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气喘吁吁地越过人群, 终于见到正在维持秩序的祝女。大祭司不知为何今日没有露面, 祝女依旧是一身玄衣,点缀着绿松铜饰,她看起来有些面熟, 姜禾上次来圣母殿祓禊洗浴时应该见过她。
二人仅有一面之缘, 但祝女显然也认出了姜禾。圣母殿的神侍们正欲阻拦,祝女及时开口放行:“这位是镇安王。”
人群立刻豁开一个口子, 连空气都流通起来, 四面八方的打量窥视直向姜禾。
姜禾面不改色地板着脸, 一脸正经,装作很有格调的模样, 脑子里却不经浮现出八个大字——大王驾到, 通通闪开!
她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以什么身份来的,既然姚福侠大人请她来是为了借她的身份一用, 那她今天可得装个够了。
姜禾随即吩咐王府侍卫,“去疏散安顿人群, 再拿着我的令牌就近请医者来。”她在现代见识过人流量过于密集导致的世纪惨案, 知道现场情况越复杂越要防止踩踏事故。另外, 被悬尸吓晕过去的贵男们也需要妥善保护和医治。
“这位大神侍娘娘, 可否先带我们去看看现场是什么状况?”姚大人心急如焚,她之前也是得了大理寺线人的线报, 就迅速去王府搬来了姜禾这个救兵,但现场的具体情况她也一无所知,而需知破案最紧要的就是时间。
姜禾听过黄金七十二小时理论, 也知道这事确实紧急,立刻跟团姚大人,说出的却不是问句,“带路吧,祝女娘娘。”
姜禾才不管圣母殿有什么顾虑,在考虑什么得失,她们没有马上报官就已经说明问题了,但姜禾偏要查个究竟,有什么事跟她们的大祭司和太子说去吧。
祝女本得了吩咐,想将这件事压下去,最好将影响降至最小,万不能影响了圣母殿的声誉。但她也知道,眼前这位姐可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她脸上依旧端着世外高人的模样,心里却转了不知道多少道弯,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大王,这边请。”
整座供香客信徒参拜的前殿群采用的都是木质榫卯结构建筑,事发地就在前殿群的正殿。
姜禾上次来此,因无心参观、觉得无趣,婉拒了大祭司娘娘提议的游览。但这次刚一进殿门,就被眼前之景深深震撼到了。
殿内四面布满大小神像,彩绘悬塑,真金沥像,众仙凌空踏来,神威密不透风,展现的是一种极繁美学。
更特别的是,大殿正中所立的女娲娘娘神像,用的却是最简单的泥塑,其上并无半点装饰,但塑像技法精妙绝伦,又绝不会让观者忽视祂,只会觉得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一股被母神注视、接纳的心流油然而生。
“大王”一旁的祝女低着头,轻声提醒出神忘我的姜禾。
姜禾这才注意到,只有她失礼地直视神像,其他人都是一副恭敬垂首的模样。
姜禾现在依旧是唯物主义者,但入乡随俗,也断没有践踏轻贱她人理想信仰的道理,语带歉意,“某失礼了,只是一时入了迷。”
不想大祝女闻此言笑得真切了几分:“母亲慈悲,布施世人,大王真是有缘之人。”
母亲?姜禾反应了一下,祝女说的原来是母神女娲。归根究底,圣母殿大抵是一种发展壮大的母系崇拜,她们赞美母亲,赞美如神灵般的赋生。
姜禾客气地点点头,实在没有跟神徒打交道的经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在姚大人那边已经让人把悬尸放了下来,姚大人粗通仵作勘验之术,先自行查验了一番。
姜禾脱身上前,问姚大人,“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不怪姜禾心急,实在是这道题太眼熟了啊!这悬尸保不准就是凶手先勒死再吊起来,以便伪装成自尽的假象迷惑众人,电视剧里就是这么教的!
姚大人的眉头就没松开过,迟早有一天要变成八字眉,她先检查的是死者颈部,“死者是个男人,长相身材普通,年纪不过而立。看伤痕,初步断定是自己吊死的。”
“啊?”姜禾眨巴眨巴眼,这么简单?跟老师教的不一样啊。
姚大人像是知道姜禾在想什么,手上动作不停,自觉说了下去:“是吊死的,却也不一定是自尽。”
她接着翻开死者的口鼻,“也有可能是提前用药促使死者短暂昏厥,或者用了旁的手段逼迫死者上吊自绝情况很多,什么都有可能。”她办案这么多年,的确见过不少凶手作案后伪装成自尽或意外的。
姜禾点点头表示认同,毕竟,“自尽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呢?”
姜禾曾经看过一个哈佛的研究报告,里面指出大约百分之七十五的自尽都发生于死者家中,而另外的公共场所也多见于一些僻静、甚至人迹罕至的场所。
但若说是凶手抛尸,更没道理选在这种地方啊,还特意选了圣母殿首日开门、人流最多的时候。
除非是穷凶极恶之徒故意蔑视挑衅官府,又或者是姜禾忍不住再次看向神像——圣母娘娘俯视众生,眼怀慈悲与惩戒,仿佛在让世人忏悔一切罪过。
姜禾上前帮着姚大人查看尸体,这男人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却明显有些不太合身,姜禾离得近了,还隐隐约约闻到一股香味,好像是杏仁?
姜禾指给更专业的姚大人,姚大人仔细靠近闻了闻,终于找到气味源头。
姚大人展开死者的右手,又在姜禾复杂的眼神下尝了一些,一副恍然大悟模样,“是冬雪膏。”
见姜禾一脸不明,姚大人接着解释,“冬雪膏,因颜色白皙、又常在寒冬腊月使用得名,是用猪油和杏仁油混合,加入白芷粉隔水蒸制而成的一种擦手药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挠了挠脸,“年前下官曾为拙夫买过一小罐,故而知晓。”
姜禾一听“杏仁”就警惕起来,苦杏仁可是有毒的,会不会是有人下毒?难道答案是氰Ⅰ化物中毒?
可惜姚大人摇了摇头,笃定道,“这药膏没问题。”冬雪膏一般用的是甜杏仁油,无毒,她刚刚尝过了,没有苦涩味,死者手上的也没问题。
姜禾叹了口气,才知道上次吴府的案子那么顺利有多侥幸。
她认命般继续找线索,还是不由得感到奇怪,若说是自尽,尤其是预谋自尽,临行前清洁自己、整理物品倒是典型,但专门擦了带香气的手脂,精心护理、妆点自己,这就不常见了。而且听姚大人说,这东西对普通人家而言可不便宜。
更奇怪的是,姜禾继续学着姚大人的模样翻看死者的手,虽精心涂过一层手脂,但他的手上却依旧很粗糙,还有不少冻疮留下的痕迹。
可惜进一步的勘验还需要专业的仵作来,姜禾已经派人去请莫大姐了。
唉,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出死者身份,或许能从他的社会关系网络中找到蛛丝马迹。
可惜古代没有人脸大数据,也没有指纹识别,姜禾忍不住跟姚大人吐槽:“这要查到死者身份,得等到猴年马月啊。”她准备回去派无相楼暗中帮忙查寻,也懂得了人际网在古代社会的重要性。人,就是情报。
姚大人有些不擅长安慰人,但还是努力微笑,“拿去给各坊坊正看看,尽力而为吧。”她们办案,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名尸首。死者户籍家眷若在京中还好,不过是费些时间功夫;最怕的就是黑户,或是因案情牵扯无人认领的情况。
二人忍不住齐齐叹气。
也许是女娲娘娘保佑,一旁的一个王府侍卫试探着开口,“大王,刚刚门外好似有一人声称他认识死者。”侍卫是个新人,首领本再三强调过要少看少说、做好本分,但她思量再三,还是开了这个口。
“什么?快叫进来!”姜禾惊喜,姚大人也连忙跟着去找人。
万幸,姜禾提前吩咐过疏散安顿人群,那侍卫记性又好,还记得人长什么模样,姜禾照例让她回去领赏。
声称认识死者的人没多久就找到了。
一个细瘦的男人畏畏缩缩地近前,没见过这么多大人物,声音都在发颤,“见、见过青天大姥奶!”
“你认识他?他叫什么?家住何处?可有亲人在京中?实话实说,官府自有奖银给你。”姜禾直入主题。
那男人听了还有赏钱拿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但他望向尸首的那一眼神情微变,闪过了不耻和鄙夷,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此人名叫林秀,家住归义坊。”才刚开了个头,他便有些忍受不了了,有些忿忿地朝尸体开骂。
“上官!要俺说,这贱人死了也是活该!他轻浮放荡、不守夫道,在俺们那儿是出了名的不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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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圣母殿悬尸2
“放肆,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瘦男人语出突然,姜禾和姚大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旁的大祝女娘娘便先一步上前疾言厉色地开口, 呵斥此人。
大祝女生于圣母山长于圣母山, 为人极为传统保守,甚至曾在圣母殿内部一力主张圣母山不该出现男子踪迹。但大祭司仁慈,给了他们机会、开放前殿群, 他们又怎么敢在圣母娘娘面前, 在这天底下最干净圣洁的地方,这般扰了神灵清净。
瘦男人不见得知道姜禾这个镇安王是多大的官, 却因常来圣母殿参拜祈福, 认得祝女这位大神侍, 他吓得匍匐着连连叩拜,祈求神侍宽恕。
姜禾还是不习惯、避开了, 不过这倒也是个线索, 但未了避免先入为主、有失偏颇,姜禾也不会只听从他一面之词, “问你什么答什么就是。”
“上官,俺不敢说假话啊!那是要遭圣母娘娘报应的啊!那, 那林秀就住在归义坊, 您去打听打听熊二姐家, 哦对, 熊二姐就是林秀家的当家的,他们家还有熊二姐老娘老爹, 一家子人都住在俺们归义坊。”瘦男人情急,说起话来有些颠三倒四,倒是把姜禾一开始问的问题回答完了。
姜禾和姚大人对视一眼, 没有再为难他,给了赏银,只吩咐他闭紧嘴巴不要到处乱说。
姜禾和姚大人一致认为,在仵作的检验结果出来之前,得先去死者家的走一趟了。
还好归义坊就在京城西南角,离圣母山没那么远。姜禾留下了部分人手,帮忙善后,然后带着姚大人就要出发。
姚大人一脸欲言又止地拦住了姜禾,姜禾不明就里,“怎么?还有何不妥之处?大人但说无妨。”
“大王就穿着这身衣裳去?”姚大人看着姜禾,姜禾也打量起自身,终于也察觉到了不妥之处。
京城坊市北尊东贵、西富南平,例如镇安王府所在的兴宁坊就在皇城东北方向,而归义坊则在京城西南角,多居住平民和一些普通小官吏。
姜禾今晨才去过给陛下谢恩,忙了一天,一身的锦衣华服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这么去归义坊的确太惹眼了。
“某就住在归义坊旁的大通坊,大王若不嫌弃,不如去家中换身衣裳。”姚大人和姜禾身高体量差不多,她们去归义坊的熊家又正好要路过大通坊的姚家。
“那就多谢姚大人了。”姜禾没有洁癖,姚大人诚心释放善意,她感谢还来不及,自没有拒绝的道理。
一旁的祝女远远瞧着这一幕,心中有些讶意,这位意外袭爵的大王名声在外,又来过圣母殿两次,总是张扬跋扈、盛气凌人,却不想私下待人是另一副面孔。是亲疏有别,还是另有用心,祝女不由得蹙眉深思。
大通坊,姚宅。
姚福侠姚大人过的日子几乎是姬氏王朝一个普通女人一生的缩影。
虽不是几代单传,但家中姊妹不多,从小便被全族托举着,勤勉读书、聘夫成婚、考取功名、立业养家,白天在官场上老实做事忙得晕头转向,回家却也有贤夫侍奉汤饭、料理家务、侍奉长辈,小日子过得也算平静舒心、美满团圆。
姚大人的夫郎杜氏相貌端正、性情寡言少语,见妻主带了外女回家,急忙就要退回内室避嫌,姚大人向姜禾客气告歉,“内子怕生,让大王见笑了。”
姜禾连道不妨,姚大人追上去不知道跟杜氏说了什么,杜氏过了一阵就带着一身姚大人的净衣回来了。
姜禾换了衣裳,倒很合身,剪裁也很利落。
变装的时候姜禾突然想到,既然大通坊和归义坊离得这么近,不知道姚大人的夫侍杜氏有没有听说过“林秀”此人,毕竟之前提供死者身份线索的那个男人不是还说死者的坏名声在周遭很是出名吗。
姜禾这么想,谢过姚杜氏后,也就开口问了。
“这”杜氏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显然有些意外,明显是认识死者的样子。
但他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姚大人,心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姚大人治家极严,从来不喜家中内眷传言那些不尽不实的流言蜚语,扰得耳边不清净。杜氏向来很听话,为人也厚道,便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向两个女人说那些外出采买时听来的恶言恶语。
姚大人朝夫郎板起脸,语气却一点不凶,“这事要紧,涉及案情,你需把知道的全都说给大王听。”
杜氏一听,没想到偶然听闻的闲言碎语竟还能帮到妻主的大事,连忙一五一十尽数向妻主和贵客娓娓道来。
“那归义坊的熊家独子常年不在家中,是她的夫郎林秀一直在奉养熊家二老,奈何家贫、收入微薄,原先四处借钱借粮也是有的,只是”
杜氏颔首思索着更委婉的措辞,“只是近半年来,听说熊家突然富裕了起来,连之前欠的债子也连本带利地还干净了,家中日子眼见也好了起来。可他女人常年不在家,又有邻里街坊瞧见夜半有不同的女人出入熊家,这才传出了些风言风语。”杜氏说罢,叹了口气。
“他们是怀疑林秀在倚门卖笑?”姜禾无所顾忌,说话自然直接。
杜氏只能有些羞臊地点了点头,这种事让他这种有教养的良家男说出来便已经是为难了。
姜禾来自现代,尚不清楚此事的严重性,但姚大人面色之严肃,便可见一斑。
古代良贱有别,良家男若自愿与人通淫,即使不存在金钱交易,也要判处徒两年,以此获利者还要判杖一百,若是有人逼迫他,那就涉及更重的罪名刑罚了,更何况此案还牵扯到了人命,难道是有人逼死了熊家林秀,毕竟逼良为倡的戏码自古可从不少见。
“姚大人莫气,也不一定就是逼良为倡,甚至可能只是邻里捕风捉影呢。”姜禾心想,也可能是家中突然多了笔意外之财呢,或是一直在外的熊二姐给家里寄了钱?说不定林秀就是被这些流言蜚语逼死的。
姚大人点头赞同,她还记得死者模样身量都很一般,衣着也很保守,看着就是普通的良家男子,虽说人不可貌相,但他瞧着的确不像那种荡夫。
而且姜禾其实有些不懂,原身虽然从前也喜欢逛教坊青楼,但那里的小郎侍多才多艺又貌美动人,若是嫌脏,也有虞纨那样的处子可买。
可林秀,若卖笑之事是真,花钱的人到底图什么呢?当然,姜禾单纯就是好奇。
杜氏见她们女人聊起这个,又匆匆告退了。
姚大人挠挠头,依旧认命般老老实实为姜禾解惑,“大王可曾养过牲口?”说罢,她像是发觉自己简直多此一问,改口道,“是我说岔了,大王可知,这养家畜牲口,讲究一个非种即阉,于农人而言才最划算。”
看姜禾依旧一脸疑惑,姚大人接着说得更明白了些,“这养人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有些个实在贫寒的人家,实在养不起一个又不能传宗接代的男人,干脆就去借种。”
姚大人有些无奈,没有干净的男人使,那些女人也是可怜,“所以这些知根知底的良家男,有时候反而比那些灌过猛药伤了身的贱籍男子更受欢迎些。”当然,也有不少图个新奇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现代人姜禾闻言大受震撼,感觉三观再次被重塑。
她们二人的猜测太多,不过终究还是要亲自去一趟熊家才能一探究竟。
虽说饭时不宜登门,可此时家中人最齐全,于姜禾和姚大人二人却是最好的时候。
姜禾和姚大人轻简行事,姚大人率先上前扣门。
咚咚——
“谁呀?”没多时,门吱呀一声便开了,一个看起来与死者林秀差不多岁数的女人出现在门后。
姜禾有些意外,难道是“熊二姐?”她是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不是说常年不在家吗?
熊二姐身强体壮,一脸凶狠模样点头,“你俩瞧着脸生,来俺家是要做甚?”
还未等姜禾回话,屋内的其他人像是也听到了这动静声,隐约有老者问话是谁。
而后,一个模样清秀、十分年轻的男郎走了出来,悄悄躲在熊二姐身后斜眼往外瞧,“妻主,她们是谁?”
啊?你是熊二姐的夫侍,那死的是谁?姜禾大懵特懵。
姚大人显然跟姜禾想得一样,她将目光移向那年轻男郎,“你是林秀?”
男郎闻言有些慌乱,脸涨红起来,双手摇摆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我不”
熊二姐面色愈发不善,伸手将年轻男郎藏在自己身后,“他是我家中小侍,林秀乃我正夫。”
她再打量了姜禾和姚大人几眼,见二人实在不像歹人,“你们找林秀?他不在家。还是你们在哪儿见过他?”
姜禾挑眉,姚大人家中尚无多余钱财买养一个年轻又长得不错的小侍,这向来贫寒的熊家竟养得起?
“他死了。”姜禾直接道,没有错过熊二姐的任何细微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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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来迟啦,这章算4.16的
第29章 圣母殿悬尸3
熊二姐有片刻的失语, 张着嘴却没能说出话来,等回神后似是有些不可置信般向姜禾确认道,“你说什么?”
相较于她的平静, 她新纳的小侍反应反而比她激烈多了, “不可能!林哥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不”话没说完,他便开始掩着眼角抽噎。
这突兀的动静惹来不少左右邻里的窥视, 熊二姐皱眉似有不满, “哭什么!回屋里待着去。”她半推半赶着撵走了情绪有些激动的小侍。
熊二姐又扭头重新看向姜禾二人,脸上正色不少, 语气中带着微微的疲惫, “二位是官家的人吧, 还请进来说话。”
姜禾和姚大人跟着她身后,一路观察着熊家的情况, 屋舍整体已经有些老旧、略显破败, 但房顶、墙角明显有翻新修缮过的痕迹,倒和传言中熊家日子突然宽裕起来对得上。
“二位上官坐, 果儿你去倒水。”进屋后,熊二姐吩咐着叫果儿的小侍招待贵客, 她一副粗人模样, 却意外地讲礼节。
“你读过书?”姚大人抬手示意不用忙了, 又见屋内陈设有文房四宝, 这才有此一问。姚大人自己就是读书人,自然也喜欢读书人。
熊二姐摇摇头, 说话倒也直接,“我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不过在军中待过些时日, 糊口罢了。至于那些”她看了一眼那些崭新的笔墨纸砚,“那都是秀儿之前买的。”
姚大人一听熊二在军中待过,不接话了,现在是最糟的那种情况,秀才遇上兵了。而姜禾完全不懂这些读书人的玩意儿,但她看姚大人的神色,想来这些也不是什么便宜货色。
提起林秀,熊二姐又有些沉默起来。
若用文人的文雅话来说,熊二姐与自己的这位夫郎林秀顶多算是“相敬如宾”,尤其在熊二姐为了养家糊口,应募投兵后,二人更是聚少离多,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也不为过。就像现在,她本该在得知他的死讯后难过,却只觉得心里钝钝的有些不真切。
“上官刚刚说他却不知他现在人在何处,又因何而去了,我何时才能为他收敛遗容。”熊二姐与林氏二人虽缺少些女男间的情爱,但熊二姐对他的尊敬、感念还是有的。
熊二姐这些年不在家中,朝堂放给她家的钱粮本够家里剩下的的三口人嚼用,但熊二姐的亲娘突然害了大病,家里的钱全填了这个大窟窿,日子便从半年前难过起来,连带加上熊二姐从外面寄回家的那些也不够用。
是林秀在熊二姐不在的时候撑起了这个家,什么活计都愿意干,什么苦都愿意吃,最后才能在熊二姐归来时,将这个家完完整整交还给了她。
姜禾和姚大人无声交换眼神,主打一个质疑,林秀一个男人,再辛苦的活计怕也不能给家中又是看病、又是翻新、又是添置用具,甚至让原本穷得需要借米的人家敢再多养一只不会下蛋的公鸡。这熊二是真不明白,还是搁这儿装呢。
“刚刚听你那男侍说,林氏昨天还好好的?你再仔细想想,这几日他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或是他可有得罪过什么人?”姜禾没有回答熊二关于林秀的问题,接着反问她,又借着假抿碗里的水,观察着熊二的反应。
熊二一个在军营待过的人,早就习惯了服从上官的命令,她仔细回想起这几日家中的事。
好像真没什么怪异之处,她回家总有热乎饭吃,她娘的身体也好了许多,有时她醉酒归家,家中竟还奢侈地留了微弱的灯烛。至于林氏,他每天都在做什么、状态如何,熊二姐却觉得模糊,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但日子一天天不都是这么过的吗,也没什么特殊的。
若说这唯一的不同之处,也就只有前几日一个普通的傍晚,林氏神神秘秘领她去了柴房,从此家中便多了一口人。
难道和果儿有关?熊二姐想起果儿那副柔弱怯懦的模样,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熊二姐如实将上述情况说了,“至于结仇,秀儿性子好,待人也好,他没事也不怎么出门,能有什么仇家。”甚至外面那些男人胡乱编排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他也从不为自己辩驳几句。
“林氏可曾”姜禾有些不想绕弯子了,想问林氏在外边有没有不正当关系,但话还没说完,熊二姐便急忙打断了她。
“不曾!”熊二姐的语气突然明显加重了几分,语速也更快。
姜禾还想再问什么,熊家的大门却再次被敲响了,来者肆无忌惮般,拍得门震天响。
天色渐暗了,竟然还有人跟姜禾她们一样,在这时候来访。
熊二姐的脸色很不好,姜禾注意到,那小侍果儿在门被敲响的时候就躲起来了,熊家二老也闭紧了里屋的门。
姜禾和姚大人二人来访时,他们的反应可完全不是这样。姜禾立刻意识到,这个家里剩下的四口人,恐怕都清楚来者的身份。
这样特殊的情况,熊二刚才竟也没有提及。
姜禾倒要看看,来人到底是谁。
门开了,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子大大咧咧站在门外,丝毫没有避让四方邻里窥视的意思,也让姜禾知道了姚大人提议自己换身衣服再来有多明智。
“你又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熊二姐粗声粗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拳头也攥得紧紧的。
来人却完全没有将熊二姐的愤怒放在眼里,她斜叉着腰歪歪扭扭站着,浪荡不羁的风流。
但在看见门内还站着姜禾的时候,来人明显愣住一瞬,而后立刻换了神情,仿若换了个人般,熟稔、恭敬、又略带着一丝恐惧。
“见过镇安王,您怎么也在这儿。”
嘶,好耳熟的声音,好面熟的一张脸,是她!姜禾终于想起来人是谁。
赏花宴上,文渊侯世子冯宝彩曾对兄长出言不逊,当时就是她劝告冯宝彩要谨慎言语。也是她,在姜禾穿过来的那晚,以狐朋狗友的身份怂恿、撺掇原身强抢了卖艺不卖身的清倌虞纨回去,当晚她还灌了姜禾不少酒。
虞纨交给姜禾的那个名字,就是她,一位在京城里也算排的上号的纨绔,从来不讲礼法的礼部侍郎之子,元术。
原身当时没来得及看清京中局势,还拿她当朋友,现在的姜禾却清楚,元术的母亲礼部侍郎是文渊侯一党。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姜禾面不改色,也没管一旁已经跪伏在地的熊二姐,只是笑容多了几分阴恻恻的真心,“来人,把这位元小姐给本王好生请回去吧。”
姜禾一声令下,藏在暗处的无相楼影卫即刻便动了手,她们在阳光下动手时总是扮作王府侍卫模样,从不惹人起疑,兄长说得没错,姜禾用她们的确用得很顺手。
元术丝毫没有反抗,不知道是知道反抗了也无用,还是根本无心反抗。
姜禾就近把人带回了姚大人家中审问,“你和那熊家林秀是什么关系?这么晚了,你去熊家干什么?”
说是审问,但让姜禾没想到的是,元术配合度太高,简直就差抱头求饶了,“什么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自然是眠花卧柳的风流关系,他倚门卖笑,我花钱寻芳咯。”
姜禾黑脸,拎起姚大人家的扫帚当大棍就撵着元术跑,“春香阁的男郎还不够你玩吗,非要招惹良家男!”
元术只当旧日狐朋狗友转了性,又藏着别的心虚事,捂着屁股边躲边跑,跟姜禾两个人环着姚大人玩起了秦王绕柱。
“就这么点事,你至于吗你!我和那林郎你情我愿的,我还看他可怜,还接济了他家,懂不懂啊你,我这是风流潇洒、洒脱不羁!”
呵呵,少跟她在这玩成语接龙。
不等姜禾接着讽刺她,一个扮作影卫的侍卫即刻上前打断了姜禾,递给姜禾一封急信,“大王,莫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了。”
姜禾隔开一脸好奇的元术,展开信纸和姚大人一起看。
「死者体内无药物使用痕迹、身上无其他外伤,脖颈勒痕系致命伤,索痕位于喉结上方、呈八字马蹄形,索痕与现场证物纹理一致。」
“难道竟真是自缢。”姚大人有些犹疑,实在是熊家的情况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古怪,可证据却显示是自尽。
“自缢?谁死了?你俩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一旁保住了屁股的元术还一脸迷茫,连连追问着姜禾。
姜禾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些无语,您倒是动动脑子想想她和姚大人刚才为什么在熊家呢。
“是林秀,他被发现悬吊在圣母山大殿上。”
不过这么大的动静,又一整天过去了,元术这个整日在京城中纨绔浪荡的大小姐竟会不知道?大晚上还巴巴地去了熊家,明目张胆想要过夜。
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在做戏,为了洗清嫌疑?姜·看谁都有嫌疑·禾再次上线。
而嫌疑人元术在听到死者名字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时停状态,回过神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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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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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圣母殿悬尸end
完了, 这事闹得这么大,要是让她娘元大人知道她敢招惹良家男,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元术缩在姜禾身后, 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的一百零八种死法。
可她也是好心嘛, 她和林秀的相识纯属偶然。那时候的林秀为了赚钱,什么活都愿意接,经常在圣母山下给人代写家书、还愿书。
他虽然长得也就是中人之姿, 但像他这样出身贫苦人家却会识文断字的男人不多, 元术从小就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在得知熊家的事后更是拯救欲大爆发。
元术不仅出重金包了他, 还将他辗转送给了好几位姊妹。林秀的长相身段本不合这些见多识广的纨绔姊妹的口味, 但她们也都知道了他家中的事, 众女纷纷感动于他对妻主家的忠孝,收下了这个礼物。
当然, 为心中道义献身的良家男, 也的确别有一番风味,不是青楼楚馆那些被调教过的红倌人能比的。
诱良为倡?元术不认为, 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家都是自愿的。反而呢, 元术心中还有一丝救风尘的成就感。
元术是真的没想到事情最后会闹得这么大, 她可怜兮兮地凑过来, 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卖乖求饶, “禾儿?苗姐?大王~求你了!可千万不能让我娘知道这件事与我有关啊!”
她抱住姜禾的大腿,干嚎不掉眼泪, “你也不想你的好姐妹失去完整的屁股吧!”
姜禾低头看着她扒拉,心中无动于衷,脸上微抽, 她淡淡开口:“好啊,不过你得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比如,那天晚上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元术突然心虚起来,眼神飘忽,不敢与姜禾对视,结结巴巴道,“那晚大家都挺高兴,玩得挺尽兴啊你不是还挺喜欢那个什么宋郎?柳郎?还是虞郎?”
姜禾本只是想诈她一下,没想到元术这么藏不住事,看来她猜的没错,“自己”的死因只怕还有隐情,元术明显知道些什么。
姜禾眯了眯眼,终于勾唇,“我可没说是哪晚,你在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元术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撒开手,一屁股往地上一躺,小孩子似的开始耍赖,“你变了!你真的变了苗姐!你把我们过去志同道合、潇洒快活的情谊都忘了吗!”
姜禾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不想接招。
元术扑腾了一会,终于累了,自闭了。
其实自闭的何止元术,姜禾也有点自闭了。案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几乎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窗外天色昏暗,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仵作的尸检结果清清楚楚将结果推向“自缢”,可死者家中处处透着怪异,妻主刚刚归家,夫郎便意外死亡;简直像凭空出现又情绪过激的小侍;明明是受益人却一直保持沉默的熊家二老
最让人想不通的还是林秀选择的自缢地点,圣母殿太特殊、太扎眼,仿佛某种宣告,也将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没有理清楚前因后果,弄明白林氏自缢的理由,与仵作给出的结论形成闭环,便这么草草结案,很有可能放过教唆、诱导自尽的可能性。这不仅没法给众人一个交代,姜禾更是连自己那关都过不去。
姜禾捏着眉心,叹了口气。怎么回事,我不应该是破案天才吗?霜打了的禾苗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点点画画。
“等等!”姜禾忽然坐直了身子,两眼放光,“你刚才说,林氏会写字?”她这话是跟着元术确认,可看向的人却是姚大人。
姚大人心领神会,与她眼神一碰,俩人瞬间就想到了一处去。
姜禾和姚大人去而又返,再次踏入熊家。熊二姐对元术怒目而视,对姜禾的态度变化更大,明显多了更多的恭敬,难不成只是因为元术戳破了她镇安王的身份?
姜禾没功夫细琢磨这个,她和姚大人来此,是因为一个她们先前便忽视了的细节,既然林秀那么懂笔墨的挑选采买,就不可能完全是书房新手,现在又有元术证词佐证,他是会写字的。
一个会写字的人,又选在那么有象征意义的地方了结自己,他生前有很大的概率会留下遗笔,或者其他的蛛丝马迹。
果然,这次没有白跑。没过多久,衙役便从熊家的一个角落找到了一套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劣等笔墨、一些手稿和一封死者林秀的绝笔书。
结合这些遗笔和多方的供词,姜禾大致拼凑出了死者林秀的一生。
这一切还要从林秀与熊二姐成亲前说起。
林秀的母亲林举人进京赶考,她的男儿陪同她一起入京,林举人的本意是给男儿在京中寻一门好亲事,好叫他后半生富贵无忧。当然,若能侥幸为自己的仕途提供助力,那更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
有一日林秀上圣母山叩拜,为母亲科考祈福,却没想到那日上山参拜的人太多,林秀差点被挤掉了鞋子,拥挤碰撞中,好像还有人趁乱摸了一把他的大腿。
林秀心中又羞又恼,却僵在了原地不知作何反应,不敢叫喊、不敢去看,他不由得想起母亲的叮嘱,早知道不一个人出门了,早知道多穿一点了。
就在林秀羞愤欲死的时刻,有一个高大健壮的女人从天而降,展臂护住了他。她简直像一只强壮的雌鹰,周围人慑于她的身形,竟没人敢再朝这边挤。那一刻,在林秀眼里,她就是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的天神,属于他的天神。
让林秀没想到的是,她帮了他,却不求他的回报,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就匆匆离去了。
林秀的母亲一直说要给他找个好女人托付一生,林秀望着恩人匆匆离去背影,觉得这大约就是世上顶好的好女人了。
他要赘给她!
林母还是爱自己这个小男儿的,费了不少银子和手段找到了人,却气得摔了茶盏。
听自家男儿的形容,她原本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想着就算不高攀世家贵族,找个门当户对的也是好的,一则起码男儿喜欢,二则进了别人家门也不容易受欺负。
却没想到,男儿看上的竟是个京中的破落户。
林家虽不在京中扎根,却也是地方上的小富户,家中林父打理着族里的田庄农产,林母一心读书科考带领整个林家向上攀登,她们虽非豪族大家,却也是前路光明。
而熊家呢,熊老娘年轻时不过是一个没有官阶、不入流的狱卒,京中偏远老旧的宅子也是祖上留下来的,更要命的是,熊家到了熊二姐这一代,更是一事无成,听说那熊二姐连书都没念过几日。
一家日渐落败,眼瞅着走了下坡路,后生也无才干之辈;一家家底厚实、又刚出了举人大奶奶,前途亮得睡不着觉。
实在是不般配。林举人实在想不通自己男儿到底看中了那熊二什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林秀的恳求。
无媒无聘是为奔,林秀跑了。
等林举人再见到自家男儿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林秀已经是熊二姐的人了。
鬼迷心窍!简直是鬼迷心窍!林举人差点气得吐血,她实在不懂自己向来乖巧懂事的男儿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如此不自爱,女人又怎么会珍惜你。
尤其当时林举人的仕途初起,她绝不能让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男儿影响她的名声,林举人当着男儿和熊二的面拂袖而去,就此恩断义绝。
林举人匆匆离京,老天眷顾,她家中还有儿子,她后来更加用心地培养这个女孩,毕竟这才是她林家真正的希望。
至于男儿,她只当没有过这个男儿。
母亲不认他了,还好林秀成亲后的日子不算难过,熊二对他挺好的,虽然日子不如原来在家中时富裕,也没有仆人服侍左右,林秀还要亲自侍奉二位长辈。但有情饮水饱,林秀觉得自己还是幸福的,起码赘给了心上人。
林秀少时在母亲的教导下读过几本书、粗通文墨,也常常劝妻主多读书,但熊二姐天生就不爱读书,起先还笑呵呵应下,后来便有些不耐烦,再后来林秀就很少提及此事。
一切的转变出现在三年前,南疆异变,老镇安王为国出征,熊二姐天生块头大,想着要上阵杀敌、报效朝廷,这一身天生神力才没有白费。于是二话不说,作别母父投了军。
林秀含泪送别妻主,心中再不舍也没有开口挽留,大女人有女儿家的志向,他明白。于是林秀当场立誓,让妻主放心去吧,他一定会照顾好后方家中,好好伺候娘和爹。
熊二去了,沙场刀剑无眼,林秀担忧而难以安寝,经常去圣母殿为她求平安,再后来娘病了,林秀去得更勤了。
那时候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能借的钱和粮他都借了个遍,但还是不够,娘还等着看大夫吃药。
林秀在山下遇见了一身锦衣华服的元术,有些事不需要开口,顺其自然就发生了。
那些纨绔姊妹越来越频繁地在夜间出入熊家,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宽裕,熊母用的药也越来越好,身体也终于好转。
但这种事终究是瞒不住的,熊父哭过骂过,也自责过,最后只能忍气吞声、装作听不见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
林秀有段时间甚至感觉自己就要永远这么烂下去了,直到有一天听人在巷中欢欣鼓舞地高呼,镇安王打胜仗了,赢了。
妻主要回来了,林秀的心在快速跳动,欢欣得发烫,身上的血却在逆流,将浑身浇得冰凉。
他对妻主的承诺,他做到了,但他却不再是他了,他不干净了。
林秀花钱买了个干净的男孩藏于家中柴房,他的容色远胜于他,尤其胜在年轻干净。
熊二姐终于回来了,她靠军功还升了伙长,明明一家人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林秀起初还心存幻想,以为日子还能回到从前。
但妻主回来后一次都没有碰他。
她是听到了什么,还是已经完全知道了,林秀根本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算妻主什么都没有说给,也照常对他,可越是这样,他便越是羞愧、越是无地自容。林秀在这样的煎熬中简直生不如死,他越来越不敢面对妻主。
他将买来的年轻小侍献给了妻主,又购得了一套昂贵的文房四宝赠予妻主劝学,做完了能为这个家做的一切,林秀留下了一封绝笔书。
傍晚时分,他孤身前往圣母山,回到了这个他和妻主相遇结缘的地方。
他是圣母殿的常客,遇见他的人没有起疑。林秀最终在圣母殿注视下,选择了自我了结
「圣母娘娘在上,赐吾以生,亦当恩赐以死。愿其恕我,身虽污浊,心尚贞洁。」
姜禾看完最后一句话,久久不能言语。一个男人,是圣是倡,为主家可有奉献?他的一生,由此盖棺定论。
按照书信的指引,衙役们还找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沉甸甸的金银钱财,都是林氏这些年积攒着留给熊家的。
熊二姐抱着这笔钱,却一点笑不出来,姜禾想问事先她知情吗,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林秀的异常吗,却发现问与不问都是枉然。
“我不知道。”熊二姐喃喃出声,姜禾原以为她是未问先答,却没想到她说的并非此事。
熊二言,林秀所记载的二人初遇,包括她顺手帮了他一把的事,她其实已经完全不记得了那日于她而言,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姜禾沉默,打道回府,留下姚大人善后结案。
一个人躲在书房里,许久后,姜禾写下结案陈词,表明林氏多年义举,按理来说,这种情况林秀死后是不能与妻主合葬的,这是为了惩罚其失节,姜禾于是判其葬于祖坟,肯定其孝道。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完美的结局了,每个人好像都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熊二姐升官发财纳小侍,熊母得救、熊父不必再听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元术满足了她的拯救欲、屁股也不用被打开花,而林秀,生前赘给了爱情、死后也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贞洁,所有男人都梦寐以求、大力推崇的贞洁。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姜禾本该高兴,毕竟这么大的案子不出一日便告破了,而且自尽不同于谋杀性质恶劣,其影响对民众的伤害也能降至最低。
但总有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草草落幕感,其真相也令人唏嘘。
姜禾心慈,本想让刚好住在她后院的觋师如意为熊家做场法事,也是举手之劳、不过她一句话的事。
但她不了解圣母殿女巫男觋、大小祝师的区别,只以为如意也算专业对口,却被如意告知,男觋者,观巫礼也。也就是说,他根本不会。
怪不得姜禾去圣母殿祓禊那次,如意说没有替别人沐洗过,敢情不是不用劳动他尊驾,而且之前他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圣母殿正经事务。
被骗了,姜禾原以为太子送他来也是诚意满满,却不想原来也是废物弃子一个。
再回想起二人夜宴初见,不由得怀疑如意为何会在那日出现,怪不得皇帝在颁布诏令后才询问他凶吉。或许一切早有预谋,对方对如意的容色很有信心,就这样一步步将如意推到她面前。
天姥姥,她被做局了!女孩子在外打拼还是要小心男色勾引,对不良诱惑说不!
姜禾只是去了一趟如意院中,这一举动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
苏子瑾一天都在家中期盼着妻主回家后来他院中探望他,他是病人,妻主应该会来的。
他也没听内兄姜泽的话,以王夫的身份,迈着大房的脚步,巡视了一遍自己的战场,王府的后院。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除却那个早上让他吃了亏的仆侍辛柏,后院竟然还住着两个。
一个叫如意的,生得如同玉面观音,冰肌玉骨、圣洁脱俗,举止更与寻常男子有些不同,是最容易勾起女人保护欲和占有欲的类型,苏子瑾心生忌惮,不过此人瞧着倒没什么心眼;另一个更跋扈些,苏子瑾不仅面都没见着,更是连名字都没问出来。好在这两个人都和辛柏一样没名没分,暂时对他没有太大的威胁。
苏子瑾本来没有太将二人放在眼里,却不想,妻主一回来,不仅没来看他,反而去了如意院。
于是他再也坐不住了,什么矜持、端庄通通抛之脑后了,他原本就已经下定了某个决心,做出了选择,他直奔承明院。
“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姜禾有些意外,苏子瑾不是病了吗,怎么不好好休息。
苏子瑾早就想好了话头,“后日回门,臣侍一个人有些害怕”
回自己家,害怕什么?姜禾挑眉看向他,而后反应上来,哦,这是想让她陪他。这个面子姜禾还是愿意给他的,苏子瑾毕竟是自己的正夫,“你准备准备,我同你一起回去。”
待姜禾说完,苏子瑾低头浅笑,很好看,是和小孔雀笑起来截然不同的风光。
今天实在是忙晕了,一联想到小孔雀,姜禾这才想起,陪子瑾回门,怕是会有无可避免的三人同行。
苏子瑾看妻主有些劳累了,他今晚想留下来,于是自觉慢慢靠近,为妻主揉捏起僵硬的肩膀,姜禾的脑子终于开始停止转动,在这精心的伺候下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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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此案灵感来源于清代《阅微草堂笔记》,郭六为养活公婆倚门卖笑,攒钱为丈夫买回一名女子作新妻,待丈夫归来后自刎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