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院却不信邪,大呵道:“此地是燕氏府宅,谁人胆敢在此放肆?”
声如洪钟,却不见回音。
那道身影自此消失,夜里再没现身,护院却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元婵。
如此又过一日,元婵将两个年长的护院与管事唤来,看他面色忐忑不安,心下顿时了然。
“还没抓到?”
管事推了推护院,护院上前半步,愧然地承让道:“小人无能,没抓到那贼人。”
元婵一转话茬:“他昨夜可有现身?”
“有。”护院道,“那人身手了得,武功远在我等之上,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那倒奇了,诸位入我燕府,不都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练家子吗?”元婵将茶轻轻一搁,管事的心跟着猛然一颤,“看来诸位都是夸大其词,没什么用处啊。”
另一个护院被她暗里羞辱,想是气急,脱口道:
“会不会……还是文从……”
他语速太快,元婵没听真切,“什么?”
方才那上前半步的护院连忙道:“没什么,他看岔了。”
元婵淡声下了死令:“启明宴前把他找出来,燕氏不养饭桶。”
护院的脸色泛出了一点惨白,拱手应道:“是,婵夫人。”
元婵摆手,管事率先退出门外,两个护院一前一后走将出来,出了连蘅苑,便小声开始交谈。
“拿人手短,他给的银钱你都收了,怎么还管不住舌头?”
“我这不是一时情急……”
夜间鬼影一事就生在燕府,想瞒也瞒不住,丫鬟童儿口口相传,却只当奇闻来看。
此事传入兰芳榭,喜官讲起来时,已经不知被人往里添了多少莫须有的东西,实在好一番跌宕起伏。
“来无影、去无踪,却不偷不盗,不争不抢。”燕唐听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不会是引鸟儿吧?”
奚静观泼了他一盆冷水,道:“若是引鸟儿,他没道理连我也躲着,不会是他。”
喜官与福凑在一团笑,奚静观静默须臾,前言不搭后语道:“福官,你与喜官去看看,我的药煎好了没有。”
福官与喜官虽是疑惑,却没多问,依言去了。
室内空了下来,奚静观也不再装模作样,看着燕唐问道:
“你觉得,府外的不速之客是谁?”
燕唐一脸胸有成竹,开口却是谦虚地说:“我只是猜测,没有万分的把握。”
奚静观换了个问法:“那据你猜测,他是谁?”
“许琅。”
“他?怎么会……”
奚静观颇为震惊,又看燕唐笃定不已,不禁陷入了沉思。
燕唐将夜探许府一事原原本本交代一番,又说:“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
奚静观起了疑心:“若真是许琅所为,他图什么呢?”
燕唐一条手臂搭上椅背,身|子跟着向后稍稍一倾。
“不知。”
他闭上眼,又想起那张谈不上吉祥的白纸,还有纸上醒目的字:银钱十万两,客死在他乡。
如今奚暄已经在凯旋途中,除了他,还有谁与十万两银钱相干呢?
日换星移,元婵刀子嘴豆腐心,启明宴前,没见护院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也并没问他们的罪。
毕竟,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启明宴,八方来贺。
燕氏门前白日点灯,檐上落花,一片奢靡之景,正趁辉煌之刻,极盛之时。
浑论是乞儿还是浪子,入门皆为宾,入座皆为客。
山珍海味供应不歇,行人如梭接踵而至,官轿车马纷至沓来。
少数人为果腹而来,只求慰藉五脏之庙,大多则如苍蝇见了蛋,无需文书 无需请帖,便能跨进燕氏的门槛,于他们来说,是个难得之机。
无论如何,此宴终得圆满。
晨光熹微,启明星落,启明宴散。
辰时一刻,一个身穿短打的童儿涕泗横流,跌跌撞撞跨进门来,泣不成声高喊道:
“大事不好了——”
第67章 春好时
童儿泪也不擦, 直奔正堂而去。
元婵才模糊瞥见人影,右边眼皮就猝不及防一跳,童儿又近两步, 她便认出他是常跟在燕序身边伺候的,心头顿时擂起大鼓,震得她眼前发晕。
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元婵平息须臾, 故作镇定道:“你说, 出什么事了?”
她一开口, 着七八慌的童儿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起袖子抹泪, 张张嘴, 却说不出话。
缓和一会儿,他才嘶声道:“序郎君……摔下马了……”
这一瞬间,元婵听得几近耳鸣,启明宴上没什么乐子, 天蒙蒙亮时,燕序就背上弓箭牵上马儿, 与栾淳一道去了僻静无人的雁寇坡。
嬷嬷见惯了大场面, 在历经短暂的震惊后, 不消元婵吩咐, 便退下带人直奔雁寇坡而去。
元婵身上还罩着名贵的云缎, 上一刻还在启明宴的风光中游刃有余地应对诸人, 这会儿却浑浑噩噩极了, 精明的头脑一片煞白。
她袖中的手攥了又攥, 紧了又紧, 却没大发雷霆,而是冲那童儿问道:“栾淳呢?”
童儿的眼泪止了止,不知她何故有此一问。
“他……他跟在序郎君身边……”
元婵将他的错愕瞧得分明,眼神不由冷了冷,道:“你将序郎君出府后与你回府前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与我重复一遍,若有不实之处,决不轻饶。”
童儿仓皇抬头,这才知晓事关重大,方才关心则乱,竟未察觉到事有蹊跷,强自冷静些许,才事无巨细将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一回。
他说得口干舌燥,脑中乱成一团,说完了还不忘喃喃自语:“其实并无异常,序郎君在坡前将箭给了我,让我在大石边的凉荫里等候,他与栾淳并肩驱马,绕了两圈儿,又绕两圈儿,马儿一向乖巧,不知怎的就出了意外……”
元婵垂眼看他战栗不止,没作言语,打他身边走过,径直出了正堂。
燕序被人抬回来时早已不省人事,几个白胡子的郎中来回奔忙,烈日在天上捅出一个洞,肆无忌惮,灼得人心如焚。
元婵守在门边,提着一口气,心中尚存一丝希冀,只盼事有回转之机。
紧闭的房门终于有了动静,老郎中一边用药童递上来的干净帕子擦着汗,一边小心翼翼向元婵拱了下手,道:“夫人,序郎君受了惊吓,如今已无大碍,只是……他的腿……”
元婵固执地盯住他,仿佛还不认命。
“说。”
老郎中一脸惋惜,叹口长气,才续道:“他的右腿,日后怕是不中用了。”
他的话无异于落下最后一把铡刀,老郎中在心中无限嗟叹,不知为何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郎,一转眼的功夫就成了废人一个。
元婵眼眶发酸,她睁着眼,沉默不语。
几个老郎中先后告辞,面色无不扼腕。
周遭落针可闻,上上下下都放缓了呼吸。
燕序仍在沉睡。
他对晴天霹雳一无所知,或许在梦中,他仍旧意气风发,手握缰绳,在雁寇坡上绕两圈儿,再背上箭匣,踩着晴光,到落霜园里射两支箭,虽不能穿云,却能正中红心。
元婵问:“栾淳呢?”
嬷嬷低头道:“还在院门外跪着呢,天可怜儿见的。”
元婵静默一瞬,才吩咐道:“老太君病重,此事万莫让她知晓,待到时机成熟时……”
她忽然哑了声,没再说下去,到底什么才算时机成熟?
回了连蘅苑,元婵独自坐在窗前,漫长的出神后,她取来了纸笔。
嬷嬷看不下去,在旁劝道:“夫人,意外之灾防不胜防,你又何苦自责?”
“是我,辜负了他夫妇二人的重托,合该奉上请罪之书。序儿他正是大好年纪,我如何能不自责?”
元婵低垂着头,嬷嬷瞧不清她的神情。
元婵仿佛能洞察人心,明明眼珠儿都没抬一下,却截下了嬷嬷的话。
“嬷嬷不必说了,我可不信这是意外之灾。序儿极擅骑射,驭马有道,谁都能失手坠马,于他而言,却万无可能。”
元婵郑重落下一笔,又不厌其烦地说:“说到底,都是我管教无方。”
兰芳榭安静得出奇。
燕唐环肘在胸前,藤椅也安安静静的,好似没了胆,不敢发出星点声响。
飞来横祸之下,奚静观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栾淳被关起来了?”
“嗯。”燕唐还在沉思。
奚静观有意避开了“燕序”二字,状似不经意道:“我记得,他是柳仕新引荐入府的。”
燕唐点头:“对,元宵已经去柳氏找他了。”
奚静观久久没作声,燕唐偏过脸,又接着说道:
“阿娘说,序儿与我们亲近,我们空闲了,就多去与他说说话。”
奚静观神色恹恹,“应当的。”
燕序一事事关重大,元宵半点儿脚程也不敢耽搁,才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就自城郭回来了。
“柳氏的夫人说,柳郎君游山去了,最早也要到明日才能返回。”
奚静观抬了抬眼,心里的异样又深了几分。
“游山?”燕唐笑了一声,眼里却不见笑意,“他还真是会挑日子。”
元宵却道:“此事应当作不得假,我去时正遇见六娘子的童儿,柳夫人也是这般回他的。”
“小姑姑?”燕唐向后仰了仰脑袋,“这个柳仕新,真是把人耍得团团转。”
元宵接不上话,一拍脑门儿,又道:“对了,我在府前还遇见了须弥道长。”
燕唐扬眉:“怎么?他也去找柳仕新?”
元宵道:“他……他要回大翁山了。”
奚静观疑惑:“回大翁山?母亲可知晓了?”
元宵回道:“婵夫人已经应允了。”
燕唐蓦然了然:“他那鬼神之道救不了祖母的命,自是没有颜面继续留在燕府中了。”
作法、冲喜,该办的都办了,燕老太君却一日比一日迷糊,一日十二个时辰,她要睡十一个半。
奚静观与燕唐一坐一立,守在燕序床边。
“你若是醒了,就别闭着眼,小孩子装睡,夜里会被山狐狸拉走的。”
燕唐等了半天,拿扇子敲了敲床沿。
燕序装不下去了,这才睁开半只眼睛,装出才睡醒的糊涂样子,含糊道:“三嫂嫂来了。”
燕唐佯装要恼:“怎么只问三嫂,不问我?”
燕序扯出一点笑,却不说话。
奚静观看他眼眶红肿,不知背地里悄悄哭过几回,一对上人,却又是一副笑脸,鼻头忽而一酸,泪水差点就蓄了满眶。
她垂了垂眼,开口时已无异色:“昨儿文姬用红纸折了个小人儿,吵着要拿来给你看。”
燕序还是笑着,却掩盖不住脸上的虚弱:“那纸人儿,还是我教她折的呢。”
三人生了三副心肠,却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字字句句细细斟酌,避开那道岌岌可危的高墙。
燕序忽的收起了强撑的笑容,“真是可惜。”
燕唐动作一顿,奚静观强颜欢笑,问他:“可惜什么?”
燕序遗憾道:“奚昭归来时,我不能与他一较高下了。”
他伸出一只手,勾起小指,奚静观耳边又响起燕序与奚昭那句约定好的“一言为定”。
燕唐涩然开口:“来日方长……”
燕序却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要失约了。”
奚静观顿觉喘不过气来,影子都不听使唤,想要落荒而逃。
燕序轻飘飘的转移了话茬,他总是热热闹闹的,总有许多话说。
奚静观与燕唐跨过门槛,被陡然的光亮刺得眯起了眼。
燕唐展开折扇,在奚静观头顶挡下一片阴影,二人肩并肩,却没急着离去。
他们步履缓慢,像是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终于,自厢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燕唐溢出苦笑:“真是人小鬼大,我们还没哄他,他倒先来哄我们了。”
世事无常,逼人以笑装欢。
原来这就叫天地不仁。
元婵是被人吵醒的。
嬷嬷神色慌张,匆匆忙忙开口:“夫人,栾淳、栾淳不见了……”
元婵以手撑住额头,声音几不可闻:“封锁府门,给我搜。”
嬷嬷支吾道:“府中上上下下、边边角角,一处也没敢遗漏,都经人查看过了。如今……只剩松意堂没人敢去了。”
她的眼中映着明亮的烛火,元婵看过去:“去查。”
嬷嬷这才说:“宝珍婆婆拦在门前,说老太君需要静养,那些护院,哪里敢进去打扰?”
元婵忖度一息,冷静道:“若栾淳当真躲进了松意堂,那些童儿合该来报,既然堂内至今都相安无事,松意堂便不会是他的藏身之所。你去告知府中的几位管事,让他们打起精神,看好府门院墙,我就不信,他还能生出翅膀飞出去。”
嬷嬷应声“是”,见她疲乏不堪,放下帘帐,才轻手轻脚退出了门外。
今时不同往日,燕府中灯火通明,护院个个将眼珠瞪成铜铃,生怕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个仆役直奔府门而来,护院将棍棒一立,道:“你,哪个院里来的?”
“松意堂。”
“回去回去,”护院一脸不耐烦,“婵夫人下了命令,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今夜也不能迈出府门半步。”
仆役唯唯诺诺,话音却很清亮。
他道:“老太君醒了,融郎君命我去西门寻郎中来瞧。”
说着,仆役便自怀中取出块玉佩,正是陶融常佩之物。
“老太君?”护院面露迟疑,又拧起粗黑的双眉,问:“这大热的天,你戴顶帽子做什么?”
旁边的护院看他大惊小怪,笑话道:“我看你是被栾淳吓魔怔了,怎么疑神疑鬼的?栾淳可是个哑巴,又不会说话,他能是栾淳吗?”
护院回瞪一眼,又将仆役上下打量一阵,不敢拿燕老太君玩笑,挥挥手,将人放了出去。
眨眼功夫,月光就黯淡了。
云层遮天蔽月,狂风大作,卷起飞沙走石,叩向沉重的红漆府门。
护院站在门边,向外略一张望,惊讶道:
“呦,要变天了。”
燕氏祸起,贺知年断然不会坐视不理,锦汀溪一干衙役东寻西查,可栾淳这个人,竟真如人间蒸发,自此彻底不知所踪。
贺知年焦头烂额之际,城郭柳氏又来报官:柳仕新外出游山,再没回来。
栾淳由柳仕新举荐入府,如今二人双双失踪,前因后果稍一掰扯,也就不言而喻了。
燕元晨急火攻心,老太君突如其来的病还没见好,燕府的主子就又倒下一个。
不安与惶恐排山倒海般向元婵袭来,汹涌着、呼啸着,吞没了她的耐心。
她向燕佟之夫妇传书请罪,一封又一封,却都如秤锤落井,似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斋藤馆一日胜过一日喧哗,这一个月里,京州的老宦官来得比往常十年都勤快。
听说那豆子大的新听音又加了官,名头长长的好大一串,一传十十传百,如此口口相传传入燕府时,就只剩下“威武”二字了。
燕唐听了,奇道:“威武?与他八字不沾一边儿。”
彼时奚静观正在作画,喜官的话音还没落地,她就折断了笔。
墨点四溅,开出一朵朵细小的花,福官连忙过来擦,嘴上不断说着:“白日折笔,不祥,不祥。”
连日阴雨连绵,难得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贺蔷久违地找上了门。
他一落座,就问燕唐:
“这两日,荀殷来过没有?”
燕唐未及往深处想,道:“没有。他新官上任,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来燕府?”
贺蔷又问:“阮伯卿呢?”
燕唐微不可查地蹙起了眉,说:“也没有。阮伯父不是也给他谋了个新差?他也走不开吧。”
贺蔷叹息:“我们几人,怕是聚不齐了。”
燕唐给了他一肘:“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也忒不中听了。”
贺蔷捂着挨了打的小臂,反而露出一点怀念意味,笑着说:
“我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一群人,在锦汀溪边斗蛐蛐儿呢。”
锦汀溪旁有曲折深巷,东西南北连成一片,自南向北数,第三条巷子口生了株槐树,枝繁叶茂,如亭如盖。
大石与老槐相伴而生,不知年岁几何,正中有条细缝,蚂蚁常在缝中路过。
透云儿飞出金笼,立在梢头,唱出一整枝春天。
燕唐也跟着他笑:“那个时候,春光还正好呢。”
最是无忧春好时。
回首去望,竟然已经隔了这么多人与这么多事,悲也好,喜也罢,都化作一道天堑,横亘在春夏之间。
贺蔷吊儿郎当的,自顾自倒了半杯茶,举杯说:“我与叔父明日一早启程,你也别来送了。”
燕唐也斟茶半杯,在半空中与他碰了个响:“贺蔷,一路顺风。”
第68章 大厦倾
不知何时起, 燕氏已入瓮中。
走的走,散的散,待回转神来, 除却奚氏外,昔日鼎盛的燕氏府门,已是孤立无援了。
元婵纵是铁打的身/子, 经过恁多风雨摧残, 也该生锈了。
偌大一个燕府, 竟不能寻出一个主持大局的人。
万幸奚静观与燕唐还在, 内外兼顾,好歹将局势稳了下来。
奚静观一手牵住燕文姬,一边向福官嘱咐道:“荷风湖里的荷花又开了一茬, 你与喜官带上几个童儿, 多采几朵,送到连蘅苑去。”
福官连声应“是”。
“序儿那里也……”奚静观话至中途,想了想又收住声,“罢了, 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燕文姬对这些世故人情尚且懵懂,她轻轻扯了扯奚静观的衣袖, 扬起脸天真地问:“三婶儿, 曾祖母还在睡觉吗?”
“对啊。”奚静观点了下她的鼻尖。
府内府外的郎中都来瞧过, 望闻问切毫不含糊, 可一旦问起燕老太君生的是什么病, 他们却又支支吾吾,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寻不出病因, 没人敢胡乱开药。一来二去, 燕老太君的病竟耽搁到现在。
燕唐听闻远方有避世名医, 将府外庄子的管事都嘱托一遍,才骑马出城去请。
燕文姬的小手左右摇晃着,“三叔怎么还不回来?他还会给我带糖葫芦吗?”
奚静观道:“会的。”
“可三叔买的糖葫芦,每次都会分给三婶儿两串,却只给我一串,他这次也能给我两串吗?”
燕文姬伸出两根手指,在奚静观身边摇了摇。
奚静观有些窘迫,福官见状,连忙出来解她的燃眉之急。
“那是三郎君买多了。”
燕文姬一扭脸,显然不信。
“明明我才是小孩子,三叔何不将买多了的那串给我?”
见福官被问住了,她又紧跟着说:“我知道了,三婶儿肚子里有娃娃了对不对?娃娃一串儿,三婶儿一串儿。”
燕文姬睁圆了眼睛,望向奚静观平坦的小腹。
奚静观不动声色侧了侧身,说:“三叔是怕你吃多了,怕你生了龋齿。”
燕文姬恍然大悟,捂嘴走了半晌,走到兰芳榭,又回过脸来,问奚静观:“那三婶儿怎么不怕生龋齿?”
“……”
奚静观停顿须臾,才耐心地说:“因为我长大了,文姬还没有。”
趁燕文姬还没回过神来,奚静观及时另起话头,将话儿就此引开。
“你不是要折纸人儿送给小叔叔吗?”
燕文姬霎时便将糖葫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重重一点脑袋,道:“对。”
奚静观拍拍她头上的两只发团:“团圆可等你好久了。”
福官会意,走上前来,牵着燕文姬去寻团圆。
奚静观现出些许疲色,还没走到绣榻边歇上一歇,童儿就递来来黑乎乎的汤药。
苦味儿还没沾唇,喜官就惊慌失措地闯进门来。
“小娘子……”
奚静观心尖一抖,手也不稳了,药碗坠地,汤药混和碎瓷,浸得满室皆苦。
她却全然不顾,泪先夺眶而出。
“是不是燕唐、燕唐出事了?”
喜官面如死灰,死死咬住唇瓣,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向下滚落。
“不是。”喜官摇头。
奚静观眼睫一动,劫后余生似的,将心放下一半。
喜官像是不忍,满目悲戚。
“将军……将军没了。”
奚静观僵在原地,这一息间,仿佛只能看见喜官在说话,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什么叫没了?阿兄他……不是已经在凯旋途中了吗?邢老将军不是已经亲自去迎了吗?嫂嫂不是已经入宫听封了吗?”
她睁着眼,汤药染上裙摆也毫无所觉。
“喜官,莫要骗我。”
喜官颤抖着身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娘子,凯旋的只有死尸一具,将军早就死在归京途中了。官差说,邢、奚二军途中不和,起了争执,邢老将军一时失手,把将军给……而今邢老将军已在狱中,就等着三堂会审过后,择日问斩了……”
“不可能,不可能。”沉痛之下,奚静观反倒恢复了几分冷静,“邢老将军下狱,五夫人怎么可能不传信告知?京州传来的家书中从未提及此事,一定是官差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邢老将军是邢媛的生父,她那样直率的人,是不会对邢氏不管不顾的。
燕佟之的信上,也只说让他们远离京州,远离点玉侯府。
燕修之对京州之变只字不提,连宋珂的家书中,都只有期盼奚暄凯旋的欣喜。
“小娘子,刑监督查与五夫人是不可能传出信来的。”喜官紧紧抓住奚静观的手,“他夫妇二人入京之后,就接到了南乡的调令,一行人才出京州,夜里在馆驿歇脚,谁知馆驿竟无端起了大火,十余人等,全都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奚静观固执己见:“你撒谎!庭郎君不久前才与滁阳王府联了姻,若你所言当真,宦官传旨时何以揭过此事不提?”
喜官的声音一低再低,却字字句句化作尖刀利刃,精准地扎进奚静观心里,把她自欺欺人的幻想扎得鲜血淋漓,连皮带肉拉扯出来,摊在奚静观面前,告诉她“这才是被尘封起来的事实”。
“滁阳王以下犯上,月余前,就已经满门抄斩了。”喜官百般不忍,千般不愿,话却赶着话,一句句冒了出来:“京州,早就生变了。”
“胡说八道,那些家书明明……明明……”
家书。
奚静观灵光一闪,满地的蛛丝串串连连,那个巨大的阴谋,终于对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难怪奚暄从不回信,难怪邢媛久无回音,难怪传旨宦官神色匆匆。
原来家书都是迟来的家书,京州内早生哗变,锦汀溪内却还在欢天喜地,恭贺新封。
被人封锁耳目,截获往来消息,纵使书信千万封,也是付诸东流。
那个听音。
奚静观一经明晰,还没启唇,喉间就涌上一股腥甜。
真金淬火不化,梅花坚贞不屈,原来房铭送来的那株金梅,竟是安慰之意。
谁给燕氏编织了场太平繁华梦?
“小娘子——”
奚静观晕倒前,只有一个念头:这药还没喝,怎么心里却这样苦?
长子与世长辞,奚世琼一夜间华发遍生。
而今奚氏自顾不暇,燕氏彻底成了独立无援的孤家寡人。
黄昏时的霞光慷慨解囊,一笔红一缸紫大片大片的艳色一股脑全泼在天上,万丈金光倾泻在地面的每个角落。
金光打在燕唐脸上,勾勒出一点模糊的轮廓,遮住窗外细微的光斑。
这样慷慨的天,夜里却落了一宿的雨,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雷声不大,像哀婉的叹息,衬得雨水也像在哭。
拨步床的木架上放着两只灯花篮,烛火燃到了底,早就亮不起来了。
奚静观还是没有醒来。
燕唐憔悴了不少,像个木雕的假人。
元宵进门,轻声说:“门外有人在磕头。”
燕唐不很在乎:“谁?”
元宵抿唇,“许琅郎君。”
燕唐略一沉吟,“将他请进来。”
元宵又说:“他已经走了。”
燕唐摆摆手,许琅装神弄鬼写下的那句话,其意已经不言而喻了。
许琅与奚暄交情匪浅,恐怕早就知晓他不在人世了,这才来通风报信。许琅如此藏掖,不外乎投鼠忌器,忌惮那个豆子大点的听音。
燕唐握了握奚静观的手,意味难明道:“真是勇气可嘉啊。”
“进去——”
窗外忽然火光冲天,盏盏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燕唐冷下脸,站在门边,冲面前的人扬起个笑。
“于闻人,好久不见。”
于之闻唇边的两绺胡须垂在身前,一双鼠目冒出两道精光。
“三郎君,得罪了。”
燕唐漫不经心展开折扇,“一别多日,于闻人官威渐长啊。”
于之闻还如往日那般,合拢二指,将长长的胡须念在手中:“于某奉命到此,还望三郎君海涵。”
童儿仆役都被挡在厢房中,庭院内赫然一片带甲护卫。
燕唐大眼一扫,寸步不让:“奉谁的命?”
于之闻眼中似有怜悯浮现,“奚公殿前失仪,圣旨已至官衙,三郎君说,我是奉谁的命?”
“好了,”庭中让出一条路来,半人高的身影缓缓走出来,“既是奉旨行事,于闻人又何必废话?”
燕唐俯视来人,“我道是谁不请自来,原来是听音。”
“燕三郎君潇洒惯了,鲜少历经磨难,如今竟也如困兽之斗,尽显狼狈之态。”元宝不管他的冷嘲热讽,两手拍作几声响,道:“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可悲、可叹’。”
他畅快说完,又打怀中拿出厚厚一沓书信,挺着腰板儿向燕唐脸上一抛,纸笺霎时纷落。
那些字迹,那些官印,燕唐再是眼熟不过。
京州未传来的信落在了元宝手中,锦汀溪未传出的信也在他手中。
这场对弈,他大获全胜。
真是好大一盘棋。
燕唐握扇的手背暴起几根青筋,脸上却还算淡然。
元宝停在他面前,将那些散落的信纸踩在脚下。
“燕氏贪渎无为,僭越逾制,卖官鬻爵,贪污受贿。让我想想,还能再给你们扣个什么罪名……”
他左手握拳,猛地一打手心。
“啊,庄内私藏秽物,财账漏洞百出,三郎君以为如何?”
折扇扇出一道风,燕唐的的话语声依旧不大不小,生怕惊扰了奚静观。
“原来你前些时日在燕氏的庄子外晃悠,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事到如今,你还在嘴硬什么?”
元宝将他上下打量一眼,不置可否。
他向身后的官兵抬了下手,颇有肃杀之态。
“抄了吧。”
官兵如群蚁四散,奔袭在燕府各房各院。
真是世事难料,来抄燕氏的,竟然是于之闻。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们似乎避开了兰芳榭。
元宝还杵在门前,回过头来,玩味地笑了起来。
“三郎君聪慧绝伦,不妨猜猜看,燕氏这些莫须有的罪状,是谁呈至京州的?”
“除了你,还能是谁?”燕唐无心去猜,索性激他,“听音自卖自夸,真不怕人笑话。”
元宝却摆了摆干瘦的脸,“三郎君可太抬举鄙人了,鄙人无论如何,也不及那人万分之一心狠。”
燕唐哼声,只当回应。
元宝饶有兴致地扯出个笑容,转眼看向长廊下粗壮的廊柱,“你说是吧?融郎君。”
廊柱后的人轻飘飘的微声叹息,惊得檐下的鸟儿扑棱着向外飞。
他头戴红花,细长的眉眼,端的一派俊秀儒雅,手执一柄洁白羽扇,外覆两根乌黑鸡毛。
漏洞百出的帐……
燕唐苦涩地想到,燕元晨要嫁柳仕新,主动放权后,燕氏的帐,都是交由陶融来管的。
“有些事,过去了就该让它过去,可偏偏天意弄人,我只能回头。”陶融开口道,“我再会掩耳盗铃、自我欺瞒,也是会生气的。”
他走到燕唐面前,将他的不敢置信尽收眼底。
“燕唐,四月十四日,是你最得意的时候。若是可以,我真想死在它的前一天。”
陶融几句话说得不清不楚,燕唐的眉心紧了又紧,本就不多的耐性即将消耗殆尽,他才说到了紧要之处。
“你还记得那日死在松风园井边的乞丐吗?”
“记得。”
陶融颔首,又道:“他叫崔流儿,死在我手里。”
他的话一停也不停,自接自说道:
“我与你一起长大,你该知晓,锦汀溪南边的那条街,从前是一片莲湖,湖上有一位渔女,她比我年长得多。”
燕唐回想一瞬,道:“我知道,她叫知锦。”
“是,知锦。”陶融笑了,“老太君那时生了病,郎中说要炖乌鸡为她补补身|子,我毛遂自荐去鸡窝里逮,却不慎让那只狡猾的鸡跑了。我追它追到湖边,一眼就看见了知锦。那时她才新婚,江歌唱得比谁都好听。她在船头摇橹,我在岸上傻站着,她问我要不要乘舟,我说‘好’。”
陶融支起双臂,在身前环了个圈儿,“我这样抱着那只鸡,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乌鸡,燕唐的视线落在了他那把洁白的羽扇上。
一片莹莹的白中,那两根漆黑的羽毛,原来是这样的来头。
“她采了好多花,放在小船头,或许很香,或许没什么味道,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下船前,她也不问我要渡湖钱,只是递给我两朵花,那花小小的,却开得又红又艳,喜庆极了。”
陶融扯动唇角,“可惜我怀里抱着鸡,空不出手去接,她就为我簪在了发间。”
燕唐看陶融头上的两朵花迎风招展,小巧羞涩,花瓣虽小,却当真喜庆。
陶融怅然若失,却一转话锋,说:“若这一面之后,我从此就遇不着她了,该有多好。”
燕唐不语,等他续言。
陶融不知是在可惜还是在庆幸:“可是好巧不巧,我知道她在哪天送夫赶考,也知道她在哪条河道翻了船,尸体捞了几天,什么也没捞见。”
燕唐缄默不言,元宝倒是上赶着黄鼠狼给鸡拜年,问他:“水祸之患,又与燕氏何干?”
陶融垂眼看他一眼,说:“与燕氏何干?我从前也这般以为,天灾不是人祸,或许这些都是命数。知锦的命数,就是活不长久。我就这么骗了自己一年又一年,直到……我遇见了崔流儿。”
言及于此,陶融活似鬼上身,兀然发起了疯,死死揪住了元宝的衣领。
“她本来可以不死的,她不该死的!她不该死的!”
陶融松开手,渗着血丝的眼珠紧锁住燕唐。
“若不是燕虚敬要去望眉涧落发出家,河道官员也不会为了奉承他,让出一条官道。如果那条官道没有被封锁让出,知锦夫妇就不必中途换船,如果他们没有乘坐那条该死的船,他们就不会……”
“多亏了崔流儿,才让知锦的死真相大白。”陶融疯疯癫癫地笑起来,“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谢奚静观呢。”
听到“奚静观”三个字,燕唐瞳孔骤缩,稍有缓和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四月十四那日,一场春风揭了她的红盖头,崔流儿色胆包天,尾随花轿走了一条又一条街。不巧的是,他在中途被许氏花轿边的小丫头看出了端倪,在当日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他许久没回锦汀溪,连路也记不清了,跟着花轿进了燕府,却出不去了。我看他鬼鬼祟祟,就让人把他关了起来。”
陶融陷入了回忆的漩涡,什么侵扰也不理会。
“可他却大惊小怪,以为我要将他送官,开口就说自己有燕氏的把柄在手,我顺水推舟一盘问,就解了多年的困惑。原来,知锦是被燕氏害死的。”
燕唐摇了摇折扇,周身气势分毫不减。
“如此说来,他有恩于你,你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还送他去见了阎王。看来,恩将仇报此道,融表兄已经登峰造极了。”
陶融不为所动,“燕唐,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挖苦我呢?是奚静观把崔流儿引进了燕府,是奚静观将他送到了我身边,都是奚静观……是她毁了燕氏……”
他亲眼看着燕唐的面色一沉再沉,及时止了话音,转而说:“我报此仇,是得天助。有一件事,你肯定想不明白,柳仕新为何肯为我效力呢?”
燕唐无声以对。
元宝深咳几声,已经回过劲来,他在旁笑出了声,说道:“知锦的夫君,名唤章若白。柳仕新的本姓,不就姓章吗?”
笑声很吵,燕唐向室内瞥了一眼,见内间无声无息,他才放下心来。
陶融已经与燕氏撕破了脸皮,没来由的善心大发,想让燕唐听听,他到底因何一败涂地,燕氏因何满盘皆输。
“柳仕新虽然聪明,可有他一个,却难以成事,我需要一个契机,也需要一个靠山。但我已经等不及了,我需要找人开开刀。想要扳倒世家大族燕氏,我只能想方设法,让锦汀溪五氏之盟分崩离析。”
燕唐明白了:“许襄是你杀的!”
陶融摇摇头:“你猜错了,许襄死于徐题之手。不过,那炷能毒死人的香可不是区区徐题能调出来的。燕唐啊燕唐,你身边就有一位制香的高手,你说你聪明一世,怎么把柳仕新给忘了?”
“那炷香的味道,小姑姑应当熟悉得紧。”陶融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在嗅香,“小姑姑和姑祖母是很相像的,她们都很好骗。”
“燕老太君在你们成亲的第二日,就派人去了元氏,而奚静观,又在山道上送给许襄一方绣帕,为免你们五氏再联系起来,我不能不先下手为强。好在许氏已经今非昔比,杀掉许襄,简直易如反掌。”
陶融说得兴起:“徐题是个大嘴巴,我当然不可能留下他这个祸害。所以,我买通了文从嘉。”
燕唐心道:看来文从嘉为文若雨赎身的钱,也是陶融给的。
“那日你说自己是去早棠铺子里为祖母买粘糕,其实……”
陶融应了:“其实是去白梨林里挂徐题。”
“可笑的是元氏竟然出了一个痴情种元侨,不用我来设局,他就自赴黄泉了。”陶融不厌其烦地说,“见到官仪,我就知道,我的靠山来了。他就是我想睡觉时,老天爷给递来的枕头。”
“詹念纵使不很聪明,却也是真心实意为官仪办事的,我费尽心机让詹念小产,无非是想借刀杀人,想让官仪迁怒燕氏。可他却顺藤摸瓜查到了我身上,堂堂点玉侯,非但没有怪罪我,反倒给了我一个更好的计策。”陶融笑出一口森森白牙,“燕唐,启明宴的喜庆还没散尽呢,从最高处摔落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你们的清天观之行,无异于引狼入室。这天底下,哪有放着血海深仇不管不顾,放任仇家逍遥法外的人呢?须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燕元英让他的兄长死得极不体面,他很乐意助我一臂之力。姑祖母一病不起,他功不可没。”
陶融说个没完,慢慢抱臂在胸前,虚心请教燕唐:“官仪心狠手辣,所求却甚为古怪,他提拔听音,是为断绝燕氏与京州的往来,往清天观塞道姑,我却百思不得其解。燕唐,你能为我解惑吗?”
“他似乎很忌惮……不,是很喜欢你家那位三娘子。”
燕唐收了扇。
陶融笑得很开心,“看来他对三娘子,是真的心怀不轨。”
陶融将身旁的元宝当作一根石柱子,“官仪让我将奚静观逼出燕氏,此举正中我下怀,我可承担不起奚氏的怪罪。”
燕唐道:“所以,你让桃红换了我的药。”
“对。”陶融没有否认,“实不相瞒,松意堂内,大多都是我的人。”
他说了这么好半天,口也干了舌也燥了,轻飘飘地丢下一道惊雷:“你猜,栾淳是不是哑巴?”
燕唐的波澜不惊裂开一点,问他:“燕序又有什么错?”
陶融恶劣道:“错就错在,他生错了地方,他不该姓燕的。须弥说他大有可为,前途无量,我就赏他一副废人之躯。毕竟,我要的就是你们再无翻身之地。”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很多次了,你们却无动于衷。”陶融似是说累了,转过身,又向漆黑的长廊走去,“不是我不仁不义,是你们,不识趣。”
燕唐的声音跟在他身后,凉薄似水。
“燕氏待你不薄,锦衣玉食二十年,却没想到你原是一只蠹虫。”
锦绣将散,悲凉满府。
升腾的朝霞一点点凿开乌云,盛大的赤红霞光瞬间烧遍整个苍穹。
热热烈烈的,烫皱了人心。
燕唐挺拔的身量仿佛矮了半截,在地上笼出一道厚重的阴影。
这阴影又被拉成细细长长一条,悄悄溜进奚静观的掌心。
奚静观睁开婆娑的泪眼,顷刻间泪如雨下:“燕唐,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
燕唐眼里的光黯了下去,又缓缓燃起一点,轻轻淡淡,薄如蝉翼。
燕唐露出个勉强的微笑,小心地抓住那点残存的希冀,低声问道:
“小苑儿,你想不想去看看,我在惊云楼里藏了什么宝贝?”
第69章 年少(一)
锦汀溪旭日初升, 天光乍现。
奚氏历经产儿报喜、三朝洗儿、满月宴与百日宴,迎来了奚静观的抓周礼。
奚府门前宾客熙来,几位管事点头哈腰忙前忙后, 额上滚下大汗。
堂前设下精雕木案,上摆儒、佛、道三教的经书,并笔、墨、纸、砚、印章诸类, 账册算盘自是万万不能遗漏, 炊具与绣线却有意给略去了。
奚世琼自有满腹道理, 与萧巽争辩多日, 萧巽才勉强点头,让他将腰间佩剑摆在了案上。
奚世琼对习武怀有一种异样的执念,奚暄的抓周礼就被他钻了空子, 哄得奚暄傻乐着将刀剑拥了满怀。
前车之鉴过了没多少年, 萧巽吃一堑、长一智,站在堂内亲眼看着奚氏琼只将一把剑放在了木案的右上角,才放心出门会客。
奚静观被嬷嬷抱在怀里,右边听一句国色天香, 左边听一句齿白唇红,听得犯困, 趴在嬷嬷肩上, 一心只想躺回小木床睡觉。
她一落地就害了一场大病, 病后什么也不爱干, 昼夜不分地睡, 安静惯了, 就不爱热闹。
嬷嬷看奚静观不停揉眼, 轻轻拍了怕她的背, 悄声向萧巽示意。
萧巽脸上挂着体面的笑, 手里的绣金小团扇一摇,道:“吃了药再睡。”
周遭欢笑祝福声停了片刻,很快又热络起来。
人人言不由衷,嘴上说着福星高照,心里却在可惜奚氏的这个女儿怕是活不长久。
惺惺作态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又过一个时辰,抓周堂内便站满了人。
众人无不翘首以盼,猜过来猜过去,至少在这一刻,种种祝福皆是由心。
奚静观换了短衣红裙,项上的金项圈儿被衬得愈发吸人目睛,仔细一瞧,她眉间还有不知打哪儿得来的一点红印。
萧巽看来看去,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将目光转向了嬷嬷。
嬷嬷低下头,小声道:“我带小娘子来的路上,遇见了给宴上送喜蛋的厨娘,小娘子许是觉得点了红的鸡蛋稀奇,非要拿一个在怀里,厨娘好哄歹哄,也给小娘子点了一个,才哄得她将喜蛋放下了。”
萧巽听了只笑:“真是妙缘,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这点红对小苑儿来说是锦上添花,嬷嬷倒是歪打正着,成了一桩美事。”
奚静观歇了一轮,人也来了精神,两脚一沾地就晃晃悠悠走上了木案。
众人沿望过来,看清了她走的方向,纷纷笑道:
“好静观,径直往印章去了,来日必定洪福齐天。”
萧巽松了一口气,奚世琼也不由地噙起了一点笑。
岂料奚静观却陡然停在半途,一双明眸东瞧西望,将木案上的物什扫了个遍,视线稳稳落在了笔墨上。
众人的一口气提起又放下,见状又转口说:
“抓笔墨也好,博学多才,作几篇锦绣文章。奚公一双儿女,一武一文,皆是来日可期。”
奚静观愣了愣,对笔墨也失了兴致。
她不懂人情世故,堂内却有人颇觉下不来台。
“算盘……算盘也不差,成就一番陶朱事业,岂不美哉?”
奚静观走过算盘,走过账册,眼神一斜不斜,又行两步,弯腰抓起了一颗毫不起眼的青枣。
堂内一片哗然。
“怎么好的不要,偏往那青枣儿抓去了?”
“枣也好,枣也好,衣食无忧,锦绣富贵命。”
萧巽手里的小团扇移到嘴边,转眼无声地问:“谁放的青枣?”
捧着红绸托盘的童儿相继摇头,奚世琼亦是满面错愕。
萧巽叹口气,以为此事已成定居,敛下眼眸让嬷嬷将奚静观抱回来,嬷嬷还未有所动作,奚静观就把青枣握在手里把玩须臾,旋即毫不留情地丢了回去。
她“哒哒”又向前走了两步,已经离了木案,脚下却还不停,直奔人群而去。
小红团子走路尚且不稳,目标却很明确,双臂展开,将身着锦缎的三岁孩童搂在了怀里。
燕唐僵在原地大惊失色,脱口喊道:“阿娘!”
突如其来的意外仿佛一把棒槌,赏了堂内诸人一闷棍。
元婵惊诧之余,不忘用余光瞥了眼萧巽。
燕氏的三个女儿中,次女燕元英胸怀韬略,小女燕元晨生来矜傲,长女燕元贞则端方自持,高洁守礼,三女三面,各有各的妙处。
奚静观落地时,燕元贞已经当了她许多年的舅祖母。虽然奚世琼对他那个可有可无的舅舅并不亲近,也不可否认燕奚二氏算是两家没甚血缘的远亲。
奚氏独女抓周,元婵作为燕氏的当家主母,理应前来道贺。
她与萧巽都是人精,两人彼此笑过,不约而同对奚静观打趣道:“小苑儿,怎么抓了你的小叔叔?”
有人以帕掩唇,笑呵呵接话:“约莫是给自己抓个小郎君。”
萧巽只当没听见,奚世琼却拉下了脸。
时人笑语万千:燕奚二氏门当户对,抓周宴上天赐良缘,若没个乱辈的亲缘攀扯,或可结秦晋之好。
可话都不经说,说得唇舌都厌倦,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提了。
他们忘了,燕唐却还记得。
是夜回府,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三岁之龄,却少见地体会了一把世事的沧桑。
缘分讲究你来我往,有燕元贞作线,燕奚二氏总归会有牵连。
“阿娘——”
燕唐人未到,声先至。
他手里提着鸟笼,风似的跨过月洞门,抬眼一见萧巽,登时将笼子往身后一藏,神情一肃,掩耳盗铃似的装起乖来。
奚静观在萧巽身后探出个脑袋,朱唇粉面,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燕唐的视线撞上她那双点漆杏眸,又想起她周岁时的“投怀送抱”,面上显山不露水,一颗心却轰然烧了起来。
燕元贞近来多病,燕奚二氏走动愈发频繁。
燕唐树苗般的开始抽条,身量一寸寸地向上生长,奚静观的长势却很缓和,朝她来势汹汹的,仿佛只有病气。
“她那时向我扑来,我可真害怕,唯恐她咬我一口。”
燕唐装模作样地戴着小玉冠,坐在高腿的凳子上,两脚晃晃悠悠,还够不着地。
贺蔷掏了掏耳朵,“怎么我每次来燕府,你都要将这事提上一嘴?我都要听出茧子了,你就说不腻歪吗?”
燕唐摇头:“你没被人抱过,自然不懂。”
贺蔷撇撇嘴,道:“叔父说你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奚静观抓的那颗青枣儿,摆明了就是你偷偷放过去的。”
燕唐继续摇头,脸上的炫耀之色一闪而过:“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是回府后翻了翻袖子,才发觉我的青枣掉在奚府了,至于它是怎么跑到抓周木案上去的,我也不知。”
“……”贺蔷沉默一瞬,显然不信,憋不住道:“你就装吧。”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若非元侨及时出现,兴许会两相沉默至夕阳西下。
元侨衣冠端正,对襟领子都极肖其主,板板正正,一丝不苟。
燕唐抬眼:“这个时辰,你该在念四书五经才对。”
“昨日投石没分出胜负,今日索性较出个高下来,我也能心无旁骛,专心读书。”
元侨腰板挺直,说话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听那声音,果真是鹅卵石子。
燕唐与贺蔷对视一眼,在心中默默为元侨的奇思行径添了一笔。
他们寻了一片芳草空地,在地上摆了一排器具。
元侨将布袋搁在地面,一刻时辰也不愿浪费,“我们三人各选一样。”
地上有长弓有箭矢,有竹竿有树枝,最南端还躺着一截当中折断的扫帚。
燕修之曾举着这把扫帚追了燕唐两条街,如今寿命已尽,不知是天灾,还是燕唐祸。
贺蔷与元侨分别选了竹竿和箭矢,轮到燕唐时,他不知又中了什么邪,两眼一闭开始点兵点将。
贺蔷嗤之以鼻,元侨不置可否。
二人听燕唐念经似的开始念叨:“点点斗斗,奇米八斗,点兵点将,谁是我的,小兵小将,大兵大将,萝卜头子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倏然睁开双眼,胳膊举在半空,手指指向正前方。
燕唐的萝卜头子将不是被他折断的扫帚,也不是那把长弓,而是面无表情的奚静观。
奚静观一声不吭,转身向院门行去。
萧巽与元婵在商议正事,燕氏的嬷嬷带着她来寻燕唐,哪成想一进门就被骂“萝卜头子”?
嬷嬷还没回过神,燕唐就冲了出去:“小苑儿——”
燕唐没追上奚静观,傍晚还挨了燕修之一扫帚。
“如此失礼之举,何来世家风范?浑小子,什么时候能收收你的神通?”
燕唐不说话,他的神通还多着呢。
燕唐掰着手指头算准了日子,趁燕修之不在,悄摸儿溜出了府。
他摸到花蹊阁,却不敢往里进。
“烦请嬷嬷通传一声,将这个带给小苑儿。”
燕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有了敲门砖,他如愿进门,心中直念“阿弥陀佛”。
奚静观坐在凳子上将临摹了一半的书帖推到旁边,听燕唐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明。
“我哪里是在骂你?我那是在……”
燕唐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话一句赶着一句,“城东边来了个耍皮影的老头,真是习得一番好本领,改天我带你去看。”
时值早春,春和景明。
奚静观瞧了瞧窗外的满树繁花,“等我的病好了……”
她这回又不知是招来了什么病魔,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休说出府看皮影,连花蹊阁也出不去了。
燕唐忙将话茬转开,道:“我方才途径斋藤馆,听说新科状元郎也来了锦汀溪。”
锦汀溪群英初绽,常引文人骚客前来弄墨,状元来此,亦非罕事。
奚静观道:“我读过他的文章,他的确是兼资文武,出类拔萃。”
燕唐问:“那我呢?”
奚静观皱了皱眉,心道:真是忒厚的颜面。
奚静观干巴巴地扯出一抹笑,思来想去,也不知该夸燕唐什么才好。
文不成、武不就,难不成要夸他生得好看、蛐蛐儿斗得好吗?
她绞尽脑汁,说了一句空话:
“你是超古冠今,天下第一。”
至于燕唐哪里超古冠今,何处天下第一,她没说。
燕唐别过头,挡住了脸。
奚静观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只觉匪夷所思,静了静,也就随他去了。
燕唐喜忧参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小苑儿,你是不是有意来招惹我的?”
第70章 年少(二)
长街上的青石板铺得越来越长, 巷口小贩的叫卖声越来越响,墙头的杂草换了一茬又一茬,流年似水, 燕唐坐在长腿木凳上,双脚终于挨了地。
燕唐毫无坐相地瘫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毛笔, 笔上的墨慢慢干掉, 桌上还是白纸一张——
他宁愿托腮对着窗外的芭蕉发呆, 也不愿意纡尊降贵写一个字。
元侨见了燕唐就替元婵犯头疼, 童儿会意,将他的书桌搬离了窗边,距燕唐足有三丈远。
燕唐神游九天游累了, 视线一收, 回身轻声喊童儿。
童儿正斜靠多宝阁打着盹儿,闻言一个激灵,忙踱过来,应道:“三郎君, 有什么吩咐?”
燕唐警惕地环顾四周,才侧过身眨眨眼, 压低声音道:“带来了吗?”
童儿思忖片刻, 才明了他在说什么, 点头答:“带来了, 团圆姐姐都准备好了。”
燕唐露出点笑, 自言自语:“她一定会喜欢的。”
童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躬身退了。
元婵与萧巽各自说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自打前年燕唐偷溜出府, 回来被燕修之一顿好打后, 二位当家主母的笑容里便不约而同多了一点探究意味。
奚静观虚弱又恬静,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乖巧。
燕唐与她见罢礼,心中不断暗笑,直道她人前人后两种模样。
在嬷嬷眼中,奚静观与燕唐还是豆子大的小孩儿,嬷嬷一走,徒留二人相对无言。
奚静观垂下眼,偷偷算着时辰,等萧巽来接。
燕唐伸颈盼望,满怀期许,等团圆来送东西。
他有备而来,他蓄谋已久。
奚静观盯着面前的油纸包,半信半疑地问:
“怎么没有甜味儿?”
燕唐煞有介事地一点头:“你放心,是甜的。”
他看奚静观面露迟疑,伸手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小人儿形状的薄饼。
奚静观没见过这东西,眸光陡然一亮。
燕唐递过去一块儿,奚静观不好拒绝,有着实觉得稀奇,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小口。
燕唐目光微亮,“怎么样?”
奚静观面色顿变:“这是……姜饼?”
“嗯。”
元婵与萧巽维持着表面平和,字字句句话锋交战,燕府的嬷嬷忽然迈进房来,惊慌道:
“夫人,三郎君把奚小娘子气哭了——”
又隔半月,贺蔷满脸幸灾乐祸地来了兰芳榭。
燕唐趴在床上还不老实,不慎碰到腰臀,时不时打嘴里蹦出两句哀嚎。
贺蔷难得见他如此狼狈,捧腹大笑道:“奚公下手可真狠。”
燕唐两臂一支,冷哼道:“祖母与祖父都拦不住,我看他是铁了心要打死我。”
贺蔷又笑一阵,才问他:“你那个小书童呢?”
“哝,”燕唐抬手一指,“在墙角罚站呢。”
贺蔷震惊之后,突生劫后余生之感,“万幸我有先见之明,知道你肚子里准没揣什么好水儿,没跟着你去,不然现在在墙角罚站的就是我了。你说你也是,好死不死去爬树摘什么枣?燕府的枣不够你吃的吗?”
“怎么就不是好水儿了?我的心意明明是好的。”燕唐一点就炸,“如今落得这个局面,只是我一时大意。”
贺蔷冷嗤:“好个大意,没把奚静观哄笑,还将自己赔了进去。”
见燕唐不说话了,他又问:“你总逗她做什么?把人惹哭了,还得屁颠屁颠去哄。”
燕唐拧起眉头,气不打一处来:“我哪里是逗她?我那是有意结交。结交懂不懂?”
他说罢,又嘟囔道:“谁知道她不吃姜呢?”
贺蔷觉得他可怜又好笑,道:“结交也要先打听打听人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燕氏与奚氏又不是没有往来,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熟悉她?”
燕唐压麻了胳膊,小心换了个姿势,才说:“阿娘与萧夫人笑里藏刀,话里话外不知交锋多少回了,我哪有机会熟悉她?”
贺蔷搓搓胳膊,一阵恶寒:“得了,这么苦大仇深的,以为自个儿在演牛郎织女呢?”
“哎,你不……”
燕唐话说一半,就被贺蔷截了去,“是,我不懂。话说回来,你摘的枣呢?”
燕唐道:“让团圆送到奚府去了,我又不能白挨一顿打。”
贺蔷满面不敢置信,将燕唐上看下看,想不通这历来聪慧的人,怎么一遇上奚静观就浑身上下直犯傻气。
“燕唐,你真就给人送几颗枣?”
燕唐少年装老成:“你懂什么?这叫礼轻情意重。”
贺蔷聪明了一回,点点头,没有接话。
奚静观的病愈发离奇,此后两三年间,奚氏的人再也没踏进燕府半步。
燕虚敬落发出家后,燕唐愈发不学无术,以往那点机灵全用在歪门邪道上,玩闹着玩闹着就闹到了舞勺之年,从街头霸王闹到了纨绔头头。
他大臂一挥,呼朋引伴,风风火火一群人从城东闹到城西。
“燕三,昨儿个你打马途径明月楼下,楼上的小娘子丢下个香囊,你瞧没瞧见?”
燕唐侧过眼:“什么香囊?”
“我就知道你没瞧见,不然也不能被伯卿兄捡了漏。”
阮伯卿将脸一拉,“去!就你话多。”
“他捡他的,”燕唐拈着杯儿,轻轻一挑眉,漫不经心道,“与我何干?”
贺蔷立在窗前向远处眺望,“燕三,你怎么挑了这个地方?没花没草的,没趣儿极了。”
“因为今天……”
燕唐弯了弯眼,不知向窗外瞥见什么,神情一变,门也来不及走,翻过栏杆就冲了出去。
身形不过一闪,人就没了影。
座前的人被他一惊,“燕三,你去哪儿?”
贺蔷听身旁荀殷道:“真是墙翻多了,瞧这身手……”
他正要接话,抬眼就见远处的一座茶楼冒出了滚滚浓烟,一道狼狈身影窜出来大喊:
“着火了——着火了——”
贺蔷只觉此人身形眼熟,定睛一看那衣衫,可不就是奚府的管事?
他脑子一懵,猛地反应过来,“坏了!”
满座又是一惊,“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那茶楼里有奚静观。”
贺蔷跑到栏杆边,衣摆一撩,潇洒是潇洒,却翻不过去,他静默一瞬,一拍脑门儿,对众人道:“傻愣着干什么?救火,救火,快救火!”
管事一句“着火了”宛若一阵响铃,惊得这条在锦汀溪中毫不起眼的街不一会儿就热闹起来。
天干物燥,茶楼越烧越旺,火光冲天,烟雾熏得人拧眉皱脸。
一群养尊处优的矜贵子弟将衣衫扎进腰带里,一桶水接上一桶水来回递,还不忘伸长了脖子向楼内望。
要是燕唐有个好歹,天王老子下凡也兜不住了。
一道声音惊喜道:“出来了!燕三出来了!”
不枉街坊邻里一通奔忙,眼见茶楼火势渐小,贺蔷带头将木桶就地一撂,一众人就围向了燕唐。
他抱着已经人事不省的奚静观,面无表情走过了嘈杂与慌乱。
贺蔷只觉眼前之景怎么看怎么离奇,他思来想去,只是问燕唐:“她没事吧?”
“没事。”
有人站得远看不清,只能依稀瞧见奚静观半边脸上黑乎乎一团,耳朵上却沾了刺目的鲜血,便道:
“还好性命无虞,只是烧掉了一边耳朵!”
“滚。”燕唐忽然开口,“胡说八道什么?”
贺蔷看向他的鲜血淋漓的右手,这才惊觉奚静观耳朵上的鲜血自何而来。
燕唐察觉到他探究的视线,神态自若地看回去,轻飘飘道:“不小心磕碰到了。”
无人知晓茶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奚静观的耳朵是怎么伤到的,更是无从得知。
萧巽与奚世琼找了上好的祛痕药膏,依旧无济于事,奚静观的耳垂上,永久地留下了一道浅疤。
元侨一走,燕唐更是读不进书,陶融倒是好学,却也怕他那一套歪理邪说,不肯与他共处一室写字温书。
燕唐老实了两日,在兰芳榭门前被元婵逮了个正着。
“你又想跑哪里去?”
燕唐举着包扎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右手,道:“给小苑儿送药。”
元婵皱眉,也并不拦他,只说道:“唐儿,你该知晓,大姑母已经病故了。”
燕唐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无言少顷,问:“那小苑儿以后还来吗?”
元婵看他的眼神顿了顿,“不来了。”
燕唐点头:“那我还能去奚府吗?”
元婵道:“一山不容二虎,燕奚两氏本该井水不犯河水。”
燕唐脸上总是挂着笑,心事一藏,骗得了别人,不知能不能骗过自己。
他心血来潮打马游山,忽遇一座陋庙。
庙祝坐在空寂的庙门前,右手握敲锤,左手执木挫,聚精会神刻着木雕,细碎的木屑落了一地。
燕唐勒马停行,在远处看了半日,待那庙祝歇息时,上前拱手行了一礼。
“老人家能解我的惑吗?”
庙祝眯起双眼将他略一打量,向庙内一指,呵呵笑道:“施主问人无用,何不问佛?”
这庙隐在深山,只有松涛相伴,要多破败有多破败。
燕唐向内一看,庙中供奉的大佛距门口不过几步远,弹丸小地,莫说香案,敬香的香炉都不知摆哪里去了。
“没有香炉,我如何敬香?”
庙祝忙中抬头:“你一步祈愿二不修佛,为何敬香?”
燕唐缄默片刻,行至庙中,跪在了佛前。
庙祝的声音意味深长:“静心凝神。”
燕唐闭上了眼。
过了一息,庙祝翻看着手中将成未成的木雕,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
燕唐不愿说。
庙祝笑了笑,“小郎君请起身,你过来看看,我这木雕如何?”
燕唐在山中磋磨了半日,怀里揣着个木雕出了山。
临别前,庙祝让他止步,指着燕唐亲手刻出的木雕,问道:“小郎君且慢,你这木雕,怎么无眼?”
燕唐看着眼前形态歪斜、略显笨拙的木雕,如实道:“我怕它看我。”
庙祝摆摆手,将人放了。
山路漫长,一人一马,走向斜阳。
燕修之多年的扫帚没有白挥,锻出燕唐一副钢筋铁骨,不怕雨淋,不怕风吹,别的好处没有,却是一等一的皮实。
可这回,燕唐却史无前例地害了一场大病。
他下了马,脚还没沾地,就发起了烧。
此病毫无征兆,气势汹汹,良药良医也束手无策,元婵与燕修之走投无路,听了宝珍婆婆的话,死马当活马医,将蜀王河桥洞里的江湖术士迎进了府中。
那人往好听了说叫江湖术士,其实不过是一个流离失所的疯乞丐,手脚健全,却全靠坑蒙拐骗度日。
燕修之怒气冲冲,“我早晚要被这逆子气死。”
嘴上刀子横飞,心却是软的,转身去寻能工,找巧匠,在府中开出一片新地,依那术士之言,老老实实为“逆子”建楼祈福。
燕唐躺在床上,三魂没了俩,七魄飞了仨。
他的嘴皮子却还利索:“灵台馄饨,是飞仙之昭。”
嬷嬷听了,在床边直喊“哎呦”,“我的小祖宗,病傻了不是?什么馄饨饺子?那叫混沌。”
嬷嬷左一句造孽右一句造孽,哀嚎得燕唐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有些管不住神思,想过馄饨饺子,还没还得及笑,思绪就又左右乱撞,飞到两三年前了。
那是在燕府,奚静观含笑专心描字,他展开一卷书坐在一旁,拿反了也不自知。
燕唐向奚静观瞟了一眼,她描的是——
“元宵灯火。月淡游人可。携手步长廊,又说道、倾心向我。”①
燕唐喃喃道:“倾心向我……”
燕唐看见自己开口:“前日里我与那演皮影的老头搭上了话,改日我就向他学艺去。你既然出不了府,不如我演给你看。你、你想看吗?”
奚静观冲他一笑,“想。”
话说出去的时候总觉得今日可、明日也可,燕唐次日去寻那老头时,已经人去街空了。
说好的手艺,现在也没有学成。
思绪回笼,燕唐问童儿:“你有没有名儿?”
童儿道:“有,奴才在家中排行老六,旁人都唤我……”
他不必说完,燕唐也能猜出是什么名,“从今往后,你就叫元宵罢。”
童儿脸上一喜,谢恩道:“谢三郎君赐名。”
燕唐问:“那楼建得如何了?”
元宵答:“将要完工了。”
燕唐若有所思一会儿,才又问他:“那楼的名字威不威风?”
“名字是奚公起的,自然威风。”
“叫什么?”
“惊云楼。”
燕唐默念两声,露出点满意之色来。
“那楼是不是只有我能进?”
元宵说:“奚公与婵夫人是如此吩咐的。”
他蓦然一顿,想起一件事来:“嬷嬷先前来了一回,说那术士要三郎君找出个心爱之物,将它锁进楼中,才可避祸沐恩。”
燕唐犯起了难,“心爱之物……”
他的目光移到了锦枕上,他病倒前,用最后一分力气将木雕藏了进去。
“不交了,我自己去放。”
元宵点头应是。
好生将养两日,燕唐才拖着二分病骨,将木雕妥善锁进了惊云楼。
了结一桩心头大事,燕唐顿觉轻松。
元侨听到动静,投来淡淡一瞥,目光又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他读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①
燕唐忽然想接:“岁月悠悠,我心入梦。”
方才的轻松作鸟兽散,他死而复活的心又慢慢沉寂下去。
春日也戛然而止了。
春日之愁雨露均沾,落在燕唐身上,也没忘了光顾贺蔷。
贺蔷形容怪异,任谁见了都憋不住笑。
燕唐拍拍他:“蔷兄,几日不见,壮硕不少。”
贺蔷颊骨上鼓出个大包,话也说不利索。
“都赖街头那个破说书的,说什么不好,非要说什么梁祝,偏巧让贺悦听见了,吵着要我画两只蝴蝶,我哪里会画?”
阮伯卿道:“你好歹也该画上两笔,先逃过一顿打再说。哪能直接说‘不会’呢?本来没多少的心火,也被你撩拨大了。”
贺蔷满腹委屈,“我就是听了你的话,画给她看,她说是扑棱蛾子,才将我好一顿打。”
他说着说着就来了气,“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阮伯卿摸摸鼻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在所难免。”
贺蔷瞪他两眼,又扯上燕唐的袖子,道:“燕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帮我画一画吧。贺悦不开心,我看着也难受。”
“我不会画画。”燕唐伸手一指外头,“你找元侨。”
贺蔷作罢,“得了吧,他太闷了,我与他说不到一处去。”
日月在欢声笑语中轮转,转眼又是逢春时。
晨光熹微,零星的春寒深藏在春泥中,迫得百花竞相开来。
燕唐清晨走马,白衣白马渐入无人之巷,左右繁花出墙,缤纷落英如雨般散落,在无限春光中招摇。
燕唐神色懒散,头上顶着片不知打哪儿摘来的荷叶,不经意间被地上的亮色晃到了眼,也不下马,探身将那饰物捡起。
原来是一串红缨路。
他将视线放远,繁花光影交错外,露出翩翩裙摆。
“姑娘,你丢了东西。”
白马似通人性,停在花前便不动了。
燕唐将细软花枝拨开一线,心中没来由一阵悸动。
“姑娘……”
奚静观撩开幂篱,侧身回眸。
“燕雀安?”
难以言喻的情感火一般烧过燕唐全身,他的心裂开道道细缝,碎裂又粘合。
是不期而遇,也是久别重逢。
一刹那,他听到了春天的余音。
奚静观见他怔愣不语,疑惑道:“燕雀安,你听见没?”
热烈的晨光降落在他身边,花瓣在枝头欢欣鼓舞。
燕唐说:“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心动,也听见了花开。
重逢来去匆匆,燕唐再没忘记那年的三月初三。
花朝时节,鱼龙灯火走街串巷,锦汀溪一片粼粼波光,船上桥下满是情人相会。
那点窃窃私语与思念,风听腻,月听倦,情丝缱绻缠绵,风月都无边。
燕唐一行人躲得远远的,望月把盏。
侧方飘来一页小船,船上书生的脸颈红得连成一片,扭扭捏捏着送出一串红豆串儿。
贺蔷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解道:
“送一串红豆算怎么回事儿?拿回家熬粥吃吗?”
柳仕新抱着怀里的小白猫,道:“红豆有相思之意,那是定情信物。”
贺蔷似有所思一阵,“送出去就算定情了?”
柳仕新道:“她若不接,也是无用。”
燕唐问:“接了就是定情了吗?”
“兴许吧。”柳仕新将猫塞他怀里,疑道:“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贺蔷转着脑袋望望四周,起身喊了两声:“贺悦——贺悦——”
“这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他嘴里嘟囔着,转身就下了船。
荀殷视线一偏,扭头向着岸边招手,“侨郎君,上船来吃杯酒吧?”
元侨生得俊俏,长身鹤立,在人群里很是扎眼。
他一点儿颜面也不给,张口就道:“行止无规。”
荀殷一怔,“不来就不来,怎么还骂人呢?”
这点怒火还没冲上来,阮伯卿就撞了撞他的手肘。
“快看,那边船上坐的是谁?”
荀殷瞧了一眼,犹疑道:“许襄?”
他福至心灵,忽然开了窍,转身又往岸上看,元侨已经不见了踪影。
松意堂信道礼佛,燕老太君身边常有檀香袅袅。
宝珍婆婆与身边的嬷嬷说得正在兴头:“那梨花可灵着呢。”
燕唐跨进门来,略听到了只言片语,笑着插话问道:“有多灵?”
宝珍婆婆眼露喜色,“方才老太君还念叨三郎君呢,赶巧儿您就来了。”
燕唐笑容满面,“婆婆还没和我说,那梨花到底有多灵呢?”
“数你不好糊弄,”宝珍婆婆说,“既是有灵之物,自然是求什么得什么。”
燕唐没被她的话绕进去,刨根问底:
“求什么最灵?”
少见他如此求知好学,宝珍婆婆与嬷嬷相视一笑,嬷嬷打趣道:“什么都灵。”
燕唐问:“求姻缘灵不灵?”
“灵啊。”宝珍婆婆笑出一脸细纹,落了话音还不忘提醒道:“事成之后,万莫忘了还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是夜,燕唐就挑灯溜出兰芳榭,来到了燕府角门边。
梨花如雪,他从左往右数,点到第八株。
“就是你了。”
他探身将手里的红布条系上枝头,布条上只有四个字——
“倾心向我。”
锦汀溪花盛风和,青天白日里,如洗晴空上总能瞧见几只纸鸢。
燕唐也随波逐流,将削好的竹片摆弄过来,摆弄过去。
元宵问:“这纸鸢要送到哪里去?”
燕唐脱口答:“奚府。”
元宵挠头,苦恼道:“奚府?我们进不去啊。”
燕唐回过神来,脸不红、心不跳改口:“我说的是惊云楼。”
元宵“哦”了两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我听错了。说起来,我都快忘了奚氏那个小娘子长什么模样了。”
燕唐:“……”
他停顿良久,才低头继续摆弄丑陋的纸鸢。
“你忘了,总有人记得。”
但凡燕唐能安生两日,元婵都能在心里烧上三柱高香。
他才老实半日,元宵就一语石破天惊:
“三郎君吃醉了酒,将只蛤蟆锁起来了——”
元婵见怪不怪,连蘅苑的嬷嬷在旁道:“真是阿弥陀佛,蛤蟆怎么惹了他?”
知子莫若母,元婵道:“这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嬷嬷暗地里捶胸顿足:“作孽,作孽。”
燕唐醉酒醒来,只觉浑身酸疼,还没开口,几张熟悉的脸就怼到了跟前。
贺蔷嗤嗤笑道:“你的笑话都传到奚府去了。”
燕唐指尖微顿,仿佛瞬息之间堪破凡尘。
他又在装模作样,学着冉遗老摇头晃头:“酒,祸也。我立指起誓,日后再也不沾了。”
众人插科打诨,却无一人相信。
燕三郎君锁蛤蟆的笑话被人拎出来颠来倒去地说,一口口嚼烂,干巴巴的品不出味儿,渐渐的,谁也笑不出来了。
不过,此后经年,他当真再没碰过一滴酒。
奚静观林中这枝,冲撞花神昏睡多日,“四月十四,元奚结亲”的传言甚嚣尘上,在某个日短夜长的春日,那条粼粼江上,燕唐犯了戒。
日影横斜,疲倦的霞光渐渐隐没在西边。
江上鸟归山林,群山之前,江水也红透了。
画舫上嘈杂乱作一团,不知谁惊奇地大喊了一声:“燕三醉了!燕三醉了!”
有人左脚踩着右脚,迈着歪歪扭扭的脚步,凑到燕唐身边,笑道:
“上回你抱只蛤蟆回家,这回该下河捞鱼了吧?”
燕唐紧盯江面,一言不发。
荀殷将醉未醉,脑子转得极快。
他悄悄问:“燕三,你有没有心上人?”
燕唐:“……”
荀殷换了个说法:“你有没有心上事?”
燕唐:“……”
阮伯卿将荀殷挤到一边,毛遂自荐道:“我来问!我来问!”
他开口:“燕三……”
燕唐轻轻启唇:“有。”
阮伯卿呆愣须臾,猜他是想说心上人,还是说心上事,便又近一点。
燕唐眸中光影斑驳,是波光,是霞光,又像极了泪光。
他说:“那年三月三,我勒住马,捡了一串红璎珞。”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吕渭老《暮山溪-元宵灯火》
②:出自李商隐《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