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谁更得宠
姬鸢本就慌乱无措, 见姜禾突然归来,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想辩解几句,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听天由命。
姜禾面上瞧不出喜怒, 没有发火, 也没有斥责,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要可怕, 让姬鸢是真的慌了神, 他宁愿姜姐姐骂他、罚他, 甚至打他几下,也千万不要不理他。
直觉现在再不说点什么就真的完了, 姬鸢上前两步, 语气急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只希望姜禾能听他一句辩解,“姐姐,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 他们两个!是他们两个以下犯上, 我不过随口说了他们几句,他们就敢顶嘴冒犯我, 我只是想替姐姐管教管教下人”
姬鸢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姜禾的眼神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落到过他身上,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姜禾是没有功夫斥责又在胡闹了的姬鸢, 她是觉得寒心,觉得可怖,姬鸢原本也是从现代过来的人,受过现代教育,如今怎么会变得这样狠毒?这样不将人命当回事?烈日当头,暑热蒸人,他竟让人在院子里跪了不知多久,他到底知不知道,中暑严重了是会死人的?
姜禾连忙蹲下身,将辛柏从地上抱起。见辛柏额头滚烫,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姜禾心里一紧,急忙边往外走,边呼唤着冯府的医者。
她还没替小白找到家呢,她答应过要带他找那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找那个大戏台子。
姬鸢没有得到一句回应,他愣在原地,终于真切意识到这件事是闹大了,真的惹了姜姐姐生气,他心中一时惶恐不安,身体几乎摇摇欲坠,最终整个人向后瘫坐在了他专门摆出来观看立规矩的座椅上,也将一旁的冰饮打翻了一地。
但脸色最不好的还不是姬鸢,而是一旁同样被罚、跪了许久的沈云卿。
姜禾回来的时候,沈云卿的身体已经快要撑到极限,他的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终归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几乎在姜禾出现在院门口的瞬间,沈云卿因难忍暑热而涣散的双眼就亮了起来,他的心在剧烈跳动,他看见姜禾直直奔向他——的身侧。
而后,他的视线跟着姜禾的方向偏转,看见她抱起了地上的辛柏,沈云卿心中涌起一股失落,酸涩瞬间席卷了他。
但他很快安慰起自己,辛柏比他身体更弱,暑热之症明显也比他更严重,大王先照顾他,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但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沈云卿只能不断警醒自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现在穿着男装,扮作王府一个普通的下人,他有什么资格期待大王的垂怜?不,就算他如今是以王府西阁祭酒的身份跪在这里,结局也是一样的。
辛柏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通房,却也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得到大王的宠爱、她的焦急、她的怀抱、她的心疼,这些都是他沈云卿没有的,也不配有的。
沈云卿面色潮红,他艰难地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极度的缺水和疲惫之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姜禾去而复返,重新向他奔来
他眨了眨眼,却发现一切都只是他心生幻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发癫的姬鸢,沈云卿轻轻“呵”了一声,他在笑姬鸢竹篮打水一场空,费尽心机爬上了大王的床榻,转眼就把自己作成了这副模样。他也在笑自己,笑自己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大王会多看他一眼,以为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能够藏得住,他多么善于伪装,骗过了别人,却终究骗不过自己的心。
姜禾抱着辛柏在前面跑,秦朗带着王府的人跟在后面追,一行人浩浩荡荡,将冯府搅得人仰马翻,热闹极了。
没过多久,冯府人人都知道了,打京城来的千尊玉贵的公子殿下气量小,竟和王府一个小小的通房过不去,还狠心将人罚得晕死了过去。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一会儿就传遍了冯府的每一个角落。
姜禾将人直接抱到了冯府家医处,二话不说就开始驱逐闲杂人等,“出去!都给本王出去!”她的目光扫过几个冯家的仆役,那些人被她吓得一激灵,连忙鱼贯而出。
冯家的医者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上前替辛柏诊脉,确认是中了暑热,而要缓解症状,首先就要替这位晕过去的病人降温,但降温最快的法子嘛要用凉布巾擦拭全身,尤其是额头、腋下、颈部这些发汗的地方。
只是冯家医者犯了难,她一个大女人,要怎么替一个小男郎擦拭全身呢?尤其还要碰触那些个私密的地方,若这小男郎是个普通人家的男儿,也就罢了,乡野之间没那么讲究,可看这位王上对他的那个宝贝劲儿,这让她很难办啊,
姜禾见医者半天不作为,气不打一处来,中暑严重了发展成热射病可是要命的,这医者怎么还磨磨蹭蹭的?她刚要开口催促,脑子里灵光一闪,也是在这里待得久了,姜禾竟然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原来医者是顾忌着女男大防呢。
“有男”姜禾默认男医生肯定是没有了,想问“有男护士吗”,一时却不知道护士在古代怎么称呼,男药童?医男?
不等姜禾说完,冯家医者显然也是遇见过不少这种情况了,一下子就明白了姜禾在问什么。她摇摇头,语气带着理所应当的坦然,“这个没有,医家自古以来都是女子,男儿家多不方便,也没人愿意学。”
姜禾哽住了,贞洁?还是性命?她的目光在辛柏潮红的脸上和医者为难的表情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她心一狠,伸手拽住了医者的衣袖,语气决然,“本王免你无罪,你不必有所顾忌,救人要紧!”
医者面上露出些稀奇的表情,感叹于这位王上倒是位用情至深之人,她也没别的顾虑,于是点头应下。
说办就办,姜禾伸手就去解辛柏的衣服,动作急切,而医者是个妥帖之人,这种时候还是很有风范地别过了头,没有直视男子体肤。
也就在这时,可能是室内的温度降下来了,也可能是姜禾的手上动作大重,辛柏幽幽转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方才也听见了姜禾与医者对话的只言片语。
再一偏头,辛柏看见一旁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大骇,猛地清醒过来,捂着衣服就直往姜禾身后躲藏。
姜禾愣了一下,她先是高兴,高兴于辛柏能醒过来,说明问题不大,但紧接着,又有些微恼,气他忌医讳疾、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但看在他身体不适的份上,姜禾放软了轻声道,“听话,身子要紧,先让医者替你治病,旁的以后再说。”
可辛柏死活就是不依,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攥紧着衣领。真要他被别的女人看了摸了去,那还不如就让他这么死了呢,没了清白,他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有脸再留在王府侍奉主人?辛柏摆出了宁死不屈的架势,“主人不要!这么活着,还不如让小白死了算了。”
姜禾一时真拿辛柏没招,是又气又心疼,而一直背过身子,只当什么都听不见的医者也算是久经沙场,路过过无数个宠夫现场了。她处理起这种事情来经验老道,乐呵呵地开口提出了一个折中之法,“大王,其实还有个法子,草民来说,您自己动手就是。”
这个主意好,辛柏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里的泪光都亮了几分,终于听话地松开了衣领,乖乖躺好,接受救治。之后的过程也不算复杂,姜禾对于这种实用的急救手段,学得很是上心。
不一会儿,辛柏的情况明显有所好转,额头上的热度退了下去,经历过暑热疲累与惊惧,如今终于安下心来,在姜禾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禾松了一口气,医者也松了一口气。姜禾从袖中摸出一块金粒,递给医者,语气诚恳,“多谢您了,我还有一仆人,他也中了暑热,劳烦您再辛苦跑一趟。”
医者意外得了赏,自无不应,收拾了药箱,跟着姜禾指的方向就去了。她前脚刚走,后脚冯瑞得了风声,也赶了过来。
一般来说,一个内院的通房,说好听了是半个主子,说难听了也不过还是个下人。冯瑞本就关注着姜禾的一举一动,如今听闻她竟为了个低贱通房与堂堂天家公子不睦,这等稀奇事,她怎么能不来看看热闹,确认真假。
姜禾连演都不用演,脸上的担忧和后怕绝非作假。冯瑞提起公子姬鸢时,姜禾脸色更是冷然,提都不愿意提他。
冯瑞的心思当下就绕了一圈,原先她还担心,公子姬鸢的私心可能会影响楚王殿下的大业。如今看来,这镇安王倒是对他无意,竟还会为了一个低贱通房,哦,还是个长得丑的通房,舍弃一国公子这样的助力,倒真和传闻中一般不堪大用,分不清轻重。
两个人假模假样地再客套了几句,你来我往,笑意都不达眼底。姜禾趁机作出被扫了兴致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提出要告辞归京,不耐再与这位天家公子同游。
冯瑞自然要挽留,推辞了几个回合后,姜禾将启程的时间定在了明日。冯瑞无奈般应下,转身离去时,二人嘴角的笑意都淡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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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借宿桥头
姜禾从未打过这么顺风顺水的仗, 从南州军出来时,她还在盘算着要用什么借口向冯瑞辞行才不显得刻意,没想到姬鸢这惊天一闹, 倒是顺理成章地让她作别告辞, 返程回京,就是可怜了倒霉的辛柏和沈云卿。
来时那么些人,回去的时候还是那么些人, 除了身体虚弱仍需修养、占了姜禾的豪华大马车的辛柏得到了特殊关照之外, 姜禾受松柏的托付,还带上了她的哥哥, 那个差点被配了冥|婚的新夫。
说起松柏的这位哥哥, 姜禾也是无奈, 他的性子倒执拗,秦朗明明已经派人将他妥善安置在了南州城内, 找了处清静的宅子, 留了银两和使唤的仆役,让他享清福、过安生日子。可他偏偏非要回一趟他的老家桥头村, 将那位孙伯一起接到城里来颐养天年。他还振振有词地说,此前是那来梅心机深沉, 他爹也是听了来梅的挑唆, 才会作出这般糊涂事来,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爹一个人留在村子里孤苦无依。
姜禾本不想多管闲事, 她这一趟南州之行,情况本就复杂, 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但恰好顺路,又不好辜负了松柏这个小小的请求, 人家可是帮了她那么大的忙,罢了,捎带一程就捎带一程吧,反正也不差这点车马。
更何况,姜禾也正好缺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她原本就没打算启程后极速回京,那样太反常、太刻意。她的计划是派无相楼的人秘密将风遂的那篇奏报加急送回京城,而她自己则慢慢悠悠地闲逛着回去,继续装她的出游。
她得算着时间,尽力撇清与此事的关系,降低嫌疑。这封奏报也不能由她递给皇帝陛下,她只需将这封密奏递到太子跟前,那位与楚王势同水火的太子殿下,自会给冯家安排一整套丝滑的小连招,姜禾对太子的斗争能力很有信心,证据在她手里绝对优于在自己手里,一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一趟出来,实在是所获甚多。老镇安王之死的真相虽还未完全浮出水面,但至少已经摸到了线索,南州军那边有了风遂这条线,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也不至于孤立无援。总体来说,姜禾对这一趟的收获很满意,她靠坐在马车里,随着车身的摇晃闭目养神,嘴角微微上扬。
直到等到了松柏家所在的桥头村,姜禾才知道此躺收获还不止这些,命运的安排是多么巧妙。
这一路上,辛柏可以说是占尽了与姜禾独处的特权,他占据着姜禾那辆宽敞舒适的豪华大马车,而姬鸢和沈云卿则被安排在后面的车驾里,让姬鸢心里不满也不敢再作。
老实讲,辛柏的病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差,加上路上被照拂得仔细,不出几日就恢复了七八成。但他的心中却升起了一种隐秘的幸福感,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窃喜。
人总会有贪念,他依旧拖着病容,作出一副仍然虚弱的样子,想着能多幸福一天是一天,他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但当隔着马车帘子看到桥头村中矗立着的大戏台子时,辛柏整个人像被击中了一样。
那戏台子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那个轮廓,那个位置,他做梦都不会忘记。辛柏一时激动,不敢置信般,甚至忘了自己还在装病,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差点摔倒,他的眼中已含着泪花。
姜禾又哪里不清楚辛柏这两日是在装病,辛柏那点小心思怎么能瞒得过她,姜禾不过看在他无辜受辱、实在可怜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如今见辛柏这般高兴,同样深感意外之余,姜禾也只是会心一笑,心里泛起一丝柔软。谁能想到呢,她们在南州城路上经过的那个水磨村,其不远处的邻村桥头村,恰好就是她和辛柏要找的地方。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妙不可言。
只是可惜,这世间的事往往不会那么圆满。
姜禾带着近乡情更怯的辛柏进村询问,得到的却是令人失望无比的答案。这里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桥头村了,松柏的至亲,甚至当年的近邻,早已在那次灾荒逃难中死的死、逃的逃,就算有活着的人也已经在别处安了家,与这里断了联系。
这桥头村,也不过只有名字和那个破败的大戏台子还和从前一样罢了,如今这里早已经没有了游戏班子来唱戏,早已不复当年之景。
眼见着辛柏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失落,姜禾只是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她只是伸出手将辛柏揽在怀里,无声地告诉他,别怕,你还有家。
辛柏其实早有心理准备,那么多年过去了,即使他的至亲在当年那次灾荒逃难中没有亡故,恐怕也早已随着人潮,在别处安了家,有了新的生活。
他不敢奢望还能找到他们,只是心底一直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支撑着他,如今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起初辛柏还能强忍着情绪,只是微微抽噎,让眼泪无声地滑落,后来,他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伤感,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放声大哭起来,像在对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姜禾散远了守卫,让他们退到听不见哭声的距离。她沉默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做他唯一的依靠。
既然要落脚,这里又是辛柏的故居,姜禾干脆在村正那里买了一户空宅。那宅子不大,屋舍也有破损,但收拾收拾还是能住人的。她想着,这样以后就算辛柏想家了,也能回到这里,怎么着也算是个念想。
不必说,在桥头村的第一个夜晚,姜禾一直在哄辛柏。辛柏从昏厥中醒来后,情绪依旧不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发呆,拉着姜禾的袖子不肯松手,像是怕她也突然消失一样。
姜禾耐心地陪着他,还陈诺要替他修好那个大戏台子,辛柏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累极了的他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均匀,姜禾这才轻手轻脚地从屋内出来。
村落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和偶尔的犬吠,姜禾站在屋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眼见着要查明的真相有在向前推进,她身上的担子轻了些,终于有空能透口气,放松放松。
只是刚一出门,她就撞见了沈云卿。
沈云卿看起来已经来了许久了,只是一直站在门外也不说话,他恢复了女装,眉目间是姜禾熟悉的克制。
姜禾看着他,以为他是关心云家事情的进展,便主动开口安慰道,“放心吧,已经有线索了,等我查明了云家真相,你就能自由自在地做回男子了。”
但出乎姜禾的意料,沈云卿却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沉默又执拗地看向姜禾,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姜禾从未见过的情绪在翻涌,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让他几乎有些不能自控。
“那日,我也”话一出口,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清醒了过来,他蹙着眉,眼神变得迷茫而慌乱,话说了一半却欲言又止。
他这话一出口,倒是提醒了姜禾,这几日忙着赶路,她又被辛柏缠着脱不开身,的确是有些忽视沈云卿了。他那日也是受了姬鸢罚的,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休息。
“对了,那日我派了冯家的医者去给你也瞧瞧,还未问过,你好些了吗?”姜禾的语气轻柔,终于想起了这件被遗忘的琐事。
沈云卿本快要被自己的情绪吞噬,听了这话,眼神倏地一亮,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日的医者是大王派来的?!”
他的语气中饱含着惊喜,藏都藏不住,他还以为,他还以为可原来,大王记得他,这个认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姜禾还未回答,就见眼前的男人如一阵风,急促地扑了上来,凑进了她的怀抱。他的动作太快,像是蓄谋已久,又像是情难自禁。
这个突然的拥抱在姜禾意料之外,她愣了一下,本想问他怎么了,却又停住了,因为她感受到沈云卿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姜禾的心中涌起怜惜,沈云卿生性要强,很少在人前示弱,更难得有这样黏人的时刻。这让姜禾反应上来,他恐怕是受了冷落心里不好受。不过只是知晓她为他找了医者,就这般感动吗?姜禾有些意外于沈云卿内心的脆弱,原来他也需要依靠。
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而缓慢,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两个人就这样簇拥着,沉默地给予对方温暖。
他们却都未曾注意到,屋外的另一边,有人紧紧捂住了嘴,睁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眼。
目睹了一切的人退后了两步,实在是想不通,姜姐姐,为什么会抱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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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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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返途归京
姬鸢会在这个时辰偷偷出来, 还摸到了姜禾落脚的住所,原因很简单,他想要故技重施, 想通过老手段再次重新取得姜禾的原谅。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他连心理建设的步骤都省去了,甚至连见到姜姐姐后该说什么,眼泪怎么流显得楚楚可怜, 什么时候献身时机最好, 都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了。
自从那日的事之后,姜姐姐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 回程的路上, 姜姐姐又一直被辛柏那个贱仆霸占着, 但这次姬鸢总算学乖了一点,知道在姜姐姐气头上顶风作案只会适得其反, 连一句排挤人的话都没说过, 只老老实实窝着。
可今晚不一样,姬鸢自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那贱仆惯会惺惺作态,下午既然哭晕了过去, 那今晚指定是侍奉不了姜姐姐的。此时不出手, 更待何时?姬鸢自以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特意沐浴更衣后, 鬼鬼祟祟地摸黑过来。
可他高高兴兴、满怀期待地来,却意外在屋外撞见了姜禾将“一个女人”揽入怀中的那一幕。
姬鸢瞪大了眼睛, 捏紧了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白,他脑中百思不得其解,连自己是来勾引人的事都抛在了脑后。
在后宫长大的姬鸢到底不是吓大的, 冷静下来后,他沉默地蹲守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那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今晚的月光很亮,等姬鸢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心中更是吃惊,之后便是怀疑,怎么会是沈云卿?他不是王府的西阁祭酒吗?姬鸢的直觉告诉他,此事恐怕绝不简单,他满腹疑虑地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房中,一路上思虑不停。
姬鸢身边伺候的大宫男见自家殿下回来,终于松了一大口气。他当然清楚姬鸢深夜出门是去做什么的,他惊惧于殿下愈发离经叛道、不成体统,深夜爬床这种事,放在普通人家都要被人笑话、被人戳脊梁骨的,何况自家殿下可是一国公子,天下男子的表率。
但宫男拿自家生子无可奈何,只能日日提心吊胆,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事,他盼着这等丑事千万不要被外人察觉,或是回京后殿下能说服陛下赐婚,给他一个正经名分。否则别说殿下日后会有何等下场,恐怕他到了年岁被放出宫去,也会被殿下的名声连累,婚赘艰难。
姬鸢向来不关心身边服侍的人在想什么,如今他心里揣着事,更不会在意宫男的举止神态。他从回来开始眉头就扭着一个疙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沈云卿的那张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姬鸢心中不安,他必须得想个办法验证他的猜测才行。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宫男那张略清秀的脸上,顿住了。
姬鸢的坏点子生成中,他一把拽住宫男正端茶倒水的胳膊,动作突然得让宫男手中的茶盏脱手溅落了一地,“你去,替本宫办一件事。”
宫男有些茫然,脸上写满了“啊,我吗?”他知道自家殿下的脾气和手段,也知道凡他出手,必定会有人倒霉,只是如今他们又不在宫中,在这种偏僻破落地方也要宫斗吗?宫男心里苦,宫男不敢说。
姬鸢想得简单,既然疑心已起,那么要想验证他的猜测,只需小试一番即可。
姬鸢连威胁带哄骗,软硬兼施,才将大宫男赶出了门,大宫男眼中含泪,一步三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沈云卿落脚的地方。
知道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大宫男咬了咬牙,像是要上刑场一般,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门
姬鸢在远处焦急地等待,眼睛死死盯着,直到门再次开了,又“砰”地一声关上。
大宫男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惶,他跑到姬鸢跟前,被姬鸢一把揪住衣领,姬鸢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样?”
大宫男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回殿下,沈大人他,他他的脖颈真的有”宫男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撞破惊天大秘密的惊惧和不可思议,“仆装作跌倒,趁机扯了一下他的衣领,他的反应很快,显然是有所防备,一把推开了仆,但仆确实明白看见了”宫男没有说完后面的话,说什么?说朝堂上竟然混进了一个男人,这简直太荒谬了。
猜测被验证,姬鸢咬紧了牙,如果说从前他只是担心沈云卿作为姜姐姐的近臣,更支持苏氏兄弟,而想要除掉沈云卿,如今他就更确信必须除掉这个人了。沈云卿犯的可是欺君大罪,要杀头的罪过,他就这样留在姜姐姐身边,是想要害死她吗!
瞧自家殿下面色愈发阴沉,大宫男有些害怕,结结巴巴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宫里的人都明白,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久,男扮女装混入官场这种事被他撞破,实在让他感到不安,这时他又何必再开口说话找存在感呢,宫男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姬鸢也因此看向宫男,他的眼神中带着冰冷的杀意,看得大宫男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不敢再说。
许久之后,姬鸢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你跟着我的时间最久,是知道我的,我从来只相信死人的嘴巴,但念你多年来忠心耿耿,我姑且饶你这一回,你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的话说是宽恕,里头却也尽是敲打,让大宫男连连谢恩、再三保证。
姬鸢被吵得更加心烦,真讨厌啊,这种替厌恶之人隐瞒秘密的感觉。
但他在关键时刻还是能拎得清的,揭开沈云卿的秘密是可以置他于死地,可沈云卿是王府属臣,是姜姐姐身边辅佐的人,如果他被治罪,必定会牵连到姜姐姐。况且姜姐姐她姬鸢心里很清楚,她一定是知情的。既然她知道还留着沈云卿,说明这个人对她有用,或者说,她在护着他。
这些无一不让姬鸢感到烦躁,月光之下,姬鸢转过身,正打算离开,却远远地和一个人对视上了。
沈云卿的眉头同样紧紧皱着,看向姬鸢,二人远远对望,气氛一时古怪又宁静。
姬鸢没有半点被发现的惊慌,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意,他重新打量起这个从前从未放在眼里的人,不论姬鸢心里怎么想,但表面上是不可能露怯落了下风的。
沈云卿则是觉察到不对,才追了出来,如今看到姬鸢,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姬鸢。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开口,但谁都清楚,一场战争即将打响,一场没有硝烟、却你死我活的战争
外头的风波,姜禾一无所知。
她搂着第一乖巧的小白安睡了一夜,还真别说,这地方虽然简陋了些,但却胜在清静朴实,暂时远离了朝堂京城的风波诡谲,姜禾心中愈发宁静,睡得也比往日踏实了许多,她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古今之人总是赞美田园生活,这种安宁日子确实有它动人的地方。
说好的暂居,也就多待了几日,这期间闲来无事,于是姜禾将学凫水的事提上了日程。
桥头村和水磨村中间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每次看到稍微深一点点的水,姜禾总会回忆起之前落水的痛苦,她在这方面天姿平平,心里有些犯怵,但同时她也清楚,这个坎她必须得迈过去。
择日不如撞日,虽不能按照许诺王夫的约定,由他亲自教自己凫水,但家里的温泉池子在她走时就已经动工了,等她在外面学会了,回去也能给王夫一个惊喜不是。
好在秦朗也真是个全能的好老师,在她的指导和初九的保护下,姜禾从最初的惊慌失措、连连呛水,到后来能够稳稳地浮在水面上,虽不算有多么熟练高超,起码以后不会在这上面吃亏,再等着别人来救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直到确认太子那边下手利落,此案已经十拿九稳,姜禾看了京城发过来的密信,冯瑞的罪状一条一条地被翻出来,皇帝震怒,已下旨将冯瑞停职查办、捉拿归京、等候发落,文渊侯冯春在京中四处奔走,想要救自己的族妹,但这一次,太子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甚至连文渊侯自己可能也要被牵连。
姜禾心中还有太多未解之事,恐怕只有冯瑞能够回答她,于是匆匆启程回京。
一路风尘仆仆,姜禾掀开车帘,直到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中才稍稍安定。
可令姜禾没想到的是,别人家的大戏还没看上,自己家的戏已经唱上了。
马车刚在王府门口停稳,姜禾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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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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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王夫异样
只见王府内外人马络绎不绝, 仆役们穿梭往来迎接宾客,里头好似在宴饮作乐。姜禾心中疑惑,非年非节的, 家里这是在办的哪门子的宴会?怎么也没听兄长和王夫在书信中跟她提起过?
姜禾正好奇, 才刚下马车,就见府内有人速速出门来迎接,正是她那位王夫, 只是却不见她的兄长。
王夫“苏子瑾”几日前就得了消息, 得知今日午间妻主的车架就要到达京城。他从接到书信后就日日记挂着,今日一大早就忙着收拾自己, 除此之外, 他还要操持这场准备多时的接风洗尘宴, 样样都要做到尽善尽美。他要让妻主知道,他也能是一个能干的王夫, 一个值得她托付中馈的王夫, 他不会比任何人差。
直到亲眼见到姜禾,“苏子瑾”当着众人的面, 即使努力克制、想维持住身为王夫的体面,但还是实在没忍住, 眼泪先于理智涌了上来, 直接就扑进了姜禾怀中, 他的脸埋在姜禾的肩窝里, 肩膀微微颤抖。
实在是深宅寂寞,又有兄翁刁难, 姜禾不在的日子里,他日复一日地守着空荡荡的承明院,眼瞧着怀瑾院的温泉池建成, 却依旧不见她的身影,这样的日子于他而言太难捱。
姜禾倒无所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她向来不是那种拘泥于礼数的人,更何况王夫是自己的枕边人,瞧着他这般热情、展露心意,她心里也熨帖,旅途的辛劳仿佛都被一扫而空。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夫的后背,没有说话,权作安慰。
“苏子瑾”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有些不好意思地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想起身为人夫的责任,打起精神,殷勤地迎接自家大王回府。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努力扬着笑意,“恭迎大王回京,臣侍为您接风洗尘,特意准备了宴饮。”
姜禾其实已经有些乏了,连日赶路,车马劳顿,筋骨都是酸胀的,她现在最想做的是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泡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但也不好彻底驳了王夫的面子,若连面都不露一下,也未免太怠慢诸位宾客。
只是说是接风洗尘宴,等姜禾到了席间,看到席上坐着的尽是些年轻的贵族女子,且她们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兄长的方向飘去,再看看一旁满脸不自在、眼中隐含求助的兄长,姜禾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等王夫再说什么,姜禾就打断了他,她本就疲乏,先下更微恼于王夫如此地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在陪王夫去苏家省亲回来之后,明明警醒过他,不要再过问兄长的婚事,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难道苏子瑾把她的话全当作了耳旁风吗?
看着身旁的王夫仿佛依旧一无所知、无所察觉的样子,他仍在热络地迎宾待客,对着她也嘘寒问暖、殷勤至极,姜禾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古怪的怀疑。
苏子瑾明明不是这样不谨慎的人,相反,他从前就是太过谨慎了,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快,反而还曾因此惹得姜禾不喜,觉得他太过拘谨,缺乏情趣。
但现在呢?看他此刻游刃有余地游走在那些权贵内眷之间,姜禾心中愈发古怪,她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王夫的性子好似活泼张扬了许多?
不,姜禾眼睛微眯,细细思索回忆着,苏子瑾的性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
姜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子瑾性子的转变好似远远比她发现得早。但现在显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一则宾客们还在这里,她到底要成全王夫的体面,不想让王夫太难堪,二则看着兄长愈发坐立难安的模样,姜禾有些忍俊不禁,瞬间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姜泽一直在席上矜持地垂眸饮茶,他表面上端庄大方,礼节持重,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永远处变不惊。但他茶盏里的水却没少几分,心中也愈发烦躁,这些人偷偷议论他的声音能不能放小些?他又不是聋子,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
“年纪虽然大了些,但身后有镇安王这个妹妹撑腰,聘了他就等于有了王府这个靠山。”
“可惜曾和楚王有过婚约,也不知聘他会不会得罪了楚王,虽说如今楚王势弱,但何苦冒这个险呢?”
“老镇安王真是将这个独男宠坏了,纵得他这么大年纪了还留在家中,他自己也不嫌丢人”
这些刺耳的话一句句传进姜泽耳朵里,这些各家来相看的长辈内眷对着姜泽挑挑拣拣,像品评货物一样指点姜泽,他们不在乎姜泽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在乎聘了姜泽,能否得到姜禾的赏识、得到王府的助益。
纵使姜泽脾气再温和,平日再能忍能装,但当他听到有人提起他的母亲老镇安王,还是差点就要拂袖而去,他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忍耐,他必须忍耐。
他知道,今天的这个场合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尤其有王夫做局把关,哪一样不是精心算计过的,他若直接离开实在失礼,他不想落人话柄,更不想趁了王夫的意。
姜泽要独自离席而去很难,但好在有姜禾这个向来横行霸道的为他做主,她可不在乎内宅内眷间的那些弯弯绕绕,带着兄长离开,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姜禾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身来,走到兄长身边,带着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众宾客面面相觑。
王夫先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先强扯出一个笑来,安抚在场的宾客们。
他看着妻主和内兄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转身迎宾宴客,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终于逃离了那被拣选验看、令人坐立难安的宴席,姜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平日聪惠如他,也有些难以应付这样的场面,那些审视和算计,困得他喘不过气来。
姜禾发现兄长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好,脸色依旧苍白不说,眼下还有明显的乌青,嘴唇更是没有什么血色,她心中一紧,关切道,“阿兄,你的身体还是不舒服吗?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你的身体就没好利索,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样?有没有再请太医来看过?太医怎么说?”
姜泽却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也没有直接回答姜禾的问题,反而将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他感叹道,“王夫比我想得要更贤惠,如今他照应起王府里的大小事务,得心应手,再也不需要过问我什么。”
说罢,姜泽的神色显得有些落寞,他抬起手,轻轻替姜禾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禾儿,阿兄是不是太没用了?”
姜禾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兄长,姜泽已经放下手,背过身去,他的话中带着姜禾听不真切的情绪,“我的年纪是不小了,王夫想让我出赘也是理所应当的,哪有男儿家真能一辈子赖在母家呢?”
他终于转回身来,姜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脸上虽没有泪痕,但眼角的红润还是暴露了他的脆弱。
不等姜禾插话反驳,姜泽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决绝,“如果可以,妹妹替我选户人家吧,我不求未来妻主是天之骄子,也不求她待我多么珍重,只有一件,她若能帮上妹妹,就是上佳。”
语毕,姜泽想释怀地笑一笑,扯了扯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没有办法直视姜禾的眼睛,只好低着头看远方漂泊无依的风,像在等待着一个最后的宣判。
姜禾却恼怒起来,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几分,“若用阿兄换取权势,那我成了什么人了?”她顿了顿,胸口有些起伏,显然是真的动了气。再说了,按如今的局面,太子有太子夫,谁要聘她家兄长都是高攀,都是要她们姜家赏脸,她还真想不到有几个人能再威胁到她们姜家。如今她若再连阿兄都保不住,那真成了笑话了。
见姜禾突然生起气来,姜泽连伤心都顾不得了,反而得反过来安抚起妹妹来,他连忙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妹妹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阿兄我只是说说而已,不当真的,这话你不爱听,咱们以后都不说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替姜禾顺着后背,生怕姜禾再动气。
姜禾拽住动作慌慌忙忙的兄长,握住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阿兄放心,我既曾许诺过要养阿兄一辈子,就绝不食言。阿兄且安心在王府住下,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王夫此番是自作主张,绝非我授意,我从来都没有吩咐过他做这种事。”
似乎是尤嫌不够,姜禾承诺道,“我这就去找王夫问个明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见姜禾怒气未消,转身就要走,姜泽一脸担忧地跟了两步,声音恳切,仔细叮嘱道,“你也别责怪王夫,他也是为了妹妹你打算,若有什么话记得跟他好好说,千万别动怒,再惹得王夫不高兴,倒显得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识好人心了。”
姜禾嘴上应下,步子却快得像是要去算账,她也是真想知道,她这位王夫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的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还是真的“变了”,又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这王府里究竟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第75章 潮湿的吻
姜泽是这场相看宴会的主角, 他既然己经被姜禾带走离席,席上各家待选的人家也就该散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同王夫请辞, 马车一辆辆从王府驶离。
“苏子瑾”努力维持着客气和体面, 送走了诸位宾客,他站在空荡荡的王府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转而变得惴惴不安。
妻主带着内兄突然离席, 连缘由都未曾告诉他,他也看出妻主似乎不喜欢他准备的这场宴会, 但他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
“苏子瑾”直觉不对, 担心自己是漏了馅, 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哪个动作不合乎常理。他反复回想着今天迎回妻主后的每一个细节, 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致命的破绽。
他开始懊悔, 自己下手还是太早了些,对王府诸人的观察还不够仔细。但若真的重新来过, 他想他还是会这么做,他没有办法放过浴兰节那日那么好的机会, 更没有办法忍受多一日不取代自己的兄长。
他第一次没有待在承明院内, 而是来到了怀瑾院, 待在姜禾为“他”修筑的温泉池旁, 静静发呆。
这本是姜禾对王夫的一片心意,可此刻, 这片心意却像无声的讽刺和质问,每一滴水都在将他凌迟。
温暖的温泉水雾气蒸腾、袅袅上升,本是令人放松的氛围, 但外头突然变了天,不知从何时起,天色暗了下来,一道道沉闷的雷声炸响。
这一切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潮湿又荒唐的一夜,那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一夜。他的额间一跳一跳地疼,心里也愈发慌乱,生出了某种复杂又微妙的不好预感。
“苏子瑾”坐在水边思虑了许久,他的目光落在雾气氤氲的水面上,却没有焦点。他想了太久,终于想到了一套说辞,准备去试探,或者为自己辩解一二。
但他还未走出院门,就与刚从姜泽那里过来的姜禾迎面碰上。
“苏子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就站在姜禾面前,却因心中漏洞百出,无法再像今天初见迎接姜禾时那样热情似火。他生怕自己再做出什么不合乎王夫身份的举动,生怕哪一个表情、哪一个动作会暴露自己,他的一言一行都拘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姜禾没有停下,她步步紧逼,“苏子瑾”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就这样两个人一进一退,“苏子瑾”最后彻底无路可逃,姜禾还在往前走,他退无可退,脚后跟己经抵住了温泉池边的石沿。
“苏子瑾”突然踉跄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后仰去,差点摔入水中,好在关键时刻,姜禾一把拽住了他腰间的衣带,将他从倾倒的边缘拉了回来。
姜禾的眼神中除了笑意,更多的是打量和审视,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让人辨不出喜怒,“王夫小心些,当心落水。”
“苏子瑾”的心脏狂跳,却只能强撑出一个笑容来,又匆忙低下头,声音紧涩,“多谢妻主。”他微微抬起头觑着姜禾的脸色,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一点端倪,更试图将自己提前准备好说辞讲出来,补救一二。
可他还没有开口,就听见姜禾继续补充道,“哦,是我忘了,王夫是极擅凫水的。”
姜禾笑起来,步子却未停下,仍在慢慢逼近他,她看着这不深不浅的温泉池子,重提起她与“苏子瑾”从前的约定,“既然这温泉池己经建成,王夫也该如许诺那般,教教本王如何凫水了。”
姜禾故意隐瞒了自己己经在外面学会游泳的事情,她就是想看看她这位“王夫”的反应,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却不想,“苏子瑾”虽然面上稍微有些慌乱,但也没有彻底乱了阵脚,他咬了咬牙,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臣侍,臣侍近日身体不适,不如改日再”语未毕,他因紧张重重地吞咽一声,喉结上下滚动。
并非他坐以待毙,“苏子瑾”在姜禾离京之后,也想过努力弥补,修正他与兄长的这点不同之处。
可有些东西己经刻进了骨子里,不是想改就能改的,他幼时曾落过水,那冰冷窒息的感觉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克服,故而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完全克服自己的心理阴影,如今站在水边,他的脑子里还是会一片空白。
但姜禾今日可没有打算放过他,她讨厌有人敢欺瞒诓骗自己,尤其这个人还是她的枕边人,是她信任的、交托后方的人。她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不想再听“苏子瑾”啰嗦。
姜禾唇角微勾,目光落在平静的水面上,透过水面,她看向“苏子瑾”愈发苍白的脸,她的话不容置疑,“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姜禾率先下水,倚靠在池边,敞着手臂,等他慢慢过来,也欣赏着他如何一步步自己露出破绽。
“苏子瑾”的面色彻底僵住了,强撑出来的面具快要从他脸上剥落,他不敢和姜禾对视,更不敢直接违逆,违逆就是心虚,就是不打自招。
他伸出手,在姜禾的注视下,一件一件地褪去身上那待客时所穿的繁复衣袍,衣料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步伐僵硬地一步步浸入水中,池水是温热的,他的身体在却微微颤抖。
“苏子瑾”咬着牙,终于下水走到姜禾面前,他像抓住一株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住姜禾,却也将颤抖一同传递给她。
“阿瑾,你很怕吗?”姜禾淡淡开口,佯装的疑惑恰到好处。
“苏子瑾”却还在强撑,“臣侍,臣侍只是许久没有下水,有些生疏了。”
姜禾挑眉,既然如此,她突然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向后仰去,作势就要远离他,让他自生自灭。
“苏子瑾”的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恐惧瞬间击碎他的伪装,他猛地扑了上去,双臂死死地环住姜禾的腰,整个人贴在她身上,他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而紊乱。
“怎么,刚刚不是说不怕吗?”姜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明明是调笑却带着一丝冷意。她没有推开他,却也没有反手抱住他,她只是那样站着,任由他攀附。
姜禾挑起他的脸,一点点摩挲着眼前的这张双生子面庞,从下颌骨到耳根,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掌控感。
“苏府回门那日,苏宅下人曾告诉本王,苏家二男,其兄长极善凫水,而弟弟苏子煜却因幼时溺水,丝毫不通水性。”
姜禾的话一字一句,冷意愈深,她手上的动作也愈发用力,指腹按在他的下颚上,留下浅浅的红印,她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让他的眼睛和谎言都无处可藏,一切暴露无遗。
“苏子瑾”的眼睫都在发抖,他被迫直视姜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让他明白,他准备好的说辞都再派不上用场,但他心中仍留有一丝妄念,于是他沉默,以为沉默就能维持这虚假的幸福现状。
见“苏子瑾”还是不说话,还想瞒混过关,姜禾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她直起身,拨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身就要将他一个人留在温泉池中,她要走。
池水不深,可那一瞬间,被无情抛下的人本就慌乱,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理智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苏子瑾”,不,苏子煜终于着急了,出于两种求生的动力,不想被水淹死的本能,和想留在姜禾身边的渴望,他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姜禾,他箍得太紧,像是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才好再也不分开。
“不,不要。”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姜禾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水痕,极致的破碎感在他身上绽放。
苏子煜有些崩溃地落泪哭泣,诉说的声音也有些断断续续,“是,那日浴兰宴,是我打晕了兄长,与他互换了身份,可我只是想与妻主在一起!为什么兄长能得到的,我就不能?明明母亲给了我们同样的脸!”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想向姜禾寻求一个答案,“况且,况且妻主从一开始属意的明明就是我对不对?”
他抬起头,望向姜禾的眼睛里满是挽留和疯狂,仿佛在祈求最后的怜悯。
姜禾语塞。
她还有空在心里吐槽,他们倒不愧是兄弟俩,入府后的路数都如出一辙,怎么都想着把阿兄赶出王府。
不出所料之余,姜禾也不知该如何向苏子煜解释,说那只是一个误会,她一开始想找的本就是苏子瑾,从前她只是错认了人。唉,终归是一场阴差阳错。
姜禾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何苦如此?男儿家的名声不要了吗?我与你兄长的婚事己成定局,你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姜禾不忍,却也不想让他一错再错,于是使劲拨开他的手,像在做最后的决断,“我会派人将你送回苏宅,换回阿瑾,只要你想,你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苏家郎,听嫂嫂一句劝,我会替你寻门好亲事,你也别再闹了,也别让你兄长为你担心。”
姜禾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苏子煜的心口,是真的伤到了苏子煜,他不可置信,她竟然要让他赘给旁人?她怎么忍心?
尤其是当姜禾提起苏子瑾,他那个好兄长,他那个“无辜”的兄长,苏子煜的面目愈加疯狂,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光,却也依旧不改往日对姜禾的称呼。
“妻主以为,兄长就是全然无辜的吗!妻主以为,兄长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吗!”
见姜禾闻言果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脸疑惑,苏子煜满腔报复的怒火终于有处发泄诉说,他向姜禾告起状,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兄长,是他亲手毁了我,将我一步步推至今天的这般境地,也是他亲手将我送上了妻主您的床榻!”
天空再次闪过惊雷,震耳欲聋。
苏子煜脸颊上的泪水缓缓划落,他借着姜禾消化信息的停顿和呆愣,向前迈了一步,趁机向她献上一个潮湿冰凉的吻。
“妻主,那一夜在苏府,难道你忘了吗?”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他在亲吻中呢喃,“是我啊从一开始就是我”
他的吻还在继续,只是慢慢变了温度,带着讨好、带着乞求,那是一个溺水之人绝望的、最后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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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屼明」老大的营养液~
第76章 陈年旧事
姜禾差点被苏子煜身上交织的恨与爱溺毙, 她猛地推开了他,她不相信,或者说, 她完全想不明白苏子瑾这么做的动机。
苏子煜被推开, 早已分不清自己脸上哪些是泪水哪些是泉水,他还要上前纠缠,甚至想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
可不等他上前, 这时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秦朗难掩紧迫的声音:“大王,属下有要事求见。”
姜禾一听来人是秦朗, 知道她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深夜来报必是有急事, 便也顾不得苏子煜了,转身便来到外间。
隔着屏风, 秦朗将一封密信递给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大王, 押送冯瑞的人今晚已经进京。”
姜禾接过密报,如她所料, 冯瑞进京后直接被关押进了大理寺狱, 姜禾这个大理寺丞行事倒也方便, 为免迟则生变, 有些事她今晚就要走一趟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