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帧帧轮番上演,奚静观冷静了不少。
等到有人驱马缓行而来,她却发现了不对。
白马紫衣小玉冠,向来风轻云淡的官仪,变成了眉头紧皱的燕庭。
奚静观心思急转,转身跑向了街边的卖茶铺子,店铺的屋檐下,有一口用来接水的大缸。
果不其然,倒映在水面上的脸,奚静观有些陌生。
那时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宣玟。
宣玟……
奚静观深吸一口气,明白了过来。
燕庭如同官仪,宣玟如同奚静观,满腔情意被他在锦绣前程上弃如敝履。
——你新生,如我赴死。
窗外没了熟悉的鸟鸣啁啾,奚静观在宁静的熹微中醒来。
她背沁薄汗,望着陌生的帐顶愣了会儿神,一侧的人忽然出了声:
“如此专注,你看见了什么?”
奚静观翘起唇角,回他道:“云绡纱帐。”
“你看我就从没这么出神过。”
燕唐的声音中带着些慵懒的暗哑,他琢磨了一下,又说:“这个时辰,房铭也要回府了,稍后向姑母辞别的时候,我们难免要与他打个照面。”
“那就打吧,”奚静观笑着瞥他一眼,“看你一脸忧心忡忡,怎么?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燕唐清俊的眉眼弯了弯,轻叹口气,与她对视道:
“你若是见了他,芳草堂就非去不可了。”
奚静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梦中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奚静观被官仪囚在了若禅寺,宣玟被燕庭藏在了芳草堂。
“姑母以宣玟为饵,本就是一招险棋。”燕唐为奚静观抚平双眉,道:“我不能眼睁睁看你犯险。”
奚静观道:“姑母也说,此计万事俱备,有九成胜算。”
燕唐贴近过来,热息扑在奚静观耳畔:“那余下的一成呢?”
他将奚静观抱在怀里,像行走荒漠的人拥住了他的绿洲。
“你若有个好歹,我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兄长一事呢?”
燕庭一事迫在眉睫,耽误一日,就错过一分良机。
燕唐道:“阿兄一事我自有打算。”
奚静观垂下眼,不置可否。
燕唐见状,也不再卖关子了,直言道:“我要去侍郎府走一走。”
他语气轻松又笃定,显然已经想好了对策。
“躲过房铭,姑母那关也不好过。既然此计最为行之有效,姑母定然不会轻易舍近求远,放弃眼前之机。”
沉默了一会儿,奚静观缓缓道。
“此事在你我意料之中,当初在锦汀溪时,我们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燕唐说,“阿耶而今被困深宫之中,久无音信,京州的燕宅多日无主,确需你我主持大局。以此为由离开房府,姑母断然拒绝不了。”
“……是。”
奚静观嘴上应承下来,对适才的梦境却有些念念不忘。
燕唐怕她心有顾虑,便道:“于公于私,我们都不宜久留房府。昨夜宣华门下打草惊蛇,官仪若是狗急跳墙,恐对房氏不利。”
燕唐说罢,又想起来昨夜奚静观苍白的脸色。
“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想去的,对不对?”
燕唐一语中的,奚静观昨夜对燕元英提出的计谋万分排斥,自然是千百个不愿前往。
可历经过那一场梦,她又改变了主意。
奚静观轻声说:“燕唐,宣玟与我……处境是很相像的。”
燕唐不解:“什么?”
奚静观戳了戳燕唐裸露在外的胸膛,移开了话题:“燕唐。”
“嗯?”
“给我讲讲他们吧。”奚静观笑了笑,“宣玟与燕庭。”
“他们的故事其实很短。”燕唐说。
“阿兄十四岁那年入京,临行前本是做足了万全准备,谁知半道上马车忽然出了岔子,车夫与随从都修理不好,十里八乡又没有像样的店家,阿兄别无选择,只能停在就近的一处村落歇整。”
“他借宿在了阿嫂家?”
奚静观眨了眨眼睛。
“对,”燕唐点头,“村落中农户不少,许是他二人有缘,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偏生就这么遇见了。”
奚静观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是很有缘。”
燕唐接上前言,道:“自此以后,阿兄每每入京、归溪,总会绕上一段远路,借故到那处村落中看看阿嫂。久而久之,阿耶岂能瞧不出端倪,问明二人的心意,又与阿娘商讨后,便应允了这门亲事。”
“兄长此先并未表明心意吗?”
奚静观眸光潋滟,流露出些许好奇。
她话到此处,燕唐没忍住慨然了一句:“若阿耶不问,照阿兄那般性子,指定要憋到七老八十了,才肯主动求亲。”
奚静观对燕庭印象不深,有意将话往宣玟身上带,“我在燕府,只见过阿嫂一面。”
燕唐顿了一顿,看穿了她的意图,略作沉吟,才接言道:“那你见过兄几面?”
奚静观仔细想了想:“也不多。”
燕唐顺水推舟道:“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阿兄与阿嫂二人,是闷到一块儿去了。”
奚静观问:“阿兄待她如何?”
燕唐凝眸,与她相望道:“很好。”
“那他与滁阳王的嫡孙女儿……”
燕唐听到此处,忽而恍然大悟,终于将奚静观至此的异样揣摩清楚了,他心下思索片刻,说了句场面话:“皇命不可违。”
耗费多时也没能套出他的话,奚静观不由心生遗憾。
她嘴上不说,心中却燕唐的说法嗤之以鼻,什么皇命不可违,不过是些冠冕堂皇之言。
“小苑儿,如果你想,你可以亲自去见一见阿嫂。”燕唐目不转睛地看着奚静观,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又添道:“去芳草堂。”
芳草堂,若禅寺。
奚静观想去芳草堂,看看堂内有没有一株春日枯死的老树,有没有灰羽稀疏的老鸟。
奚静观踌躇片刻,心头郁结松开了一点。
“你说得没错,我是该去一次芳草堂。”
第77章 将军府
京州此行, 燕唐与奚静只想安然入城,逢人能避则避,繁饰佩物能摘则摘。
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 只带了赶车的陈伯而来。
燕唐拗不过奚静观,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折扇也收了起来。
燕唐换了身月白圆领袍,长身玉立, 手里却比昨日多了一样东西。
他将那柄“雀气春枝”的折扇挥来挥去, 无限感慨道:“老朋友就是不能离身, 一没了它, 我浑身都不自在。”
他一语说完还不作罢,非跟着又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少鬼扯。”奚静观美目一横, “没送你扇子前, 也没见你何处不自在。”
燕唐不敢与她争辩,折扇一拢,张扬的神色也收敛了许多。
“娘子所言极是。”
奚静观不常听他如此唤人,乍一听见,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手指一僵,暗自羞恼一刹那, 才将一支素白的花簪戴在了发间。
——这是她能找到的最不会惹人注目的白花。
毕竟在法规森严的京州中, 穿白服丧是为大不敬之举。
燕唐与奚静观才一一向燕元英行过早礼, 房铭后脚就踏进了门。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 紧随其后的侍卫接过他的官帽, 在门前止步, 恭恭敬敬向燕元英行了一礼。
奚静观看向来人, 她前世远远见过房铭一眼, 却不真切, 如今细细一看,此人不过而立年纪,正是大展宏图的好时机,却已经在仕途上登峰造极,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丞。
房铭面容刚毅,周身却有种温和气质。
奚静观不由暗道:真是长了张能迷惑人心的脸。
能把京州权贵玩弄于股掌之人,怎会与温和相干?
奚静观放缓呼吸,随燕唐一起,向房铭行礼。
房铭颔首,探究的视线在燕唐脸上扫过,看向了奚静观。
“这便是燕三娘子了?”
奚静观距房铭十余步远,却听见了他将如一算盘打得“噼啪”响。
燕唐道:“正是家妻。”
燕元英向身边梳着双髻的半大童儿使了个眼色,童儿低眉为房铭奉上一盏茶,及时止了方才诡异的氛围。
房铭在燕元英身边落座,听她道:“唐儿,你府中的仆从,何时才能抵达京州?”
燕唐答:“约莫三日。”
“既如此,你与静观便在府中暂住三日,待可信之人到了,你们再走不迟。”
燕元英悄悄偏过一点视线看向那盏奉给房铭的茶,房铭大抵有所察觉,目视燕唐,手却揭开了茶盖。
燕唐与奚静观一唱一和,将在腹中准备多日的措辞一并说了。
燕元英变了变脸色,她何其聪明,哪里会想不到这些话是何用意,不禁道:“你这孩子,怎么与我这般生疏?”
她只觉头顶冒了火,却发泄不得,手里的茶稳稳当当地撂在了桌上。
房铭瞥了一眼。
燕氏一脉在京州与燕元英从未有过交集,本是同根生,却形同陌路。
诚然,燕唐与奚静观能顺利入京,燕元英无疑是关键所在,燕唐对燕元英自然心存感恩,可若单单因此,就让他对这个并不相熟的姑母产生亲近与信赖,无异于是天方夜谭。
更遑论燕元英为达目的,甚至可以置奚静观的生死于不顾。
她的雷厉风行与行事果断,令燕唐敬佩也令燕唐咂舌。
房铭抿了口茶,才向奚静观与燕唐道:“你们思虑周全是好事,不过燕宅无主多日,你夫妇二人冒然入府,恐怕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不妨在房府中多住两日,待我择人到燕宅探查一二,你们再走也不迟。”
“至于官仪……”房铭不甚在意,“何足为惧?”
燕唐寸步不让:“可静观不日就要前往芳草堂去,她自房府启程,与自燕宅启程,意义可全然不同。”
听到“芳草堂”三字,燕元英神情稍缓,开始权衡起了燕唐的话。
眼见曙光将现,谁料人算不如天算,房铭兀然笑了起来。
他看向奚静观,道:
“芳草堂?你不必去了。”
奚静观震惊过后,对房铭的话生出几分好奇。
燕唐:“……”
绕来绕去,竟然白白兜了一个大圈子。
燕元英目露疑思,问房铭:
“静观不去芳草堂,如何救得庭儿?”
房铭道:“夜里子时二刻,滁阳王的八儿子私自越了狱,燕庭斩首之日,囚车经过何处,此子就会在何处扰乱皇城,届时燕庭只需将其击毙于闹市街头,将功折罪,可解此祸。”
“刑狱森严,他怎么逃出来的?”
燕唐疑问。
奚静观猜测:“莫非是斩草未除根,刑狱外有滁阳王府的人?”
燕元英却一脸了然。
房铭轻描淡写道:“我放出来的。”
燕唐稍加忖度,将因由忖出个七七八八,又问:“他跑到哪里去了?”
房铭道:“被关在房府里了。”
话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燕庭的脱罪之招已经浮于水面了。
燕元英眉心紧皱,“胡闹。”
房铭又看向奚静观,试探之意溢于言表:
“芳草堂是个变数,你就不怕一去不回?”
奚静观岂会不怕,可话到跟前,她却说:“那就一去不回。”
房铭赞许道:“果然是奚暄的妹妹。”
奚静观面色落寞。
“你阿兄他——”房铭想了想,“确有大丈夫风范。”
燕元英缄口良久,又劝燕唐道:
“既然静观已经不用以身犯险去芳草堂了,你又何必急匆匆离开房府?”
奚静观截口道:“我要去看看阿嫂。”
她此言一出,莫说燕元英,房铭在旁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奚暄之死是京州中人最不愿提及的话题,此事轻则罢了,若是稍有不慎,揣摩错了圣意,难保不会株连己身,招来杀身之祸。
个中利益干系,奚静观无须言明。
燕元英只道:“唐儿也要去?”
燕唐被问得一怔,旋即道:“姑母说笑了,夫妻同心,静观之意,一如我之意。”
“也好。”燕元英低了低声音,“宋珂应当想你想得紧了。”
陈伯没忘记燕唐入京前的吩咐,特意赶了个早,头上扣着他的大草帽,坐在车辕上在房府门外等候多时。
燕元英在上金丝楠木圈椅上坐了许久,才不无惆怅道:“这临了,临了,一个人也留不住。”
她猝不及防就想起了石夙引,她下落不明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却比她冷心更甚。
房铭将手边的茶盏放在燕元英手中,“良玉需细雕是没错,可依我看,这块良玉似乎不大瞧得上利禄功名。”
燕唐自小便对入仕兴趣缺缺,燕元英自是知晓,她垂眸看着茶在茶盏中泛起的一点涟漪,道:
“这是他命中该有的,想不想要,都得受着。”
“凡事不是都以成败来衡量的,这些啊……”燕元英撇开眼,“都是他的造化。”
房铭一笑置之,他挥了挥衣袖,满室的童仆会意,低头鱼贯而出。
燕元英只当他有要事与她相商,正色道:“怎么了?”
房铭从袖中掏出个细细长长的木匣。
燕元英放下茶盏,将木匣打开,见是一支宝蓝点翠朱钗,双眉一抬,问道:
“好端端的,送这个做什么?”
她将东西收了,又猜:“莫非近日有宫宴要赴?”
“没有。”
房铭摇头。
他的理由很简单:“这东西衬你。”
那厢,陈伯避开了京州大道,专拣了条毫不起眼的小道来行。
奚静观靠在燕唐肩头,闭眼将此事推敲了一阵儿,道:“右丞对姑母倒是十分敬重。”
燕唐冷哼,意味不明道:“他年满三十,还未娶妻。”
奚静观倏然睁开了眼,心念微震,仿佛知晓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
燕唐在房府中一番话搪塞得漂亮,可马车行驶的方向,却不是燕氏宅邸。
陈伯勒马,向车内道:
“三郎君,三娘子,将军府到了。”
将军府门庭冷清,此前威风凛凛的守门侍卫早就遣散干净了,只余灵幡迎风招摇。
奚静观叩门,思亲心切,一时情急,脱口就像向探出头来的门童自报家门道:“我是奚静观。”
门童看着面前的两个谪仙般的人物,脑袋瓜转得飞快,回想着谁是奚静观。
奚静观看他浑身戒备,对年迈的陈伯都提防有加,心中莫名感到一股欣慰。
奚静观对此早有所料,递过去一个雕花木锦盒,这里头的镀银嵌金珍珠玉簪,是宋珂给她备下的新婚贺礼。
“烦请小兄弟代为通传一声,就说……”
门童看了看那雕花木锦盒,猛地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将军家的小娘子!”
他说着就笑着要出来迎人,“我们夫人可盼您许久了……”
门童冒冒失失,脚下被门槛一绊,险些栽到燕唐身上。
燕唐伸出手将他扶住,还没说什么,那童儿就“啪”的一声又拍了下脑门儿,道:“将军说小娘子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想必这位郎君就是那坨牛粪了。”
奚静观没笑,陈伯也没笑。
远处拉车的马却突兀地打了个响鼻儿。
燕唐:“多谢。”
门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你这郎君比梵郎君还要奇怪,明明是你扶住了我,免我受伤,怎么反倒与我道谢?”
奚静观惊奇道:“宋梵竟然没被绑回宋府?”
门童左顾右盼了一圈儿,回过头来笑道:“绑了,这不……又逃回来了。”
燕唐竖起耳朵将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咕嘟咕嘟的酸水在肚里翻江倒海。
“宋梵这小子……”
奚静观掰着手指给他算了算,“你属兔,他属牛,你十九,他二十一,比你还要大上两岁,你怎么喊他‘小子’?”
一入将军府,奚静观的话就多了起来,因她声音极轻,是以并不显得聒噪。
这里的每一条路奚暄都带她走过,只要停下思绪,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奚静观从天南说到地北,说一句,燕唐便能接一句。
在她身边,他永远游刃有余。
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仆从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夫人。”
第78章 桂水巷
宋珂一身缟素, 昔日温婉的面容已被诸多变故凿进了几丝风霜。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不算苦,却弥漫在四面八方。
这药的味道有些熟悉, 燕唐不消分辨,便知这味道与奚静观常吃的药味一模一样。
不过一个苦得发涩,一个却像是苦尽甘来, 在百般苦味中艰难地熬出来了一点点甜。
宋珂扬了扬唇角, 却挤不出笑来, 只好牵过奚静观的手, 温柔唤她道:
“小妹。”
奚静观霎时红了眼。
奚暄身死前望过来的那一眼锥心又刺骨,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到死都在护我周全,从未怪过我一星半点。”
“阿兄他……”
“宫中多变。”
宋珂轻轻掩住了奚静观的唇, 看向了方才的引路童仆, 意有所指道。
奚静观心中一惊,宋珂又凑近她,低声道:
“事到如今,我连暄郎的尸首也没瞧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宋珂方才所言,无非是想告诉她, 将军府中被安插了眼线。
可如果奚暄连具尸首都寻不见, 此事就绝非蹊跷可言了。
奚静观问:“阿嫂切莫过多心伤, 若让阿兄知晓, 他势必要心疼了。”
这种场面儿话, 她刻意放大了声音, 却惹得宋珂泪眼汪汪。
奚静观一时手忙脚乱, 燕唐在旁看着, 手里的帕子是递也不是, 不递也不是。
纠结过后,他长臂一伸,把干净的白帕子递到了奚静观面前。
奚静观接过来为宋珂拭去了泪珠,宋珂哭哭笑笑,任由她动作。
“我原本已是哭够了的,可一见到你,我就……”
她说着说着,便又哽咽了。
如此这般,三人许久才到了正堂。
奚静观挨着宋珂坐下,燕唐独自坐在下守,平白无故的,就体会到了一点孤家寡人的意味。
宋珂除却双眼略红,脸上已经恢复了和婉:
“父亲母亲可还安好?”
“嫂嫂放心,阿耶与阿娘都好。”
此情此景,奚静观只得将奚世琼一夜白头的事隐瞒下来。
宋珂眉间的愁绪淡了些许,便又问:“那昭儿呢?他书念得好不好?”
奚昭早就去了漠北大地饮风醉沙去了,书念得好还是不好,奚静观当真不知晓。
奚静观摇摇头:“劳嫂嫂挂念,昭儿读书并不十分好。不过他倒是醉心武学,日后若能刻苦些,想必也能有一二造诣。”
亲耳听了这话,宋梵才彻底放下心来。
“说来好笑,梵儿他前些时日还总是念叨着你呢,如今你来了,他又变成鹌鹑,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燕唐听久了,认真思索起来要不要剪个纸人回去扎扎。
早些年间,燕元贞病逝后,燕氏与奚氏就断了往来,燕唐见了奚静观,也不敢表露真心,他缺席的那些日子,都被宋梵抢了去。
偏这宋梵能说会道,妇孺老幼,谁见了都要道他一声好,在“蛊惑人心”此处,燕唐自认难以望其项背。
宋珂正与奚静观讲述着宋梵的趣事儿,打门外就走来个人。
“我怎么听到,有人偷偷说我坏话?”
他白衣白衫,气定神闲,行经之处都飘着一股药香,腰间别了一管白玉箫,径直走到奚静观身边,道:“我听闻你入城了,人还在梵音楼与人下棋呢,心就飞回将军府来看你了。”
燕唐按捺住冷笑,暗道:“油嘴滑舌。”
若宋梵再如此胡侃下去,燕唐约是管控不住表情了,他久违地展开折扇,低下头,对着扇面上已经看了千百遍的雀儿佯装出神。
好在奚静观是与他连心的,她四两拨千斤,将宋梵的话挡了回去。
“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一变未变。”
宋珂只在旁边掩唇笑,宋梵围着奚静观绕了一圈儿,看着她的脸,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你按时吃药了吗?”
奚静观微愣,随即皱眉,有些不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宋梵道:“我给你配的药你还不吃,我还能害你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探手拉了张长背椅过来,在奚静观面前落座了。
“我给你把把脉。”
宋梵此话才一落地,身后的童儿就解开了斜背在身上的布包,掏出个脉枕与一方干净的手帕,双手呈了上来。
燕唐冷眼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主仆二人,目光没忍住落在童儿身上的那个小布包,以目作尺比了比脉枕的大小,不由的奇怪他是怎么装进去的。
奚静观看了看宋梵,见他拢起双眉,心里霎时也没了定数:
“我在锦汀溪时,也是日日请脉的,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宋梵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手帕盖上了奚静观的手腕,不屑道:“那些个老匹夫能有什么用处?把脉还得请我去。”
安静一会儿,宋梵问:
“你这脉象……嘶,好啊你,你私自把药给换了?”
燕唐闻言,虽是不喜他的语气,却也心知,宋梵的医术绝对不容小觑。
宋珂瞪了宋梵一眼,又问奚静观:“小苑儿,是不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没有。”奚静观抽回手,道:“只是此前出了一场意外,那药被人做了手脚。我连着几日没吃,后来身|子好些了,再煎药时,会佐以一副配药。”
宋梵若有若无地瞧了眼燕唐,将椅子又拉近了一点,炫耀他与奚静观有多亲近似的。
“主药你都没吃明白,还敢自作聪明弄出配药来吃。”
他这般明目张胆,燕唐反倒不惧什么了。
对这好似儿戏的挑衅,燕唐视若无睹。
宋梵一计不成,只得又对奚静观道:“你这小脑袋瓜,怎么一日比一日不灵光?”
奚静观看着宋梵的童儿将脉枕塞回小布包里,才回答说:“是府中的郎中想的法子,我虽久病,却还没成医,岂能不听?”
“唉——”宋梵长叹,颇有些恃才傲物:“都是庸才。”
宋珂清咳了一声,对燕唐笑了笑,才对宋梵道:“你的性子,真是愈发张狂了。”
从前有奚暄压着他,宋梵多少还知晓收敛,如今奚暄不在,他可不就是无法无天了?
奚静观也道:“总有外亲夸你为人谦和,真该让他们来看上一看,你与这二字中的哪一个都毫不相干。”
宋梵摊手:“若他们不服,不妨与我来比上一比,若我输了,这京州第一圣手的名号给了他们就是。”
他年少成名,性子一年比一年傲,可这话也是不假,放眼京州,的确找不出第二人能与他在杏林匹敌了。
宋梵道罢,将一只金缕雕古钱纹花镯子摆在了桌上。
奚静观抬眼,一脸疑惑。
宋梵将镯子向奚静观推了推,道:
“你的新婚贺礼。”
奚静观失笑:“还真是出其不意。”
宋梵摆弄着那一管玉箫,说:“我说要随将军去锦汀溪看你,也因着宋氏的乱子耽搁了下来,一时忙过了头,连这东西也没让将军捎去,好代我送给你。”
宋梵对奚暄向来敬重,饶是宋珂已经嫁入将军府多年,宋梵还没改过口来,总是唤他一声“将军”。
奚静观道:“我四月成婚,如今已经七月了,你补它做什么?我又不记恨你。”
宋梵却答:“你要不要是你的事,我补不补是我的事。”
他看着桌上纹花镯子,又说:“反正此物我是交给你了,你若不要,只管拿去丢了。”
燕唐看他语出咄咄,不禁思及京州宋氏一族。
宋氏名医辈出,虽没有起死回生之才,却有妙手回春之能。如是多少年,未有能出其右者,久而久之,他们的确有了许多古怪脾气。
宋氏从不入仕,有道是“无官一身轻”,他们在京州威望颇高,名利俱全,万不会想不开去蹚官场这滩浑水。
可到了宋梵这一代,景况却发生了变化。
宋父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说宋梵身有大劫,唯有出仕一计可解。他爱子心切,以死相逼宋梵入朝为官,宋梵不堪其扰,带着童儿逃出了府。
可惜一物降一物,他逃一回,就要被绑一回。
父子相斗,谁也不肯低头。
燕唐想到此处,忽然一阵胆寒。
若他上头没个燕庭顶着,难保燕修之会不会也将他绑在燕府,逼他读书用功,以备将来承袭官爵所用。
燕唐再看向宋梵时,眼中便大发慈悲般的多了不少同情意味。
燕唐正沉浸在思绪之中,一道白影风一般地掠过身前,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儿,稳稳落在了他的肩头。
燕唐偏头,对上一双锐利鸟眼。
这是他送予奚暄的白鹰。
宋柯见那鹰在燕唐肩上甚是乖巧,由心道:
“这鹰还念旧主。”
燕唐抚了抚鹰的羽毛,道:“我宝贝似的养了它许多时日,它若当真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可要伤心了。”
灵堂内白烛齐曳,满目灵绸。
奚静观拜过空空如也的棺椁后,与燕唐出了将军府。
桂水巷,燕宅。
锦汀溪中的巷子弯弯绕绕,不能与京州同比而语。
桂水巷内酒旗纷扬,两侧的桂枝探墙而出,沉甸甸地砸下来,这繁茂的绿与酒坊前的红抱作一团,猝不及防闯入人的眼帘。
奚静观睁圆了杏眼,问燕唐:“这些都是桂树吗?”
燕唐也循着她的视线张望出去,“是桂树。可惜眼下不是桂花花开的好时节,待到八月,金桂初开,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儿能传出十里远。”
马蹄渐缓,奚静观看见遥遥有座大宅,远观层楼叠榭,近看朱门拱梁,心知这便是燕宅了。
“我记得从前燕宅不在桂水巷,何时移到此处了?”
燕唐率先下车,递进来一只手接她:“阿耶上任时。”
他见奚静观似乎听明白,复又小声说道:“阿娘喜欢桂花。”
房铭许是派人过来递了个信儿,一位老管事带着两个童儿正下了石阶来迎接二人。
“三郎君,三娘子。”
奚静观疑窦未解:“这巷中怎么不见其余人家,只有酒坊茶摊?”
那名老管事忙接言道:“九月九,桂花酒。八月花开,九月酿酒,三娘子说的这些酒坊茶摊,在九月里都会摆满桂花酒,醉不醉人倒在其次,当真置身在桂水巷中时,纵使酒不醉人,花也能把人灌醉了。”
燕唐点头:“桂水巷就是因此得名。”
“只有酒?”奚静观一双黑眸直望过来,“没有糖葫芦吗?”
燕唐轻笑,捏了捏她的手掌心,道:“有的。你想要的,此处都有。”
二人迈进高高的门槛,奚静观还没瞧清宅中陈设,一道尖细的腔调就在外高喊:
“圣旨到——”
第79章 薛仰止
奚静观挑眉, 她还是头回见这种前脚粘着后脚的架势。
“这倒是奇了。”
宦官趾高气扬入宅,明黄色的圣旨捧在胸前,身后还跟着十余个带刀金卫, 瞧这姿态,知晓内情的说他是来传旨,不知晓内情的, 还道他是抄家来了。
这圣旨比奚静观与燕唐想象得要快, 朱砂所批的内容却与他们所想的相差无几。
燕虚敬虽已告老, 在天高皇帝远的望眉涧当了多年的和尚, 可先皇所赐虚衔尚在。如今燕修之生死不明,燕庭又被滁阳王谋逆一事所累,这说来好听却没实权的职称, 不偏不倚就落在了燕唐头上。
奚静观对金殿上的圣人虽然无缘得见, 桩桩件件古怪事件数上一数,大抵也能知晓他是个什么性情。
无非是善忌多疑,又爱坐山观虎斗,池子里的水清了, 他都要扬把土洒进去,以图地位稳固。
他坐了几十年的江山, 这毛病依旧没改, 金科玉律都能朝令夕改, 京州有官仪、房铭两方势力分庭抗礼, 他犹觉不足, 迫不及待地屈尊纡贵来添上一把柴。
燕唐, 就是那把柴。
燕唐领旨谢恩, 一旁的管事极识时务, 掏出银钱就往宦官手里塞。
燕唐侧目, 心道这管事倒有未卜先知之才,竟比他想得还要周全。
宦官略作推辞,客气一番后将钱袋在手里掂量掂量,转手就塞进了怀里。
燕唐旁敲侧击道:“天子脚下,果真风水宝地,连圣旨都能听声辨人了。我才入府,它就到了。”
宦官笑得一脸灿烂:“祈安君真会取笑奴婢。”
燕唐得封“祈安”二字,算上清源仙、拂云叟两重身份,他那名字后已经跟了一串别称。
奚静观在心中偷偷笑了笑,见那宦官还赖着不走,趁机问道:“祈安二字,是否有其深意?”
宦官拿人手短,脑袋一摇,两片嘴唇上下一碰,说道:“不知。”
奚静观索性换了个问法:“我家夫君的封号不像是礼部所拟,不知是由谁拟定的?”
宦官还是遥头:“奴婢不知。”
奚静观正要作罢,他却又说:“不过此先,点玉侯才入了回宫。”
宦官点到即止,临走前,看着奚静观缎子般的青丝与秋水般的眼,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向她道:
“三娘子生了一副好容貌,像画上的菩萨似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实在微妙,奚静观琢磨半晌,联想到他口中的“点玉侯”,顿时竖起一身寒毛。
奚静观整顿心情,向燕唐道:
“官仪如此大费周章,你我之前所料,恐是空穴来风。”
燕唐看她双唇都抿在了一处,可想而知此事之利害,但眼下时机尚不成熟,他们只得再作图谋。
“他乐意打哑谜就让他打吧,我们入京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燕唐将圣旨撂进管事手中,“先立足,再翻身。”
奚静观望向那道圣旨,一段绢帛是烫手的山芋也是救命的稻草,是羊入虎口还是绝地反击,只看他们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事已至此,也只好这么办了。”
燕唐肩上的担子轻快了一点,他道:“如今圣旨在手,我们的双脚也算是沾到了地,可要想站稳,还得靠……”
奚静观搭上话茬:“清谈会。”
奚静观初入燕宅,管教下人就要耗费不少功夫。
轻不得、重不得,不能越俎代庖,又要恩威并施,个中分寸稍有偏差,就容易被人在整个燕氏的紧要关口钻了空子,引起萧墙之祸。
走过几处亭台,有不少童仆向奚静观、燕唐行礼问安,奚静观粗略记了一下他们的年纪与相貌,偌大一座燕宅,除了燕唐身边的老管事,竟然一个嬷嬷都瞧不见,尽是些年岁较小的丫鬟、童儿。
燕唐还未行几步,管事忽然与他说了句什么,燕唐微一沉吟,向奚静观道:
“未时我要出门一趟。”
奚静观揶揄他:“燕三郎君新官上任,就迫不及待要去逞威风了?”
“与阿耶共事多年的左侍郎病了,我去看看他,顺便……”燕唐折扇一展,冲奚静观眨眨眼,“探探虚实。”
夜深人静时,一顶官轿停在了房府门前。
房府管事前去相迎,轿中出来的人,正是邢媛。
燕席进宫后,邢媛就被邢父派人接回了家,朝局动荡,燕氏肉眼可见其颓势,年迈的邢父大手一挥写了一封折子,眼见就要辞官保女,燕元英的邀约就及时雨般到了府中。
燕席没有任何消息,邢媛忧心忡忡,几日下来,精神难免染上些许颓意。
她与燕元英站在一处,若不是邢媛口唤“姑母”,瞧起来倒更像姐妹。
燕元英抬手招来个童儿,吩咐道:“你到燕宅走一遭,将三娘子请来。若三郎君也在,且将他支开。”
童儿应“是”,转身出了府。
邢媛大惑,“唐儿既然也在,何不一道请来?”
燕元英见鬼一般看她一眼,狐疑道:“咱们说话,请个臭男人来做什么?”
邢媛凝噎一会儿,答不出话了。
看来传闻果真不假,天底下的男人,没几个能入得了燕元英的眼。
燕元英察觉到邢媛的视线,勾唇笑了一下,语出惊人道:
“若舍了我与燕氏的血亲之故,我还要反问你一句,好端端的,对男人动什么真情?”
燕修之与燕庭出事以来,燕宅能够有条不紊,全仰仗于燕修之培养出来的好管事。
管事见了房府来的童儿,热情又疏离地将人迎进门,待奚静观应邀后,他又隐晦曲折地与奚静观分析了两姓牵连,以免奚静观身在局中,瞧不分明。
奚静观清楚他是顾及燕修之不与燕元英往来之故,细细权衡利弊后,有意来迟些许。
奚静观一只脚才踏进门,邢媛就起身走来,亲切地拉住了她的手。
“文姬在家可还乖巧?”
她如此热情,一来,是为实在招架不住燕元英惊世骇俗的一番道理,二来,也是发自内心挂念女儿。
奚静观看向燕元英,见她垂眸饮茶,便回道:“嫂嫂请放心,文姬向来听话。”
邢媛顿时放下心来,又问过燕老太君与元婵等人,待奚静观向燕元英问安过后,才拉着她落了座。
自童儿通传奚静观入府起,燕元英就在悄悄观察着邢媛,见她们妯娌间相处十分融洽,脸上划过一瞬匪夷所思。
可她对此并不大感兴趣,一开口,又接上了方才的话头:
“方才你说的鸳鸯下嫁,是在暗指石喑?”
倘若邢媛的定力稍稍不足些,怕是要流一脑门子虚汗。
燕元英的目的向来明确,又隐约可见其不问到底死不休的难缠性子,被她看着,又被她这样轻飘飘地问着,邢媛今夜第十八次后悔,或许她不该在冲动之下到房府来。
“是。”
燕元英神色淡淡,不见她多欢喜,也不见她生厌:
“我求着嫁他,也未必是爱他。”
奚静观还没听懂,她揣了满腹的计策经纶,怎么到了房府,却是在谈儿女情长?
邢媛不敢实话实说,只能偷偷在脑子里接:“非一般人所想,非一般人所思。在父母堂前跪了整个雨夜以求下嫁,最后却说,‘所嫁之人,非我所爱’,这全天下,估计也难找到第二个。”
燕元英蓦地笑了起来,又说:
“我眼睁睁看他死去,也未必是恨他。”
邢媛惊愕,心中警铃大作,转着眼珠看了瞬奚静观,仿佛在问:“我们再听下去,会不会被灭口?”
燕元英却坦坦荡荡,道:“石喑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换作别人,我也会跪在松意堂前,求母亲应允我下嫁。”
她扫了扫邢媛,见她还没回过神来,好心解释道:
“阿耶早就为我铺好了青云之路,可惜那条路劳神要费时,所以,我另想了个法子。”
室内有童儿来来往往,燕元英却从不怕这些颠倒伦常的话传出去:
“我要让他成为我手里的砖,去砸开更高的门。”
这句话,直接将邢媛钉在了椅子上。
燕元英难得翻出这笔烂账,嗟叹道:
“锦汀溪里那些听风就是雨的人,不过是些鼠目寸光之辈。他们自然不会懂得,石喑……我根本不屑于杀他。”
奚静观稀里糊涂过了京州十六条大道,自燕宅赶到房府,只是去当回廊柱,听燕元英说了许多陈年往事。
她浑浑不知所觉半晌,在车中对车夫道:“洪福,附近可有糕点铺子?”
自锦汀溪到京州,陈伯赶了一路的车,这会儿还在燕宅歇息,此时坐在车辕上的车夫,是常年随燕修之走南闯北奔波的仆从。
奚静观白日里问过他的名字,可这仆从这是摸摸脑袋,腼腆地说:“小人原是没有名字的,连个姓氏也不曾有,被卖到谁家,就跟哪家主人的姓,直到跟了燕公,他才给我赐了一个‘洪’姓。”
他答得驴头不对马嘴,奚静观随即明白过来,燕修之给他起了个姓,究其用意就是让这仆从自己起个名字,可他实在憨厚,主人说一就是一,自己是不敢做二的。
奚静观身边的童儿道:“三娘子,我们都常唤他作‘洪福’的。”
燕唐那时还没出发去侍郎府中,听见此话,笑道:“那府中有没有一个叫‘齐天’的?”
“有!”童儿重重一点头,道:“我就叫齐天。”
“你这名字,倒是十分的威武霸气。”
燕唐没想到,他放个空线也能引出鱼来,没忍住笑了起来。
洪福道:“前方不远就是景记糕点铺子了,他们家的芙蓉糕不错,三娘子要不要去瞧瞧?”
景记?
奚静观失了兴致,“算了。”
她原想着顺道为燕唐带份糕点回去,眼下夜渐渐深了,也不知他自侍郎府中回来没有。
可这景记,奚静观是万万去不得的。
“请三娘子的安。”
洪福突兀地勒住了马,奚静观透过半开的车帘向外探看,入目是一顶熟悉的高高官帽。
那人抬起头,可不就是官仪身边的那个老宦官。
奚静观似笑非笑:“好巧。”
老宦官向身后一众侍卫使了个眼色,待侍卫悄无声息隐匿在如水夜色里,他才捏着古怪的腔调道:“能遇到三娘子,是奴才的荣幸。”
奚静观截口问道:“敢问公公贵姓?”
老宦官呆滞片刻,笑道:“奴才福薄姓贱,唯恐脏了三娘子的耳。”
奚静观微微笑后,并不吭声。
诡异的沉默后,老宦官道:“奴才姓薛,皇恩浩荡,赐名仰止。”
奚静观不动声色坐正了身|体,试探道:“宫中宦官惯以‘奴婢’自称,薛公公是圣人赐给点玉侯的官宦,却脱口自称‘奴才’,想必是随点玉侯在关外时日长了些,规矩称呼一时也改不过来了。”
薛仰止不置可否。
奚静观美眸一转,勾唇道:“薛公公在这巷口等了多久了?”
薛仰止“哎呦”一声,佯装疯傻道:“三娘子说的话,奴才一句也听不懂。”
奚静观道:“既然不是在等,那薛公公就是一路在跟了。”
薛仰止卑躬屈膝,抬脸冲奚静观笑。
奚静观暗骂了一句装神弄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猜测道:“薛公公去了康记?”
薛仰止点头,将手里的东西扬了一扬:“三娘子聪慧,奴才正是为小侯爷买蟹粉糕而来。”
康记蟹粉糕。
奚静观动了动心弦。
官仪的口味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官仪的口味没变,奚静观的记忆也没有问题。
可这个薛仰止……
记忆破碎又模糊不堪,奚静观或许记不太清旁物,可她却能断定,官仪身边从前可没有薛仰止这号人物。
看来此生,与前世大有不同。
第80章 仙客坊
“三娘子, 从前我为燕公驾车时,也遇见过这个老太监。”
洪福驱车驶离了巷子,待四遭无人了, 才犹犹豫豫开口道。
奚静观被他一句“老太监”逗得忍俊不禁,问道:“老太监与父亲说了什么?”
“并没说什么。”洪福答。
薛仰止虽是生得不甚好看,却也不至于让人一见就心生厌烦。
奚静观疑惑道:“那你为何对他如此不喜?”
洪福叹了一声, 才说:“这太监老奸巨猾, 虽是没与燕公说什么, 可自打见了他, 燕公就没遇到什么好事儿。”
奚静观听他义愤填膺,心中好奇更甚:“父亲都遇到了什么坏事儿?”
车轮碾过一块石子,轻微地晃了一晃。
洪福一时自责难当, 慌忙认真看了看前路, 好在京州街街道道上皆有明灯,赶起夜路,也并不多耗心神。
他道:“遇见老太监的第二日,燕公就被点玉侯找上了门。”
奚静观脸上瞬间失了笑意:“他来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洪福拽了句文, 又长吁短叹道:“又过一日,燕公就领会一位娘子, 说要带回锦汀溪去。”
奚静观神思一凛, 詹念?
燕修之能为元婵择宅而栖, 可见他也并非如传闻那般对元婵毫无情思, 他将不管不顾将詹念带回燕府, 流言蜚语暂且不论, 惹元婵不快却是显而易见的。
詹念引出徐题, 徐题受陶融怂恿毒杀许襄, 如是一环扣一环, 陶融自以为掌控全局,殊不知,他在官仪眼里,不过是一把趁手的刀。
奚静观不无讽刺道:“点玉侯真是好算计。”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说自话。
洪福许是没听清奚静观说了什么,自顾自往下说:“点玉侯说那小娘子是他恩师史先生的外室,燕公信以为真,才帮了这个忙。可小人前几日分明在仙客坊里见了她,她那里是什么外室,分明是个逢场作戏、卖笑为生的风尘女子!”
奚静观灵机一动,道:“仙客坊距此处有多远?”
洪福想了一会儿,扭头说道:“此时怕是去不得了,三娘子若是想去,要等到明日才行。”
奚静观望着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街道,问:“京州城中已无宵禁,为何去不得?”
洪福解释道:“仙客坊不远处就是孔府,孔洽是点玉侯一手提拔上来的金卫指挥使,性情古怪得紧,若是半途遇上了他,不好脱身。”
孔洽?
奚静观对此人闻所未闻。
洪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滔滔不绝道:“孔洽原是名不见经传的卖艺武生,点玉侯广纳奇才,对他有知遇之恩。”
“原来是这样。”
官仪前世便招拢了许多奇人异士,听音元宝便是其一,想来这位孔指挥使,也不会好相与到哪里去。
燕宅。
奚静观梳洗之后,正在对镜出神,薛仰止一疑未解,又跑出来个孔洽,她思索半晌,只觉思绪乱作一团,逐渐蹙起了愁眉。
燕唐拨开垂幔,见了此情此景,拎着手中的细麻绳儿就走了过去。
奚静观只见眼前虚影一晃,定睛一瞧,鼻尖紧接着就嗅到一股香味儿,抬起头问道:
“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燕唐将东西搁在桌上,随手倒了杯茶润喉,说道:
“绕路给你买的藕粉桂花糖糕,锦汀溪里可买不到这么正宗的。”
燕唐半日未归,厨娘特意备好了飧食等着,他一入府门,鱼羹就热腾腾出了锅。
齐天正在垂幔外头将调羹摆上桌,洪福才与他说完三郎君和三娘子有多恩爱,说得他心中的泡泡还没散去,听见燕唐此话,没忍住在外扬声道:
“三娘子方才还惦念着三郎君,要给您买糕点来呢。”
燕唐曲指勾了勾奚静观的下巴,笑道:“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奚静观受不住香味儿引诱,拈了一块糖糕来尝。
燕唐道:“锦汀溪的那家伙计手上总是没个准头,糖不是放少了就是放多了。”
奚静观目露赞许:“这种甜食,甜而不腻才好。”
燕唐从容接话:“待到八月,桂花开了,我们到巷子里折了桂花,也来做做看。”
奚静观与他笑着出了次间,见燕唐为她盛了一小碗鱼羹,摆了摆手,调侃道:
“我早就吃过了。只是没想到你如此不讨左侍郎的喜,他竟然连顿便饭也不留你。”
燕唐笑弯了眼,也自我打趣道:“我倒是觉得他不是不喜我,他与侍郎夫人在我面前夫唱妇随演了一天的戏,称得上是诚意十足。”
奚静观将话茬引至正轨:“可探出左侍郎是虚是实了?”
燕唐装模作样长长一叹:“管他是真生病还是假抱恙,但从他口中打探虚实的路,怕是走不通了。”
奚静观稍显错愕:“何出此言?”
“左侍郎他是个‘一问三不知’。”燕唐道,“我问他‘侍郎在任几年’,他都要抱着脑袋说‘我头痛,什么也不知晓’。”
他一手拿着细细的调羹,捏着嗓子学左侍郎学得惟妙惟肖。
奚静观乐不可支:“那你岂不是虚度了这半日?”
燕唐故弄玄虚道:“倒也不算虚度。”
“怎么?”
燕唐正色道:“我哄着他应下了清谈会之行。”
奚静观松了一口气:“那还真是不虚此行。”
皓月当空,待值夜的童儿熄灭了烛火,寂静的夜色中,传来了窃窃私语。
奚静观将詹念与仙客坊一事同燕唐说了,又说:“不妨寻人到仙客坊中打探打探,若詹念还在坊中,也好早做打算。既然詹念的事牵扯到了官仪,若能将她收为己用,或许可以在紧要时刻,助我们一臂之力。”
“仙客坊?”燕唐忖度须臾,道:“明日我亲自去一趟。”
奚静观略加思索后,谨慎道:“你要小心,切莫莽撞行事。官仪做事,向来是狡兔死、走狗烹,他能留詹念一命,或许……她身上还有些别的秘密。”
燕唐看出她心有顾虑,宽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奚静观又怅然道:“算算日子,喜官他们也该入京了,怎么到这个时候了,还是没什么消息?”
元宵与团圆乘坐宝马雕车与奚静观、燕唐二人在同一日驶离了锦汀溪,随行还有喜官、福官、兰芳榭中的几个童儿,浩浩荡荡一队人,只差将“燕三郎君在此”写在车厢上昭告天下了,生怕别人不知晓行踪。
这兵分两路、声东击西之法好用是好用,就是忒耗费时间,真怕那些个童儿耽于游山玩水,忘了约定好的入京时日。
常言道: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燕唐犹豫再三,也不敢断言,只好说:“他们走的官路,又专拣远路绕行,慢些也在情理之中。”
仙客坊彩带飘扬,红楼上美人凭窗摇扇,媚眼一抛,不知酥了多少人的心肠。
燕唐丰神俊朗,摇扇前来,仔细一瞧,他手中的扇子却不是奚静观所赠的“雀栖春枝”了,只有白白的一张扇面,扇面一转,露出燕唐途径字画摊前时请老先生随手写的四个大字——天香国色。
鸨母眼前一亮,“哎呦”笑着就凑了过来,一边向旁边露出雪白胳臂的小娘子使眼色,一边招呼道:“这是哪家的郎君,生得这般好看。”
她又瞥见燕唐手中是折扇,容色夸张道:“郎君不仅生得好,这字儿也写得漂亮!真是才貌双全,难得,难得。”
鸨母夸出的话多半用来形容女子,燕唐听在耳中,佯装受用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避开贴上前来花娘,向鸨母扬了个笑,道:“您也漂亮。”
鸨母被他笑得心尖儿一颤,恨不得年轻二十岁,自己提裙上场,短暂的遗憾过后,她又心花怒放道:“一般人写字可写不出郎君这般风骨,不说别的,就说坊前那个碍眼的字画摊子,那老头写出的字与郎君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燕唐:“……”
这字就是托老头写的。
他心知风月场所中没有真话,大多是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可今日跑来见识了,才清楚了什么叫做睁眼说瞎话。
“婆婆认得这字?”
鸨母被他一句“婆婆”堵得面色铁青,讪笑着道:“认得,认得。”
燕唐含笑道:“婆婆念来听听。”
鸨母眼皮一抖,只能打肿脸充胖子,结结巴巴念叨:“天、天……天……”
方才接了她眼色的花娘抬起衣袖,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指了指仙客坊的顶楼。
燕唐侧目,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鸨母两手一拍,故作思考须臾,断定道:“天字上房。”
燕唐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婆婆聪颖。”
鸨母惊出一身虚汗,生怕再陪一会儿,就将自个儿绕了进去,便开门见山问道:“郎君来我坊中,是看上哪位小娘子了?”
燕唐掏出一锭金,“烦请婆婆将坊中得闲的娘子都请过来,我要一一挑选。”
鸨母见钱眼开,将金子握在手中再三掂量,谄媚地笑道:“郎君稍等片刻。”
燕唐从没闻过如此重的脂粉气,他仿佛被丢进了胭脂堆里,头上还被人盖了一桶钿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