羡慕,也应了花婆婆说的亲事得了。”

“去去去。”荀殷顿感厌烦。

燕唐却忽的停住了脚,扬起声来向上回道:

“如一君莅临,自当扫榻以待,倒屣相迎。”

“扫榻以待?这都什么跟什么?”阮伯卿抚掌大笑,会错了燕唐的意,他笑过后,还不忘向荀殷道:“看来燕三读的书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荀殷与他狼狈为奸惯了,这会儿却咂摸出来一点不对劲,可他没在意,也不愿细想,嘴比脑子动得还快,一句话将两人都贬了一通,说:“乌鸦落在煤堆上,何苦笑煤黑。”

连日枯竭的兰芳榭迎来了源头活水,元宵将桂花糕的事交代下去,厨娘齐齐来了精神,将各式各样的桂花糕一碟碟送进了房。

燕唐见了,脸色错综复杂,笑道:“这是要将人吃成桂花么?”

元宵看他心情甚好,心也跟着放晴了,才敢如实说:“三郎君是当局者迷,我们是旁观者清,前日的您简直要吓死人,笑也笑着,却让人瘆得慌,连蘅苑的嬷嬷都不敢来搭话,门口的童儿连花绳儿都不敢翻了。”

折扇尖儿隔空点了下元宵的脑门儿,燕唐道:“莫嘴贫。”

月色溶溶,燕府的门房袖着双手守在府门前,没等来奚静观,却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缩在巷子里,躲躲藏藏、畏首畏尾,打眼看去便晓得他不安好心。

几个门房对视片刻,入门寻了个孔武有力的护院。

护院性子急,走过去提着那人的衣裳领子就给揪了出来。

猝不及防的光亮刺激下,那人眯了眯眼,用宽大的衣袖遮住脸,护院踢了他一脚,大声呵斥道:“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藏在此处?”

门房跟着凑过来,看那人身形眼熟,思忖许久,又上前几步,想要辨认清楚。

可门房还没走近,那人就将挡脸的袖子拉了下来,露出一张泛白的脸。

“我,文从嘉。”

护院依然横眉立目,瞧见他衣衫上的脚印,严峻的脸色却有所缓和。

一开口,他就换了个称呼:“文郎君来找谁?”

文从嘉露出怯态,“我找陶融郎君,烦请诸位代为通传一声。”

晨光喷薄而出,兰芳榭檐下的鸟儿却没啼鸣。

燕府的嬷嬷手上忙碌着,嘴巴也没闲下来:“奇了,怎么就给赎出来了?”

身边的人抬来一只木桶,碗大的瓢在水上飘着,“谁知道他是发了什么横财?”

锦汀溪好似一汪清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清源仙与如一君相逢一聚的事很快被另一道石破天惊的消息掩了过去。

——文若雨被文从嘉赎出挹水庭了。

元宵与喜官一句接着一句说个没完,奚静观与燕唐听了半晌,才问:

“文金秀怎么就肯放人?”

元宵不知如何作答,看向了喜官。

喜官听来的到底比他详细得多,撇撇嘴说道:“她的心眼儿比针尖儿还小,当然不肯……”

正说着,团圆就撩开了次间的纱帘,额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擦,气喘吁吁道:“小娘子,不好了,文金秀带人闹上奚府了。”

燕唐的青枣还没递到嘴里,听到此话,不由正色道:“奚府?这事与奚府有何相干?”

团圆喘过几口粗气,才答道:“文金秀说,文从嘉赎人的钱是昭郎君给的,带着几个粗壮大汉,让奚府还人。”

奚静观还未言语,站在她身后的福官先愤愤不平道:“真是胆大包天。”

奚静观不置一词,忖度一会儿,才敛眉说:“喜官,福官,随我回府。”

马车辘辘,回奚氏的路越走越顺,奚静观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燕唐偏了偏脑袋,宽慰道:“奚昭还做不出这种事。”

“我知道他做不出这种事,可……”奚静观眉间染上些许倦色,“可他……”

燕唐听了一半,却已经猜出她的未尽之言,想了想,却生出一点深以为然。

“情窦初开的年纪,想是受不得离别之苦。”

文金秀纵是豪横,却也不敢在奚氏撒野。

她来势汹汹,却色厉内荏,咋咋呼呼闹了一通后,将满腔的火气悉数发泄了,不待萧巽出面,便灰溜溜地带人返回了挹水庭。

可她人走了,不堪入耳的话却还在众人心头飘,久久不曾散去。

上回奚昭夜里翻墙偷会文若雨的事被人翻来覆去地说,此事一出,便如迎风点火,一下将锦汀溪燃得沸然不休。

奚静观甫一入奚府,迎面便撞上了萧巽。

“阿娘。”

萧巽难掩绝代风华,好似种种烦心事总是烦不到她。

她拍了拍奚静观的手,才转向一边,向燕唐道:“唐儿也来了?”

燕唐乖觉行礼,还没开口,就听萧巽道:“世琼方才还念叨着你,赶巧儿你就来了。”

燕唐了悟,向奚静观递了个眼色,转脚去了正堂。

燕唐一走,萧巽脸上的笑渐渐透出几分力不从心,她叹口气,对奚静观道:“小苑儿,去看看昭儿罢。”

奚静观有一肚子的话要问,萧巽看出她的意图,却轻轻摆了一摆手,说:“昭儿自小就听你的话,你一出嫁,他性子又倔,我与你阿耶,着实管他不住。世琼方才已经打定主意,要将他送往漠北大地去,他的心结,或许此生难解。”

奚静观沉默许久,才屏退喜官与福官,迈开沉重的步伐去寻奚昭。

奚小霸王受了挫,任凭他往日如何意气风发,也变得失魂落魄。

他转眼看来,见是奚静观,鼻尖兀然一酸,哀求道:“阿姐,求求你,让我再去见她一面。”

奚静观垂下眼,复又迎上他祈求的目光,坦言道:“昭儿,若是孽缘一段,须得当断则断。”

奚昭眼中的光亮霎瞬间黯淡下去,两肩向下一垮,心神一慌,拐到了死角。

他赌气道:“那我就去告诉阿耶,说那山鸡是你给我抓的,只是想让我为你出府做掩护,我是冤枉的……”

奚静观满腔的哀伤顿时横扫一空,抬手拧住了奚昭的耳朵,“奚昭!你还不如不长这张嘴!”

奚昭被拧得歪了脖颈,双手却合十举到奚静观面前,嘴里还不忘趁机道:“阿姐,你就再帮我一回……就这一回,来世我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你。”

奚静观闻言微愣,倏然松了手,红唇轻启,不无慨然道:“昭儿,文氏兄妹已经出城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地,奚昭便化作一阵风,影子跟在身后跑出了门。

奚静观立在寂静的门前,望着他消失不见的背影出神。

伺候奚昭的童儿走过来,小心问道:“小娘子,昭郎君能追上她吗?”

奚静观认真想了一会儿,“追得上又能怎么样呢?”

世间易所得,不外乎一厢情愿,世间难所得,不外乎两相欢喜。

奚家的霸王约莫是发了疯,骑匹白马横穿街道,街边小贩的怒骂声不绝于耳。

锦汀溪外群山环绕,他狼狈追出三五里,却是无功而返。

奚昭一鼓作气的痴情被炙热的日光晒得化了一地,他牵着嘶鸣的白马,在山道上走走又停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黑影,影子瘦瘦长长,奚昭苦中作乐地想,影子长大了一点,他也长大了一点。

可长大了,却不知要去和谁说了。

奚昭从炽烈走到冷清,从白日走到晚间。

影子短了又长,明了又暗,一颗惴惴的心泡在水中,又浮到水面上来。

白马正当壮年,奚昭却像是识途的老马,不知不觉中,就又来到了挹水庭前。

文金秀发了阵疯,此刻却破罐子破摔,懒得管他,将人放了进来。

奚昭将白马留在墙外,行尸走肉般行至那方红台。

红台一切照旧,可惜物是人不在。

听过文若雨奏弦的镜子还在,照得人如从前一样,歪歪扭扭,谈不上好看。

奚昭这次没躲在柱子的阴影中,他径直来到那面薄薄的铜镜前,盯着镜中滑稽的自己出了会儿神。

“我的茶呢?”

奚昭问在红台外洒扫的童儿。

童儿摇头,“什么茶?不曾见过。”

奚昭点点头,一言不发。

他脚下难得没有踉跄,却觉欣然万物尽皆褪色。

白马没有久等,就等来了情窦初开又瞬间枯萎的失意人。

奚昭坐在马背上,眼睛望向远方,空空又荡荡。

他在心里偷偷画了个圈儿,圈儿里无富也无贵,无雨也无尘,透着酸涩的风。

风吹鼓了他的芳心,芳心中却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

一方囹圄中,只余一片落寞的空落。

奚昭想:他当真长大了。

只是遗憾翻涌成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