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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两家换亲

来梅那张清秀脸蛋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周围听到秦朗这句问话的邻里街坊也都沉默了片刻,而后又都假装忙碌起来,重新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唠嗑, 总之都开始刻意忽视起姜禾这桌。

没有一个人愿意帮衬他几句, 来梅的眼神愈发躲躲闪闪,说话也有些磕磕巴巴,“我阿妹她, 她在屋里面”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 也不等秦朗再追问什么,一个年纪稍微大了些的中年老伯突然从来梅所说的“屋里”走了出来, 他眼神似乎有些不太好, 走路磕磕绊绊, 要靠着不断摸索试探才能顺利前进。

他看不清人影,只能大致分辨人声都在哪个方向, 朝院子里高高呼唤着, “来梅啊,我听牛姐儿说家里来贵人哩, 在哪呢?是你松柏姐派来的不?她有没有带话说她啥时候回家哩?”

来梅见眼睛不好的老伯自己从屋内走了出来,再便顾不上姜禾这桌, 也借机躲过了秦朗的问话。他连忙过去搀扶, 语气殷勤又熟稔, “孙伯, 当心点,别摔着了。”

姜禾刚开始看这位“孙伯”的架势, 原以为他是来梅的父亲,却不想来梅这称呼一出口,倒让她有些晕头转向、不明所以了。

在姜禾她们隔壁落座的就是留下用饭的聘人, 他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瞧见姜禾一行人一脸疑惑,便热络地抓紧机会凑上前来,小声念叨了几声,而后终于从秦朗那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赏钱。

据聘人所言,原来今日新赘到这家来的夫郎,她们在路上遇到的花轿里的男郎,就是这位“孙伯”家的男儿。

这位孙伯鳏居,家有一儿一男,大的就是今日这家新入门的夫郎,小的就是来梅口初见姜禾一行人时,口中念叨的“松柏姐姐”。

至于来梅家,如今他上头没有双亲,他是哥哥,下头还有个妹妹,也就是今日成亲却没露面的真正主角。

聘人说得隐晦,脸上还带着几分坏笑,“这两家子哟,一家在水磨村,一家在桥头村,两个村子离得近,四个人、两对兄妹打小就认识,两家的小妹后来又都受征入了军营,好得穿一条袍子,再后来干脆就立了约,互聘了对方的大哥。”

这是换亲?姜禾一脸古怪,现代这种事情已经很少了,这可是违反婚姻自由的,也只有一些有封建残余的落后地区还会悄悄干这种事,一般都互换女儿,大多是为了省钱或者男方有大问题。

放在这个世界,虽说被换亲的人变成了男子,但姜禾还是觉得奇怪。

因为据姜禾观察,这个世界的女人似乎很少有缺赘夫的。

诚然这个世界存在重女轻男的社会风气,但一则,跟自己姓的孩儿是母亲的亲生骨肉,参与了生育的人还是更敬畏生命的,溺Ⅰ婴杀Ⅰ婴的情况与姜禾熟悉的那个封建时代相比,少得可怜。当然,也还存在有些实在穷苦的人家弃男婴的情况,这是时代的局限,归根结底是生产力的不足。故而这个世界,女男比例虽有些偏差,倒也没有严重失衡,社会得以正常运转。

二则探查审理圣母殿悬尸案时,姚福侠大人跟姜禾提起过,其实许多底层贫苦女子是不聘夫的,猖馆、相好、甚至租来的男郎,只要是个家伙什好使的,用上个几次,繁衍子嗣也是够的。

甚至有些不受中原文化开化的地区,姐妹共夫的有,如牛羊般在部落冲突后被作为战利品抢夺的也有,在有些磨镜文化盛行的地区,还有专门用来租借的贩浊郎,以供妻妻家庭使用,繁衍后代。

朝堂对这些并不明令禁止,一方面是并没有影响人口,天王皇帝也管不着别人的肚子呀;另一方面,这其实是一笔经济账,农耕社会里人口就是粮、就是钱、就是命,养男儿生不出人口,没什么用不说,还费粮食。

在没有余粮闲钱的人家眼里,独身生子,同族姐妹、同性友人爱人同居,共同生子抚育,其实才是最划算的。

当然,这样也会有缺点,平日的生理需求、男郎的干净、后代的优劣都是个问题,故而经济不拮据的人家还是愿意正经聘个夫郎的,至于再往上走,贵族们夫侍成群,那就属于体面气派、享乐的事情了。

可以说,像姜禾这种愿意清养着夫侍的,在普通人家眼里,那简直就是发善心的冤大头。

以上种种都在说明一件事,这个时代并不同于男尊社会,男尊社会嫁女儿,女儿是重要“生产资料”,是值钱的,需要男方花重金去“买”,然后靠买来的肚皮繁衍,再假装是自己生产了最重要的资源,人口、生命。

而在这里,女人们天生就能生产,女男结合的过程又是那样短暂,成本是那样低廉。男人的价值变得更低,最后的结果就是,一个普通家庭想要赘男儿,不仅换不来钱,甚至还要倒贴钱。生男不喜,养男不易,送男儿出门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就比方今天换亲的这两家,孙伯家的男儿今年年纪也不小了,孙伯又想给自家松柏聘个干净夫郎,但家里又实在养不下这么多人。来梅家的情况也差不多,来梅又长得清秀可人,留在家中还容易招惹闲言蜚语,来梅的妹妹不在家中时,来梅一个没破身子的,也容易被人欺负。

于是两家小妹一合计,干脆换亲吧。她们俩关系好,是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姐妹,信得过对方的人品,两家又近,关系也好,尤其是来梅,从小就喜欢跟在松柏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她们两家互相养活对方家赘不出去的男郎,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这样的情况,在各州县下面的村落绝不罕见。

一切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尤其是这两家的女孩,互帮互助、情深义厚,听村民和聘人说,今日的二位新人也是青梅竹马,成亲前就关系要好,来往密切。

可既然如此,赘来的新夫为何要在花轿里发出求救信号一般的异动呢?

姜禾皱眉,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全程不露面的两位新人,主持大局的孙伯和来梅,沉默又逃避的村民,这一切都让姜禾感到有些怪异和不安。

姜禾并拢食指,以某种特定的频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随后看向屋门紧闭的喜房。

黑夜中的树丛中轻轻摇晃,像一阵风般慢慢地、悄无声息地靠近喜房。

姜禾不动声色,用完喜宴后,夜色已经浓重,村里的人将她们一行人安置在了水磨村一处空置的荒屋里,让她们先凑合着休息一晚,好歹是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据给她们带路的村民说,这处村屋的主人三年前也应征入了军营,只是后来再没回来过,大约是死在沙场上了,再后来,她的夫郎突然疯了,一日失足淹死在了村边的小溪里。

姜禾和秦朗听了齐齐皱眉,村旁的小溪她们刚才才见过,水深不过她们的膝盖

姬鸢和辛柏被安置在荒屋最里头,看着这破败的屋子,姬鸢又是好一阵骄气嫌弃,辛柏还是一如既往地老实认命,倒头就睡。再往外围,依次是姜禾和沈云卿,秦朗和一众侍卫。

大约到了寅时初,姜禾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奇特的鸣叫声,似鸟非鸟,她睁开了眼,小心挪动着没有惊醒沈云卿,再确认了一番最里间传出来的两个男人绵长的呼吸声,这才蹑手蹑脚往外走。

秦朗是习武之人,觉浅,姜禾还是惊动了她,只能有些无奈地制止她跟上,吩咐她带着王府守卫留下,保护好屋里的两个半内眷就行。

秦朗教出来的徒儿她再清楚不过了,大王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撂倒一个还行,这深更半夜的,天色虽黑,秦朗的心里却亮堂,她哪里不清楚大王要去干嘛,他们人多势众,大王岂不要吃亏,她实在是放心不了啊!

王府家眷和那位公子殿下她们自然要保护,但与大王相比孰轻孰重,傻子才分不清楚。

秦朗抱着姜禾的大腿,任她说什么就是不松手,姜禾无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招了招手,一排黑衣暗卫由初九带领着,就这么第一次直愣愣出现在外人面前。

秦朗武功不错,走的却是大开大合的硬路子,并不擅长藏匿踪隐之事,先前她只见过初九几面,却不想大王暗中还带了这么多人手,确认了一番这些人个个都是好手,起码轻功都很不错,就算是出事了,带着大王跑路也来得及,秦朗这才告罪,放姜禾离开。

初九终于凑到恢复自由的姜禾跟前来,她平日就喜欢“飘”来“飘”去地“飞”着走,在夜色浓重的村落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好似面瘫的她本就有些吓人,让姜禾没想到的是,她嘴里说出的话还能更吓人。

初九一本正经、依旧面瘫,“回禀主上,那喜房之中,停了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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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苏白」姐妹的营养液~

感谢「!!!!!!!!」姐妹的营养液~

感谢「苏美先生」姐妹的营养液~

重申无恐,别怕,作者胆子小小的,不写恐怖

第62章 害人的冥婚1

姜禾大惊, 虽说有的地方将婚事与丧事都称为喜事,只有红白喜之分,但成亲的日子里, 在喜房内放棺材, 还是太令人意外了,这也让姜禾有种很坏的预感。

初九接下来说的话也印证了姜禾的预感,她还是那副淡淡的面瘫样, 好像婚房里面摆棺材是件多平常的事, 继续向姜禾描述她方才的见闻。

“他们还未封棺,所以我打开瞧过了, 里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尸首。”初九自小就与兵刃打交道, 对伤口再熟悉不过, 说到这里,她补充道, “那具尸身上有旧伤, 应该是兵刃所致,我瞧着像是弯刀。”初九记得, 南疆人就很喜欢使用这种弯斜的刀刃,故而亡者应属南州军。

来梅初见她们时, 就将她们误认成了军营里来的人, 可亡者并非死于刀伤, 又是因何亡故, 又为何来家一直没有发丧,反而还办起了喜事?孙伯知道他家男儿要赘的妻主已经亡故吗?他是从喜房里走出来的, 或许是知道吧,那又为何能做到那般平静?姜禾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越想越觉得头疼。

但没有时间再留给姜禾沉思疑惑了, 初九的手下,另一个暗卫匆匆现身来报。她平日里就不喜欢说话,在这种不得已要说话的场合还有些小结巴,脸却和初九一脉相承的面瘫,瞧着有种莫名的冷脸萌,“大王,来,来家的人,都往”

初九很清楚她的毛病,连忙上前制止了她,然后两个人用手一顿比划。姜禾完全看不懂,猜测应该是这个时代的手语或是暗号一类的。

很快,初九重新替她向姜禾回报,言语流畅,面无表情,“暗卫瞧见,来家的人都往村外小溪对面的树林子去了。她们远远瞧着,他们好像准备埋什么东西。”

埋什么还能是什么!姜禾大骇,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顾不得多想,姜禾带着人撒腿就跑,希望还来得及

她们本以为那新夫不愿,或许只是突然改变了心意,想要毁婚。却不想,她们偶然撞见的这场亲事,不仅仅是换亲,竟然还是一场……冥|婚。姜禾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了一句造孽,真是封建思想害人啊。

姜禾跟着暗卫和满地的纸钱一路跑,直到看到了前方的火光光亮和聚集的人影,忽明忽暗。在这里聚集的村民并没有晚上宴席的时候多,大多是来姓人,或是跟来家沾亲带故的,总共不过十来个人。

为首的来梅站在挖好的土坑旁边捂着脸抽泣,看起来很伤心。孙伯竟然也在场,他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浑浊无光的眼珠不知道在看哪里。

姜禾暗骂一句一群疯子,急忙大喝一句,“放开那个男人!”你们违法犯罪了知道吗!

来梅保持着半掩面的姿势回头,土坑旁帮忙的村民也跟着回头,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那场面在深夜还是有些瘆人的。

来梅有些意外,眼睛红红的,声音还有些哑,他带着明显的困惑,却没有一丝行凶被发现的害怕。“贵人,你们怎么来了?”

倒是把姜禾给问住了。

也就是这时候,借着村民们火把的光亮,姜禾一行人才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几个强壮精干的女子举着铁锹,正在掩埋土坑里的一口棺材,正是初九在来梅家看见的那具。姜禾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新夫。

孙伯眼神不好,夜晚光线不好的时候更是一点东西都看不清楚,直到听到姜禾一行人闹出的动静,他才慢半拍地摸索着拉住来梅,在来梅的指引下朝向姜禾,“贵人也是来祭奠来家姑娘的吧?我们也是怕不吉利惹您不快,这么晚了,还劳动您过来。”

姜禾没管孙伯的念叨,只看向来梅,目光中带着质问,“这棺材里头是什么?你家新夫呢?”

不等来梅回答,姜禾身后的初九终于发觉这对话怎么有些不对劲,但脸上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凑近主上耳边,尽量小声又小声,只让姜禾一个人能听见,“主上,新夫还在来家喜屋里呢。”

她刚才走的时候,来家的人还特意用绳子将他绑了起来,另外还给房门外上了锁,显然是怕他乱跑。

啊?姜禾心中的愤怒和质问瞬间哑火,她愣在原地,嘴巴微张,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

她看向初九,再看向她那个闷葫芦下属,眼神里写满了“你们怎么不早说”。初九和下属面面相觑,老大,你也没问啊。

坏消息,是冥|婚。好消息,不是她想的那个冥|婚。

再面对来梅,姜禾脸色和缓了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不像刚才那样气势汹汹,“你们先办丧事吧,我们会在你家中等候。”

姜禾强装严肃镇定,实则逃离现场得比谁都快,步伐看似从容,实则恨不得一步跨回来家。好险,差点闹出大乌龙。

怪她自己脑补了更可怕的剧情,原来思想最危险的竟然是她吗?但也不能完全怪她,她原来的那个文化环境,鬼新娘民俗文化太令人印象深刻,真不怪她会往最骇人的方向考虑,脑补最坏的情况。

匆匆忙忙却要假装游刃有余,直到到达来家,推门进去,姜禾的那股尴尬劲才慢慢缓过去。

感谢初九那个闷葫芦手下,竟然还是撬锁小能手一个。姜禾破门而入,果然如初九所说,喜房内装点着红白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红色的喜字和白色的挽联同时出现,说不出的诡异。

床上也果然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身穿红粗布衣的男郎,可不正是来家新夫。

他听见了门外的动静时,原以为是来家的人和他爹从坟地里回来了,本来一动不动,蜷缩在床角,似乎已经有些认命。

却不想门外的人竟然直接破门而入,伴随着“咣当”一声巨响,新夫被吓了一跳,畏缩着,眼带惊恐瞧着这群突然闯入的陌生女人。

与来梅相比,他的容貌就很是普通了,五官平平,皮肤黝黑,放在南州这些村落里是一抓一大把。他的嘴被堵着,手脚也被五花大绑着,手腕脚腕都有红色勒痕,显然已经被捆绑了许久。他朝着姜禾一行人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喊叫,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也不知道究竟是求救,还是求饶。

姜禾本想让初九给他松绑,但当初九上前,伸手去解他嘴上的绳子时,这位新夫明显有些应激,张嘴就要咬初九的手。好在初九身手敏捷,闪躲了过去,迅速后退了两步。姜禾和初九对视一眼,一合计,还是选择又给他绑上了,起码不能伤到人。

在等待来家人回来的过程中,姜禾已经取下了他嘴里塞着的东西,但新夫还是不说一句话,依旧只是一直呜呜叫着,身体扭来扭去挣扎着,好像永远不知道累似的,泪水也像决堤的大水,仿佛永远流不尽似的,流在他侧躺着的木枕上,将他颈间的喉结布打湿,喜庆的红色变得暗沉,变成血一般的色彩。

姜禾看他那副躁狂模样,靠着门框感慨这位倒是个性子烈的,也怪不得被绑在花轿里也能发出那么大的动静,成功吸引了路人的注意,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就看着他这么闹腾着,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来家的人终于回来了。

来梅和孙伯的脸色都不太好,不知道是因为刚办完丧事,还是被姜禾吓的。

新夫突然瞧见了阿爹和从小的玩伴,终于不闹腾了,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垮了下来,只是还是不停地流泪,原本倔强挣扎、充满生机的眼神却慢慢灰败下去,变得像两颗了无生机的死鱼目珠子。

来梅扶着孙伯进来,眼神在姜禾和她身后的那些拿兵刃的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才看了一眼模样狼狈的新“妹夫”。

他的眼睛说红就红,声音里也带着哭腔,向姜禾诉说道,“贵人想来一定是觉得我们这家人太狠心,竟要他赘给已故之人,可贵人您有所不知啊!”

来梅说着,抬起袖子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湿润,动作熟练。他很清楚自己的长相在十里八乡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这副皮囊向来惹人怜爱,从小到大,只要他一哭,女人们就总是愿意相信他的话。他心一狠,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姜禾,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像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声音愈发悲切。

“我这妹夫,他得了疯病啊!”

姜禾和初九还未反应,一旁原本已经冷静下来的新夫,哦不,疯夫突然嗤笑一声,惊动了来梅和姜禾、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后,他的口中开始发出“啊!啊!啊!”的尖叫声,一边更加剧烈地挣扎扭动着,明显是想爬过来,看方向,正是朝着来梅和他的阿爹去的。他的眼睛里红得异常,嘴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就好像真的验证了来梅说的那般。

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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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风熟青枝头」姐妹的营养液~

第63章 害人的冥婚end

姜禾重重闭眼又睁开, 真是许久没有人敢这么哄骗她了,在她面前装疯卖唱大戏,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深吸一口气, 声音冰冷不留情面,“够了!你胆敢愚弄本王。”

随着姜禾这声怒斥,初九毫不犹豫地亮出了兵刃, 刀锋闪过一道寒光, 令来梅的脸色瞬间煞白。

来梅被眼前所见吓得立刻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身子抖如糠筛, 连往什么都看不清、自然什么也不会怕的孙伯身旁靠拢。连来家新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得停住了嘶吼哭泣,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姜禾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来梅, 对于这个毒夫,姜禾不打算再客气。

她的语气锐利, 直往来梅最害怕的地方戳, “你口中心心念念的松柏姐姐,她知道你把她的兄长绑在这里, 背着她做这种腌臜事吗?连亡故之人你都不曾放过,扰了她身后的清净, 你又对得起你早亡的妹妹吗?”

来梅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面色灰败, 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也不想的, 他没有办法的,他只能劝说孙伯, 将男儿强赘到他们来家,即使来家的主人,他的妹妹已经亡故。

来梅安慰自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必须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只能先保全自己。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孙伯家的男儿不赘过来,他很有可能就不能顺理成章地赘给松柏姐姐了。

他对松柏姐姐心仪已久,从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天天跟在松柏姐姐屁股后面跑。松柏姐姐是个正经人,从不对他们这些小男儿家动手动脚,也从不乱开玩笑,说话做事都端正大方的,让来梅心里觉得安心可靠极了。这么多年了,他的眼里只有松柏姐姐一个人,他早已经认定,自己就是松柏姐姐的人了。

可妹妹走了,与南疆打的仗结束了,她却还是突然走了,抛下了来梅,抛下了这个家。

妹妹这一死,两家的换亲之约自然也就作废了。来梅记得她的尸身被送回来的那一日,他哭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只是为妹妹伤心,也是为自己的将来。那一日,他的天彻底塌了。

他想起了村东头那个鳏夫,那个男人以前过的日子人人艳羡,妻主年轻健壮,又十分心疼他,平日里都舍不得他下地干活。

可是后来呢,他的妻主也留在了战场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他不是突然一下子疯的,来梅记得很清楚,他是慢慢被逼疯的,谁也不知道他那段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大约是接受不了那样的落差,心里又守着比命还大的贞洁,他最终还是溺死在了村旁的小溪里。

来梅惊恐地发现,他如今的境遇比那个鳏夫还要遭。他是未赘的清白身子,上无双亲,妹妹也走了,身旁连一个依靠都没有。他会落得比那鳏夫还惨的下场,要么死,要么变成一个荡夫,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不敢想,他害怕,于是他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如果有一个人能替他,那就好了。

只要孙伯家的男儿按照约定赘进他家,为妹妹守节做个鳏夫,那他也就能顺理成章地赘过去,成为松柏姐姐的人。

这样,他的后半辈子重新有了依靠,他又有家了。

听了来梅的劝说,起初孙伯也是犹豫的,毕竟是自己养大的男儿啊。但为妻主传宗接代的执念最终超越了对男儿的宠爱。或许是没有经历过生产的痛苦,或许是一直以来对男儿的忽视,又或许是觉得男儿家迟早是要赘出去的,赘谁不是赘。孙伯终究还是心一狠,将这个男儿舍了出去。

孙伯自己也是鳏夫,他尚且有两个孩子,好歹有个盼头,他的男儿却要独守来家,他会遭遇什么?会不会像水磨村的那个独身鳏夫一样疯掉?还是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荡夫?孙伯怎会不清楚,他只是装聋作哑,选择了他认为更重要的东西罢了。

孙伯也安慰自己,他们家实在多养不起一个男儿了,来梅赘过来要吃饭,未来有了乖孙,他的宝贝大孙女也要吃饭,多一张嘴就要多勒紧一些裤腰带,他必须狠下心了。

而且来梅那孩子模样又那么周正,白白净净的,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来。自家松柏也钟意他,每次回来都要给他带东西,两个人站在一起,谁看了不说一句般配?

于是,孙伯点了头,许了。

趁着儿子松柏不在家,孙伯和来梅悄悄就把事情办了。他们都清楚松柏的脾气,要是让她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发火的。所以他们只能趁她还在军营里,早早将生米煮成熟饭,等木已成舟,她再生气也晚了。

一场荒唐的冥婚就这样拉开了序幕,新夫闹过、哭过,甚至试图逃跑过,结果还是被撞见的村民抓了回来。

所有人都告诉他,母父之名,媒妁之言,赘了吧,这就是你的命。你爹已经点了头,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让你爹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吗?来家妹子原来对你多好啊,你这么忘恩负义可不行,做人啊,要懂孝道,要懂感恩。

新夫听着这些话,慢慢地就不闹了,在路上向遇到的外来人求救,已经是他最后的勇气。

自知事情已经彻底败露,再也瞒不住了,来梅慌乱地跪着爬到姜禾脚下,一把抓住她的靴子,声泪俱下,“求您,不要告诉松柏姐,千万不要!求求您了,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姜禾后退了几步,像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避之不及,她嫌弃的态度是那么明显,毫不掩饰。

来梅从未被女人这样推开过,从小到大,哪个女人不对他优待几分。他的手指僵住,哀求着、挂着泪的脸上有一丝不敢置信。

孙伯的反应倒比来梅平淡多了,他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珠子里露出几分狠毒,用力扯了一把地上的来梅,声音中带着中年男人的嘶哑,“来梅,你给我起来!这是咱自家的家事,用不着哪里来的阿猫阿狗|管,你们到底是谁,这里用不着你们这些小辈多嘴!”他说着,竟然还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跟姜禾理论。

来梅呆滞地看着他,看不见兵刃的人说话就是硬气啊回过神来后,他使劲拽住要上前的孙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恐,“她们有刀……有刀!”他生怕孙伯再说出什么不知死活的话来,更怕以后不好跟松柏姐交代。

孙伯听清后,明显是蔫了几分,气势没了,却还是强撑着,梗着脖子呵斥姜禾一行人,“母父之名,媒妁之言!妻主不在了,是我点的头让我家哥儿进的来家的门。今天就算是天王皇帝来了,也没有管别人家家事的道理!”他的声音虽然大,却带着明显的颤音,展现了什么叫色厉内荏。

这要搁在现代,保准治这老头一个干涉婚姻自由、限制人身安全的罪,但不管是在哪个古代,都是由母辈做主后代的亲事。在姬氏王朝,依律而言,赘男儿只由母父做主,这桩亲事的确是他们家的家事,就算是官府来了也管不着。只是法理上挑不出毛病,人情上却让人心寒。

但还好,姜禾也不是那种讲理的人,她可是混世魔王来的。

姜禾没有再管哭哭啼啼的来梅和强词夺理的孙伯,她只侧头看向那个如死尸般脱力,眼中毫无光亮的新夫。

姜禾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尤其是新夫的耳朵里,“本王要去南州城,南疆驻军就在那里,你妹妹松柏也在那里。如果你还有力气,本王可以捎带你一程。”

临行前,姜禾不忘斜了一眼强撑镇定的来梅和孙伯,“二位若有不服,尽可去官府告我,在下姜禾,京城人士。”

姜禾带着暗卫们走了,她们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起初那新夫还是没什么反应,直到姜禾的背影完全消失,来梅和孙伯靠在一起后怕,新夫的眼珠才微微转动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姜禾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从地上爬起来,旁边的沈云卿被她这副尊容吓了一跳,差点没认出这是他家那个向来神采奕奕的大王。

姬鸢同样面色不佳,却不是因为没睡好。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辛柏,心里纳闷极了,他昨晚睡觉也不忘睁着一只眼睛放哨,时刻警惕着这贱蹄子偷跑出去,这是怎么回事

来时是那些人,走的时候却多了一个,姬鸢从早上起来就疑神疑鬼的,果不其然在队尾发现多了顶小马车,惊讶得微微张大了嘴巴。

这一夜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就睡了一觉,姜姐姐就把事情解决啦?

姬鸢一路上的星星眼看得姜禾难得有些不自在,只在他提出疑问时,摆出了一副不可说的表情,“秘密。”决不能让人知道她大晚上跑去坟场的乌龙,她的英明形象不能毁!

殊不知,神秘就是最好的滤镜,如今在姬鸢眼里,姜禾已然成为了他最崇拜的人。

姬鸢突然安生了些,也不天天针对小白了,只围着姜禾姐姐长姐姐短,姜禾虽然不习惯,倒也乐得清净。

在这样“和谐”的气氛中,她们在南州郊外有惊无险地经历了最后一次刺杀,才终于顺利抵达南州城。只是刚到城门下,姜禾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座陌生的城池,就被一伙迎面而来的官员拦住了去路。

为首之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携带着自家正夫,身后还跟着一众南州大小官员,齐齐行礼参拜,场面盛大惹得百姓注目,“下官冯瑞,恭迎镇安王,见过公子殿下。”

姜禾挑眉,撩开帘子与其对视上,咦,她怎么感觉这位冯瑞大人长得有些眼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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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风熟青枝头」姐妹的营养液~

阿猫阿□□,为什么会被口口啊,挠头疑惑

第64章 人影交叠

在这样的思索回忆中, 姜禾一行人被这位冯瑞大人迎接进了她的私宅,说是私宅,内部却与知州府直接打通, 所占面积比姜禾在京中的王府还要广阔, 院落层层叠叠,花木扶疏,一看便知是大笔金银堆砌起来的。

直到被引入花厅落座, 冯瑞的正夫亲自为宾客演绎香道, 香雾缭绕之间,沉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漫开来, 温润醇厚。姜禾细细品味着, 突然之间, 她心中猛地恍然大悟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位冯瑞大人长得有些面熟。

她越瞧冯瑞的那张脸,越觉得她和辛柏有几分相似之处。先别误会, 倒不是血缘相近的那种相似, 而是她们二人都有着比常人更高挺的骨相,以及颜色更浅淡的瞳孔, 那更像是一种偏向于地域特征的相像。

见姜禾有些走神,冯瑞那位“天赐良缘”的正夫轻轻放下手中的香勺, 他柔柔地开口, 让人如沐春风, “大王出游辛苦, 可是有些劳累了?侍身已为诸位贵客准备好了膳食憩所,望您莫要嫌弃粗陋。”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嘴角也挂着不惹人厌的笑意,是个标准的体面贵夫。

场上以姜禾为尊,花厅里的众人包括冯瑞在内, 听了这话,都齐齐看向她,等着听姜禾怎么回答。

姜禾还有功夫看了一眼冯大人的正夫,见他眉间果然有花钿,心中忍不住跑偏片刻,有些啧啧称奇。

姜禾笑得坦荡,举起冰酿荔枝酒,语气随意而轻快,“噢,南州美人美景又有绝味,本王一时流连,出神了片刻。”虽知冯瑞未必相信,在场的南州大小官员恐怕也心存疑虑,但姜禾还是将此行明面上的目的贯彻到底。

南州官员大多瞧着上位的眼色行事,待冯瑞闻言也爽朗一笑,众人这才跟着笑语一片,谈论起这南州城内的风流人物、绝美景致,席上一时热闹非常,主宾其乐融融。

冯瑞见气氛也差不多了,与自家夫郎对视一眼,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她的夫郎立刻会意,安静地含着笑意离场。

不一会儿,随着悠扬的乐曲响起,两队衣着清凉的舞男踏拍而来,他们舞得是风情,唱的是欢Ⅰ好,舞乐、衣着,无不大胆。

南州地气湿热,此间男郎本就衣衫轻薄,这些歌舞伎衣着更是大胆,上半身不着一物,只在脖颈间轻系一层薄纱,若隐若现,比不穿还要撩人。最特别的是,他们腰间系着细细的红绳,红绳上坠着铜铃,随着腰肢的摆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催人入梦。

冯瑞笑得意味深长,她虽远在南州,却也听说过这位新镇安王的名声,纨绔跋扈,喜好美色,显然是个浪荡子。虽说她们两家如今关系不明朗,但维持明面上的友善和平还是有必要的。况且她冯瑞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该有的待客之道她还是懂的。这些舞伎都是她府上豢养的家伎,个个精挑细选,容貌出众,身段上乘,想来这位大王定然满意。

冯瑞一个眼色使过去,为首的舞伎便踏着轻巧的舞步,朝着姜禾的方向去了。那舞伎生得美,眉目也含情,腰肢雪白的同时,脖颈细弱纤长,惹人催折,轻易就能唤起女人的掌控欲和施暴欲。

他显然是受过训练,身上的薄纱随着他的动作飘起,在姜禾身上轻轻扫过,留下暧昧的踪迹,伴随着他巧妙的动作,姜禾耳边一时铃声叮当,口鼻旁满室生香。

在众宾客的欢笑和冯瑞的打趣声中,姜禾随了她们的愿,大笑着将美人一把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她动作很是熟练,惹得舞伎一阵嗲笑,窝在姜禾怀里时动作轻盈、柔若无骨。

冯瑞的笑脸刚挂住,想再打趣姜禾几句,就听见另一侧首席传来了重重的酒杯搁置声,像一记闷锤砸在热闹的气氛中,让花厅瞬间安静下来。冯瑞循声而去,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这里还坐了位男眷。

见那位公子殿下脸色铁青,面前的酒杯翻倒,冯瑞连忙赔罪,“哟,瞧我这记性,公子殿下舟车劳顿,要不还是先去后头歇息片刻吧?拙夫为您准备了单独的小院,是最清净安全不过了,绝不会有外女打扰您。”

冯瑞倒真不是忘性大的人,只是平日里宴饮作乐,从未有男人留在席间的道理,她是真疏忽了,夫郎也没提醒她,竟让身份尊贵的公子殿下瞧见了这些。

自知失礼,冯瑞嘴上连连告罪,心里却也没几分真心。到底不过是一个公子罢了,在京中再受宠,那也是有皇帝陛下的威仪庇护着,她这里天高皇帝远的,一个手无半分权势的宗室男,她冯瑞还真未放在眼里。

姬鸢放下酒杯时的确手重了些,但他却不是为了场上载歌载舞的清凉舞男而生气,他可是从现代来的人,见多识广,这要是放在现代才哪到哪啊,他们那里经济最上行的时候,遍地都是“辣弟”,那衣着、那审美,那露肤度,衬得这群歪瓜裂枣的舞男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封建土鳖。这种尺度,姬鸢自以为不过如此,他还不会放在眼里。

真正令他恼怒的,是被姜姐姐搂在怀里的那个。骚哄哄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男郎,真不要脸啊,真该死啊,大庭广众就往女人怀里坐,不检点,不知廉耻!姬鸢用尽恶毒的言语,在心里将人骂了个遍,眼睛恨不得把那舞男瞪出个窟窿。

“不必了,本宫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姬鸢还是只往对面瞧,连半分眼神都未分给冯瑞。

冯瑞讪讪一笑,心里暗道这位公子殿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难哄,这位公子殿下的名声倒也算是如雷贯耳,他的名声可比那位镇安王难听多了,难听得冯瑞这个多情人都有些羞于启齿,什么骄纵任性、不守男德,惊世骇俗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一观,这位公子还真是有些特别,特别的伤风败俗。

这里这么多外女和舞伎,他一个男儿家竟然也看得下去,情何以堪啊?冯瑞不赞同地摇摇头,自酌一杯自娱自乐,也不想再热脸贴冷屁股,何必再理会那位“小男郎”作派的公子殿下。

酒过三巡,姜禾适时作出几分醉态,她的眼神泛起迷离,脸颊额头都红红的,说话也有些含混不清,她在怀中舞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起身,与笑得促狭的冯瑞大人告辞一声,就要准备先去冯府的客房休息。

姜禾同那舞伎前脚刚走,没过半刻钟的功夫,姬鸢便有些坐不住了,他在席间如坐针毡,眼前美丽动人的歌舞和美酒佳肴全都变得索然无味了。姬鸢突然起身,不顾众臣侧目,也匆匆也跟了上去。

旁观全程的冯瑞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表情,笑容却慢慢有些冷淡下来。依姐姐的密信而言,这位殿下本应是楚王一派的人,也就是自家人,可他这番作派又是为何?是替楚王拉拢镇安王,还是生出了异心

这边,姜禾刚进了客房,就直起了腰,眼神清明,步伐稳健,哪里还有半分醉态。那舞伎还是那副没骨头似的作派,扭捏着往姜禾身上倒,身上的香气腻味得姜禾呼吸有些不畅,姜禾不动声色,身法轻巧地后退一步,躲过了他的投怀送抱。

舞伎还没来得及嗔笑一句,下一秒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直愣愣倒在地上。

初九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捏着鼻子,一边有些嫌弃地离那舞伎远了些,她嗅觉灵敏,实在受不了这冲劲。她闷声闷气地同姜禾回禀,“王上,人已经晕过去了,属下这就把人拖出去。”

姜禾原模原样地将席间所吃下的美酒佳肴吐了出来,她提前服用过避毒丹,但为保险起见,还是不得不防。她弓着腰吐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发白。

姜禾变得有些蔫巴,无力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初九眼中的心疼一闪而过,却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轻松扛起了那个昏过去的舞伎就要退下。

只是还未离开,初九便警觉地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耳朵微微一动,她与姜禾对视一眼,“听脚步声,似乎是与您同行的那位公子殿下。”

姜禾皱了皱眉,姬鸢这时候来做什么?她看了一眼初九扛着的人,“快,把人抬到榻上去。”初九听令,两三步上前将那舞伎塞进了床帐内,又迅速翻窗而逃。

等姬鸢不顾阻拦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床帐低垂,帐内人影交叠的景象,空气里还残留着舞伎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气,烛火摇曳,朦胧暧昧。

姬鸢愣住了,他连忙背过身去,脸颊瞬间涌上红晕,不可置信的同时心脏又剧烈地跳动。

刚才心里的那点恼怒全部消散,羞意让姬鸢本能地想逃离此地。

却不想,他下一秒就被姜禾叫住,女人的声音从床帐内传来,慵懒中带着一丝疑惑。

“鸢儿?你怎么在这?”

第65章 姬鸢迭代

姬鸢的脚步停在原地, 听到身后女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甚至不敢回头,更不敢与姜禾对视, 怕被她察觉到他的异样。

慌乱之下, 姬鸢开始有些口不择言,“对不起,对不起姜姐姐, 我不是故意的, 我喝了酒,我走错了, 我”话一出口, 他自己也明白这谎话太蹩脚, 还未说完,就有些手足无措地选择了落荒而逃。

姜禾看着他的背影, 轻笑一声。看他这副反应, 姜禾大抵就知道了姬鸢突然过来是为了什么,也就没再追着他不放, 饶过了这个脸皮薄的小男郎。

听见人走远了,初九利落地又从窗户翻了回来, 手脚麻利地从榻上扛起那舞伎, 作势又准备再翻出去。

“诶。”姜禾按着太阳穴, 有些无奈地叫住了初九, “从门走。”

向来爱走“捷径”的初九只好弱弱应下,有职业病的她有些不习惯地第一次走门把人扛了出去。

她肩上扛着个人, 刚好与过来找姜禾的典军秦朗打了个照面。秦朗已经习惯大王身边有这样一群神秘人,她与初九如今也算点头之交,对她从屋内出来不奇怪, 只是多看了一眼初九肩上扛的清凉舞男。

初九面上冷若冰霜,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很热情,“你喜欢?送你!”初九向来认为男郎是很麻烦的生物,从来与其少有交集,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理舞男呢。

秦朗连连摆手,一边后退了一步,“不了不了。”那舞男穿得清凉,她也就是顺道多看了两眼,但真论起来,她还是喜欢那种清纯可人的邻家小弟弟,像这种嘛她这种普通女人可把握不住。

初九略有些可惜地摇摇头,认命地扛起人走远了。

秦朗挠了挠脑壳,她来其实是想问问大王,那个从水磨村顺路捎过来的小男郎该怎么处理。冯府的人安排住所的时候还以为他是王府的哪位侍夫,秦典军心善,想着他到底是正经人家的男儿,被人误会、坏了名声也不美。

姜禾托腮思量了一番,“这件事让沈云卿去办,让他带那男郎去军营,投奔他的妹妹松柏。对了,可曾打听出那松柏如今具体在何处,那里的领兵者是何人?这些你都去打点着些,咱们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

沈云卿自小长在南州,身为后宅男眷,别的不说,冯瑞的正夫与他便是见过的。虽说他如今扮作女装,但进城还是太冒险了,容易打草惊蛇。姜禾干脆留了儿个人给他,让他守在郊外。若她这边临时有什么变故,沈云卿也算是个策应。

但去军营那样的女人堆,沈云卿一个男儿家到底还是不方便,姜禾再斟酌了片刻,还是不放心,于是将秦朗也遣了过去,“罢了,云卿性子弱,你同他一起走一趟吧。你知道分寸,有什么事你拿主意就是。”秦朗办事,姜禾很放心。

待秦朗领命而去,姜禾可算是歇了下来,这一路旅途的确辛苦,她儿乎是沾到床就睡着了。

再说回姬鸢这边。

姬鸢从姜禾房中落荒而逃,神态慌乱,一路吓到了不少冯府的侍仆。姬鸢心里本就有暗火,见这一个个“衣着清凉”的南州侍仆都敢小声议论他,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看什么看,不知羞耻!”

这话若是让京城熟识的人听到了,恐怕要啧啧称奇,鸢公子竟然也有骂别人不知羞的一天。想他在京城时常常男扮女装、出列女席,更与一众京城世子王孙姐妹相称,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想过,什么叫作不知羞。

姬鸢心里烦得很,将自己的袖口捏得紧紧的,不一会儿衣服就变得皱巴巴的。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为什么要跑啊?没道理啊。

他不是去兴师问罪的吗?跑什么啊。姬鸢对着自己也恼怒起来,骂自己不争气。骂完后,心思又绕了个弯,可他又凭什么去兴师问罪呢?他是姜姐姐的谁啊?他明明什么也不是

他的心情又转为沮丧,头顶着两片乌云,颓丧地走进冯瑞的正夫给他准备的独门独院里。

刚一进门,姬鸢就有些不行了,连日马车颠簸,身体上的疲劳和心里的难过让他有些憋不住了,就要准备痛痛快快放声大哭一场。

可他眼泪刚在眼窝里打转,就瞧见屋内走出来一个着实有些意想不到的人,姬鸢的声音又惊又怒,“你怎么会在这!”

冯瑞不是说这地方绝对清静吗?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姬鸢一时不知道是慌乱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他连忙把眼泪憋回去,暗骂这个贱仆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真是惹人厌烦。

从屋内走出来的正是辛柏,他在这里纯属意外。自从被冯府的人安排到这所小院后,辛柏先是去沐浴更衣,之后一直在安静等待着主人回来。一路舟车劳顿,主人一定累坏了,辛柏其实也有些困了,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想等主人回来后为其松泛松泛筋骨,才好生安歇。

可他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期间多次起身到屋外远眺期盼,这最后一次,就与姬鸢撞了个正着。

不同于现下情绪极其不稳定的姬鸢,辛柏立刻就想明白了,应该是冯府的人错将他当成了这位公子殿下的仆役。也是主人平日宠他,吃穿用度都与别人不同,看衣着,不像是寻常家仆,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想明白了其中原委,辛柏匆匆向鸢公子见过礼,就要从这道院门出去,回去找他的主人。主人一定累坏了吧,他都没能在跟前贴身伺候,真是该罚。

见辛柏急忙就要走,姬鸢颇有些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意思。他冷笑一声,在辛柏身后阴阳怪气道,“贱人就是贱人,上赶着伺候去。”恐怕连姬鸢自己都说不清,这句讽刺里有儿分是轻蔑,又有儿分是忮忌。

辛柏再次无端被骂,闻言停下了脚步。

姬鸢习惯了他的逆来顺受,一时觉得有些不妙。他看了眼身量较寻常男子壮些的辛柏,有些后悔刚才脱口而出的讽刺,却还是强撑着他尊贵的脸面,“怎,怎么了?说的就是你!”

辛柏转过身来,姬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出乎姬鸢的意料,辛柏脸上没有被骂的愤怒,也没有被讽刺的羞耻,有的只有平和。对,平和。姬鸢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再看过去,发现不仅有平和,还有一丝疑惑。

只见辛柏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语气充满不解,“伺候主人,不是我的本分吗?”

辛柏和姬鸢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二人完美演绎了什么叫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姬鸢被辛柏的话噎住,或者说是愣住了。他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辛柏说的竟然一点错都没有。

没心思再管辛柏,任他离开,姬鸢突然发现自己错了,且错得离谱。

一直以来,他自恃身份,又因为保留了现代的记忆,总期许着一生一世一双人,期盼着一场甜美浪漫的爱情,希望他的真命天子炽烈地爱他,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他忘记了,即使在后世,在女男平等的现代,纯白爱情、真命天子也是极为难得的,更不要说,他现在所处的时空是一个封建王朝。

老实说,姬鸢之前是被姜姐姐那些接二连三的新宠打击到过,但今天他才意识到,是他错了。

因为他的那些要求本就很不现实啊,甜宠人生也是要考虑现实的嘛,一个封建时代的女人怎么可能之前没有过别的男郎,又怎么可能迫于世俗的压力,只聘他一个人。那样太异类,太反常,姬鸢想想都心疼姜姐姐。

既然爱一个人,就应该爱她的全部。

现在的姬鸢已经不是原来的姬鸢了,他已经彻底大彻大悟,心中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

三观彻底升级,姬鸢突然觉得心里充满了动力和干劲。俗话说,女追男隔座山,男追女隔层纱,他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自己可以主动出击呢?

他从前是含蓄,是以朋友的身份博得了姜姐姐的亲近,还隐隐瞧不上姐姐后宅那些做低姿态、以色侍人的贱人。

可他得到了什么呢?他们又得到了什么呢?

姬鸢心中悔恨不已,要是他早一点想开,哪里还轮得上那些小三小四小五

自知事不宜迟,姬鸢立刻唤来冯府的下人,“去,为本宫寻一些时兴的锦缎薄纱,再准备一套裁衣的器具。”

冯府的下人得了叮嘱,要好好侍奉这位难缠的贵客,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若是想要新衣,仆下这就去禀告主家,为您将南州城所有的成衣铺都找来,又怎敢劳动您亲自动手呢?”

姬鸢心急,以为成败在此一举,有些不耐地皱眉,“让你做什么原样去做便是。”

古代的裁缝懂什么是潮流,懂什么是情Ⅰ趣吗?就刚才那些舞伎的水平,呵,一群土鳖。

想当年,他修读家政学的时候,裁缝课可是专业第一,也是时候给这些古人一些审美震撼了。

看他不迷死姜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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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风熟青枝头」姐妹的营养液~

第66章 献身搏爱

姬鸢几乎是一夜未眠, 在榻前点着的一盏孤灯下,他捣鼓了一整夜,弄得满地都是碎布。直到天色破晓, 姬鸢才抬起头活动了一番肩颈,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大作”,他对自己的手艺十分得意。

现在就差一个能让他和姜姐姐独处的机会, 才好有他发挥的空间。

这种羞臊的事情, 本应夜深人静才好去做。只是到了夜晚,姜姐姐恐怕又会被那讨厌的冯瑞请去, 参加各种夜宴, 应酬不断。如今白日里, 姜姐姐反而比晚上空闲些,反倒成了他最好的时机。

姬鸢听冯府的下人说, 姜姐姐这几日让冯家的人给她四处搜集来了许多南州流行的话本, 据说是王府里的王夫喜欢,要带回去给他。

姬鸢心里不免吃味, 苏子瑾有什么好的,姜姐姐走到哪里都惦记着那个病秧子。可心里再忮忌, 他还要凭着借话本的由头, 上门求见。

姬鸢刚到门外, 姜禾便闻声而动, 立刻收起了书案上的所有奏报密信,再将从各处买来的话本画册铺在案上, 做出闲来无事翻看的模样。

她撒了人出去,王府明面上的人都在各处收集南州的新奇玩意儿和各种土特产,说是要带回去送给各院夫郎, 吸引了冯家人的注意力,也继续坐实她纨绔的名声。

而暗地里,无相楼的暗卫们则被她派出去,收集情报,联络旧部。据秦朗传回的消息,松柏所在的那支驻军,首领正是母亲曾经的亲信之一。借着这个机会,镇安王府与南州旧日的联系也该重新联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