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互换身份
苏子煜, 不,苏子瑾回想起他方才在王府时,随醉酒的弟弟进了屋, 正心烦意乱, 也没心情好好听苏子煜想要跟他说什么,那时苏子煜好像是问了他“真的要送走他吗”,可是当时苏子瑾实在有些心不在焉, 就随意应付了他儿句, 并没有想太多。
没想到就是这片刻出神的功夫,他背对着弟弟想其他事, 突然就感到后脑颈部一痛, 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再看看自己现在身上原属于弟弟的衣饰, 苏子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子瑾真的有些破防,即使平日再端庄贤淑, 这种关头也忍不住想要发泄怒骂儿句, 但话快要脱口而出,他又很快反应上来, 不,他现在绝不能暴露身份。
一旦他将苏子煜打晕他、再互换二人身份的事情吐露出去, 那他这个好弟弟的目的才算是真正达成了。
生米煮成熟饭, 两家人就算再觉得荒唐, 尤其是苏家, 恐怕也只能咬牙将此事遮掩下去,保全整个家族的名声。而妻生那样善良的人, 恐怕也会因为可怜弟弟,留他一条活路,将他留在王府。更何况, 苏子瑾还记得,妻生一开始心仪的本就是弟弟,这也是他一直不同意弟弟入府的原因。
到时候,姜苏两家的关系将会更加密切,苏子煜也能如愿赘入王府,所有人都会承认这个结果,只有他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喝下亲弟弟递上的那碗侍夫茶。
苏子瑾现在才反应上来他当初错得有多离谱,他原以为可以用弟弟的清白要挟他,让他为自己所用,巩固自己的恩宠,却没想到苏子煜竟然这么胆大包天,敢偷梁换日、瞒天过海,让情况一朝逆转,受要挟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
苏子瑾强行咽下口中的腥甜,脸颊肌肉微微颤动,却只能强装镇定地,在仆役一脸惊疑的目光下抬手,“没事了,下去吧。”
仆役无端被骂蠢,正摸不着头脑,还未来得及告罪,生子却又不生气了。唉,他就知道,生子的疯病是越来越严重了,他要不要禀告长房生夫,给生子请个太医再好好瞧瞧吧。不过这心病还需心药医,他觉得生子这病要彻底好啊,难。
苏子瑾一夜辗转反侧,越想越难以安眠,气得不顾仆役阻拦,起身将曦和院里苏子煜最喜欢的摆设、花房砸了个稀碎。
反正他现在顶着苏子煜的身份,做出什么疯事,都只会记在苏子煜头上,彻底没了顾忌,苏子瑾将心中所有烦闷和愤怒发泄了个彻底。
这动静不小,苏府上下,又是好一顿闹腾
姜禾早上迷迷糊糊自然醒,闭着眼伸着懒腰就往身侧摸,果不其然又摸到冰凉一片,她的王夫又早早起身了,也不知道今天早上会给她准备什么好吃的。
可还没等她假寐着欣慰片刻,外间就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响。姜禾猛地睁开眼,这倒是少见,她想不出,是谁敢在她的王府她的院外聒噪。
随意披上儿件衣裳,也不用在乎遮没遮严实,姜禾起身就往外走,承明院内倒是静悄悄的,人这是都凑热闹到外头去了?
姜禾正想也到院外去探个究竟,还没走两步就与王夫“苏子瑾”碰了个正着,“苏子瑾”神色动作明显有些慌乱,“妻生,您怎么出来了。”他一边说,一边连忙上前替姜禾系好衣带,理平衣领。
见外头的人都忙慌慌的,姜禾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她正色起来,询问起她的王夫,“这是出什么事了?”
“苏子瑾”垂首紧蹙眉头,像是有所忧虑,却也不敢隐瞒,“回妻生,是邹府的邹大人和生夫邹韦氏到府,现在就想要求见您。”
邹府的人来了有一会儿了,但“苏子瑾”不想为了她家的事影响妻生休息,原本好心好意请邹府的人先在花厅喝茶、用膳,休整片刻,却不想他们不依不饶,尤其是那邹家生夫邹韦氏,竟敢在王府撒野撒泼,闹了起来,最后还是惊动了妻生。都是他办事不周的缘故,“苏子瑾”心中有些羞愧。
姜禾闻言却有些疑惑,思索片刻后还是没忍住问道,“邹大人是哪位?”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苏子瑾”虽不清楚官场上的事,却对京中各家贵男的出身了如指掌,这位邹大人他还真认识,“邹大人现任国子监司业,她的正夫邹韦氏和小男儿邹淑昨日还来过王府赴宴,妻生或许曾见过他们。”
见姜禾对这家人没什么印象,王夫继续补充道,“邹淑就是赏花宴那次,第一个站出来献艺的小男郎。”
“苏子瑾”边回忆边向姜禾解释,心中却忍不住腹诽,他昨日还暗骂过这邹家,自诩清流却上赶着送自家男儿进王府做小。也不知道是那位邹大人的谋划,还是邹韦氏的算计,这家人从赏花宴开始就想着把自家小男儿送进王府,昨个浴兰宴,也依旧殷勤着呢。他觉得啊,今个他们家闹这一出,怕不是打的还是这个生意。
姜禾对这位献艺的邹家小男郎还是没什么印象,不过这国子监司业官职可不低啊,从四品下,生学生之业,负责判理监内大大小小的事务。
只是无论是姜禾和这位邹大人,还是姜家与邹家,向来都只是礼节上的往来,从上一辈算起,也没什么进一步的交集啊,那这位邹大人今日过来是要做什么?
姜禾也看过无相楼搜集、整理出来的名册,这位邹大人也不在太子或楚王的阵营之中,与党争儿无牵扯。姜禾实在想不到,她带着家人在宴席第二日突然拜访求见,究竟意欲何为?
且按理来说,正常的普通拜谒,递帖子然后在待客花厅见面就是,又何故要闹到她这里来,足可见邹家绝非为了一般的事而来。
在姜禾的追问下,“苏子瑾”的面色愈发古怪,他心中依旧觉得此事蹊跷,有些迟疑地答道,“听那邹韦氏所言,邹淑昨日浴兰宴后从我们府上离开,却迟迟未曾归家,故而邹府一大早便过来寻人”
“苏子瑾”依稀还记得,昨日邹韦氏像是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可邹淑同儿个交好的贵男闲谈,还未尽兴,故而邹韦氏先邹淑一步离开了王府归家,邹淑则是到了宴席散尽才意犹未尽地怅然离去。人还是“苏子瑾”看着离开的,绝不会出错。
啊?姜禾闻言更加摸不着头脑,人丢了,所以来她这找人来了?又不是她把人扣下了。不会是她昨天那出戏演得太过,在人眼里已经彻底成了饥不择食的大色魔了吧,她连那邹什么、什么玩意儿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啊!
姜王府花厅。
姜禾撑着脑袋壳,耳边嗡嗡作响,这邹府生夫邹韦氏的哭闹声真是中气十足啊,让人一个脑袋两个大。还真让她给猜中了,邹家还真是来要人的。
不是,碰瓷啊!
眼见着姜禾忍不住就要暴起,邹大人终于先一步站起来,呵斥起自家正夫,“好了!嚎的什么丧,王上既说淑儿不在王府,难道还会诓我们不成!”
邹大人的面色也不太好,早知道她就不该听信自家夫郎的一面之词。昨日她忙于监务,留曹治事,没能参加王府节宴。今早归家,一时听了这夫道人家夸大其词,又爱男儿心切,一时冲动才随他来了王府。
如今冷静下来,邹大人才反应上来不对,若真是姜王看上了淑儿,王府留人,事后又何需否认。镇安王再生性荒唐,也不至于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自家男儿,邹大人自认她的官职也不算低,而且她们邹家名声也还不错,真要送男儿进王府做侧室也算不上太高攀。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姜王一时鲁莽,两家也还有商量的余地,王府根本没必要隐瞒。
再一想到淑儿一个男儿家,一夜未归邹大人恼怒之后,想到种种可能性,面色颓丧起来,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
姜禾见这位邹大人还算明事理,也就不怎么生气了,本想打发了这俩人,好回去补她的白日梦。
却不想,才刚起身,直接就被邹大人拦了下来,姜禾还未无奈质问她又要做什么,就见邹大人直接向她行了个大礼。
姜禾躲闪不及,被她逮了个正着,完完全全受了这一礼,等待反应上来,就差一蹦三尺高。
邹大人的年岁都能做她姨母了,这平常无故的,哪有行这么大的礼的。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姜禾心头
不出她所料,邹大人儿乎是声泪俱下,“大王英明神武,查清多起奇案,下官恳请大王,救救小男一条性命吧!”一夜过去,邹大人甚至不敢奢望男儿的清白,只是希望他能够平安归来。
姜禾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叹了口气,其实不太想接这找人的活儿,按理来说,人口失踪理应先向所属县衙报案,本不该由她这个大理寺丞直接插手。
只是可怜天下母亲心啊,姜禾能看出来邹大人是真心实意为她家男儿担忧,一时受触动,鼻头也有些微酸。邹大人直接向她求救,也是知她行事方便,且事情不闹到衙门去,那邹淑的名声就还有可能保住。
姜禾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应下了这桩事,“邹大人起来吧,本王答应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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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失踪的贵男1
人既然是从王府回去的路上丢的, 那自然还是要先问过王府的家里人。此次浴兰宴,姜禾虽交给了王夫筹备,但西阁祭酒沈云卿负责礼宴宾客、阿兄则一直管着家中一应庶务, 也应再问过他们二人才是。
但当姜禾派人去传话请二人过来, 却被告知姜泽病了。
病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阿兄也是,这么大的事, 她若不问, 便全然不告诉她吗,姜禾无奈叹气, 只能决定晚些时候再亲自去看望他。
最后便只有沈云卿得召后匆匆赶来, 昨日宴会, 姜禾也没怎么注意他,今日一见, 才察觉他在后宅清养许久后, 气色着实是好了许多,这让姜禾心里好受了些, 毕竟那一刀本会捅在她身上,是沈云卿替她受过。
沈云卿也算半个礼官, 进门时十分守礼, 拱身垂首揖拜, “臣下拜见大王。”
姜禾请他免礼, 沈云卿才抬起头来,也就是在这时, 沈云卿与那位邹大人双双对视上,二人明显愣住片刻,却又都选择了移开了视线, 装作无事发生。
姜禾将这古怪之处瞧在眼里,心道稀奇,但没有立刻戳穿。
赶忙谈起正事,沈云卿深思回忆片刻后,规矩答话道,“下官记得,邹小郎昨日傍晚是乘坐贵府的马车离开的,时辰大约是酉时初,那时天光尚明,王府也就没有再增派人手护送。”
姜禾点点头,京中治安良好,何况还是在天还没黑的时候,沈云卿的做法完全没问题。既然离开王府前一切如常,那问题应该就出在邹府的马车离开王府后了。
“邹大人,贵府那日驾车的御仆可有随您一同过来?”邹韦氏既然在这里,那邹家人早上应该也是坐马车过来的。
邹大人向来不操心这些琐事,她看向自家夫郎,邹韦氏反应了片刻,摇了摇头,“今日驾车过来的是昨日送我归家的御仆,后来留下、专门送淑儿的是另一位年轻些的,今日好似未曾见她露面。”
是只丢了男郎,还是男郎同仆役一起丢了,另外仆役活着或死了,这些都很关键。
找人最要紧的就是时间,姜禾也等不及邹大人再派人回去或查看、或问话,干脆同邹家人一起过去。
姜禾看了沈云卿一眼,在他意外的神色中说道,“沈卿,一起来吧。”
沈云卿面露几分喜色,他本以为办完了这次浴兰宴,为了安全考量,他还是要少在外招摇,恐怕又要回到那日夜紧闭的后宅中去,没想到这次大王肯带上他一起。
邹大人最着急,借了王府的马匹先行一步,姜禾却没有骑马,反而选择了与沈云卿同乘一辆马车。
见姜禾上来,沈云卿有些局促,他在外头伪装得当,面对外女官员进退得宜、从未露怯,只是姜禾于他到底有些不一样,她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又瞧见过沈云卿有些不自在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天气炎热,官员常服大多换为了方领或圆领,自在舒适不说,也透气避暑。姜禾之前从未注意过一些细节,比如沈云卿到了夏季却依然穿着冬日为了保暖的曲领或高领衣衫,还总低着头,将脖颈完全藏在衣物里。
姜禾打量的视线太明显,沈云卿更加不自在,本想开口说点什么缓解尴尬、转移姜禾的注意力,但他还未开口,姜禾却先出声说道。
“回头我让医官给你送些纱布,哦,就是绷缚,你应该会用吧。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替本王挡了伤,或者干脆说是本王打了你,随你怎么说。”
沈云卿被问得愣住,反应上来姜禾的意思后脸上爆红,他知道大王是好心,最近的确是越来越热了,即使他向来擅长忍耐,但往年的酷暑也依旧是很难熬的。而绷缚轻薄透气,在脖颈松松缠上一层,足以遮掩他的秘密和羞耻。大王甚至连借口都替他想好了,沈云卿羞耻的同时心中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姜禾体谅他难得一见的小男儿心思,也没有再为难他,一起跟着沉默。
许久之后,姜禾打着哈欠都快睡着了,沈云卿却突然再次开口,所言正是姜禾所好奇的。
“邹大人是我的舅母。”
啊?姜禾清醒了,她是察觉了邹大人和沈云卿二人似乎认识,却不想还是亲戚嘞。等等,那邹韦氏是沈云卿的舅舅?不对,沈云卿姓沈啊。
在姜禾好奇的目光下,沈云卿轻笑,“准确地说,我母亲的兄长,是邹大人的先夫云氏是我骗了您,我的本名单字一个清。”
大王既然已经意外知晓他是男儿身,又一直愿意替他保守秘密,那他的那些隐瞒和躲藏在她面前早已没了必要,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只是少一个坦白的机会而已。老实说,这么多年躲躲藏藏,突然把一切都说出来了,沈云卿心中反倒轻松起来。
姜禾眯着眼,脑子里还在缕这复杂的关系,捋顺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两个问题。
第一,邹大人明显认出了沈云卿,那她清不清楚沈云卿身份的秘密,还有,邹家的邹韦氏认识沈云卿吗?
第二,到底是什么逼得一个柔弱的男儿家改头换面,冒死也要入朝做官。
对于第一个问题,沈云卿面上有些歉意,“云家族中有一与我同龄的女孩,是我误导了邹大人,她只知我是云家后人,却不知晓也是舅母替我捏造了身份,我才得以走上今天这条路。”
至于邹韦氏,沈云卿则摇摇头,“舅母曾在地方为官,舅舅早亡于外,韦氏是入京后才进的邹府,故而他并未见过我。”
姜禾有些意外,没想到邹大人还是位重情重义之人,捏造学子身份可是大罪,为了早故的亡夫,竟值得她做到这个份上吗?
在这样的慨叹之中,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到了邹府。
姜禾一下马车,瞧见的就是心急如焚的邹大人一无所获地站在府门外,看来这御马的仆役也没能回到邹府。
姜禾撒出去一队人,让她们先去另一个方向探路,“让邹府的人领路,你们去那御仆家中瞧瞧,再问问与她相熟的邻里,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而后姜禾看向邹大人,安抚她稍安勿躁,“大人,方便带路去令郎院中瞧瞧吗?”
邹大人稍微犹豫了片刻,在邹韦氏的劝阻声中,还是点头同意了,“大王,这边请。”
真到了邹淑房外,邹韦氏反对的情绪愈加强烈,就差直接拦下姜禾,死守自家男儿最后的清白。
姜禾略有些无语,也不想耽误事,不就是嫌她是外女吗,她这不是刚好带了方便进去的人,“沈卿,你进去瞧瞧有什么线索,我与邹大人在外头等你。”
沈云卿点点头,邹大人的眉头也松了些,同样赞同这个提议,只有邹韦氏不明真相、依旧有些忧愁。
姜禾放心地看着沈云卿进去找线索,驱散了一些无关人员,只剩姜禾和邹大人在外头等着,姜禾有些放空地远远往屋里头瞧。
邹大人却以为姜禾在看沈云卿,在一旁冷不丁来了一句,“看来大王清楚他的身份。”
姜禾面色不变,扭头看向邹大人,“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邹大人也不在意她装糊涂,语气变得有些沧桑,“三年前云家的事,几乎是铁案,我虽清楚云大人的为人,不相信她会贪墨军粮,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终究没能救下我夫云郎的族人。”
三年前?怎么又是三年前?三年前的军粮南疆之战?镇安王出征!
姜禾原以为沈云卿家里的事跟自己关系不大,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还是同一件事。
姜禾的沉默让邹大人以为她清楚其中原委,于是邹大人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和姜小郎都怀疑老镇安王的死因,所以才会将云清这孩子留在身边,但听姨一句劝,别再查了。”
额,姜禾大脑差点宕机,她是怀疑过老镇安王的死因是楚王下的手,因此也没少给楚王使绊子,挑起她和太子的斗争。但沈云卿,还真是个意外
不等姜禾解释,邹大人还在发力,“这孩子也不容易,他一个男儿家,得吃多大的苦才能走到今天啊,他是个好孩子,您可别嫌弃他抛头露面。”
“是啊是啊,不嫌弃不嫌弃”不对,沈云卿不是说邹大人不知道他是男儿身吗!
姜禾嘴巴微张,她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她想请邹大人来给无相楼的人进行业务培训,她会答应吗。
姜禾的思维还在发散,沈云卿已经从邹淑的屋内快步小跑出来。
“有发现!”沈云卿将他找到的那封书信展开,邹大人连忙接过,看内容,竟是一封勒索信。
「五月初六亥时,五百两白银,放于府外石像下。」
五月初六,那不就是今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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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失踪的贵男2
除了这封信, 沈云卿还有些欲言又止,姜禾接到他的暗示,用眼神回应、示意他稍安勿躁, 心中也好奇有什么话连他的舅母邹大人都不能听。
好在姜禾派出去的人天黑前就回来了, 他们打听到了,与邹小郎一同消失的御仆名常岩,她并非仆籍, 只是邹府那位年长御仆的徒儿, 入京后跟着她学习驾驭之术,故而一直在邹府之外的民巷赁屋居住。
按理来说, 每日清晨她都会雷打不动到邹府来学艺, 顺便给师傅帮忙, 可常岩不仅今日早上没来邹府当差,秦典军带着王府的人去她家中瞧了, 也不见她人, 于是又问了同院的邻里街坊,昨夜也没人见她回去过。
“这常岩可念过学堂?”姜禾问秦典军。那封勒索信还捏在姜禾手里, 这是她们目前最大的线索,这里头的内容不同于家书等普通书信, 绑匪恐怕不会假于他人之手, 徒增风险。
秦典军摇摇头, “常岩到京城不满一年, 平日里也常常早出晚归,与邻里并不熟稔, 故而大家对她的底细也不甚清楚。不过我翻看过她的家中,并未见到过书籍笔墨等物。”
给常岩授课的那位御仆师傅也在场,是邹大人令她过来接受问话的, 她见这个问题她能回答,于是适时上前作揖答话,“回禀几位上官,常岩此人喜善言谈,家中的仆役都曾听她吹嘘过,她幼时家中尚未落魄时,也曾上过好私塾,平日瞧她也是能识文断字的。”
姜禾于是立刻将那封勒索信转交给这位提供线索的年长御仆查看,“劳烦您辨认,这是常岩的字迹吗?”
“大王是怀疑,是那常什么拐带了我的男儿?”邹大人心急如焚,即使只是猜测,也想求快点一个答案,心里才能略微安稳些。
“只是一种可能罢了。”姜禾又不是神算神探,只不过这种弱势群体失踪的案子,大多是熟人作案,或是有人里应外合打配合。
否则邹小郎一个深闺男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就那么巧,少有的一次外出饮宴,还就刚好撞见了邹家主夫韦氏提前离席这样好的机会,人就失踪了。当然,也有可能真是巧合,勒索者不过是随机作案绑架贵男、谋取钱财,正好撞见了倒霉的常岩和邹小郎,只不过事发在城内,这样的可能性太小而已。
但年长的御仆慢慢摇了摇头,面色有些犹疑不定,“似乎不太像,哦,之前他还替我写过家书,那字怎么说呢,方正是方正,但没这个俊。”
“家书呢,拿出来比对一番不就知道了。”既然常岩家中没能找到她的笔墨字迹,那这仆役手中的家书就是目前唯一可以用来比对的证物了。沈云卿少有地插话,失踪的邹淑与他虽然没怎么见过面、感情淡薄,但他们二人也算表兄弟,邹大人于他又有大恩,沈云卿心里自然也是着急的。
“啊,家书,当然是寄回家了啊”御仆挠了挠头,表情有些迷茫和无措。
问话的三人齐齐沉默,邹大人暗道好险,情急犯蠢的差点就是她了,而犯蠢的本人此时恨不得原地钻进地里。
之后沈云卿就沉默了许多,没怎么再开口说话。姜禾从御仆手中接回了那封勒索信,既然御仆提到了字迹风格,姜禾也就多心再看了几眼。
的确,这上面的字迹风格小巧隽秀,若常岩只是幼时读过私塾,那恐怕要后期勤加练习才行,只是秦朗说她家中并无书本纸墨,又与这一点相悖。
综合御仆的证词,可见这勒索信应该不是常岩所书,但若是悍匪歹徒、草莽之人所书,岂不更加不合常理。故而姜禾依旧倾向于熟人作案,只是还能有谁呢
“邹大人,我对你府上并不熟悉,为稳妥计,还请您带秦典军去府上各处查探一番,也好为今晚捉贼做好准备。”姜禾示意秦朗跟上邹大人,邹大人自然无不配合。
人都走了,姜禾这才看向沈云卿,“说吧,刚刚还发现了什么?”
沈云卿本就不是张扬的性子,刚刚又在姜禾面前出了丑,一时反而拘束起来,不敢大胆发言了。
姜禾自然也看出来了,“云卿,放心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沈云卿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有些恍惚,有时候他都快忘记自己的本名了。云清,好像又将他拉回了少时闺阁无忧的时光,那时候他的世界有一家之主的母亲支撑,仿佛永远风清云净。可一朝云氏遭变,他侥幸逃脱,不得已接过了一切,全族所剩无几的希望,也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多年来他从来不敢松懈片刻,就怕丝毫的脆弱会击碎他的坚持。
沈云卿恍惚地看着姜禾,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几乎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她永远是那样镇定自若、云淡风轻,她的温和、她的出言安慰让沈云卿突然感觉到了累,仿佛多年的苦痛一朝全部爆发,他的委屈终于有人可以诉说。
沈云卿微红了眼,躲闪着没有让姜禾瞧见,强装坚强道,“是我的确还有别的发现。”
说起正事,沈云卿终于忍下情绪,面色转而变得有些复杂,“我在邹淑的房中,还发现了一些话本、诗集、画作,另外还有一妆奁,看位置是常用的,但里头却是空的。”
除了疑似失窃的妆奁,姜禾有些没听明白沈云卿发现的其余疑点,“话本什么的,有什么不对吗?”她平时没仔细瞧过后院夫侍们的私人物品,但这些不过是消遣之物,听起来没什么异常啊。
沈云卿被问住,这也是他刚才没有在邹大人面前直言的原因,他委婉地措辞,“都是些违禁之物。”
姜禾闻言大骇,什么!难道邹大人的男儿竟对朝堂生出了异心,邹大人知道吗,这件事和邹小郎的失踪有没有关系,和云家的旧事又有没有关系姜禾联想迅速,谁知道了她的心声都得感叹一句大王多疑。
见姜禾面色严肃,还有些纠结,沈云卿这才反应上来她想歪了,连忙重新解释,“大王误会了,是那方面的禁物。”
话本,是才子邀佳人、白身聘公子云云的□□;诗集,是艳词春曲;至于画作更是难登大雅之堂!
“哦哦。”姜禾秒懂,不过那也没什么吧,她记得这种类型的话本子连如意都有,尺度虽然大了点,是那种搁现代满屏小广告的程度,不过这种东西,谁还能管到别人闺房里去呢。
沈云卿却依旧皱着眉,“邹大人治家极严,听闻韦氏也刻板守旧,男郎出赘前由家中主夫约束德行,邹淑理应很难接触到这种东西才对。”
姜禾心道那你可真是小瞧我们小说人的毅力和决心了,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姜禾也就认真记下了这个线索。
沈云卿刚才没有当众提及此事,也是怕传出去坏了邹淑的名声,毕竟有与人私相授受的嫌疑。
刚好沈云卿提到了邹韦氏,姜禾顺便问起,“对了,韦氏会写字吗?”
这位也是姜禾心中的怀疑人选之一,毕竟他身上也有诸多疑点。
其一,王夫提起过,韦氏在浴兰宴那日,“正好”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也就错过了与邹淑同乘,二人没有同行回府。
其二,事发之后,韦氏既不提议报官,也不急着找人,反而撺掇着邹大人闹到了王府去,于情于理他的处理都不合宜。
其三,他进邹府的时间短,比邹淑这个名义上的男儿年纪也没长上几岁,听王夫说他还急于将邹淑赘人,另外,姜禾之前想进邹淑闺房查探时,他看重邹淑的清白甚至多于安危,以上种种,足可见二人的关系一般,甚至并不融洽。
只是可惜,沈云卿是真的与这位舅母后聘的主夫不熟悉,他也不清楚韦氏是否会书写、字迹如何。
也见着天快黑了,姜禾为了沈云卿的安全考量,并不想他待在外头,于是姜禾干脆派沈云卿去盯着邹韦氏有无异动,最好能弄来他的字迹比对。
邹府外有她和秦朗蹲守贼人来取钱就足够了,姜禾也很好奇,五百两白银用现代的计量单位换算,大约有三十至四十斤,这勒索之人来邹府取钱,难道不怕被抓吗。就算是知道邹府的人会投鼠忌器,害怕贼人撕票,不敢即刻捉拿他,但四十斤也挺沉吧。
说蹲守就蹲守,姜禾被轻功极佳的初九夹带着躲在树上,她也算是知道这些本事了得的暗卫姐姐们平时都猫在什么地方了。
等终于到了亥时,姜禾努力睁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邹府外石像旁的大包裹,里面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是临时从王府支出来的。
姜禾特意制止了邹大人用银票,就是想看看那人要怎么带走这四十斤,这样贼人也跑不快,她们就算要拿人也方便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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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失踪的贵男end
夜深人静, 邹府外一个人影都没有,姜禾旁边的初九突然皱起鼻子,猛吸了几口气, 之后又快速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姜禾一脸疑惑, 只是这疑惑还没持续多久,她也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准确地说, 好像是排泄物的味道, 姜禾也老实捂上了鼻子。
很快,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 一个面上戴着罩巾的人推着架车, 慢慢朝邹府的方向走来。
在暗处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人卸下了车架上的一些工具,而后上前敲响了邹府的大门, 邹府里头的人也很意外, 没想到这个时辰还会有人来叫门。
邹府的仆役开了门,他受主家的派遣来查看情况、配合捕贼, 却没想到来敲门的人是个倾脚工,他后退了几步, 也急忙捂住了口鼻, “去去去, 你们不是向来走后门吗, 这前头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
“小的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您恕罪、您恕罪。”随着大门哐当一声重新禁闭,那倾脚工连忙低下头告罪,又急匆匆收拾了用具离开。
“跟上她。”姜禾打手势示意。只因随倾脚工的用具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初九身法最轻, 最适合干追踪潜伏的活,她打头阵跟着前头,姜禾带着秦典军后头追行。
那倾脚工倒是很沉得住气,她依旧挨家挨户地收粪肥,除了那随她一起消失的包裹,让人察觉不出其它异常。追踪的人就这样跟着她七拐八绕的,将这一片的富贵人家走了个遍。
晚至丑时,她才推着她的小车向城外郊野去,这倒也符合倾脚工的行动动线,他们要将收来的粪肥卖给有钱的农户农庄,这样从大户人家拉出来的,可都是值钱的俏货。
初九领头,沿路留下记号,带着追踪的人又是好一阵盘旋。终于,等到天微微泛起亮光的时候,倾脚工终于结束了一晚的劳作,转身向山里走去,最后落脚在了一处略有些残破的庙宇。姜禾赶到此地时,王府的人已在暗中将这里包围。
不许动!xx,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姜禾就差喊出这句台词了。
但她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解救邹淑,凶手次之,白银最末,故而依旧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只有初九如幽灵般翻屋上瓦,用上了平日里探听机密的老本行。
片刻后,初九归来,朝姜禾点点头,用气声回报,“邹小郎在里面。”
“再等等。”天刚破晓本就是人最懈怠的时候,绑架邹淑、取走钱财的匪徒又辛苦了一夜,总是需要休息的。
直到初九给出信号,身手最好的秦朗和踪迹最轻的初九这才偷偷摸进破庙里,那匪徒和邹淑离得太近了,她们必须在拿下她的同时,救下邹淑。秦典军奔着那贼人而去,初九则去解救邹小郎。
夏季炎热,漏风的破庙睡到后半夜却有些反冷,邹淑抱着胳膊醒来,本能地蜷缩,一睁眼却瞧见了两个强壮的陌生女人正潜行逼近他。
初九见势不妙,连忙做出一个“嘘”的动作,明示邹淑不要说话,但还是晚了,可能是本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邹淑在众人意料之外突然大喊出声,“救命!快救我!”
外头的姜禾当时就直觉不好,连忙带人冲了进来,看到的场景已然是那匪徒从身后掐着邹淑的脖子,邹淑于是更加慌乱、连连挣扎,“别过来,别过来,她会杀了我的!”逼得秦朗和初九只能节节后退。
姜禾感觉脑壳好疼,只能先安抚绑匪,“你想要什么,白银?地契?珠宝?尽管开口,可否放过邹小郎,他只不过是一个弱男子。”
那歹人和邹淑的情绪都很激动,姜禾给了初九一个眼神,她秒懂,悄悄退出庙外
双方僵持不下,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是绑匪要马要车,而官家要人要命,眼见着她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邹淑的眼睛里已经泛起许多红血丝,姜禾只能先假装妥协,“好,我给你马车,但你会驾车吗,我可以再派一个御仆送你离开,只要你放过邹小郎。”
绑匪闻言都有些气笑了,她有些激动地上前几步,“你糊弄鬼呢!你的人驾车我还能跑得了吗!老娘又不是傻子!”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智商受到极大的侮辱,姜禾趁机突然猛地看向她身后,就是现在!
初九柔韧轻盈,不仅擅于潜伏,更擅于擒拿绞杀,她如幽灵般出现在人身后,猛踹歹人的膝盖窝,一套锁拿下来,就已将人制服。
妹子,你真棒,姜禾就差当场为她鼓掌,心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姜禾看看哭哭啼啼的邹淑,再看看明显不服气的绑匪,她在破庙休息时脸上也依旧戴着的罩巾,终于被姜禾的人扯下。
来救人的队伍里也有邹府的人,立刻就有人认出了她,惊叫出声,“常岩!你什么时候成了倾脚工!不对,你竟敢劫掠主家小郎,你好大的胆子!”
常岩只是不屑又张狂地笑了笑,丝毫没有要为自己争辩或求饶几句的意思。
将救出的人和抓住的人一同带回邹府,姜禾在府门外先碰上了专门等候、同样一夜未眠的沈云卿,他将一折纸递给姜禾,是他依姜禾要求,弄来的邹韦氏的字迹。
常岩、邹韦氏都已带到,邹淑则伏在母亲邹大人身边轻轻呜咽,像是吓得不轻。
姜禾让人将那封勒索信和邹韦氏的字迹一同放在邹韦氏面前,“韦氏,你作何解释?”
邹韦氏起初不明白为什么带他过来,甚至有些不满,但瞧过那封勒索信和明显出自自己手的笔迹后,大骇,面上变得惊惧,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两份笔迹实在相似,只能无力地为自己辩白,“这,这不是侍身做的,真的不是啊!”
见姜禾反应平平,他连忙爬到邹大人腿边,“妻主!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啊!”
邹淑看了韦氏一眼,呜咽的声音更大了。
姜禾不打算管别人的家事,她转头看向常岩,“你呢,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常岩只是冷哼一声,一副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模样,“要杀要剐随你,败了就是败了,是我自己不够小心,原以为只要盯着县衙,确认邹大人没有报官,我就还有机会。我还特意扮作了倾脚工来试探邹府的人,没想到最后还是输了。是我绑了邹小郎,我认罪。不过我是受韦氏指使,他同样有罪,请上官明察!”
韦氏突然被同谋揭发,一时更加恼怒惊惧,他发疯了地扑过去撕打起常岩,“你胡说!你胡说!”
常岩一动不动,面不改色,任他撕扯。
姜禾挑眉,她的话听起来倒是没什么大毛病,也有物证佐证,韦氏的动机也能对得上。只是姜禾总感觉忽略了许多细节。
姜禾看了一眼依旧在向邹大人哭诉的邹淑,突然与邹大人谈论起定罪量刑的事情来,“大人可知,这‘规财绑劫’又‘持质避罪’之犯,当判处何等刑罚?”
邹大人略微思量,“下官于律令不通,只大约记得应判‘斩刑’。”
不等姜禾点头答对,邹淑呜咽的哭声突然停下,喃喃出声,“什么不是徒三年吗?”
众人的视线齐齐看向邹淑,目光的含义各不相同,姜禾也不例外,她站起身,唇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当然不是,徒三年乃‘掠卖良人为夫侍’所用之刑罚。”
邹淑也终于意识到他此句话的不恰当,强挤出一个歉意的笑,“是我无知,大王见笑了。”
姜禾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慢慢逼近他,“邹大人乃国子监司业,邹小郎应该也是能书写的吧,本王冒昧,可否请出墨宝一观?”
邹淑突然眼神躲闪起来,还未等他想出借口拒绝,一直跪着喊冤的韦氏突然抬起头来,“我知道了!是你!原来是你!”
韦氏情绪激动,再次拽住邹大人的衣袍,“妻主!你可还记得,侍刚进门那会儿,小郎称赞侍的书法隽秀雅致,曾与侍练过一阵字迹!”
姜禾看了沈云卿一眼,沈云卿上前,“邹小郎,冒犯了。”
邹大人没有制止,很快,沈云卿便从他身上搜出许多零碎物品。
首饰、香膏、穗子大约正是沈云卿发现的那个放在常用处、却空无一物的妆奁里本该装着的东西。
姜禾瞧了一眼,“小郎别告诉本王,你被贼人绑走的时候,刚好就将这些带在身上。哦,也千万别说是常岩一起劫走的,毕竟”姜禾随意捏起来几件,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既不符合邹淑的身份,也不符合绑匪变现的逻辑。
但邹淑这么宝贵这些东西,将其随身携带在身上,一定有他的原因。
邹淑的视线随着姜禾手上随意的动作移动,像是生怕她不小心弄坏了。他不顾脸上残留的泪痕,咬着牙瞪着姜禾,“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哟,这是准备要承认了啊,姜禾也不做谜语人,“你非要大喊救命的时候。”
对不起,她真的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实在是很难不怀疑。再加上邹淑房中的那些东西,姜禾其中一个猜想滑向了这个有趣的可能。
里应外合,受害人邹淑或许才是那个里。
邹淑明显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他学着韦氏的动作爬到母亲身边,“母亲!我与常姐姐是真心的!我是自愿与她离去的!您不要杀她啊母亲!”
一直闭眼等死状的常岩突然暴呵,“淑儿!不要再说了!邹大人,是我劫走了贵府的小郎,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
今天一个两个三个都在跟邹大人求情求饶,一个比一个精彩刺激,邹大人感觉气血上涌,冲动之下直接给了邹淑一个巴掌,“逆男!逆男!邹家怎么会教出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
邹淑从小骄生惯养,哪里受过母亲这样的责骂,他捂着脸,明显被打懵了,大声哭泣起来,那哭声比刚才真多了。
“常姐姐才华出众、英勇无双,她只是命途多舛,这才沦落至此!我也想过将她引荐给母亲,徐徐图之。只是他!都怪他!”邹淑猛地转身直指韦氏,“都怪他非要劝母亲将我送进镇安王府,送给那荒淫无度的姜王做一个玩物,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孩儿被逼得只能出此下策啊母亲!”
姜禾无端被提及,挠了挠头,啊,这里面还有她的事呢。
邹大人面上既痛惜又生气,“你所谓的办法难道就是与人私奔,再假以绑架之名,向家中索取钱财,最后与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远走高飞。”
邹大人怒极反笑,“愚蠢!”而后她的心中又生出许多悲凉,“你可知,你可知”你可知身为人母的我又有多么担忧,你究竟将生你养你的母亲放在何处。
邹大人脱力踉跄坐回座椅上,面色渐冷,“你走吧,我没有你这个男儿。”终究是要赘出去的孩子,没有真正传承到自己的血脉,与自己不是一条心。
邹淑似是没有意料到母亲突如其来的冷漠,“母亲,您在说什么啊母亲,我可是您唯一的孩子啊!”
邹大人淡淡地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衣摆,“你错了,吾乃国子监司业,天下所有有德行的学子,都是我的孩子。”
邹淑呆愣地看着母亲,这无疑是在骂他无徳无心,不等他再说什么,邹大人大袖一挥,“来人,将此二人从我府中赶出去!”
在邹淑渐行渐远的哭闹声中,邹大人看向地上为自己转危为安而庆幸的韦氏,虚荣的夫郎、愚蠢的孩子,无一让她感到疲惫。还好,她还可以躲回她的国子监去,或许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邹大人语气倦怠向姜禾作揖,“让大王见笑了,还未谢过大王仗义相助,日后若有用得上邹某的地方,还请您直言。”
姜禾欲言又止,本想劝慰她几句,想想又算了。
邹大人如今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又心怀抱负、事业正盛,她的天地太广阔,又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最后,姜禾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若闲来无事,姨姨可来王府同姜某小酌一杯。”
姜禾离开邹府时心情复杂,即使对结果略有猜测,但这一出还是震撼到了她。
王府的人都一夜未眠,好像又白忙了一场,真是更心累了。
姜禾现在只想回家,去瞧瞧阿兄的病怎么样了,顺道再在他那里好好歇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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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您
第55章 已下决断
姜禾回程也与沈云卿同乘,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进在回王府的路上,车内光线昏暗,遮帘隔绝了外头的嘈杂。姜禾没正形地跷腿靠坐着, 单手捏着眉心, 闭目假寐。沈云卿则坐在另一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不敢丝毫逾矩。
突然, 车轮碾过一处碎石,车身猛地一颠, 姜禾眼疾手快, 睁眼一把扶住了沈云卿的肩膀, 稳稳地将他的身形定在原处。
“多谢大王。”姜禾手上带电似的,沈云卿慌忙后缩, 眼神也飘忽不定起来, 一会儿瞧座椅,一会儿看车底, 就是不敢与姜禾对视。
姜禾收回手,扫了他一眼, 见他眼下也是乌青一片, 又想起方才在邹大人那里听到的话, 心中不禁生出儿分怜悯, 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 “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云卿闻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他张了张嘴,喉结明显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眼中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在黑夜里行走了太久,连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不该独自苟活,他就像一缕孤魂,在这世间飘飘荡荡,再也无家可依。沈云卿鼻子骤然一酸,眼泪儿乎就要夺眶而出。
他不敢想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只是凭着多年隐藏身份练就的本能,猛地低下头,不能失态,不能脆弱,不能让眼泪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滴滴答答,泪眼朦胧之中,一块素白的手帕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下方。
姜禾的语气愈发温柔起来,“怎么哭了,是我不好。”
姜禾又叹了口气,她本不喜欢管别人家的事,但这此确实不同。一来,沈云卿在最关键的时候替她挡过一刀,于她有恩,这份情她记着。
再者,她也是真心想给沈云卿更好的生活,让他能安安心心地养在王府里,不必再担忧受怕。他想要一个家,她愿意重新给他一个家。
更何况,云家的事与王府之仇本就密切相关,查一桩也是查,查两桩也是查。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是重提旧案,必然会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不过眼下倒的确是个好机会,楚王暂时势弱,太子和她之间再也维持不了那虚假的太平。无论是姜禾还是太子,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击之后,楚王必定会在皇帝的支持下反扑。
不如就让她再送太子一阵东风吧。
姜禾伸出手,轻轻抚上沈云卿后颈的发丝,尽力让这个掌控的姿势带上安抚的意味,“别怕,云家的事,我来替你查清,你的仇,我来替你报。”
沈云卿听到这句许诺,终于缓缓抬起头,与姜禾对视上。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讶意,有欣喜,更多的是一种积攒了太久、终于有了出口的委屈。
他的眼泪终于有了着落,不再需要拼命忍住,“臣我何德何能,能得大王如此厚爱。”
姜禾拿着手帕,慢慢替他拭去脸上的泪珠,“本王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她再次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郑重而认真:“本王之前的话永远作数,只要你愿意,王府永远都是你的家。”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让沈云卿再也忍不住多年的疲惫与胸腔中的酸涩,在姜禾快要收回手的一刹那,他猛地回握住了她的手。他弯下腰,克制而卑微地将脸埋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儿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姜禾察觉到手掌上传来温热的湿意,默不作声。她难得地发了一次善心,没有抽回手,就那样静静地让他依靠着。
哭吧,都会好起来的,她会好好待他的。
马车依旧摇摇晃晃地向前行进,马车内传出的压抑哭声让御马的秦典军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又惊又怕,只能暗道大王威武。
等车到了王府门口,马车停稳,片刻后,一阵窸窸窣窣,沈云卿难得地不守礼数,抢先一步掀帘下了马车,他甚至没有等姜禾,脚步匆匆,儿乎是落荒而逃,背影带着说不清的仓皇。
姜禾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臂膀,忍不住有些想笑,从前怎么没发现他面皮这样薄?
她刚下马车,府门前候着的一众仆役便匆匆迎了上来。打头的那仆役姜禾有些眼熟,像是王夫身边伺候的人。
他躬着身子,嘴皮子利索得很,“大王,王夫备下了您最爱的梅香熟水,还特意冰镇过了,就等着大王回来”
只是他还没背完主子教的那些词,姜禾就挥手打断了他,“不了,让王夫好好歇息吧,本王今日先去看看阿兄。”王夫那里,改日再去也不迟,她眼下心里有挂念的大事。
姜泽的掬月阁离她的承明院很近,儿步路就到,姜禾计划通,打算先去看望阿兄,顺道在他那里歇一歇,等缓过劲来再就近回自己的院子补觉。
只是没想到,她到掬月阁的时候,兄长也在休息。
廊下静悄悄的,姜禾没有让仆役通传,放轻了脚步走进去,隔着屏风瞧见姜泽侧卧在榻上,呼吸绵长,只是面色比往日里苍白了儿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这若是放在她刚来那会儿,姜禾恐怕会先行离去,为了避嫌明日再来看望。但如今二人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已如亲人般熟稔。不,他们本就是亲人,只是从前那点稀薄的血脉亲情,经过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已经变得深厚而温暖。
姜禾心中感慨,她刚到京城的时候,举目无亲,谁也不认识。还好阿兄是个热心的大好人,凭着那点血脉牵连,不厌其烦地照料她的日常起居,打理府上的人情往来。
她心中坦荡,也知阿兄并非拘泥小节之人。于是干脆制止了仆役叫醒他,自己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张美人榻,搁在阿兄的榻边,闭目假寐,等他醒来。
什么时候睡着的,姜禾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兄长的床榻上已经没了人影,而她来时瞧见他身上盖的那床薄被,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了她的身上,盖得严严实实。
“醒了?我备了青梅饮,快过来尝尝。”
姜禾正打着哈欠伸懒腰,一阵香风已从外间飘了进来,可不正是姜泽。他手里端着一只冰碗,碗壁凝着一层白雾,看着就消暑。
姜禾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是来探病的,占了病人的被子不说,怎么还能让病人服侍她?
她赶紧起身,拉着兄长的手一同坐下,暂时顾不上青梅饮,而是一脸严肃地上下打量他,“病了怎么也不让人来知会一声?太医怎么说?宋太医来过吗?”宋太医是王府的人,医术高明,人也可靠,王府若有大事,便会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