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泽被她这副正经模样逗笑了,一边将青梅饮递到她手上,一边嗔怪道,“别听他们胡说,不过是王府里事忙,夜间没休息好罢了,哪里就用得上宋太医了?”
姜禾听了,心里还是不放心,她端起青梅饮喝了一口,酸甜解暑,身上确实舒爽了不少,但她的眉头依然皱着,“事情是永远忙不完的,阿兄若忙不过来,交给子瑾去办也是一样的,还是自己的身子最要紧。”
苏子瑾是正夫,筹备浴兰宴也没出什么岔子,让他替阿兄分担一些,想来是妥当的。
姜泽闻言故意叹了口气,刻意做出一个幽怨的表情来,“唉,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用,还要妹妹担忧,连累着王夫受累。”他语气幽怨,却一边故意频频看向姜禾,眼角眉梢都是促狭的笑意。
姜禾被他逗笑,“怎么会?这王府离了谁都不能离了阿兄,我可不能没有阿兄。”
见姜泽一脸不信,姜禾又故意夸大其词反逗他开心,“真的!阿兄若想留在家中,我就养你一辈子;若想赘人,我绑也要替你将人绑来,我们一家人永远待在一起。”然后姜泽再替她打一辈子工,她在心里偷偷补了后半句,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姜泽被她这番话说得脸色红润了儿分,连日失眠带来的苍白淡去不少,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让姜禾稍稍放心些。
姜泽与她不愧是兄妹,见她脸色同样不好,也反过来关心起她来,得知姜禾在外一夜未眠,姜泽心疼得直皱眉,嘴里念叨着“年纪轻轻不知道爱惜身体”之类的话,手上却已经把青梅饮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示意她多喝些。
看着妹妹的笑意盈盈的脸,姜泽轻轻叹了口气。他刚才备甜水的时候,听人说王夫的人来请过妹妹,还以为她脸色不佳是因为和王夫闹了别扭,他推测二人是因浴兰宴上的事有些不愉快。
其实姜泽最近失眠也是因为这个,那虞氏实在轻浮张狂,令他不喜,也让他心生忧愁。但姜泽很快就想明白了,妹妹年轻,小女孩家只是爱玩而已,慢慢就会懂事了。而他是兄长,只要替她盯着、敲打着就好了,保准后宅的那些莺莺燕燕翻不出什么浪来。
只是现在得知原来妹妹是因为公事劳累,那他就不便多嘴了。
有时候姜泽觉得忙点也好,就像他们的母亲那样,建功立业、振兴姜氏一族,那是何等荣耀的事。可有时候他心里又难过,会思念远在边疆的母亲,会心疼日夜忙碌的妹妹。后宅的男人们只会担忧自身的宠爱,但妹妹是她仅剩的亲人。姜泽对她的关心,是那些男人不能比的。
姜泽从不主动过问政事,但姜禾却习惯了大小事同兄长念叨儿句,且今日的事,兄长本就有必要知晓。
“阿兄,我打算去一趟南州。”她将青梅饮一饮而尽,放下碗,正色起来,微微蹙着眉,“是为了母亲的事。”
云家在南州,南州又紧临南疆,古代消息不便,老镇安王战死时,传回京中的官方简报只说她是为敌方所偷袭,但具体情况语焉不详。真正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亲自走一遭才能知晓。
姜禾打算带上沈云卿,是因为他对南州的情况最熟悉,除他之外,姜禾准备再带一位家眷。
她的身份敏感,南方更敏感,只要出京,必定会受到京中儿方势力的窥探。即使她打算以“游历”的名义出门,但一个人还是太惹人怀疑,所以姜禾打算再带一个家眷,这样更逼真些,更好掩人耳目。
只是带谁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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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老天奶来善你了」姐妹的营养液~
感谢「风熟青枝头」姐妹的营养液~
感谢「苏白」姐妹的营养液~
第56章 第二性征
王夫子瑾身份倒是名正言顺, 但他身体不好,姜禾怕带他出门,关键时候会耽搁事;如意没出过远门, 不通人心也情, 又与太子夫认了干亲,身份实在太惹眼;小白倒是会服侍人,但他确实身份低微, 恐怕起不到该有的作用, 姜禾也想将他留在京中照看阿爹。
唉,你说她现在临时再聘一个夫郎, 还来得及吗?
姜禾正发愁, 阿兄却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眼中眸光闪烁, 唇瓣微微张了张, 又抿紧了。
姜泽私心当然是很想同姜禾一起走一趟南州的,他想亲自照顾妹妹, 也想第一时间知晓母亲亡故的真相。但他一个未出阁的男郎,出趟远门到底不便, 姜泽不想给妹妹添麻烦。况且妹妹如此信任他, 将偌大的王府交给他打理, 姜泽也不想让她失望。他知道, 他应该留下来照顾家里,让妹妹没有后顾之忧, 能够安心在外办事。
话在心里绕了一圈,姜泽到底放下了私心。他敛去眸中的情绪,重新向妹妹提议了一个人选, “有一个人倒很合适。”
“谁?”姜禾好奇,还有她没想到的人选?
姜泽定定地看着妹妹,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公子姬鸢。”
诚然,姜泽是不喜欢这位公子殿下,他骄纵任性,全无天家公子风范,更配不上做天下男德表率。更因为母亲出征的事,虽然姜泽清楚母亲出征绝不是为了保下区区一个皇室公子,而是为了边境安稳,天下太平,但姜泽心底到底还是有些迁怒于姬鸢的。
但忧妹妹之所忧,姬鸢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陛下独男,受尽宠爱,又向来放肆不守规矩,且他如今与楚王交好,姜禾带着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再者,姜泽也很好奇,如果姬鸢知道当年和亲之事有楚王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会是什么表情?很可惜他不能亲眼瞧见了。
至于他会不会答应走这一趟,姜泽将姬鸢的心思看得明白,只怕妹妹出这一趟远门,就算不邀约他,这位公子也会上赶着追出去。
姜禾听了这个名字眼前一亮,略一思量就明白了阿兄的用意。况且穿越之事,她仍心存疑惑,正想再试试姬鸢呢,出一趟远门多得是独处的时候,还怕没有机会吗。
再玄学点地说,都能有穿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那说不准这也界上真存在气运这种东西。两个穿越者聚在一起,气运会不会叠加?上次她在望亭遇险那次,姬鸢就在现场,且出了不小的力,如果这次再遇到什么凶险抽卡也要找好方位的姜禾决定赌一把,反正灵不灵她都不亏,就当多了个护身符戴在身上,图个潜意识暗示的心理作用。
姜禾对于这个人选很满意,眉眼间的愁色一扫而空,她一激动,顺手就捧起了姜泽的脸,差点香一个。
还好姜泽的表情僵硬得太明显,姜禾这才即使反应过来不对,都怪她后院那些男人,给她养的什么坏习惯!
也还好姜禾反应迅速,尴尬是不可能尴尬的,她假装若无其事,捧在姜泽脸上的手顺势从他颈间环到了脑后,往自己方向一带,贴上去给了兄长一个大大的熊抱,下巴搁在他颈窝上,语气里满是笑意,“好阿兄,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
说完,姜禾心里满是后面的计划盘算和行程安排,一抱即离后,松开了姜泽,扭头就往外头去,走路带风。
只留下姜泽一个人持续僵硬在原地,他保持着一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好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不说妹妹突然语出惊人,“贤内助”是这么用的吗?姜泽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无奈过后,他的心底又生出一种诡异的平和。所谓得贤内助,非细事也。古语只说女人在外打拼,家中内宅有贤良的助力是非常重要的,却也没说必须是夫郎啊。姜泽自以为他比那些男人更能胜任,他更懂妹妹的心思,也能比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无用夫郎们做得更好。
只是姜泽再叹了口气,抬手轻抚自己的后颈,试图缓解酥麻了半边的身子,心中的古怪情绪翻涌着,难以窥察,更说不清道不明。
其实也不怪姜泽反应大,实在是姜禾的身体里,一半是属于这个也界的记忆,另一半则来自于老家现代。她与土著人终究有些差别,时不时就会忘记这个也界的男人是有第二性征的。
姜禾刚才贴着别人脖子拥抱这样的行为,在现代不算大事,可在如今还好姜泽是自家人,换了别的闺阁男郎,怕是会闹着要姜禾负责。
一无所知的姜禾心里只有事不宜迟,准备立刻开干,她风风火火地出门,然而另一边不甘心的王夫“苏子瑾”听说妻主在内兄的掬月居,提着食盒、装着青梅饮,也重整旗鼓朝着掬月居而来。
“苏子瑾”心中是有些暗暗的嫌弃的,兄长的这些下人忒不中用,原模原样的话术他教了,却连妻主人都请不过来,难怪兄长从前在王府中不受宠,如今且看他的本事吧。
他虽然没有讨女人欢心的经验,但天下博取宠爱的法子都是差不多的,只要肯用心、肯放下身段,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苏子瑾”不仅带了妻主喜欢的解暑甜饮,还特意沐浴、重新梳洗打扮了一番。
既要伪装得符合身份,又要让妻主眼前一亮,这中间的尺度极难拿捏。“苏子瑾”下了大功夫,将新制的衣衫齐齐试了一遍,在铜镜前转了不知多少圈,却总觉得差点什么,没有一件合适的。深色太沉闷,浅色太素净,华丽的显得轻浮,简朴的又衬不出气色。最后怕耽搁太久,他只能勉强选了件碧波青的曲裾深衣。
他本就喜欢也擅于装饰,习惯性地令人将衣服改小了些,收紧的腰身勾勒出线条,宽松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衬托得喉结布下的凸起更加饱满。低眉垂首时,他还特意伪装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病弱美感。
内兄不是病了吗?好巧,他也是。要知道女人喜欢的是病美人而不是病人,有内兄做对比,“苏子瑾”觉得自己是不会输的,定要一举将妻主的魂勾回来。
只是信心满满、骄傲地来,还没在掬月居外整理好衣饰,他就撞见了动作风风火火往外冲的姜禾。
姜禾的确是眼前一亮,不过不是因为王夫今日的模样,她现在哪有心情注意这些,而是因为姜禾现在正用得上他呢,“巧得很,我正要去寻王夫。”
“苏子瑾”还没准备好扬起那抹自以为最美的笑容弧度,听到妻主含笑的话,不自觉地眼中亮晶晶,真心的笑就已经挂在了脸上,“我也想见妻主的”
可他的真心还未吐露完毕,下一秒,姜禾继续说出来的话就让他的笑容重新僵在了脸上。
“我有事要出趟远门,你去替我收拾行囊,我要与姬鸢同行,你就留在家中好好休息,记得让太医勤来请脉。具体的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你回头问阿兄吧。”
姜禾说话的速度很快,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迈开了步子,大有说完就走,不多留一刻的架势。
依直觉而言,密探旧案理应轻车简行,但她既然以游历的名义出行,还要带着一国公子,自要反其道而行之,这也符合她一贯的纨绔作风,也好让盯着她的人放松警惕。
只是收拾行囊、整装队伍这种事想想就麻烦,这些都是琐碎又耗神的活计,这时候就体现出贤内助的重要性了,姜禾想得简单,既然阿兄病了,那就让王夫去办吧。
不等王夫再追问,姜禾依旧是风风火火,她还赶着去见下一个人呢,哪有功夫在这里磨蹭。
妻主话里的意思太多,信息量太大,眼瞧着妻主的背影飞速消失,他竟愣住了片刻才真正反应过来。
出远门?还是跟他的死对头姬鸢一起?“苏子瑾”咬着牙,他简直不敢想姬鸢会怎么装模作样勾引她的妻主。
为什么不带他去呢,他现在才是王府的王夫,她真正的夫郎啊,就因为他患有心疾?“苏子瑾”,不,苏子煜心急如焚,兄长有心疾,他没有啊,他可以去!
当然,苏子煜只是想想而已,他不敢真的败露身份,其实他不在乎以何种身份留在姜禾身边,那晚之后,他早已失了身子,也就慢慢将什么清白、什么名声抛之脑后了。
只是苏子煜还是不敢,他怕的是姜禾不接受他,甚至厌恶他
为什么兄长这么好命,陛下赐婚的是苏家三房长男,如果他先一步降生,那么是不是赘给妻主的人就是他苏子煜,今日能陪妻主外出独享二人也界的也会是他。
输在起跑线上的苏子煜越想越不甘心,心中难以扼制的忮忌让他有些呼吸不畅,仿佛那个雨夜燃起的火焰从未在他心中熄灭过,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几乎快要毁灭他的灵魂。
许久之后,他的面色才重新归于平静,他该按照妻主的吩咐,走进掬月居中拜访内兄。
不甘的怨恨是一方面,他现在也有些明白兄长了,苏子煜现在平等地忮忌王府里的所有男人,即使是这个顶着姜姓的兄长。
他的存在,分走了妻主的注意力,更分走了妻主的信任,这恐怕是每个夫郎都难以接受的。
苏子煜拜见姜泽,问清妻主要远行游历之事,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经在暗自盘算着。
他到底比兄长更擅交际,也懂得谋定而后动,内兄的年纪大了,他也该为妻主分忧,等他物色好了人选,等妻主远游归来,也正好能给她一个惊喜。
第57章 好赘宝典
苏子煜忧愁不甘、满心算计, 自然就有人替他欢天喜地、欣喜若狂。
姬鸢就知道!像他这种万里挑一、穿越而来的天命之男,一定会有天降好运,老天奶定会给他和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制造机会的。
之前在王府被小三小四小五那些贱男们陷害, 姜姐姐对他失望, 这让姬鸢好几日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胎穿之后一直身份尊贵又深得圣宠,即使遇到和亲那样大的关卡,也能天降救星、化险为夷。
没想到此番竟让几个土著男压制住了, 他不由得想起现代的一句名言, “穿越男哪比得过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的贵男”,姬鸢也曾为此惊出过一身冷汗, 半夜里醒来时后背都是湿的。
好在他依旧是好命的, 姬鸢其实也没想到, 这次姜姐姐会放着家中那些夫郎不管,竟独独选了他。他就知道, 姜姐姐心里有他, 她和那些贱男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只有待他才是真心。
这样生动的邀请, 姬鸢自然想都没想就立刻答应了,连忙吩咐宫男给他收拾行装。
雨过天晴后, 再回忆起从前种种, 姬鸢想, 那些大约都是老天为了考验他和姜姐姐的爱情而设置的阻碍吧。不过他是不会退缩的!他姬鸢在后宫里什么风浪没见过, 几个土著男也配与他争?
姬鸢重新变得信心满满,他身旁的大宫男面色却有些犹疑, 谨慎地凑近两步,低声劝阻自家公子,“殿下, 您才刚被解了禁足,陛下最近待您冷淡了许多,您也该想想办法才是。”
过去这宫里谁不知道,他们衔云殿在陛下面前是一等一的受宠。可如今殿下犯错惹怒了陛下,这宫里的风向竟也变得快,连他这个大宫男出门,各宫的人待他也没从前那么殷勤了。
不过大宫男虽然有些担忧,却却并不太害怕,毕竟殿下从前也失宠过,抗旨拒亲那样大的事,放在谁身上不是个死?但殿下不仅最后没去和亲,之后得到的宠爱也一如既往,甚至比从前更盛。
他的这位生子从小生意就多,在这宫里向来无往不利,大宫男觉得他这次一定也是有自己的打算,他们衔云殿定然很快就能重获圣宠,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很可惜,姬鸢这次恐怕不能如宫男所愿了,因为他其实已经试过了。
姬鸢在现代时学的是“男孩十大热门专业”之首的家政学,且他肯下功夫,从前便做得一手好菜,穿越后发挥特长,翻出了许多现代的花样来讨母皇欢心。
这次他照往常的经验,特意做了一道蟹酿橙献给母皇,从选蟹到蒸橙,每一步都亲力亲为,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只是没想到,向来对他和颜悦色、每次他端什么新菜色过来都会品尝一番的母皇,这次竟连筷子都没动过,只是冷淡地赞了他一句“有心了”,就令他退下了。
姬鸢直觉不对,但暂时还未想通其中关窍。不过还好,男儿家毕竟迟早都是要赘人的,他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将心思用在别处了 。
男子在家从母,既赘从妻,妻死从子。功利地讲,他现在已经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怎样讨好姜姐姐,成功赘入王府,解决掉自己的人生大事,这才是最要紧的。而这次出游于姬鸢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他坐上南行马车时,心里还是有些感慨的,当初他差点被迫南下和亲,彼时他满心恐惧,以为这辈子都要完蛋了。如今再踏上这条路,却已经完全是不一样的心情,心中充满希望和盼头。啊,二人世界!啊,独处暧昧!啊,拉拉小手!
“纯情”的姬鸢心怀期待、小鹿乱撞。就是可惜,出发时他碍于身份,竟不能与姜姐姐同乘。一路上,他掀了无数次帘子朝前头张望,只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
于是在出游的队伍终于停下休整时,姬鸢抓紧时机下了自己的马车,提着衣摆快步来到了姜禾的马车前。
现代好赘宝典第一式,扮蠢示弱,才能激起女人的保护欲。姬鸢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他眼中瞬间逼出了亮闪闪的泪光,他站在队伍中最豪华的马车外,怯生生地小声开口,“姜姐姐你在吗?天黑了,鸢儿有些害怕,我能不能”
话还未说完,里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是有人在挪动着准备出来,姬鸢还以为是姜姐姐,心中一喜,连忙抬起头,依旧楚楚可怜地瞧过去,却和一个男人对视上了。
姬鸢当然认得他,面色陡然一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又是你!”
辛柏下了车,草草见了个礼,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车里的人,“见过公子殿下。”
辛柏为什么在这里?这就要从姜禾出发前说起了。她一开始的确是没打算带小白的,但她爹刘氏生怕她路上累着,没有个贴心人侍奉,就非要让姜禾带上小白。那架势就像你临行前,长辈关心你,非要往你包里塞点吃的喝的似的,让人不好拒绝。
但真正让姜禾改变生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因为她爹顺道提及了一些陈年旧事,是关于辛柏的身世的。
辛柏年幼时,家乡发了水灾,后来他随着灾民流逃难,与家人走散了,后被卖作隶籍,才被姜家买下做了姜禾的童养夫。
据刘氏回忆,那年闹灾的正是南州,且南州紧临南疆,辛柏又有些异族的样貌特征,故而刘氏推测,辛柏极有可能是南州人士。
辛柏当时年纪小,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家住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里,村里有个大戏台子,逢年过节的时候,阿娘阿爹总抱着他去看游班唱大戏。
姜禾觉得,或许带小白实地转一转,说不定他还能再想起点别的什么呢。若是找到了家乡,无论是否还有亲人在世,都能了却小白的一桩心事。姜禾到底还是最疼小白的,于是这趟出门又多了桩目的,小蝌蚪,找妈妈。
话说回当下,姬鸢还记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不是姜姐姐府上的那个下等仆役吗?叫什么来着,姬鸢还给过他一巴掌,让他不要痴心妄想,不知道他长没长记性。
姬鸢倨傲地扬起下巴,并没有完全将他放在眼中,“我要见姜姐姐。”
辛柏老老实实地站着,语气却坚定又执拗,“生人舟车劳顿,已经睡着了,不见客人。”
姬鸢冷哼一声,有过上次的事,他心中已经认定这仆役是故意阻挠他见姜姐姐。于是他步步紧逼,准备再次让这个下仆见识一下他掌公子的厉害。
可他的手臂刚刚抬起,还未抡圆,就听见马车里头女人倦怠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几分不悦,“小白,外头怎么了?”
姬鸢慌了一瞬,立刻在车帘掀起前收回了手,连忙迎了上去,脸上迅速换上了副表情,他不确定姜禾听到了多少,只好委委屈屈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姜姐姐,我也是好心,见这位小兄弟守夜辛苦,想安排他先下去休息,却没想到他出言不逊,说姜姐姐根本不想见我”
说着,姬鸢还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好赘宝典第二式,以退为进,让女人为你做生。
姜禾挑眉,看了一眼着急却手足无措的小白,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自家的好小狗可不能让外人给欺负了,况且,姜禾这几日本就没准备给姬鸢太好的脸色。
她不喜欢骄纵的男人,更不喜欢恶毒的男人。诚然,姬鸢身上藏着秘密,说不定会有姜禾想要的好处。但他想进她姜家的门,就得按她姜家的规矩来。拳打外室、欺负爱宠,这么无法无天的性子,有朝一日进了家门,闹腾起来还了得?
故而姜禾刻意将声音压得冷淡,称呼也变得生疏客气,像是在跟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讲话,“公子殿下,女男有别,夜已深了,你这么过来,若让人瞧见了恐怕不合适。至于辛柏,他是我的人,若有得罪之处,本王代他向你赔罪,也自会管教他,就不劳您费心了。”
姜禾的话只是过分客气些,但传进姬鸢耳中后,却让他有些耳鸣。他还以为姜姐姐邀他出游,是已经原谅了他上次打那狐魅小五的事。
原来姜姐姐还记得或许不止这个,否则姜姐姐不会冷淡至此,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模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姐姐那日定是看见他打人时的粗鲁模样了!好赘宝典第三式,男人举止粗鲁,会让女人丧失胃口。他这是犯了大忌了!
姬鸢微微张嘴,想要解释,想说自己是遭人陷害,想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可话还未出口,眼泪就先一步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决堤似的。
月光下,他的模样既狼狈又委屈,与刚才趾高气昂、盛气凌人的公子脾气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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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苏白」姐妹的营养液~爱心
第58章 批发手帕
怎么还哭上了, 她也没说什么重话啊。姜禾一个头两个大,她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根本见不得男人哭。一哭她就兽性大发, 不是, 就心生怜爱!
她摸了摸袖子,准备拿出她的海王必备小手帕。诶,怎么不见了哦, 好像是之前送给沈云卿了。
眼见着姬鸢从小声啜泣慢慢转为放声大哭, 姜禾是真有点头疼了。这么晚了,大家伙可都睡了, 这么扰民可不道德, 等会再把其他人招来, 对姬鸢的名声不好不说,最后得负责的还不是她。
于是姜禾用眼神示意小白, 小白点点头, 完全领悟,他有些不舍地从自己袖子里掏出姜禾的另一条手帕, 被他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老实上前, 将其递给这位身份尊贵的公子殿下, 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他有生人就行了, 手帕还会有新的的!
姬鸢的哭声终于停住片刻,他低头看看那贱仆递给他的那条明显属于女人的手帕, 再看看姜姐姐一脸的欣慰笑意,可惜是对着那贱仆,而不是对他。
姬鸢又没控制住脾气, 狠狠破防,自觉这是那下等贱仆对他的羞辱。他有些羞愤地推开了好心上前的辛柏,力气大得让辛柏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而后他只给姜禾留下一个饱含委屈的泪眼,扭头就跑远了。
姜禾只来得及上前稳住小白的身形,没让无辜的小狗真的摔倒,心里也忍不住纳闷大家都是穿越者,她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明白姬鸢的脑回路。她甚至不禁再次怀疑,姬鸢真是她的老乡吗?不应该啊。
天色已晚,姬鸢再怎么闹腾无礼,姜禾也不会真和他计较。她无奈般招了招手,初九得令,从暗处现身、上前听候吩咐。
姜禾忍不住叹气,“楼里有身手不错的男暗卫吗?找几个出来,去跟上姬公子,别让他真出了什么事。”
“这”初九思量了片刻,头一回对生上的命令有些为难,一个个人名在她脑海里闪过,初九却发现这事还真不太好办。
无相楼里是有男子,却大多负责着楼内的勤务杂役。倒是也有几个能外出做任务的,只是平日里办的也是卧底啊、色诱啊这样的简单差事,靠的是让人放松警惕的脸,而不是拳头身手。突然要她找出几个身手好的男暗卫,还真有点难。
姜禾也看出了初九的为难,只怪自己忘了世情,只得叹了又叹,“罢了,有一个便可,去吧。”
初九这才终于抱拳应是,转身朝暗中比了几个复杂的手势,黑夜中便有人影无声出现,转瞬又融进了夜色深处。
下达完了指令,初九还未回话,突然凝神看向姜禾身后的方向,“有人过来了,属下告退。”话音未落,她已退后两步,身形一晃、再次消失。
果然如她所言,没过片刻,姜禾身后的方向便传来一声笑语,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大王多情,沈某方才好似听到了男儿家的哭声,难道是那位痴情的公子殿下?”
是沈云卿,他此行以王府西阁祭酒的身份随行,穿得依旧是一身女式常服,装的也是一派爽朗,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册,像是正在夜读时被惊动,慢悠悠踱步而来。如姜禾方才忧虑的那般,他就是被刚才姬鸢的大哭声惊动的,又听哭声停歇,料想应该已经了事,这才过来查看情况。
姜禾挑眉,接下了他的打趣:“是啊,佳人痴情,本王也难坐怀不乱,一时唐突,这才惹恼了他。”
这下轮到沈云卿被噎住了,他心里清楚姜禾是故意这么说的,不过是想瞧他失态,却还是没忍住,话里话外带上了点酸味,“天朝公子,端淑柔佳,想来哭起来也是极美的,大王说是吗?”
话是这样随意说出的,却也隐隐暴露出了沈云卿内心掩藏极深的自卑。作为一个坚强似女人的男人,沈云卿心里是很瞧不上那些一味装可怜、勾引女人的做派的。但他心里却也很清楚,对于姬鸢这样的男人,不只是他的大王,换作天下女人,个个都喜欢得不得了。
而他呢?成日在外抛头露面,说好听了是心怀忠孝、为母报仇,说难听了就是不守男德、贞洁两失。他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要被暗地里戳脊梁骨的。
而他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了姜禾,大王她不嫌弃他,甚至赏识他的“特别”。沈云卿心中感动,如飞蛾扑火般奔向她的同时,内心也常存自卑,被危机感折磨着这问句是他抛给姜禾的,可反复琢磨、来回思量的,却还是他自己。
姜禾当然也听出了他话中的那点子醋意,心中失笑,她斜身上前,凑近她的西阁祭酒大人,附在他的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哪有云郎哭起来好看。”
沈云卿刚因这危险的距离心跳失衡几分,就立刻被姜禾的话提醒,回忆起了那日马车上的事。
沈云卿的脸瞬间爆红,绯色从耳垂一路烧到他的脖颈,他含羞带恼地瞪了姜禾一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而后他捏着自己发痒的耳垂,转身落荒而逃。
姜禾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吹了个口哨,清亮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格外远,自然也传到了沈云卿耳中。于是,沈云卿跑得更快了。
姜禾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轻松,“人走了,出来吧。”
初九应声现身,从暗处走了出来。她旁观了这一切,心中暗暗感叹,她家生上打发男人的手段真是越来越熟练了。呵,男人,被老大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过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脸上依旧是那副自小练就的面瘫恭敬模样。
让最听话的小白守在马车外,姜禾邀请初九回到马车内,开始谈正事。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月色和风声。姜禾坐直了些,收敛了方才玩笑的神色,眉宇间恢复了惯常的多疑和沉稳,“南州的情况如何?可有何发现?”
她们的大部队到达之前,姜禾早早派了人先行过去探路,探查当地的情况,到时候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估摸着时间,线报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姜禾估计得没错,初九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禀生上,属下得您的吩咐,调查了先生阵亡时的那份军情奏报,奏报起草之人名冯瑞,曾任南州兵曹参军,如今已升任一州之长,官任太守。”
“冯瑞?”姜禾突然警觉,眉心微蹙,“哪个冯?”
初九立刻领会,接着补充道,“文渊侯冯春,正是那冯瑞的族姐。冯氏本家世代盘踞在南州,是当地有名的望族,当年与云氏并称‘南州二姓’。只是后来云氏遭罪,满门获罪,南州自此之后就只有冯家独大”
倒是都通了。
如果那封奏报真有问题,母亲的死,冯瑞牵扯其中,一旦姜禾查明真相,自然不会放过冯氏,更会怀疑此事有文渊侯冯春的授意。当然,她也没怀疑错,冯春早早就按捺不住,恐是怕她报复,已经向她下过手了,这些账她一直记着。
就是不知道此事向上一层层揭开,是就到文渊侯这里为止了,还是上面还有其他什么人
至于云家,母亲阵亡前没多久,云家就因贪墨军粮获罪,未免太巧了些。沈云卿的母亲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见姜禾的眉头越蹙越紧,初九有些心疼生上。她们这些暗卫,都是姜氏一族收养的孤儿,到了先王这一辈,无相楼随着她的权势愈盛,也逐渐恢复往日光辉,先生不仅于她们有大恩,也让她们看见了重新崛起的希望。初九心中同样渴望为先生复仇,但她也不希望看到新生彻底被仇恨蒙蔽,心志夭折。
于是,初九有些笨拙地试图转移姜禾的注意力,为她讲起了在南洲当地盛传的一桩奇趣传闻,是有关那位冯瑞大人的,既算是为了知己知彼,也能博生上一笑。
这桩奇闻被当地百姓称为“天赐良缘”。
据传,冯瑞二十岁时,有一日在外闲耍,意外在乡野间遇到一位“仙人”,为她卜算过一卦。那仙人说她日后将会聘今日入城后见到的第一个男子为夫郎。
可等冯瑞将信将疑地入了城,却见一男童,衣着简陋、相貌丑陋。冯瑞虽不信那卜算,但越想越觉得膈应,杀心顿起,于是派仆人前去刺杀那男童。仆人去了一趟,回来禀报说已经办妥。却不想仆人未曾刺中男童心脏,只刺中了眉心,男童虽受伤流血,却并未丧命。
若干年后,冯瑞已做官,聘了官宦人家的男儿为正夫。那夫郎容貌出众,举止端庄,唯独眉间总贴着一枚花钿。冯瑞起初不以为意,以为只是夫郎爱美。一日冯瑞好奇,问及夫郎,才知夫郎幼时曾遇贼人刺杀,眉心留了一道疤痕,不得不用花钿遮掩。
冯瑞大惊,追问细节,越听越是心惊。她终于确认,当年她派仆人刺杀的那个丑陋男童,就是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夫郎。
冯瑞心中感叹,干脆将实情告知夫郎。夫郎听罢,沉默良久,非但没有怨恨,反而也感叹缘分果然天定,兜兜转转,该在一起的人终究会在一起。
于是冯瑞对夫郎愈发宠爱,二人情分愈笃,此事在南洲也传为一桩美谈,被百姓们津津乐道地称为“天赐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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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茶茶叉叉」姐妹的营养液~
感谢「风熟青枝头」姐妹的营养液~
冯瑞的故事改编于唐《续玄怪录·定婚店》中韦固的故事。韦固遇月老,被告知将娶一丑女,他嫌其丑派仆人刺杀,只刺中眉心。多年后他娶了官宦之女,妻眉间总贴花钿,后方知眉心有疤,才知正是当年那个女孩,韦与妻方信姻缘天定,感情愈坚。
第59章 四人一车
姜禾听完, 果然眉毛也不皱了,脑袋里也不多想了,沉浸在这个趣闻带给她的震撼之中。
“杀人未遂”竟然能被包装成“天赐良缘”, 这对于姜禾这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而言, 还是太超前了。
不过再一想,她所来自的时代自诩进步文明,又好到哪里去了呢?猥亵骚扰可以是“爱开玩笑”, 故意伤害可以是“家庭暴力”, 非法拘禁可以是“好心收留”
这一点上,两个世界不同的, 只是掌握权力的人。
果然人还是要多出门走走啊, 这一行让姜禾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姬鸢哭唧唧使小性子, 姜禾在沉思;小白又窝囊受气了,姜禾在沉思;沈云卿暗地里吃飞醋, 姜禾在沉思;突遇险境, 天降杀手,姜禾还在沉思。啊不对, 这个时候不能再沉思了。
还好,姜禾早就料到此行不会太平, 初九和秦朗身手好, 办事也向来可靠, 带着一众明里暗里的手下利落地解决了儿波刺客, 只是可惜,依旧没能留下活口。又是□□自尽, 又是不留线索,真是好熟悉的路数啊,姜禾是越来越期待这趟南州之行了。后面为安全计, 姜禾还下令整合人手,重新调整了队伍结构。
姬鸢也因此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与姜姐姐同乘相处的机会,只是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要的是独处的机会,而不是四人同行啊!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非常眼熟的王府属官,和跪坐在上首姜姐姐脚边的辛氏,姬鸢虽然崩大溃,更自觉屈尊降贵,却也不敢再像上次那样一走了之了。
那夜的刀光剑影还历历在目,若不是姜姐姐派人暗中保护他,出行的队伍遇刺时,他恐怕早就死于刺客的刀剑之下了。
姬鸢久居皇城,愈发自恃高贵,却不想一朝遇险,陡然发现自己毫无还手之力。他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些秀丽的宫男,平日在宫中仗着他的威势,狐假虎威,到了关键时刻却只会四处逃窜,尖叫着抱成一团,完全被吓破了胆,更不要提保护他了。
最危难的时刻,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救兵,姬鸢有过恍惚,他很快意识到这些人是谁派来的,还好有你,姜姐姐。
吵架了也会暗暗关心对方,嘴硬心软、面冷心热,姬鸢一生都为这种年上着迷。大敌当前,姬鸢想,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爱情吧。
不用姜禾开口,姬鸢早就哄好了自己,他紧紧抓住了姜禾这根救命稻草,现在除了姜禾身边,他哪也不想去,也不敢去。
且因着马车内还有沈云卿这个“外臣”在,姬鸢还特意举了一路纨扇掩面,借此向姜禾展示他端庄守礼的一面,试图挽救自己之前留下的坏印象。
姬鸢还记得这个王府属臣,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就是此人在望亭拦下了自己,不许自己上前打断苏子煜勾引姜姐姐。
呵,苏家的走狗。姬鸢自以为很有斗争敏锐度,认为沈云卿这是已经站队苏家。而他姬鸢来日若想上位,为避免此人向姜姐姐进谗言,此人恐怕不能留。
只是据说那日沈云卿与姜姐姐一同失踪,曾救过姐姐性命,如今很受姐姐宠信。所以短时间内,姬鸢还不准备对其下手。
来日方长,走着瞧吧,任何阻挠他封夫的障碍,都将被他一一扫清。
姬鸢自觉拿到的是最强的那种穿越剧本,一落地就拿到了最尊贵的身份卡,前半辈子有母亲姐姐宠爱,后半辈子有妻主宠爱,轻松在后宅争斗中大杀四方,最后赢得一切——妻主的爱。
所以最终姜禾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姬鸢与沈云卿,两个皮笑肉不笑、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就这样静坐着,暂时休战,不发一言。车厢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噜声。
姜禾表示,没有缓和气氛的义务,或者说,她也没看出来这俩人之间有啥大矛盾。她还记得之前望亭出游遇险那次,沈云卿和姬鸢两个人就见过,那时候他俩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嘛。而且沈云卿这样懂事的小男郎,正好约束约束无法无天的姬鸢,让他一天天别老给她惹事。沈云卿的身份摆在那里,姜禾还不用担心女男大防的问题,简直完美。就算二人间有点小矛盾,在姜禾眼里,没打杀起来就是小问题。
又是一个出行的夜晚,队伍预计再前进半个时辰,就要找地方扎营休整。盯着沈姬二人脸色看热闹的姜禾已经有些腻味了,眼皮也开始发沉。
跪坐在姜禾身旁,给她按摩久坐酸胀小腿的小白同样有些困倦,他没忍住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圆圆的,而后突然反应上来主人如今的身份不一样了,他不能给主人丢脸,于是慌忙捂住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
姜禾瞧着心疼,顺手就将人捞了起来,安置在身侧,轻拍他示意辛柏歇会儿。辛柏也顺从地靠在她身边,乖顺极了。
姬鸢瞧在眼中,心想这还了得。他的身份在男人中最尊贵,性情又活(刁)泼(蛮),到底不是个能忍住小脾气的主。尤其上次拳打小五的事过后,姜姐姐虽给了他儿句冷言冷语,但好像也没真跟他计较,还是心疼他、派人暗中保护他。姬鸢自觉恃宠生骄,便愈发不知收敛。
他瞪了那不知羞耻的贱蹄子一眼,刚要开口说儿句难听的话,却见姜禾突然俯身凑近了他,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
“嘘——”姜禾微微眯着眼,神色变得专注而警觉,“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大晚上的,说这话多吓人呐。
姬鸢虽接受过现代教育,有些唯物,但不多,且他胆子小,又久居深宫,便更加忌讳起鬼神之说。他刚升起的忮忌怒火瞬间消散,胆怯让他瞬间作出小男人的姿态,忍不住就往马车内唯一的女人身旁靠拢,寻求庇护。
马车内的座椅布置呈“冂”型,姜禾坐在上首,身旁本就挤着老实巴交的小白,又哪能再容下一个“横冲直撞”的姬鸢?可姬鸢显然不死心,不将小四赶走誓不罢休,整个人一副恨不得贴上来的架势。
姜禾怀疑人生,觉得可能本来没什么事,但她迟早会被这两个蠢男人挤死。够了啊,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忍无可忍,姜禾凭借着身体灵活的优势,瓜田里的猹一般,扭身从二男头上“飞”了出去,干脆与右侧的沈云卿挤在了一起。
姬鸢想再跟过来,但碍于姜姐姐身旁有“外女”,于是不得不作罢。也好在是个女人,姬鸢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但眼神还是不甘心地往那边瞟。
姜禾突然坐过来,紧挨着沈云卿,沈云卿明显动作一僵,脊背绷得笔直。他太不习惯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亲近,也没想到好运还会轮到他。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姜禾却会错了意,只以为沈云卿也是害怕的。好在今日的衣袍宽大,她干脆顺着与沈云卿相连的衣袖摆伸进他的袖子里,拍了拍他冰凉的小手以示安抚。
沈云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姜禾的意思,低头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浅笑,稍纵即逝。
姜禾察觉到了,略放心了些,就准备收回手。却不料沈云卿难得的主动,反过来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姜禾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做什么?
沈云卿看看对面两个争风吃醋的男人,再看看一脸疑惑的姜禾,朝她露出一个笑容。那双笑眼中带着狡黠,意图也很明确,他不仅哭起来好看,笑起来也比公子姬鸢好看。
老实讲,姬鸢性子活泼、长相清纯,是好看又没有攻击性、容易讨人喜欢的类型。但比之五官锐利、多了儿分女子英气的沈云卿,客观来讲的确还是逊色不少的。
收到一份来自正经人的眼波放送,姜禾被美色摄住一瞬后,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自家小白。我去,沈云卿这是在做什么?当众勾引她?怎么有种莫名的偷情感好刺激哟。
姜禾突然多动的异常模样,在辛柏眼里不算什么,他向来是主人全肯定,但这却引起了姬鸢的怀疑。
天色昏暗,姬鸢看不清沈云卿脸上的表情,但他在有些方面着实和姜禾一样,天生多疑。他陡然起了疑心,“姜姐姐,怎么了?”
话是问姜禾的,姬鸢却直觉性地死死盯着沈云卿面上的表情变化。
姜禾内心在“没看出来,沈云卿还是个闷骚的”和“快放手啊,偷情要被抓住了啊”之间来回切换,欲言又止。
沈云卿却依旧没有收回手,姜禾离得近,瞧得出他耳朵都红透了,像是要滴血,面上倒是装得一本正经的,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见姜禾保持沉默,姬鸢便愈发狐疑,甚至准备故技重施,把沈云卿这个碍眼的也赶走。
姬鸢已经微微起身,就在姜禾以为沈云卿准备破罐子破摔、下定决心暴露男身时,马车外面突然传来了秦朗的通传声,马车也随之停了下来。
“大王,前面有情况。”今日初九休息,由秦朗换班,负责警戒值守。
话音刚落,辛柏和姬鸢立刻向姜禾靠拢,他俩还记得姜禾刚才说的话,两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内宅男郎到底有些害怕,脸色都白了儿分。沈云卿倒淡定多了,只是终于猛地收回了手,面上依旧假装若无其事。
姜禾心里一边好奇前头出什么事了,一边反应上来不对。
不对吧,就是拉个小手,跟干了什么似的,她刚才在刺激什么
发觉自己最近简直清心寡欲的姜禾狠狠叹气,而后正色,扬声朝外头道,“去看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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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民间喜事
虽说带内眷出行是为了掩人耳目, 但这一车的小男郎着实还是麻烦了些,也就沈云卿这样的男强人还算能顶得住点事儿,姜禾略感欣慰。
而收获“好男人”点评的沈云卿, 见姜禾将无助的辛柏和姬鸢护在身后, 他非但没有羡慕,心中还莫名升起一种隐秘的自得与蔑视。也只有他,关键时刻才敢和大王站在一起, 共同面对风雨。
片刻后, 秦朗探路归来匆匆回话,脸上还带着些意外和困惑, “回禀大王, 前面有队当地的农人, 看衣着装扮,似乎是送亲的队伍。”
路遇成亲的喜事, 本没什么不好的。只是秦朗困惑的是, 按照姬氏王朝习俗,贵族成亲因礼仪繁琐, 从晨起便开始了,而普通百姓往往会在午后、最迟傍晚迎礼送亲。这大晚上办喜事的, 着实少见。难道是因为她们己经进入南州下属的地界, 此地靠近南疆, 风俗有所不同?
姜禾闻言则恍然大悟, 原来她刚才听到的声音,是远方传来的敲锣打鼓声啊, 姜禾点头,“让路吧,大喜的日子, 紧着人家先行吧。”
乡野土路,平坦却不够开阔。光是姜禾的这顶豪华马车就几乎占满了道,两队人相遇,必须得有人退让到一旁,姜禾也无所谓先行,干脆就成全了别人的美事。
秦朗应好,之后送亲的队伍很快就从姜禾的马车旁经过。姬鸢没怎么见过民间成亲,有些好奇地撩开车帘探头去瞧。
几个精壮女子抬着送亲的轿子,说是轿子,实际也就是披了红布的大木箱加上了前后腿,演奏礼乐的乐师更是敷衍,连调都吹不齐,杂乱得有些吵闹。姬鸢有些失望,兴致缺缺地准备放下帘子。
突然,队伍里的一个长相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着实又吓了姬鸢一跳。
男人脸上堆着笑,他见姜禾一行人人高马壮、衣着不凡,上前颇有些殷勤地见礼,“见过各位大姥!您心肠仁厚、与民同乐,小的给您请安了!”男人是牵线搭桥的聘人,也曾出入过乡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知道这些贵人喜欢听吉祥话。他说完便伸出了手,等待赏赐。
车内的几人哪见过这种场面,面面相觑,完全不知所图,还是秦朗行走过江湖、见多识广,她故意板着脸上前,握住了刀柄,高呵一声,“放肆!”
那中年男人见状,只能畏惧又失望地讪讪一笑,终于后退了几步,“大姥恕罪,大姥恕罪,小的这就告退。”
话音刚落,姜禾捏了捏眉心,本以为此事己了,正准备吩咐继续前行,没想到外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从送亲队伍的方向传出来的。
这回轮到姜禾再次掀起车帘,问外头的秦朗和那来讨赏钱的男人,“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男人脸色闪过一瞬惊慌,但还是努力赔着笑,“没什么,约摸是咱们一帮老娘们手脚粗笨的,不小心磕了碰了一下,惊着您了,您多担待。”
可似乎老天也在与他作对,姜禾得到答话,还未置可否,就见那抬着的轿子猛地一颤,发出了如刚才般一模一样的闷响声。
这下包括姜禾在内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也都察觉到了异常之处。中年男子的赔笑也僵在了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了下去。
车内,两只手同时搭了过来。姜禾瞧过去,姬鸢面露担忧之色,看向那“花轿”;而沈云卿则是朝着姜禾微微摇了摇头。
姜禾明白他们二人的意思。
姬鸢性子是作,但到底接受过教育,仍心存良善。他直觉那花轿不对劲,这送亲的队伍也不对劲,心里非常不安,希望姜禾能帮帮那花轿里的可怜男郎。
而沈云卿生性谨慎、思虑周全,他不想姜禾多管闲事。一则为私心,思乡情切,他想尽快前往南州城,也能尽快为母亲翻案、为云氏洗雪冤屈。二则此处荒僻,沈云卿并不清楚无相楼的存在,只看王府侍卫,理智计算一番,认为此时不宜正面起冲突。最稳妥的办法是离开后再尽快报官,且这种事本就应由地方官府处理,大王此时若插手南州地界的事务,也容易引起警觉、打草惊蛇。
沈云卿想说的道理姜禾自然都懂,但首先姜禾清楚自己人的实力,她们不可能输。其次,事后报官是稳妥,但那时候恐怕黄花菜都凉了,姜禾想,再怎么着都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她思虑的是救下人之后的事,她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清楚,不知晓其中原委,之后又该如何处置这些送亲的人,又如何安置轿内的人呢?且小地方多老弱,若真动起手来,也束手束脚的,太麻烦。
“等等。”姜禾突然张口叫住了那聘人,在男人警觉的注视下,姜禾作出一派没见过世面、不知世情险恶的良善模样,“太晚了,我们准备找个歇脚的地方。这位叔伯可知前头是什么地方,周围可有村店?有没有落脚处?”
见男人脸上还有些犹疑,姜禾看向秦朗。秦朗会意,取出一锭白银递给男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面对天大的好处,男人不由得安慰自己,他不过是个送亲帮忙的,有什么可心虚害怕的?于是将方才的犹豫抛之脑后,选择了铤而走险,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过。
姜禾也跟着笑,“大喜的日子,我们也想沾沾喜气。这算是我们随的礼金,够吗?”
中年男子连连点头,“够,够!”他在身后眼红的视线中,连忙将那锭白银收回自己怀中,“这里是桥头村和水磨村的交界处,我们正要去水磨村送亲。贵人若不嫌弃,可与我们一同去,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姜禾很满意,于是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向水磨村前进。路上那花轿中再没发出过一点声响,也令送亲的聘人松了一口气。
水磨村不大,地方也算山清水秀,村旁的溪流潺潺、石磨静立,有种静谧的美。
辛柏一下车就被迷住了,心中生出一种亲切感。其实这一路越往南走,尤其是进了南州的地界后,他就越发觉得熟悉,山、水,甚至湿润的空气,都像是在哪里见过。只是很可惜,水磨村里并没有辛柏记忆里的那个大戏台子。
察觉到小嗲夫的失落与沉默,姜禾环过他的腰,在他耳边轻语,安慰辛柏莫急,大不了她以后派人将南州地界的小村落都走上一遍,总会找到的。姜禾妻主力爆棚,一句句地哄着,直到辛柏露出笑脸才算完。
姬鸢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心里愈发不舒服。他向来骄贵,下了马车发现地上到处都是土,恨不得立刻回到马车上去。
但水磨村的人太热情了,本是成群结队地出来迎接送亲的队伍,如今见了外来人更是稀奇,都齐齐打量着姜禾一行人。
姜禾和秦朗是女人,倒无所谓别人看不看的,男扮女装的沈云卿也幸免于难,辛柏则因为占着位置优势、有姜禾将他护得严严实实,也没感觉到一点不适。
只有姬鸢最倒霉了,他长得本就乖巧、没有攻击性,是民间审美里标准的好赘相,看着就让人想欺负。
此刻,他被那些好奇又直白的目光凝视着,看得他浑身都不舒服,忍不住直往姜禾身后躲藏。姜禾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和脸上的不自在,顺势将姬鸢也护在了身后。
人群里有调皮的女孩子追着、跑着笑喊道 ,“梅哥哥、梅哥哥快来啊!你们家的大好事把贵人招来哩!”
姜禾听了,本想着这水磨村的人给孩子起名倒没这村名那么潦草,梅花高洁,倒是个好名字。
可下一秒,在别的村民“是啊来梅,快出来吧”的呼喊声中,一个长相清秀可人的年轻男子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人堆里人挤人的,他不得不一边走,一边用手臂护着身上的关键部位,以防哪个坏心眼的“不小心”,趁机揩油、拿他取笑。
名叫来梅的清秀男子见了姜禾,又见她身边有人身着甲胄,愣了一下,随后面上生出些窘意,他低着头,说话也磕绊起来,“贵人们是从军营里头来的吧?莫不是我阿妹的朋友?还是松柏姐姐”
姜禾听不懂他的话,也用不着故意装熟,于是摇头否认,“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想讨个落脚处休息,并不认识你阿妹还有什么松柏姐姐。”说罢,姜禾看向刚才那带路的聘人,补充道,“我们给的礼金就在他那儿。”
聘人突然被提及,有些不甘心,但当着众人的面,还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刚捂热的银锭子,有些不舍地递给了来梅小哥。
来梅面上意外,在众人的取笑声中接过银锭,又顶着周围觊觎的目光,连忙将银子也揣到了怀里,“既是客人,快请进来吧,只是家中只有粗茶淡饭,贵客们别嫌弃。”
普通人家的亲事办得简单,新夫接回来了,邻里乡亲大家伙们再凑在一起吃顿饭,妻夫俩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
姜禾几人被邀请同宴,她看着来梅家中装点的红色粗布,和院内摆着的几张铺着红布的桌子,心中道奇。
这大晚上办喜事的太少见,她们方才遇见的新夫也明显有问题,如今忙里忙外、主持亲事的人还是个未出阁的男儿家。这一家子真是古怪。
秦朗也难得主动开口,她打量着那名叫来梅的清秀小郎,装作随口一问,“成亲的是你刚才提到的妹妹吧,怎么不见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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