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出门,姜禾回望了一眼屏风之后, 只是苏子煜她皱了皱眉,扬声吩咐道,“王夫病了, 需要在怀瑾院内静养,今日起不许任何人探视。”
但到底对他还有几分怜悯,姜禾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接着补充吩咐道,“带着本王的令牌,去一趟苏府,请请王夫的兄弟来侍疾陪伴王夫吧。”
听到姜禾的吩咐,屏风后的苏子煜似乎是难以接受,他摇着头,挣扎着向外爬,“不,不,妻主你听我解释,不要”
姜禾没有再理会他,一道道门在她的吩咐下齐齐合拢落锁,最终将那些痛苦和挽留都隔绝在了院墙之内。
有什么事等她回来再说吧,也等苏子瑾回来,至于苏子煜,他最好先冷静冷静。
姜禾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内院情肠忘了给干净,她打起精神来,赶赴她真正的战场。
深夜潜行,姜禾无声无息地到达了大理寺,大理寺狱丞从九品下,从官职讲本就是姜禾这个寺丞的下属,狱丞见了姜禾这个主官倒不太意外,只是赞叹了几句大王深夜也要辛劳理案。
其实看到来人是姜禾,狱丞还松了一口气,实在是自冯瑞回京后,这大理寺狱就没安生过,朝堂上各方的人马轮番地过来,虽说大理寺卿是皇帝的人,还能做到持身公正,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她们这些下面做事的还是很怕陷入种种麻烦的境地。而镇安王府世代持身中立,姜禾名义上又是大理寺的人,面对她的要求,狱丞不算为难。
就这样,时隔多日,姜禾终于再见到了冯瑞。
牢狱之中陈设简陋,冯瑞也再不复当日在南州所见时锦衣华服、意气风发,但她依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石榻上,仍显得气势十足。
冯瑞看到姜禾,略有些意外,她真没想到,第一个来见她的人,竟然是姜禾。
“你来做什么?”冯瑞的语气不算客气,她上下打量了姜禾一番,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原来你已经投靠了太子。”
冯瑞笑起来,她似在感慨,又似在嘲讽,“不知老王泉下有知,得知她姜氏后人竟也参与了夺嫡之争,不知会作何感想?”
姜禾没有否认,只是顺势也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下,“我朝百姓偷盗,最多判流放加劳役,可若是地方官员贪饷、监守自盗,赃满三十匹即处绞刑,冯大人如今这般田地,竟然还有心思管旁人。”
冯瑞的表情变得有些狠毒,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但她的眼神中没有畏惧,姜禾当然知道她在等什么。
“怎么,还在等你那位族姐文渊侯来救你?”姜禾毫不客气,让她的希望彻底破灭,“恐怕冯春如今也是自身难保,分身乏术了。”
“楚王被禁足,群臣上书贬谪,陛下已令人起草诏书,将楚王贬为康郡王,宗牒归还旁支本家,不过她好歹还能在地方做个手无权柄的闲散大王,保住一条命,可失去了庇佑的文渊侯,这些年树敌颇多,她该如何是好呢?”
姜禾说到这里,自己也微微皱了皱眉,她也很意外,太子本事再大,由冯家一系列犯案牵扯出的干系再深,但这位楚王殿下倒下的速度还是太快了,一切都太顺利了。姜禾隐约觉得不对劲,却想不通其中关窍。
冯瑞闻言却突然大笑起来,先姜禾一步恍然大悟,但她不可能好心替姜禾解惑,只是眼神微眯,声音里带着懊悔,“长姐手下的人办事还是不够利落,从你进京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在你服用的汤药里动了手脚,可惜啊,你竟然没死。”
姜禾暗道其实你们也不算失手,真姜禾确实中招了,听冯瑞提前汤药,倒让姜禾想起一些事来,“她”刚入京那会,有些水土不服,王府的确请过太医替她开方,按理来说王府有常用的太医,但那日到府的却不是她,那时她与兄长关系一般,应该也是兄长一时大意了。
“有什么可后悔的,你们动手的次数还少吗?只是没成功而已,要怪只能怪自己无能罢了。”
冯瑞也不恼,只是再打量了她一眼,“你今日屈尊,贵步临贱地,难不成只是想羞辱我几句?说吧,究竟所为何来,或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
姜禾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来是想同你做一场交易,一个答案,保你唯一的幼子免于贱籍。”
冯瑞终于提起了一些兴趣,身体同样前倾,“什么样的答案,值得你如此好心?”
姜禾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反而直视着她的眼睛,“本王想知道,妫嵘的兄长筝郎,与你是何关系?”
冯瑞的瞳孔骤缩,却又陡然沉默。
姜禾也不急,只是自顾自地补充道,“母王生前让风遂探查此人,后来我继续追查下去,竟真让我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你的母亲,冯家上一任家主,后宅之中曾有一小侍,名中带‘筝’字,巧的是同年,南州花楼里少了位花魁,名唤筝郎。”
“当然,这还不是最巧的。”姜禾继续补充道,“最巧的是,见过那筝郎的人都说他有异族血统,骨骼奇特,瞳孔颜色也较常人浅淡。”
姜禾当初第一眼见到冯瑞时就觉得眼熟,她在京城时也见过冯春和冯春之子冯宝彩,她们的长相都是标准的中原人,这冯家唯独冯瑞不同,她与辛柏一样,长相明显带着异族血脉的影子。
姜禾还要继续说下去,冯瑞却突然呵道,“够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一字一顿,“我的母亲贵为南州冯氏家主,我是她的孩子,只是她的孩子。”
姜禾心中了然,只是从前她一直有一个疑惑想不通,若说冯瑞只是厌恶自己的南疆血脉,想要与南疆人断绝一切联系,她还能理解。但冯瑞也完全没有必要因此挑起南疆与姬朝的战争,这对她究竟有什么好处?
也是后来,姜禾才想明白,这场战争对冯瑞没有好处,而是和谈对她有坏处。
“有一日你发现,那筝郎竟然就是妫嵘的兄长。”姜禾的声音笃定,“妫嵘成为新一代南疆首领后,她要寻回自己的兄长,而一旦她挑明此事,朝堂发觉异族首领竟和边境世家族长有这样深的渊源,那么冯家重则覆灭,轻则你被调离南州,无论如何,整个冯家都会因此失去在南州盘踞多年的根基。”
她看着冯瑞,冯瑞却没有再看她,而是闭上眼,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你不愿意将权势拱手送人。”姜禾的声音有了几丝波澜,“于是你利用这层血脉联系,在母王与妫嵘之间周旋、离间,最后将她们一起扫除,还有云家,所有知情者都被你扫除得干干净净。至此之后,南州再无二姓,一切尽在你的手中。”
冯瑞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她开始鼓掌,“不错的故事。”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可惜,只是一个故事,证据呢?如你所说,所有知情者都死了。”
她的眼睛染上异样的血红,“也包括那个人!”
许久之后,冯瑞的情绪才稍稍有所平息,她终于回到现实,死局已经注定,她只能为自己唯一的幼子做最好的打算,“陷害忠良、冒领军功,我通通认罪就是,但你又何必刨根问底,非要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
姜禾摇头,准备转身离去,“我只是想求一个真相,一个交代。”
冯瑞沉默,半晌才说出一句,“你们姜家人倒真是一个模样。”
姜禾没有回头。
真相水落石出,她终于能为那位未有一面之缘的母亲报仇,她身上的重担好似轻了些,但心里的疑云却未全然散去。
不过也是,这诡谲的京城,从来不缺敌人和明枪暗箭,如今太子与她一起斗倒了楚王,来日却难免不会剑指王府,她不得不早做打算。
可她最担心的还不是太子,姜禾站在大理寺狱的门口,夜风吹起她的斗篷,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宫墙。
正出神之际,一个黑影迎面撞了上来,差点和姜禾撞个满怀。姜禾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却是王府的一个仆役,“何事慌张?”
莫不是苏子煜又闹出什么事了?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那仆役冲撞了主人,连忙请罪,脸上却还是藏不住的喜气洋洋,他抬起头,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抢着报喜。
“大王!宫里来人传旨,陛下赐婚!”
第77章 再次赐婚
他刚才说什么?姜禾大大的脑壳里冒出大大的问号, 她又穿越了吗?赐婚这个剧情第一集不是演过了吗?如今再来一遍,姜禾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话。
何况家中此时还有个假王夫在等着她收拾残局,现在皇帝又要给她赐婚, 这满京城除了姜禾的王府, 谁家还能有这般热闹事?
按理来说,下至普通百姓,上至皇亲贵胄, 家中仅可有一位正夫, 这是祖制规矩,所以起初姜禾以为皇帝下旨赐婚, 是要再给她赐下一位侧夫充门面, 或者赏赐她几个美侍欣赏把玩, 她只需好好将人养着便是。
但等她回到王府,看到那赐婚的阵仗, 姜禾就知道她还是太单纯了。规矩是规矩, 而更改规矩,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皇帝身边得力的传旨官员和内侍宫人声势浩大、仪仗整齐, 将王府外齐齐堵住,害得姜禾只能从王府后院翻墙进去, 甚至连衣裳都来不及换, 只能假装起身慢了, 姗姗来迟, 迎接诸位天使。
内官还是从前常来宣旨的那位,她展开圣旨, 当众王府众人的面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子姬鸢,皇室血脉, 人品贵重,温良恭俭,深得朕心,镇安王姜禾,年轻有为,国之重臣,忠勇可嘉。今将姬鸢赐予姜禾为平夫,与正夫苏氏并尊,不分大小,共掌内闱。念及苏氏无过,不予降黜,望二人同心同德,共辅王道。钦此。”
姜禾跪在青石地面上,面上装也要装得喜气洋洋、荣幸之至,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接过圣旨的手还是犹豫了几分。
赐婚的人选虽在姜禾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自她在南州要了姬鸢的身子,她就没有指望这件事能悄无声息地翻篇,姬鸢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这一天迟早会来,姜禾心里有数。
只是两位王夫,在这京城中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况且姬鸢与苏氏兄弟是出了名的不睦,将这两个人搁在一个屋檐下,一个是原配正夫,一个是天家平夫,谁也不比谁低一头,这王府里以后可不得闹翻了天,姜禾想想都头大。
姜禾将圣旨收好,谢了恩,还有些出神,她的兄长姜泽已经客客气气打点赏赐,送走了传旨的内官和随行人员。
姜泽面露担忧地看着妹妹,他不是无知内眷,这内官深夜传旨,本就不寻常,这道圣旨的内容又如此可以预见,明日天一亮,这消息传入京城各府之中,又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姜氏与姬氏联姻,镇安王聘公子,这不算新鲜事,往上数就有姜泽双亲的例子,老镇安王的正夫就是当今天子的亲兄弟,这也并非个例。
但姬鸢毕竟是皇帝唯一的孩子,天子独子身份之尊贵,远超寻常宗室,况且皇帝又突然在楚王一派倒下的这样的关头赐婚,实在让人难以不去思虑这其中的深意。
姜禾还在认真计算着如今的局势,既然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就该好好在此基础上为以后打算,且不得不说,聘了姬鸢,好处当然是有很多的,最突出的就是姜氏一族与皇室的联系将更加紧密。这道圣旨,是皇帝的恩赏,也是捆绑。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皇帝陛下向她释放的积极信号?至少说明,在皇帝眼里,她还有用。
而这场赐婚带来的不确定影响,首先就是苏家。苏子瑾只是苏家三房男,到底不是生脉,当初皇帝将苏子瑾赐婚给姜禾,本就是看中了苏家是妥妥的皇帝亲信,也不想让王府与苏家走得太近,所以才选了一个苏家次脉的男儿。
这层姻亲关系本就脆弱,如今姜禾再另聘一位身份如此尊贵的正夫,扶他与苏子瑾平起平坐,无疑就是在打苏子瑾的脸,也是在打苏家的脸。如果姜禾处理不当,苏家甚至会就此与她离心,甚至结下仇怨。
这让姜禾有些头疼,但还不是让她最头疼的,姜禾最担心的是太子。
如意的存在,是姜禾曾与太子交好的证明,姜禾将太子夫的义弟留在王府,虽然暂时没有给他正式的名分,但也是一种表态,京城里明眼的人都知道,如意是镇安王与太子之间的一条纽带。
可这和睦友善的局面都得益于从前她与太子从前有共同的政敌,她们二人也算是互利互惠。
而现在,姜禾最担心的局面发生了,楚王倒下了,皇帝定然需要一个新的“楚王”,一个能够与太子抗衡、维持朝堂平衡的人。
原本她只要像从前一样,在背后旁观着一切,坐山观虎斗,做那得利的渔翁,可看皇帝的打算,似乎是有将姜禾推到人前的意思。毕竟她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旁人不清楚,恐怕却瞒不过皇帝。
可她异姓王的身份本就惹眼,如果说从前的楚王是姬氏皇室宗亲,是皇帝的过继子,她尚有一争之力,而姜禾一旦做了太子新的磨刀石,被用来维持朝堂上新的平衡,最终迎接她的必然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死,要么造反。
老实说,这都不是姜禾希望的,她不想走上这条路,她是有些贪恋权势,但如今盛世安稳,她不打算玩火自焚。
担忧的同时,姜禾心底还是觉得古怪,如果皇帝做的是这个打算,那她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放弃楚王这个成熟的棋子,而扶持自己。楚王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党羽众多,用来制衡太子再合适不过。而自己呢,在这方面,她的实用性于皇帝而言定不如楚王。
那么皇帝纵容太子和姜禾斗倒楚王,亲手打破这份平衡,再将姬鸢下赘,来扶持新的平衡,在姜禾看来就是明显的多此一举,姜禾实在不明白,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又究竟在计划什么。
还是说,她遗漏了什么
皇帝是如何想的,恐怕只有皇室核心的成员清楚,但这其中却不包括太子。
姬明在东宫听到赐婚的风声时,正在自己的书房里练字,这些年她的性子被磨得愈发平稳,即使她的政敌楚王倒下了,她也不骄不躁,依旧沉着冷静。
但听到这个消息时,姬明手中的笔还是停顿了一下,来报信的宫人察觉殿下面色不佳,不敢说话,最终还是太子夫出面,同样保持着安静,悄然将下人支走,自己也一同退下,留姬明一个人在书房里思虑。
姬明同样也不明白,母皇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她以为母皇这次终于站在了她这边,以为斗倒楚王是母皇默许的,以为自己的储君之位终于稳如泰山。
可这道圣旨一下,姬明忽然不自信了,她与姜禾一样,不希望再多出一位“楚王”,但皇帝不仅是她的母亲,还是她的君生,姬明也同样看不透天子的心思。
而在赐婚事件中,最有优势的是身处皇城后宫中的姬鸢,他身为皇帝唯一的亲生子嗣,又身处后宫毫无威胁,几乎不被任何人防备。
他能够接触到太多太子接触不到的信息,这也是曾经楚王要屈尊拉拢他的原因,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些后宫之人,暗流涌动之下,秘密总是藏在日常的缝隙之中。
姬鸢心里的那个猜想一直令他惴惴不安,回到京城后,他心里就只剩下了两件事,证实他究竟是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一子”,以及让母皇为他赐婚。
关键时刻,姬鸢凭借着多年在后宫的生存手段和细腻的心思,倒真发觉了许多从前未曾注意的蛛丝马迹,父后悄悄新做的幼童衣裳,母皇突然大变的口味,以及太医院过于勤勉的“平安脉”太多细碎的线索拼在一起,姬鸢心里终于明朗起来。
姬鸢没有向外人声张,他再不聪明,他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当朝还有一位太子的情况下,这个消息一旦泄露,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从未向此刻这般果断过,直接无视了从前盟友楚王的求救,他很清楚,一旦母皇诞下真正的儿子,这京城就真要变天了。
那时候楚王算什么?太子又算什么?姬鸢太了解他的母亲,没有人能阻碍他这位还未降生的妹妹的天命之路,母亲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对此,姬鸢喜闻乐见,结盟的过继子,哪比得上自己的亲妹妹关系亲厚?
这个发现,这个筹码令姬鸢眼前豁然开朗,他终于学聪明了,他突然发现,他现在不再需要楚王或太子了,他自己就能说服母皇成全他与姜姐姐。
姬鸢带着这个秘密,这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筹码,连夜跪在了他的母亲案前。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姬珩坐在上首闭目养神,而姬鸢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这是一个机会,但也的确冒险,他只能赌。
他将所有猜测和利弊和盘托出,包括他已经失了身子,这种时候,他不敢隐瞒分毫。最后,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坚定,“求母皇为儿臣赐婚!”
姬珩终于睁开眼,她看向面前叩拜的大男儿,她的目光中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打量,她在审视这个男儿,审视他的勇气、他的心思、他的价值。
她倒不担心姬鸢敢乱说打乱她的计划,这于她而言只是一些不影响大局的小意外、小插曲罢了。
最终,一切都化为皇帝口中的一口叹息,可惜了。
姬鸢想得没错,姬珩希望她的孩子以后的路都能顺顺当当的,她会为她铺平所有道路,扫清所有障碍。镇安王府,南州军,太子,要么成为她的孩子脚下的路,要么成为她的孩子手中之刃。
姬珩的声音威严而平淡,语气中没有多余的波澜,为此事作出最后的结论,“准了。”
于是,一道赐婚的圣旨落下,摆在姜禾和所有人面前。
姬鸢自然满心欢喜,他的心愿终于达成了,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王府,成为姜姐姐的夫郎,成为王府的男生人。他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谢过母亲恩典才兴奋离去。
可欢喜过后,姬鸢却又不禁担心起来,若是姜姐姐还在生他的气,那可怎么办呢?不管了,先婚后爱的桥段现代人喜欢,在古代一定也行得通吧,姬鸢勉强安慰着自己。
但坐以待毙也是不行的,姬鸢绞尽脑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78章 王府洗牌
姬鸢慎重考虑, 谨慎决定,他要亲自向姜姐姐举荐辛柏为王府的陪侍。
在姬鸢看来,辛柏不过是一个出身低贱的隶籍男子, 如今不过仗着年轻和姜姐姐对他的新鲜劲儿, 短时间内再得宠,一辈子翻了天也不过是个无名无份的小通房,说白了还是下人。
姬鸢自觉施舍恩赐, 原意为他作保, 就称辛柏其实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侍者,让他的出身更好听些, 再由姬鸢举荐他做个陪侍, 陪侍虽是王府低位夫侍, 但好歹是个主子,辛柏能得到这样的地位恩赏, 这辈子也就够荣耀了。
不妄他想了一宿, 姬鸢能做出这个决定是有原因的。
首先这个决定满足姬鸢往后做一切事情的首要任务,那就是讨姜禾欢心。姬鸢此前正是因无故责骂罚跪辛柏才被姜禾厌弃, 如今姬鸢自然要对症下药,才能投其所好, 获得未来妻主的原谅。
想到未来妻主这个称呼, 姬鸢心里又是一阵甜蜜, 怎么说他也即将要为人正室, 自然要有为人正室的样子,无论私下如何, 表面自然必须要作出宽和大度的模样来。
成亲后也毕竟不同从前在闺阁中,不能再胡来了,姬鸢头一次忧虑起自己从前的名声来, 若说从前离经叛道、与众不同,他还会生出一种优越感,自觉高这些木讷守旧的古代男一等,如今他却有些不自信了。
毕竟成亲前女人喜欢新奇是一回事,成亲后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哪有女人不喜欢贤惠的大房,标新立异、争奇斗艳终归是侧室小侍派头,上不了台面的。姬鸢对于为人正室,显然有自己的见解,下定决心要改头换面。
说起为人正室,那王府里毕竟还摆着一个与姬鸢平起平坐的苏氏男,姬鸢虽然身份尊贵,但刚入王府的他也需要拉拢王府的其他夫侍,虽说这宅斗不靠人数取胜,但将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终归是不妙的。
这还是姬鸢从他的父后那里学到的知识,君后一大把年纪了还能稳居后位,皇帝对他的爱护敬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君后的确极擅驭下之道,手下的宫侍们极少有敢犯上造次的。
既然要拉拢人,那下一步就要好好考量人选,目前摆在姬鸢面前的选择就只有两个,辛柏和如意。
想到昔日好友觋如意,姬鸢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人选先排除掉,两人曾经的交情后来的翻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意身份不俗,圣母殿出身的他身上天然就有女人最喜欢的纯洁干净、不染尘埃,他背后又有太子夫这门干亲,更不要提他还生了一张勾人的好面孔,简直拥有所有让家家正夫最忌惮的“宠侍”配置。可以说,从前姬鸢对如意有多放心,如今就有多忌惮他。
再反观起辛柏呢,出身低、样貌次、性子木讷老实、人也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这些昔日让姬鸢有些瞧不上的缺点,如今倒全成了优点,也只有这样的人,姬鸢用着心里才算稍微放心些。
他的这个举动也是为了给苏子瑾一个下马威,暗讽苏子瑾为人正夫这么久了,却只知道独自霸占着妻主,连一点肉汤都不给底下人喝,姬鸢就是要借此打他苏子瑾的脸,也是要向姜禾证明,他才是最适合做她王夫的人。
姬鸢计划得很好,起码在他看来有理有据、几乎天衣无缝,但他还是漏算了姜禾的心意,更加小瞧了辛柏。
令他没想到的是,当他见了姜禾,向她提及此事后,姜禾虽没有反对,也的确如他所料的那般称赞了他一句贤良,待他和颜悦色了几分,却扭头就上奏为辛柏请封了侧夫之位。
王夫,侧夫,陪侍,通房。这辛柏要从无名无份的通房一跃成为仅在王夫之下的侧夫不说,这侧夫的位置可是仅有两名的,在姬鸢眼里,辛柏怎么配呢。
虽说姬鸢心里希望姜禾只有他一个夫郎,只是他也知道这不现实,但再怎么说,让一个隶籍男仆位居侧夫,还是远远超出了姬鸢的计划,仅在他之下的侧夫起码也得是个贵族也家出身的小郎吧。
但显然,这事姬鸢说了不算,他怎么想的其实根本不重要,也无人在意,姜禾上请的奏折递上去后,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准奏。
姜禾作出这个决定,颇有些家里已经很乱了、再乱一点也没关系的破罐子破摔,但她对这个结果倒是不意外,纳侧本就是官员家事,再加上这也算是皇帝对她的安抚,自然没有拒绝她的道理。
姬鸢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却有些发白,他清楚,他上次案前请婚的行为,说好听了是情之所至、分析利弊,说难听了就是威胁逼宫,他虽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还是惹了母皇不悦,母皇如今这是在敲打他。
姬鸢后知后觉有些害怕,他不敢再赌天子一怒,即使那是他的母亲,所以接下来的几日,姬鸢终于安生下来,老实窝在自己殿内做待赘新郎该做的事。
新婚的另一方,姜禾却一点不得闲,先是要准备大婚的事,虽说一回生二回熟,她也不是新人了,准备起新婚事来心里毫无波澜,但因着姬鸢身份贵重,这场大婚较上次还要繁琐,就算有兄长强撑着身体,操心帮忙打点,但姜禾还是不免为一些琐事所累。
除此之外,家里还有苏子煜这个大麻烦等着姜禾处置解决。
姜禾原本的打算是派人从苏府将真苏子瑾接到王府,再故技重施,将悄无声息地苏子煜换回去。
但是现在姜禾放弃了这个想法,一则苏子煜一直不愿配合,那日之后,他被姜禾下令禁足在怀瑾院中,却日日哭闹着要见姜禾,甚至以死相逼、不愿归家将兄长换回来,让姜禾甚是无奈。
二则皇帝赐婚姬鸢的事一出,姜王府和苏家的关系本就尴尬,这个节骨眼上,姜禾万不想节外生枝,另外,她也急需见苏家主苏秦一面,探探她的态度,缓和两家的关系。
故而,姜禾决定带着苏子煜,再“回门”一次。
苏子煜起初依旧不愿配合,真要豁出去似的,仿佛赖在王府不走他就还有机会,后来苏子瑾从苏家递信一封,他看过后突然就又肯了。
苏子瑾也是真被逼得没办法了,浴兰宴后,他就再没见过姜禾,好好的新夫就这样守了活寡,姜禾出游时,旁人在王府还能睹物思人,尚能有书信往来,苏子瑾却两眼一抹黑,在苏府不敢声张、不敢露馅,一边气急败坏地担忧苏子煜真要就这么交换身份一辈子,真要夺了他的妻主,一边度日如年地等着姜禾出游归来,想找准机会各归各位。
可他没想到,他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了姜禾归京,却也等来了陛下一纸赐婚,他早就知道姬鸢心思不纯,却不想竟真让姬鸢“登堂入室”,还与他这本来唯一的王夫平起平坐。
苏子瑾回想他成亲后小心谨慎、机关算尽,却斗得个将正夫之位拱手他人的下场,还是两次!
终于没忍住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身旁的仆役见主子近来脾气愈发古怪不说,性子也忒急了,嘴上倒是为自家主子挽尊,惊叫着什么兄弟情深,什么感同身受,什么为兄担忧惊厥将人抬了回去。
等苏子瑾再醒来,他和姬鸢一样,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于是也一头扎进了苏家主的书房,他跪在姨母案前,无人知晓苏子瑾那日同苏秦说了什么。
只知道姜禾来到苏家时,未遇到想象中的困难,苏子煜很配合,苏秦也很和气,一切平静顺利得让姜禾感到意外。
哦,也不算完全顺利,毕竟同样是回门,她这次牵着的明面上是她的王夫,实则却是她的小叔子,而她的正牌王夫,此刻却以她小叔子的身份,站在人堆里,与众人一起恭迎着原属于他的妻主。
苏子煜今日的状态却非常好,甚至比任何一日都要好,他今日头一次没有穿符合苏子瑾身份性格的素色衣衫,而是穿了一身他自己素日喜欢的赩炽衣衫,足够张扬,足够耀武扬威,衬得他近日原本苍白的面色有种“回光返照”的昳丽美感。
他脸上的笑容除了表演给诸位长辈们看的身为人夫的甜蜜幸福,还流露出一丝隐秘的炫耀的挑衅,也不知道苏子瑾到底给他看了什么,他好像肆无忌惮,彻底豁出去了放飞自我似的,有种就活这一天了的美感。
他亲密地贴在姜禾身后,颇为挑衅地朝人群的某个角落瞥去一眼。
平日里姜禾是不会注意到这种小细节的,只是今日三人心里藏着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的悖伦秘密,姜禾的注意力分给这两兄弟几分,她顺着苏子煜的眼神看过去,然后和苏子瑾对视上了
这场面好诡异、好荒诞,姜禾的表情有一瞬间难绷。这兄弟俩玩这么大吗,让她竟然也有心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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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又约了一张新封面,已上传,比码字机先来的是见一个封面爱一个的我,但是!美哉美哉~
封面详见《证道失败,亡夫复活求死》,美哉!
第79章 大苏贤惠
老规矩, 姜禾依旧先和苏家主苏秦一起进了她的书房谈正事,留苏子煜去后院和内眷们闲聊。
从始至终,姜禾在苏秦的脸上都没有看出一丝不满或不快, 也不知道是她的这位姨母性情稳重、善于伪装, 还是姜禾多心了,苏家真的对陛下赐婚公子给姜禾一事毫无芥蒂。
说起来,苏子瑾苏子煜这两兄弟、公子姬鸢以及姜禾自家兄长姜泽, 其实还都是沾亲带故的表兄弟, 也不知怎的,这四人的关系如今竟闹得这般势如水火。
见姜禾叹气, 苏秦笑着打趣起这个晚辈, “大王与大子向来交好, 如今这位储君在朝中势头正盛、无人可挡,你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呢, 凭着这从龙之功, 苏家日后还要倚仗王府才是。”
姜禾不置可否,她不相信苏秦不知晓她如今的处境和隐忧, 只是苏家主暂时没有对她表露出不满,可见事情还没有发展到姜禾最担忧的地步。
二人再寒暄了几句, 聊了聊姜禾在南州行一路的见闻, 说起姬朝不同地区的婚赘习俗, 苏秦就此顺势提起了一桩旧事。
苏家如今最大的倚仗, 苏大后其实是在当今圣上出生之后几年才入宫的,他当时年纪尚轻, 在闺阁中时也并没有多么显著的德行才名,却在入宫后一举被封为君后,就是因为先帝的原配元后是苏大后的同族兄长, 有这位德才兼备的元后举荐,苏大后和苏家这才白捡了这么个大便宜。
其实自古以来,就有正夫出赘,母家兄弟或侄男做媵侍的,为的就是原配若意外亡故,还有同族之人能够承接他的位置,说白了,这是一种夫侍巩固自身地位,延续家族政治利益的手段。
说者并非无心,听者也正有意,苏秦讲完这桩旧事,说罢装作感慨的模样,而后接着饮茶,含笑不再开口。
姜禾也是聪明人,几瞬就明白苏秦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端提起此事,心里转过弯来立马明白了苏秦的暗示。
这倒的确是个好办法,姜禾不禁同样在心中感叹,她立刻站起身来,一撩袍子,作势就要行礼,嘴上请求道,“姨母宽仁,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想以侧夫之礼,迎苏家八郎过门。”
姜禾正愁要怎么稳住苏家,其实就算没有姬鸢这回事,就像她的父亲担忧的那样,以苏子瑾的身体状况,人人都知道他不会被允许辅助妻主延续血脉,简直白占了这正夫之位,也弱化了两家的联系。
这也是苏家人所担心的,自家男儿本就空有正夫的名头,如今再有身份尊贵的公子姬鸢与他平起平坐,不说他在妻家会不会被人欺负,恐怕也难以延续家族的荣光。
所以干脆仿照旧俗,增加筹码,将苏子煜一起送去王府,一来让苏子瑾能有个帮手,这两兄弟其利断金,不一定就斗不过那公子姬鸢。
二人对这个办法都很满意,故而姜禾这礼没有行完,就被早己准备好了的苏家主快速上前、殷勤扶起,嘴上一阵好孩子长好孩子短,事情就此定下。
气氛融洽,危机也在新的联姻中悄无声息消弭,苏秦笑着新启了一团好茶,来招待这位贵客。
这兄长体弱,主动引荐弟弟,为妻主纳侍,想来日后在京中也是一段佳话,人人都会赞她苏家教男有方,家中男儿贤惠大度。
殊不知,苏子瑾这也是不得己的贤惠,哪有夫郎原意将新人举荐给自己的妻主,哪有正夫愿意将正室之位拱手他人,他这也是无奈之举,不得己书信弟弟、请见姨母,只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诚然,姬鸢强势加入王府是令苏子瑾感到担忧,担忧自己正室地位不保,担忧妻主爱上他人,这让他不得不寻找同盟。
给了他启发的正是苏大后,苏子瑾身体弱,不像苏子煜那样常在大后身边走动,却也听说过这位舅舅的美名和手段,他入宫前不仅有大苏后举荐为他铺路,入宫成为先帝君后之后,他还曾继续举荐同族,让苏家偏远旁支的男孩们入宫为侍,如此不仅保住了他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也巩固了苏家作为外戚的权势。
但真正让他作出决断的还是姜禾的态度,时间久了,苏子瑾不相信他的弟弟能藏得天衣无缝,苏子煜在王府暴露身份是必然的,但却迟迟未传出大王震怒的消息,姜禾也并未强行将苏子煜扭送交还回苏家。
苏子瑾知道,她的态度己经说明了一切,就算他现在拦着,以他这个弟弟上赶着的架势,他进王府的门是迟早的事。
不如现在就早下决断,来一招以退为进。姬鸢不好对付,而苏子煜到底是自家兄弟,苏子瑾自己在王府也确实需要帮手,还能因此得了个贤良的美名,日后在王府、在老翁君面前也得脸,日子能好过些。
但今日当苏子瑾亲眼目睹弟弟紧贴着自己的妻主,二人挽手并进、恩爱非常,尤其是弟弟脸上的甜蜜幸福,让苏子瑾觉得刺眼无比,他甚至无暇顾及来自亲弟弟的挑衅,也忘记了诸般道理利弊,当场只觉得心如刀绞,顿时面色发白。
他突然有些后悔,只怕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帮手,而是引狼入室,彻底落入前有狼、后有虎的糟糕局面。
唯一令苏子瑾心有着落的是,苏子煜得了能入府做侧夫的许诺,终于安生下来,一切归位,二人的身份时隔这么久,终于换了回来。
挽着姜禾的手,随她离开苏家回王府时,苏子瑾还有些恍惚,仿佛幸福失去了实感,妻主明明就在他的眼前,他却有些不敢置信、不知所措。
二人坐在同一辆马车内,苏子瑾呆呆地看着姜禾出神,还是姜禾拍了拍他的手背,才让苏子瑾回过神来,不再直愣愣地盯着她瞧。
“这些日子,辛苦王夫了。”姜禾如何能不知道,苏家主能松口,此行能如此顺利,定然少不了苏子瑾在背后努力劝说。
虽说在苏子煜的事情上,他做了些糊涂事,但作为王夫,于辅佐妻主、为王上排忧解难上,他这次做得不错,值得姜禾网开一面。
苏子瑾知道苏子煜不会放过抹黑他的机会,他过去做的那些错事恐怕己经全部被妻主知晓,却不想她就这样轻易原谅了他。
他心中触动,更加懊悔,伏在姜禾腿上轻轻哭泣,头一次不分场合地主动献魅,一边卖力,一边下定决心以后一定同她好好过日子。
姜禾有些放空,她也是这么想的,她愿意轻轻揭过此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大多了,尤其是王府后院,大热闹了,她真的没空再揪着这些小事不放,而且苏子煜马上就要入王府,现在再计较这些也没意义了。有这个功夫,她还不如管管其它待解决的事情。
到达目的地,马车停在王府外,姜禾派人将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的苏子瑾送回他的怀瑾院,她赶场子就要去解决下一个大麻烦。
哦,现在也不算大麻烦了,冯瑞主动认罪,牵扯出了当年云家贪污军粮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云家一朝平反,沈云卿如今终于有家可回了,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回到南州,继续做回他的云家小郎。
至于沈云卿这个王府西阁祭酒的身份,姜禾看着近日明显愈发光彩动人的沈云卿,也有瞬间晃神,“我可以安排你假死,世上从此再无沈云卿。”
沈云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错开视线后,眼中却不自禁浮现出几分笑意,但听了这话后,他的笑容又淡了下来,“不。”
姜禾也不大意外,推己及人,她肯定是不愿意放弃官职名禄的,“唉,我知你不易,这高官名禄也不是轻易就能放弃的,但我也是担心你”男扮女装的事,若一朝暴露,于沈云卿、于她与王府,都是个祸害,这埋的雷还是得尽早拆除。
不等姜禾分析完利弊,沈云卿连忙抬起头来轻呼,“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高,他如今也在意起自己的外在来,放低了声量、放柔了语调,“我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云卿的浮上一层淡淡的浅红,似乎是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感到微微的羞赫,“我从前不知,老天为何要如此待我,让我经历这些男儿家不该经历的风雨折磨,直到我遇到了大王”
再顾不上羞意,沈云卿用平生最认真的语气说了下去,“我才知道,我考功名不为把名显,我考功名不为做高官”
他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姜禾的双眼与她对视,“或许,老天让我经历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去到该去的人身边。”
终于有机会将心底的话全部说了出来,沈云卿彻底放松下来,从此以后终于可以日日安眠,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我的此生,便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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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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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他不在乎
姜禾一时被沈云卿所说的话震撼, 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用行动表达,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的承诺永远作数, 只是”
只是家里两个侧夫位已经满了,她就是想好好安顿沈云卿,也没法给他一个名分, 毕竟云家就算再没落, 也曾是一方大族,平反后旧日亲眷友人重现朝堂、为之叫冤惋惜, 她总不能将云家孤男不清不楚地留在王府。若是给他个陪侍的位分, 到底辱没了他的出身, 说出去倒显得王府仗势欺人,欺负一个孤男。
沈云卿也真是贴心, 他当然明白姜禾的担忧, 连忙摇了摇头,抬手轻覆她的嘴唇, 有些急切地打断了姜禾,“你知道的, 我不在乎名分地位。”
这话倒是真心的, 沈云卿不想回南州去, 他的嫡亲家人几乎死绝, 他一个孤男,若孤身一人回到云家, 就像是进了豺狼虎豹堆,如何能守住偌大的云家,迟早会被别有用心的旁系亲眷吃干抹净。况且, 没有了亲人的地方哪里还能算作家呢,旧日云府如今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空壳罢了。
除此之外,沈云卿也是有私心的,王府的男人何其之多,以大王的身份,总会有新人前仆后继、投怀送抱地献魅。这些日子,他见惯了这些旧人、新人,得宠、失宠,不免心生隐忧,害怕自己日后也落得一样的下场。
沈云卿到底比别人多读过几本书,他知道,一旦成了这后宅中的一员,就将彻底泯然众人,他不想像那些可怜的后宅内眷一样,日日祈盼垂怜。这样的名分,他不要也罢。
姜禾意外于沈云卿连名分都不要,心想着那敢情好啊,不禁暗叹最近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懂事,面上也终于松了口气。
姜禾的放松就是对沈云卿最大的奖赏,他依偎在姜禾身边,汲取着属于他的片刻温暖。
气氛正浓,姜禾刚刚在回程的马车上也未尽兴,她的呼吸拂过沈云卿颤抖的睫毛,在他的心跳攀至高峰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似乎老天也与沈云卿作对,不同于他全心全意的投入,姜禾听到了窗外来人的声响,一把推开了还穿着女装,身份尚是王府西阁祭酒的沈云卿,她脸不红心不跳,若无其事来到屏风之外,“什么事?”
沈云卿初经人事,深色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物,在内室不敢发一言,屏着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做贼一般的心跳如擂。他自小接受的男德教导告诉他,偷人,也是偷。
来人是王府的仆役,不算面生,他不敢乱看,只是同样有些慌张地向姜禾回禀道,“大王,辛辛侧夫病了!请您过去瞧瞧。”仆役差点说错了话,还当辛柏和旧日一样,与他们同为下人,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后又连忙改口,人家如今可是侧夫了。
姜禾立马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她还是最疼辛柏这个小可怜,平日里不争不抢的最让她省心。姜禾微微蹙眉,面上露出几分担忧,暂时忘却了内室还留着另一个懂事的小可怜,连忙与报信的仆役一起,去了辛柏院中。
内室的沈云卿察觉到姜禾要走,本想出声挽留,话却卡在了嗓子眼。
他听见了刚才那仆役对辛柏的称呼,侧夫沈云卿不知不觉中捏紧了袖口,恍然间又想起了在南州城时,姜禾直直奔向了他身旁的辛柏的那一幕,却留同样被罚的他跪在原地。
爱或许无法丈量,却可以比较,也最怕比较。
但沈云卿自认他不是姬鸢那种满脑子只有害人的无知内眷,即使心生失落,却还是下意识第一时间为姜禾开脱。
上次是辛柏晕了过去,他的症状比自己更严重些,这次是他病了,自己却好好的,怎么着大王先去看辛柏也都是应该的。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没必要跟一个困于后宅的可怜男人争一时之宠沈云卿心里想通了,却不知为何,身上还是有些发凉。
另一边,沈云卿心中的可怜男人辛柏此时正卧床不起,等着仆役将姜禾请来。
辛柏并非装病,他不是那种心机深沉之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更没有想借着生病博取姜禾的同情与宠爱,他的原话其实只是让仆役将姜禾请来,是深谙宅斗之道的仆役擅作主张,察觉到他近日身体不佳,请人时加上了辛柏生病一事。
故而当姜禾着急忙慌赶到时,就发现辛柏只是有些虚弱,脸上有些苍白,其余仿佛并无大碍。辛柏见到姜禾真的过来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更加不像一个生病之人。
还好姜禾知道辛柏的性子,没有发作,反而关心道,“身体哪里不舒服,请宋太医来瞧过吗?”宋太医是王府的人,深受母王和兄长信赖,凡事她来瞧过,姜禾才好放心。
辛柏愣了一下,先是责怪地看了一眼多话的仆役,这才眼睛亮晶晶地拉着姜禾的手,“主人,你快瞧瞧我,有没有什么变化?”
姜禾有些无奈,都是做侧夫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圣旨已下,还不改口吗?”
辛柏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声“妻主”微不可闻,姜禾不再打趣他,生怕他把头埋进地底去,转而回答起辛柏的问题,“让我瞧瞧,嗯几日不见,我的小白近日好似瘦了些,也白了些?”
其实以姜禾的审美,她认为以辛柏的骨相,从前的小麦色肤色就很好看,在一众京城贵男中与众不同、才别有风味,但他既然喜欢,要随波逐流,她也不强求。
得了夸奖,辛柏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激动之下,他捂着心口、轻咳了两声,惹得姜禾微微皱眉,让人立刻去宣太医。
辛柏却拦着不让,抓着姜禾的手说“不碍事”,非说他只是有些受了风寒。
姜禾起初也没有放在心上,却在要起身离开前一瞥而过,视线滑过辛柏抓着她的手。
姜禾突然反手握住辛柏的那只手,看着上面出现的白色横纹,猛地顿住。
不等她说什么,辛柏立刻缩回了手,神色变得有些慌张,“我,我妻主定还有事要忙,我就”
辛柏的反应太反常了,更何况姜禾还在他的指甲上发现了那么明显的异常,想到那种可能,姜禾的脸上真切地生出几分怒意,吓得辛柏不敢说话,房中的仆役们也立刻鱼贯而出。
姜禾的沉默让辛柏有些害怕,他率先败下阵来,扯了扯姜禾的衣袖。
姜禾语气变得冷冷的,“是什么?”
辛柏又左右摇摆着不敢与姜禾对视,最后在姜禾的威逼下,才终于承认,他的声音比先前害羞时还要低,“是,是鹤顶红”
怒气直充天灵盖,姜禾很少有这种头脑发热、两眼一翻快要晕过去的感觉,她甩开辛柏的手,站起身来,“你疯了!”
她不理解,她真的不理解,那可是砒霜,砷中毒是闹着玩的吗!虽说心悸、类感冒、甲盖米氏线这些都是砷中毒的典型症状,姜禾方才心中已有了不好的猜测,但得到辛柏的亲口证实,她还是觉得荒谬至极!
“为什么?可是有人胁迫你!”难道是有人要害辛柏?除此之外,姜禾想不到别的理由。
辛柏却连忙摇头,起身一手去拽姜禾的衣袖,一手捂着再次心悸的胸口,“不,不,没有人胁迫我。”
见姜禾一脸疑惑和担忧,辛柏幸福之余,尽力想说服姜禾,就像当时说服自己,“妻主你听我说,我只是服用了一点点,不要紧的,真的,你瞧,你方才也说了,我瘦了、也白了,真的不要紧的,只是付出些许代价,我是心甘情愿的”
姜禾有些卸力,她看着明显陷入偏执的辛柏,这才察觉到那些她过往从未在意过的细节。
辛柏的执念并非一朝一夕,姜禾在办理第一个案件,查封售卖禁药的仁善堂时,就曾偶遇过去那里购买丹药的辛柏。
那时姜禾制止了他服用含汞的飞云丹,却忽视了,那些根源上的问题从未解决。
姜禾重新睁开眼,强忍着怒气,声音愈发冰冷,“多久了?”
辛柏还想狡辩,但在姜禾的注视下只能弱弱开口,老实答道,“在南州时”
姜禾不意外,京城的禁药在她的打击下端掉了一大批,辛柏应该没机会接触到这些毒物,唯独在南州时,姜禾一直很忙,姬鸢又闹个不停,她的确也对辛柏少了几分关心。
见姜禾继续沉默,甚至作势要走,辛柏彻底慌了神,他没读过几本书,更不懂药理,只知道看姜禾的脸色过活,他不能没有姜禾。
姜禾看着扒着自己不放手的小白,到底没忍心再说出什么重话来,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招来请自己过来的仆役,“立刻去请宋太医来。”
那仆役也是个机灵人,他早察觉了辛侧夫的身体状态不太对,甚至多了个心眼,提前问过了太医院,“回大王,仆下派人去请过宋太医了,但太医院似乎出了什么事,故而迟迟不见有音信传回。”
人命关天,这事等不得,姜禾警告了辛柏,从现在起不许出门、好好躺着休息,就立刻出发,牵马准备亲自跑一趟太医院,抬也要将那宋太医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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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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