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温泉 “幼稚得…
秋风萧瑟, 凄雨连绵。
京郊外那处险峻的断崖之下,常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瘴气。
泥泞的碎石滩上,那辆挂着苏家标识的马车残骸, 犹如一头死去的庞然大物,静静地横陈在焦黑的枯木与杂草之间。
谢承彦跌跌撞撞地走在乱石堆中。
他那一身原本纤尘不染的月白色云纹锦袍,此刻早已被泥水与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
那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了下来,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他那张苍白如纸、形容枯槁的脸颊上。
自那日听闻苏宝音坠崖身亡的噩耗,他便在思过园中呕血昏厥。
侯府众人为了防他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傻事,更是将他死死地关在院子里, 瞒着他所有的消息。
可谢承彦终究是趁着夜色, 买通了看守的小厮, 疯了一般地逃出了侯府,循着马车坠崖的踪迹, 一路摸爬滚打, 寻到了这谷底的废墟。
“宝音……我的宝音……”
谢承彦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那堆被大火烧得只剩下焦黑框架的车厢残骸前。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 不顾那些尖锐的木刺与碎铁, 发疯似地在灰烬中扒拉着。
他的十指很快被划破, 鲜血混着黑色的灰烬,染脏了他曾用来握笔写文章的双手, 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机械地、绝望地翻找着。
侯府派来收尸的人说,火势太大,苏氏连骨头都烧成了灰, 只在原地立了个衣冠冢。
可是,谢承彦不信。
他不信那个总是低眉顺眼、为了他甚至敢以血入药的温柔女子,就这么化作了一捧劫灰。
“不可能……这不可能……”谢承彦一边扒拉着灰烬, 眼泪一边不受控制地砸落在焦土上。
突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谢承彦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趴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那几根残存的车辕木,以及车厢底部那被烧得碳化的木板。
不对劲。
谢承彦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他熟读经史子集,也看过不少刑狱断案的杂记。
这马车若是意外坠崖,哪怕车厢内有灯油引发火灾,火势也该是从一处蔓延开来。
可眼前这车厢的底板,燃烧的痕迹极其均匀,甚至连四周的湿润泥土上,都残留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绝非寻常灯油能有的味道。
那是军中才用的猛火油!
有人在这马车坠落之前,或者坠落之后,浇上了猛火油,故意毁尸灭迹!
谢承彦的心跳瞬间如擂鼓般狂跳起来。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更加疯狂地在灰烬中最核心的位置翻找。
没有。
还是没有!
谢承彦猛地跌坐在泥水里,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古怪的、似哭非哭的笑声。
“玉佩……那块玉佩不见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宝音的脖子上,常年贴身戴着一块上好的和田暖玉。
那是她生母留给她的遗物,她视若珍宝,沐浴就寝都从不离身。
和田玉质地坚硬,极耐高温,哪怕这猛火油烧得再烈,那玉佩也绝不可能烧成灰烬,哪怕是碎裂,也必定会留下残骸!
可是,这灰烬中,除了烧焦的木头和铁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没死……她一定没有死!”
谢承彦的眼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魔。
他死死地盯着那堆灰烬,双目赤红,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
有人劫走了她!有人伪造了这场坠崖的惨剧!
是谁?是周家的人?还是那些在朝堂上与侯府政见不合的仇敌?
谢承彦猛地从泥水里站了起来。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疯狂的执念,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因为极度的偏执而显得有些扭曲。
“宝音,你等着我。不管是谁带走了你,不管是上天入地,我谢承彦,定要将你找回来!”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那座犹如铁桶般森严的私宅内。
刚刚从诏狱那等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中归来的温妩,此刻正站在奢华宽敞的净房内。她嫌恶地将那身沾染了齐通海鲜血与诏狱腐臭味的飞鱼服脱下,随手扔在了地上。
“小满,去放水,要最舒服温热的水,多放些花瓣。”温妩微微蹙着眉,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让她感到极度的不适。
“是,姑娘。”小满手脚麻利地退下。
这私宅的净房极大,中央竟用上好的汉白玉砌成了一方宽阔的沐浴池。池水引自地下的温泉,常年冒着氤氲的热气。
不多时,池水中洒满了带着幽香的红色玫瑰花瓣。
温妩褪去最后一件单衣,露出那具布满青紫指印、却依然白得发光的曼妙身躯。
她缓缓踏入那温热的池水之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她疲惫不堪的身体,也一点点洗刷着她在诏狱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水雾缭绕,熏人欲醉。
温妩靠在白玉池壁上,闭上了那双总是清醒得可怕的杏眼。
小满跪在池边,拿着柔软的丝帕,蘸着带着香气的热水,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替她擦拭着圆润的肩头和修长的脖颈。
“稍微用点力,肩颈处酸得很。”温妩闭着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娇声吩咐道。
身后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双大手的指腹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确实加重了些,手法极其老练地捏揉着她紧绷的肌肉。
温妩舒服地轻哼了一声,可渐渐地,她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双手掌宽大得出奇,指腹和虎口处更是带着一层粗糙的薄茧。
每当那薄茧擦过她沾着水珠的娇嫩肌肤时,都会激起一阵极其酥麻的战栗感。
更过分的是,那双手仿佛得了什么无声的允许一般,不仅没有停留在肩颈处,反而顺着她光洁的脊背,极其不安分地向着水面之下的肌肤滑落而去。
“小满……”温妩迷迷糊糊地想要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与娇嗔,“你的手怎么了?怎么这般粗糙……”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但在下一瞬,温妩便感觉到,一具火热、庞大、且明显属于成年男子的精壮身躯,猛地破开水面,从背后紧紧地贴上了她赤裸的后背。
那股属于那个男人的、带着极强侵略性的松烟墨香,瞬间在这氤氲的水汽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阵温热而粗重的呼吸,极其色情地喷洒在她的耳廓与敏感的侧颈上。
温妩浑身犹如触电般猛地一僵,所有的倦意在瞬间一扫而空。
她霍然睁开双眼,脑海中警铃大作,马上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谁。
“谢临川!”
温妩羞愤交加,她猛地转过头,想要挣脱那具火热躯体的桎梏,嘴上毫不客气地骂道:“你这个登徒子!流氓!谁准你进来的?你……你出去!”
“这是我的宅子,我的净房,我为何不能进?”
谢临川并没有退开,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透过紧贴的肌肤,毫无保留地传导到温妩的身上。
他同样不着寸缕,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在水雾的掩映下,翻涌着。
“再说了,夫人沐浴,为夫来亲自伺候,有何不可?”
那粗糙的指腹每划过一寸肌肤,都像是在点火。
他低下头,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红透的耳垂,声音低哑得如同恶魔的诱惑:
“宝音,你知道你今晚在诏狱里,握着簪子杀人的样子,有多美吗?”
他不仅不以为耻,反而用各种让人面红耳赤的浑话,肆无忌惮地撩拨着她:“你在诏狱里杀人时,多么美艳。可谁能想到,此刻在我的怀里,却软得像一汪春水……”
“闭嘴!你……你别说了……”
听着谢临川那些荤素不忌的浑话,温妩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连雪白的肌肤都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粉红色。
她拼命地想要阻止,可她的那点力气在谢临川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不过寥寥几下,温妩那原本用来抗拒的力道便被彻底抽干。
她全身发软,只能无力地瘫倒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红唇微启,抑制不住地溢出阵阵甜腻/破碎的娇吟。
谢临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羞愤欲死,才刚刚被他折腾掉半条命,今日若是再在这浴池里来一遭,她真怕自己会溺死在这方水池里!
“不……放开我……”温妩猛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想要推开谢临川,攀着白玉池壁就想往上爬,“我要出去了……你放手!”
然而,她才刚刚爬出半个身子,腰间便猛地一紧。
谢临川那犹如铁钳般的猿臂一把揽住她的纤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极其粗暴又精准地重新拉回了那方滚烫的怀抱之中。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温妩跌入他的怀中,被他一个翻转,死死地抵在了光滑的白玉池壁上。
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水雾弥漫中,谢临川的眼眸深邃得可怕。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拨开温妩湿漉漉贴在脸颊上的青丝,动作温柔到了极点,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与疯狂。
“宝音。”谢临川凝视着她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所有的样子,开心的、流泪的、委屈的、甚至是在诏狱里杀人时那副冷酷无情的样子,统统,都只能属于我谢临川一个人。”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脆弱的咽喉,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我不管你以前在侯府是怎么对谢承彦笑的,也不管你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盘算。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只能有我。若是这世上,有哪怕任何一个旁人,敢对你生出半点染指的心思,敢多看你一眼……”
谢临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微笑,那张冷峻的脸庞在水汽中宛如地狱阎罗:“我就用北镇抚司最残酷的刑罚,将他削成人彘,装进瓮里,用药吊着他的一口气,让他永生永世,在无尽的折磨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
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血腥威胁,温妩的脊背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寒意。
她太清楚了,谢临川这个疯子绝对说到做到。
温妩在心底将这个霸道、偏执、不可理喻的疯狗翻了无数个白眼。
削成人彘?
永生折磨?
这个占有欲爆棚的疯子!
她温妩又不是他笼子里养的猫狗,凭什么一辈子要困在这方寸之地任他索取?
等她羽翼丰满,她迟早有一天要找个机会,逃出这个插翅难飞的魔窟,让他这头恶犬去对着空气发疯!
心里虽然早就将他大卸八块,但温妩是个绝佳的戏子。
她知道,此刻这头恶犬正处于极度缺乏安全感、急需顺毛捋的阶段。
于是,温妩面上极其配合地微微蹙起了两道黛眉,做出一副被他那番血腥言论吓到、却又不得不屈服的娇怯模样。
她微微咬着红唇,眼底泛起一层蒙蒙的水雾,极其温顺地垂下眼帘,声音软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夫君说得这是什么话……妾身既然已经答应了夫君的种种要求,便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哪里还会去看旁人一眼?”
说着,她甚至主动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藕臂,轻轻环住了谢临川那坚硬的脖颈。
她将滚烫的脸颊贴近他的胸膛,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祈求,进一步迎合着他在水下的动作。
“求夫君……相信妾身。”
这温香软玉主动投怀送抱,那娇滴滴的一声“夫君”,简直是要了谢临川的命。
谢临川面上的神情瞬间柔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抹极其餍足与满意的微笑。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温妩那一头犹如瀑布般的湿发,替她将散乱的发丝一点点整理好。
可是,在温妩看不到的深渊眼底,谢临川的目光却是一片了然的清明。
他不信。
她就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最会低眉做小,用这副楚楚可怜的面孔麻痹敌人,然后在他最放松警惕的某个时刻,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下他的一块肉来。
她心里此刻指不定在盘算着哪天要逃跑,又在心里骂了他多少句疯子。
但……那又如何呢?
谢临川轻抚着她光洁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认命般的苦笑。
他就是爱惨了她这一点啊。
他爱她的虚伪,爱她的清醒,爱她为了复仇和生存那种极致的权衡利弊。
因为他知道,在这世间,只有最极致的利己主义者,才懂得在最绝境时如何保全自己。
而更让他无法自拔的是——
就是这样一个精于算计、冷酷无情的女人,当初在十里坡那阴暗湿冷的深谷里,在他毒发命悬一线、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是她,用自己娇弱的身躯紧紧地抱着他,用她那一点点微薄的体温,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是她,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用鲜血喂养他。
只有谢临川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建立在权衡利弊之下的、极其特殊的善意,对于他们这种从小在黑暗中厮杀、从不相信人间有情的人来说,究竟有多么的珍贵,多么的致命!
那是他这辈子尝过的,唯一的一点甜。
所以,哪怕她现在只是在演戏,哪怕她只是为了利用他,他也不在乎。
只是,宝音自己还意识不到,她早就在那场权衡利弊中,将她自己也押上了赌桌。
但没关系。
谢临川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感受着这方浴池内水乳交融的温度。
他有的是耐心,他愿意等。
“宝音……”谢临川低头,封住了那张总是口是心非的红唇。
这方温热的白玉池水中,水花四溅。
良久,风停雨歇。
温妩累得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滩没有骨头的水一样,软绵绵地靠在谢临川宽阔的胸膛上,任由他将自己从水里抱起,擦干身子,抱回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谢临川搂着温妩,看着她那累极了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睡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退朝时,御书房里那个不着调的皇帝萧玄度对他的“谆谆教导”。
“女人嘛……多赏赐些金银珠宝,恩威并施,她自然就懂了你的好。”
谢临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圣上此言,甚是有理。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把玩着温妩的一缕青丝,突然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汇报公务般严肃的语气,开始在这红帐罗帷之内,细数起自己的“家底”。
“宝音,你听着。”
谢临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除了这座宅子,我在京城城南还有两处占地十亩的庄子,城郊有三百亩良田,这都是记在我私人名下的。除此之外,江南道那边,我暗中参股了几个盐帮和最大的丝绸商行,每年的红利少说也有十万两白银。”
温妩原本已经快要睡着了,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账本汇报”,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谢临川见她醒了,以为她对这些感兴趣,于是说得更起劲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炫耀意味:
“还有北镇抚司历年来查抄贪官污吏,我私库里扣下的那些珍宝。你喜欢的那种东海夜明珠,我库房里有整整两箱;你爱穿的蜀锦、浮光锦,多得连库房都堆不下。更别提那些古玩字画、前朝孤本……”
谢临川低下头,在这位“乖顺侍妾”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用一种极其霸道却又透着几分笨拙的语气说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安分守己地留在我身边。这些东西,全都是你的。我谢临川所有的积蓄,我的身家性命,你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
听着这番仿佛土财主炫富般的发言,温妩那双清冷的杏眼里,终于忍不住闪过一丝强烈的错愕。
她将脸埋在谢临川的胸口,拼命地咬着下唇,努力克制着自己那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破坏了她“柔弱乖顺”的人设。
天哪,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招数?
向一个被他强取豪夺来的女子展示财力?
试图用金钱和地契来砸晕她,让她死心塌地?
这等粗暴又直接的手段,简直就像是那些街头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在青楼里争风吃醋时的做派。
温妩心里一边暗自腹诽,一边却又觉得,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手握生杀大权的男人,此刻用这种极其笨拙的方式来讨好她,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的……幼稚。
幼稚得……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妾身……知道了。”温妩努力压抑着笑意,极其顺从地往他怀里钻了钻,用一双满是“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夫君对妾身真好。”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感动”的模样,心里十分受用。
看来,皇帝的法子,果然好使!
夜色渐深,红烛燃尽。
宽大的拔步床内,两个这世间最会伪装的男女,各怀着满腹的心思与算计,却又无比契合地、紧紧地相拥贴在一起。
他们就像是一对这世上最恩爱、最永不分离的爱侣,在这冰冷的红尘中,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属于同类的温度。
而此时。
在这座奢华的主屋门外。
端着换洗衣物和热茶的小满,以及负责守夜的冷面暗卫寒照,两人像两个熟透的番茄一样,满脸通红,尴尬地站在廊下。
听着屋内传来的那些不堪入耳的浑话,以及后来那诡异的“炫富”对话。
小满和寒照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不约而同地转过身,蹑手蹑脚地、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一路狂奔到了院门口那棵最远的歪脖子树下。
只有站在这里,才能彻底听不到主子那令人面红耳赤的说话声,保住他们作为下人仅存的一点体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鳏夫 “夫君若是
深秋的凉意渐渐浸透了京城的青石板, 但在这座守卫森严的隐秘私宅内,却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极旺,连窗棂上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私宅里的日子, 出奇的平静,甚至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令人窒息的安逸。
自从诏狱那一夜后,谢临川对温妩的态度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转变。
那头原本总是用尖牙利爪来宣示主权的恶犬,似乎突然学会了收敛锋芒。
他对她越来越宠,宠到了一种近乎没有底线、甚至有些荒唐的地步。
往日里,北镇抚司的公务和朝堂上的机密折子, 谢临川是绝不允许带出官署的。
可如今, 他却堂而皇之地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案牍, 尽数搬到了这私宅的内室书房里。
紫檀木的宽大书案前,谢临川穿着一袭宽松的玄色常服, 手执狼毫, 正在批阅着折子。
而温妩,则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软烟罗襦裙, 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素手执着一块徽墨, 在端砚上细细地研磨着。
红袖添香,岁月静好。这画面若是让外人看了, 定会以为这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她借着研墨的动作,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的余光却极其隐秘、极其专注地掠过谢临川手边那些摊开的折子。
她一目十行地捕捉着上面关于朝堂变局、官员调动、甚至是各地灾情的只言片语。
她太需要外界的消息了。
自从被关进这座金丝笼,她就像是一个被彻底隔绝在世外的瞎子和聋子。
这座府邸里的所有下人, 包括寒照在内,全都被谢临川下过极其严厉的死命令。
他们对她恭敬到了极点,哪怕是一日三餐、沐浴更衣, 都伺候得无微不至。
可是,只要温妩试图开口询问哪怕一句关于外面的事情,他们便会立刻像锯了嘴的葫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却绝不多吐露半个字。
温妩每日能见到的活人,除了唯唯诺诺的下人,便只有谢临川。她无聊至极,更焦躁至极。
如今大仇得报,齐通海死了,齐党覆灭。
温妩曾经以为,复仇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可当仇恨的烈火燃尽,她看着自己满手的灰烬,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如今,支撑她必须与谢临川继续周旋下去的唯一信念,只剩下一个——苗婆。
那个当年对她母亲有恩的苗婆,至今下落不明。
只有找到苗婆,确定她老人家安享晚年,温妩这充满血仇的一生,才算得以圆满。
可是,怎么找?
她如今被困在这插翅难飞的庭院里,连只飞鸟都传不出去消息。
要想找到苗婆,她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想办法联系上王妈妈或者萧执衡,抑或是谢承彦,里应外合;要么,就只能从谢临川这个坚不可摧的内部突破。
她还没想好具体该怎么走这步险棋,眼下,唯有两条路双管齐下,耐心地蛰伏。
“在想什么?墨都磨得溢出来了。”
一道低沉带着笑意的嗓音打断了温妩的思绪。谢临川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覆在了她握着墨条的柔荑上。
温妩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她顺势靠进谢临川的怀里,眼底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娇嗔:“夫君批折子批得这般入神,妾身一时看呆了,这才失了神。”
这句信手拈来的奉承,让谢临川极其受用。
他轻笑一声,将她一把抱坐在自己的腿上,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紫檀木锦盒,递到她的面前。
“打开看看。”
温妩顺从地拨开黄铜锁扣。
锦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温润璀璨的宝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书房。
那是一整串由一百零八颗极其罕见、大小如一、圆润无瑕的极品东珠串成的项链。
每一颗东珠都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价值连城。
这等御赐之物,寻常后宫的妃嫔都未必能得见一回,如今却被谢临川随手赏给了她这个“见不得光”的侍妾。
“好美的珠子……”温妩的眼中立刻浮现出极其欢喜的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串东珠捧在手心,转过头,极其乖顺且主动地在谢临川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吻,声音软糯,“多谢夫君,妾身极是喜欢。”
谢临川看着她如花般的笑靥,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可是。
到了深夜,当万籁俱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拔步床上时。
谢临川却毫无睡意。
他单手支着头,借着幽暗的月色,静静地端详着身侧已经熟睡的温妩。
她睡得很沉,那串价值连城的东珠被她随意地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玩意儿。
谢临川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一股无法言喻的心慌与空虚,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发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无论他给她什么,无论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甚至是御赐的无价之宝,她都会全盘接受,并且回以他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到极致的笑容。
可是,她从来不向他索要任何东西。
甚至,哪怕他被朝廷的公务绊住,在诏狱里彻夜不归,她也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乖顺得就像是一个按照他的心意精心雕琢出来的假人。
一个没有喜怒哀乐、只有迎合与顺从的木偶!
谢临川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那张绝美的脸,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不想要完美的假人,不想要这种冷冰冰的、程式化的讨好。
他想要她有血有肉,想要她会为了他吃醋,会为了他发脾气,甚至会拽着他的衣袖问他为什么要晚归!
他想要她爱他。
谢临川在心底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是如此的贪心。
可当初那些逼迫的话是他自己亲口说的,那些屈辱的条件也是他提的。
他硬生生地折断了她的翅膀,逼着她做一只低眉顺眼的笼中雀,如今,他却又妄想着这只雀儿能对他生出真心。
他至今不知道通往她真心的捷径在哪里。
但谢临川还记得萧玄度的话:“女人嘛,只要待在身边,时间久了,身子服了,心也就服了。总有一日会有两情相悦的一天。”
他是个赌徒,他只能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句话上。
他信,只要她还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能把这颗冰冷的心给捂热了。
谢临川的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自我安慰,在几日后的一次密报中,得到了一丝扭曲的满足。
那日,寒照从外面带回了探子的消息,回禀了关于宣平侯府的近况。
“主子,谢承彦和周家大小姐周云瑶的议亲,很不顺利。侯府如今可以说是鸡飞狗跳。”寒照垂首禀报。
谢临川正擦拭着手中的绣春刀,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哦?说来听听。”
“自从传出苏姑娘……坠崖身亡的消息后,谢大公子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彻底消沉了下去。周家那边为了保全体面,急着想要完婚,将周云瑶强行送入了侯府。可谢大公子,却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寒照将探子传回的画面,一五一十地描述了出来。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
宣平侯府的思过园内,落叶满地,一片萧瑟。
曾经那个总是温润如玉、注重君子仪态的谢承彦,如今却披头散发,一身酒气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块烧焦的木炭,那是从马车残骸里捡回来的唯一物件。
周云瑶穿着一身艳丽的华服,端着一盅亲手熬制的莲子羹,强压着心底的不耐烦,堆起温柔的笑脸走进了院子。
“承彦哥哥,你已经几日没好好用膳了。逝者已矣,咱们的日子还要过,你尝尝这……”
“滚!”
周云瑶的话还没说完,谢承彦便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对她有过片刻温情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他猛地一挥手,“哐当”一声,那盅滚烫的莲子羹直接砸碎在周云瑶的脚边,汤汁溅污了她昂贵的裙摆。
“承彦哥哥你!”周云瑶尖叫一声,脸色铁青。
“别叫我!你让我觉得恶心!”谢承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周云瑶的鼻子,犹如一个疯子般嘶吼,“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们周家咄咄逼人,宝音怎么会被休弃?她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地踏上回乡的路,最后惨死在断崖之下!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逼死了她!”
“谢承彦!你疯了吗?为了一个下贱的商户女,你竟然这么对我!”周云瑶气得浑身发抖。
“滚出去!”谢承彦抓起手边的一个花盆,狠狠地砸向周云瑶的方向,“别脏了宝音曾经住过的地方!滚!”
周云瑶被吓得花容失色,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思过园。
而谢承彦则抱着那块焦炭,像个孩童般,在雨中嚎啕大哭。
听完寒照的禀报,谢临川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发出了一阵极其低沉、甚至透着几分愉悦的冷笑。
他将绣春刀“咔哒”一声收回刀鞘。
谢承彦啊谢承彦,你这个虚伪的废物,现在知道痛苦了?现在知道后悔了?
可惜,太迟了!
谢临川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胜负欲与满足感。
那个曾经让宝音牵肠挂肚、名正言顺的侯府大公子,如今只能抱着一块焦炭发疯。
而宝音,真正的宝音,此刻正鲜活地睡在他的床榻上,吃着他给的补药,戴着他送的东珠。
如今,宝音在他的手上。这便是这世间最痛快的事!
然而,这种扭曲的愉悦,并没有维持太久。
隔日。
天空阴沉,飘起了绵绵细雨。谢临川一早便被萧玄度召入宫中议事,直到晌午时分才冒雨赶回了私宅。
他刚跨进内院,连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披风都来不及解,便习惯性地想要去内室找温妩。
可推开门,屋内却空无一人。
“夫人呢?”谢临川随口问向一旁洒扫的丫鬟。
“回……回世子,夫人说想找一本前朝的诗集打发时间,去了您的书房。”丫鬟战战兢兢地回道。
谢临川眉头微挑。
他的书房重地,平日里除了他,谁也不敢轻易踏足。
但对于宝音,他却从未设防,甚至有意无意地纵容她在里面自由出入。
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他甚至在脑海中勾勒着她坐在书案前,翻阅古籍时那恬静美好的模样。
可是,当谢临川悄无声息地推开书房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成冰。
书房内,温妩并没有在看什么诗集。
她正站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书案上的几个暗格被拉开了,而在温妩的手中,正紧紧地捏着一封信笺。
那封信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呈谢指挥使密启”几个字。
谢临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信。那是昨日傍晚,北镇抚司的暗桩从城外截获的、宣平侯府寄往江南的一封密信。
写信的人,正是谢承彦!
他在信中疯狂地请求江南的旧友,暗中调查苏家车队当日起火的真相,甚至扬言怀疑苏宝音的死是有人李代桃僵。
谢临川本打算今日将这封信直接烧毁,彻底断了谢承彦的念想,却没想到,竟被温妩翻了出来!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温妩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谢临川那双布满阴霾、死死盯着她手中信笺的眼睛。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将信笺藏回袖中,可这个动作,在谢临川看来,却是极其致命的做贼心虚!
“你在找什么?”
谢临川的声音仿佛淬了毒的冰渣,一步一步、带着极其恐怖的压迫感,走进了书房。
温妩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被撞破,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找寻苗婆的线索,却不慎翻到了这封谢承彦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确实让她感到了一丝震惊——谢承彦竟然还没死心,甚至猜到了她没死。
可她对谢承彦,早就没有了任何指望和感情。
“妾身……只是想找一本书。”温妩将手中的信笺轻轻放在桌面上,试图用最平稳的声音解释。
“找书?”
谢临川猛地跨上前,一把将桌上的那封密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眼眶猩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极度的嫉妒与被欺骗的愤怒,让他再次变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疯狗!
“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吗?!”谢临川怒吼一声,伸出那犹如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掐住了温妩的纤腰,猛地一收力,将她整个人粗暴地抵在了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
砚台和笔洗被撞得七零八落,“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墨汁飞溅。
“苏宝音!你是不是觉得,我谢临川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谢临川死死地压着她,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撞,他那灼热而愤怒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你委曲求全这么久,你对我百依百顺,你在这榻上婉转承/欢!全都是假的!你一直在这书房里翻找,就是为了找机会联络他是不是?!你看到这封信,是不是心疼了?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插上翅膀飞回那个废物的身边!”
谢临川疯了。
他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绷断。
他以为她终于安分了,以为她开始接受他了。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那完美无瑕的笑容背后,依旧是对那个男人的牵肠挂肚!
若是往常,面对谢临川这般暴怒的质问与雷霆之怒,温妩定会立刻红了眼眶,流着泪苦苦哀求,用尽一切软话来哄他开心,以此来保全自己。
可是今天。
温妩没有。
她的后腰被书案咯得生疼,可她的神色却出奇的平静。
她那双清透的杏眼里,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谢临川发疯。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无论她怎么做,只要谢临川那可悲的安全感没有被满足,他随时都会发疯。
而他发疯的根源,不在于她,而在于他自己那卑微到骨子里的患得患失!
他越是暴怒,就证明他越是离不开她。
“夫君若是这么想,妾身无话可说。”
温妩没有挣扎。她甚至微微扬起那白皙脆弱的脖颈,将自己最致命的命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谢临川的手底。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甚至带着一丝看破生死的冷酷,反将一军:
“夫君既然觉得妾身有二心,觉得妾身留在这里是为了谢承彦。那夫君,不如现在就动手,直接杀了我吧。”
轰——!
这句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话,犹如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了谢临川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谢临川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她引颈就戮的决绝姿态,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捏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杀她?
怎么可能?!
他谢临川杀人如麻,他这双手沾满了鲜血,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女人,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他连她蹙一下眉头都会心疼半天!
他怎么舍得杀她?!
谢临川突然感到一阵极其悲哀的无力感。
在这场由他亲手设下的强权囚禁里,他原本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猎手,可到了最后,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拿这只笼中的雀儿毫无办法。
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甚至连动她一根手指头都觉得是挖自己的肉。
在这场名为“情爱”的博弈中,只要温妩不怕死,他谢临川,就输得一败涂地。
“你……你以为我不敢吗?”谢临川的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那是一句极其没有底气的威胁。
温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虚张声势。
谢临川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最终,他如同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扣在温妩腰间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不敢再看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在这个女人面前崩溃大哭。
“好……好极了。”
谢临川咬着牙,猛地转过身。玄色的常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他一脚踹开了书房的房门,头也不回地甩袖而去,消失在庭院的细雨之中。
他走得那么快,那么决绝,仿佛是在逃离一场可怕的瘟疫。
温妩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案前。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将地上那封谢承彦的密信捡了起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神色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是,温妩没有看见。
就在谢临川转身冲出书房的那一刻。
那个不可一世、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指挥使,眼眶已经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雨水打在他苍白冷峻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他那挺拔如松的脊背,在那一瞬间,佝偻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哪里还有半分活阎王的威风?
分明,就像是一个不得妻子喜爱、被抽干了所有灵魂的鳏夫。
可怜,又可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修罗场(上) “承彦哥哥
月黑风高, 狂风犹如鬼哭狼嚎般席卷着京郊的密林。连绵的秋雨化作冰冷的利刃,无情地切割着这沉沉的暗夜。
这座被重兵把守、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逾越的城郊私宅外,一道极其狼狈的身影, 正踩着满地的泥泞,艰难地在黑暗中跋涉。
那是谢承彦。
自从得知苏宝音坠崖的“死讯”,他犹如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形销骨立,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深陷下去,透着一股病态的青白。
为了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他不惜耗尽了大半身家, 甚至将生母留给他的最后几处私产全数变卖, 才终于买通了北镇抚司里一个贪财的锦衣卫暗线,探知到了这个令他心胆俱裂的真相——他的妻子没有死, 而是被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强行掳到了此处!
冷雨浇透了他月白色的锦袍, 泥浆裹满了他的长靴。
谢承彦拖着那副因为连日悲痛而病弱不堪的躯体,顺着暗线提供的路线, 咬着牙, 十指流血地从偏院一处失修的高墙上艰难地翻了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 以北镇抚司那般森严的暗卫布防,若非有人刻意放行, 他这般拙劣的身手,早在靠近院墙十步之外,就被射成了筛子。
谢承彦在黑暗中摸索着,躲避着那些看似严密、实则总是“恰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的巡逻侍卫。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了整座宅邸防卫最森严、也是最华丽的主院。
隔着瓢泼大雨,他一眼便看到了正房那扇雕花窗户上透出的暖黄灯火。
在这冰冷的雨夜里,那点暖光显得如此刺眼。
光影摇曳, 隐约勾勒出屋内奢靡的轮廓。谢承彦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那里面的,是他曾经因为家族压力而轻视真心、未曾好好护着,如今却发了疯一般日夜渴望再见一面的妻子啊。
谢承彦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到廊下。
他的手,颤抖着抚上那冰冷湿滑的窗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隔着那道薄薄的糊纸雕花门扉,一股极其甜腻、带着催情意味的暖香,顺着门缝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钻进谢承彦的鼻腔。
那香味,像是一把极其残忍的钝刀,在缓慢地割锯着他的理智。
谢承彦不敢推门,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易碎的梦境,推开门,里面依旧是空无一人的绝望。
“宝音……”
谢承彦红着眼眶,声音压抑、嘶哑,带着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痛诉着他迟来的悔意:“是你吗,宝音……是我,是谢承彦。我来找你了……世人都说你死了,但我发现不是,我找到了这里,我来救你了……”
门外的他,哭得撕心裂肺。冷雨和着热泪,将他一个昔日高傲的世家公子,浇筑成了这世间最可怜的丧家之犬。
他满心以为,他的宝音此刻一定是被那恶贼关在里面,受尽了折磨,正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绝望地垂泪。
然而,他却根本不知道,就在这仅仅一门之隔的里面,正在上演着一场何等荒唐、何等令人窒息的修罗场。
奢华的卧房内,红烛高燃,暖香浮动。
温妩并没有在独自垂泪。
此刻的她,正被那个将她掳来的贼人,死死地困在怀中,细细品味。
谢临川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里衣,胸膛大敞,他将温妩整个人圈禁在自己宽大的怀抱里,两人一同坐在靠近门扉的软榻上。
听着门外谢承彦那如泣如诉的表白,谢临川不仅没有半分恼怒,那张俊美如修罗的脸上,反而绽放出一抹极度恶劣、兴奋到了极致的诡异笑容。
他微微低下头,将脸埋在温妩散发着幽香的颈窝里。那带着灼热温度的淡淡呼吸,极其暧昧地喷洒在温妩的耳畔与发丝上。
“宝音,听见了吗?”谢临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哑得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魔鬼,“我大哥非常想找到你。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不必大费周折了,我帮你。他现在就在门外,只要你伸出手,推开这扇门,你就能投入他的怀抱了。”
温妩浑身一僵,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燃烧起来。
她猛地回过头,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死死地瞪着谢临川,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故意的!是你故意放出线索给他,故意撤了防卫放他进来的!谢临川,你到底是个什么疯子!”
看着温妩那愤怒得犹如炸毛幼猫般的模样,谢临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妩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到了极点,可带来的感觉却令人窒息般危险。
“宝音,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谢临川的拇指暧昧地按压着她娇嫩的唇瓣,眼底闪烁着病态的快感,“现在,你如愿以偿地见到他了,不是吗?”
温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
她知道,跟这个彻头彻尾的疯批讲理是行不通的。
她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稳住他。绝对、绝对不能让门外的谢承彦知道,是谢临川将她囚禁在此处,否则,以谢承彦那迂腐又冲动的性子,定会闹得天下皆知。
到时候,这兄弟俩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而她这个夹在中间的筹码,只会被谢临川这头恶犬撕得粉碎!
温妩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愤怒已经尽数化作了理智与无奈。
她试图用一种极其平和、讲道理的语气,对谢临川说道:“世子,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大哥,而我……我是他曾经明媒正娶的妻。若是让他知道,是你这个亲弟弟将我困在此处,强占兄嫂,你们侯府的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你们兄弟之间的情分,还剩几分?”
谢临川闻言,那双幽暗的眼眸中,突然不受控制地迸射出几抹异样的光亮。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极其珍贵的字眼,猛地凑近温妩,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宝音,你这般苦口婆心,是在担忧我吗?是在为了我的名声考虑吗?”
温妩心中冷笑,面上却极其自然地换上了一副柔顺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谢临川的胸膛,轻声细语地哄着他:“自然。我如今已认命是你的妾室,我们休戚相关,我自然要为你考虑,不想你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
“哦?”谢临川微微挑眉,眼底的防备与试探并未完全褪去,“既然宝音是为我考虑,那宝音,需要向我证明。”
“怎么证明?”温妩警惕地看着他。
谢临川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极其恶劣地指了指门外。
门外,等不到回音的谢承彦,越发焦急与痛心。
他以为苏宝音是被吓得不敢出声,于是更加用力地拍打着窗棂,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宝音!是我眼盲心瞎,是我懦弱无能,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你别怕,你等我!我谢承彦对天发誓,我一定会发奋考取功名,哪怕是拼上我这条命,我也一定要将你从那个贼人手里救出来!此生此世,我谢承彦唯一的正妻,只有你苏宝音一人!”
这番深情的告白,若是放在半年前,或许真能骗得无知少女感动落泪。
可落在如今的温妩耳朵里,只觉得无比讽刺。
温妩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不把话说明白,谢临川这个疯子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清了清嗓子,终于冲着门外,冷冷地开了口:
“承彦哥哥……你回去吧。”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妩强忍着胃里的翻涌,继续说道:“我如今……如今已经是他的人了。你带不走我的,这地方守卫森严,你若强求,你会死的。”
门外,谢承彦终于听到了那日思夜想的声音!
那是宝音!她真的在这里!
“宝音!你果然在!”
谢承彦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甚至忘了畏惧,猛地扑上前,想要用力推开那扇门。
“砰砰砰!”
木门被他撞得剧烈摇晃,可那门早已被谢临川从里面落了死锁,纹丝不动。
他当然只是说说的,若是宝音真敢去开这门,他怕是会彻底发疯。
但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撞击声,依旧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吓得温妩浑身一颤,整个人犹如受惊的小鹿般,在谢临川的怀中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然而,谢临川对于温妩刚才给出的那个“温吞”的答案,并不满意。
什么叫“已经是他的人了”?
什么叫“你带不走我”?
这分明还带着余情未了的不舍和无奈!
谢临川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与极度的嫉妒。
他猛地低下头,极其精准地一口咬住了温妩那莹白圆润的耳垂。
“唔!”温妩吃痛,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轻哼。
谢临川却没有松口,反而变本加厉。
他用牙齿轻轻研磨着那块软肉,随后探出舌尖,极其涩/情而下/流地□□着她的耳畔与耳廓。
这是在无数个抵死缠绵的夜里,在这张床榻之上,谢临川最爱用来折磨、撩拨温妩的手段。
他太清楚这具身体的敏感点在哪里了。
温妩被他这般肆无忌惮地轻薄,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阵阵难以启齿的涟漪,一股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
她羞愤欲死,门外站着的可是她曾经名义上的丈夫啊!
温妩伸出两根手指,狠狠地在谢临川腰间的软肉上掐了一把,试图警告他收敛一点。
可谢临川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性感的闷笑,那神情,简直是受用到了极点。
温妩知道,自己若不下狠药,这疯子今天非要在门外这人的耳皮子底下将她办了不可!
她咬紧牙关,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逼真的泣音与慌乱:“承彦哥哥,算宝音求你了,你快走吧!别为了我,枉送了性命!”
可门外的谢承彦,听着里面传来的那带着泣音和隐忍的说话声,反而更加确信他的宝音正在里面遭受非人的折磨和胁迫!
“宝音!你别怕!我不走!你把门打开,我想……我想见你一面,我好想你!”谢承彦不顾一切地拍打着门框,声音近乎哀求。
温妩见状,知道不把话说绝是不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极其尖锐、刻薄,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嘲讽:
“谢承彦!你还要我说得多明白?是我之前在侯府演得太好了吗?好到让你真的以为,我苏宝音爱你?!”
门外拍门的声音,骤然停住了。
温妩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别做梦了!我苏宝音一个商户女,不择手段地要嫁给你,图的就是你们侯府的滔天富贵和权势!你以为我真的看得上你这个连自己做主都不敢的懦夫吗?我不过是拿你当一块往上爬的登云梯罢了!”
“如今,你们侯府和周府那群人如此欺辱于我,甚至将我扫地出门,你何必还要假惺惺地跑到这里来扮情深?!”
温妩抬起头,看了谢临川一眼,咬着牙继续骂道:“我告诉你,我如今的新夫君,位高权重,对我更是千依百顺,好得不能再好!我们两情相悦,这日子过得比在你们那死气沉沉的侯府痛快百倍!谢承彦,你从哪来滚哪去!我一点也不想再看见你这副倒胃口的样子!”
轰——
这番字字诛心的话语,犹如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了门外的谢承彦身上。
窗户纸上映出的那道原本疯狂拍门的影子,瞬间僵住了。
谢承彦仿佛被这番绝情的话语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呆呆地站在风雨中,久久不见任何动作。
而门内。
温妩在吼完这番话后,浑身犹如虚脱了一般。
她转过头,用那双因为情绪激动而蓄满泪水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正闭着眼假寐、嘴角却挂着满意弧度的谢临川。
“世子……”温妩的声音细碎、柔弱,带着无尽的哀求,“妾求您了……让他走吧。话我都说绝了,给妾……留最后一点体面。求您了……”
她知道言语已经不够了。
温妩极其顺从、极其主动地伸出双臂,像一条柔软的藤蔓,慢慢攀上了谢临川坚硬的脖颈。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将自己那两片因为刚才的激烈言辞而微微颤抖的香唇,主动献了上去。
她必须讨好这个魔鬼。
如果谢承彦再不走,惹毛了谢临川,真不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谢临川感受着怀中美人那主动的贴近与青涩的讨好,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太享受温妩这种为了某种目的,而不得不放下所有身段向他臣服、向他索求的姿态了。
“唔!”
谢临川反客为主。
他那宽大灼热的手掌猛地捏住温妩那柔软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紧紧地贴向自己。
他低下头,犹如一头饿狼般,狠狠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霸道地扫荡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甜蜜。
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不一会儿,便将温妩吻得气喘吁吁,大脑缺氧,眼角甚至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当两唇依依不舍地分开时,昏暗的烛光下,甚至拉扯出一道极其靡丽、暧昧的银丝。
可是。
就在两人气息不稳、情潮暗涌之际。
门外的谢承彦,却迟迟没有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修罗场(下) “你保证不
良久, 良久。
风雨声中,再次传来了谢承彦那比之前更加虚弱,却也更加坚定、透着一种凄凉清醒的声音:
“宝音……我知道,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门内的谢临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谢承彦惨笑了一声:“是我无用。我也终于明白,我今夜为何能这般轻易地走到此处了。我谢承彦虽然懦弱,但我不是蠢人。他……他是想看着你我,像两只蝼蚁一样,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向他俯首称臣。”
“可是, 我不愿。我宁死, 也不愿看你被他这般折辱。”
谢承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哀求:“求你, 宝音, 不要放弃自己……别答应他,别向他屈服!”
轰!
里头原本正沉浸在温香软玉、享受着主导权的谢临川,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眼底的怒气犹如火山爆发般轰然腾升!
谢承彦这个废物!他竟然敢看穿他的把戏!他竟然敢在门外, 以这种高高在上的、“拯救者”的姿态,试图唤醒他怀里的女人?!
谢临川彻底被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身, 一把将还在喘息的温妩抱了起来。
他三两步走到门前,毫无预兆地,将温妩整个人死死地抵在了那扇薄薄的雕花门背上!
“砰!”
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屋内那明晃晃的红烛光,极?残忍地, 将两人紧密相贴、暧昧交织的影子,清晰无比地折射在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上。
门外。
谢承彦看着窗纸上那两道紧紧贴在一起的纠缠黑影,听着门框传来的撞击声, 以及门内隐约传来的……女人因为被粗暴对待而发出的破碎惊呼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一瞬间,谢承彦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一门之隔。
谢临川正将温妩死死抵在门背上。
他的大掌犹如铁铸一般,死死扣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甚至故意加重了力道,隔着衣料极?凶狠、充满占有欲地揉捏着。
他贴着温妩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又足以让温妩羞愤欲死的气音,极?恶劣地低语:
“宝音听见了吗?你的好兄长、好夫君,还在外面说爱你,说要救你出苦海呢。”
“你说……”谢临川一边说着,动作越发放肆,“如果他知道,他心目中那个美好的妻子,此刻正如何在他一门之隔的地方,在我的身下婉转承欢,如果他亲眼看到,你刚才主动吻我时的媚态……他会不会当场呕血而亡?”
“别……你疯了……”
温妩浑身战栗,那是极度的恐惧、屈辱与某种无法言说的刺激交织而成的战栗。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一滴地滑落进谢临川紧扣着她下巴的指缝里。
屈辱、刺激、以及那近乎病态的极致背德感,在这一刻,让谢临川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压倒性的心理满足!
他看着门外那道僵硬的影子,就像是在看着一只被他踩在脚底,连痛苦都无法发声的可怜虫。
门外的谢承彦,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他已经人事,自然知道那交叠的影子和里面的动静意味着什么!
他的宝音,正在里面忍受着何等残忍的折辱!
“畜生!你放开她!”
谢承彦终于彻底崩溃,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想要撞开那扇门冲进去。
可是,就在他的身体刚刚向前倾倒的那一瞬间。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随着金属的锋锐,毫无预兆地贴上了谢承彦的脖颈。
是一把吹毛断发的匕首。
紧接着,门内传来了谢临川那冷酷至极、带着不容置喙的暴喝:
“丢出去!”
蒙面的寒照,自然毫无保留地听从主子的话。他像拎着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仔,又像是在拖拽一条死狗一般,轻而易举地制住了谢承彦。
任凭谢承彦如何挣扎、嘶吼,寒照直接一个手刀劈晕了他大半的意识,随后像扔垃圾一样,将他从那处翻进来的偏院高墙上,狠狠地扔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
谢承彦被重重地摔在了墙外满是泥泞和碎石的烂泥潭里。
冰冷的秋雨无情地砸在这个世家公子的身上。
许久之后,谢承彦才从剧痛中缓缓苏醒。
他没有再发狂,也没有再叫喊。
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此刻竟然平静得有些可怕,宛如一潭死水。
他艰难地爬起身,拖着那条似乎在摔落时扭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隐入了京城无边的黑暗之中。
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屈辱的雨夜,这个曾经软弱、迂腐的男人,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又究竟埋下了怎样疯狂的种子。
视角转回那间依旧燃着催情暖香的房内。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屋内骤然炸响。
温妩胸其剧烈地起伏着,那一双总是藏着算计的杏眼里,此刻是真的燃起了屈辱的怒火。
她看着被她打得偏过头去的谢临川,咬牙切齿地骂道:
“谢临川!你这般做派,到底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既然不信我,觉得我对他还有旧情,你干脆一刀杀了我!你这般将他引来,隔着门如此折辱于我,怀疑于我……你这般行径,不如直接赐我苏宝音一根白绫,让我吊死在这房梁上落得干净!”
她刚才是真的害怕了。
害怕谢承彦真的冲进来,害怕这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谢临川的疯狂,远超她的想象。
然而,面对这记耳光,谢临川却没有发怒。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被扇出红印的脸上,满是病态的偏执。他彻底误会了温妩的愤怒。
他以为,她这般气急败坏、这般痛不欲生,是因为她心疼谢承彦了!
是因为她觉得在旧爱面前受了这等侮辱,觉得对不起那个废物!
“你想死?”
谢临川一步上前,双眼瞬间变得血红,眼眶里布满了疯狂的血丝,宛如一头发狂的野兽:“你做梦!苏宝音,我告诉你,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你这辈子,休想为了那个废物离开我半步!我绝不会放你走!”
看着谢临川这副因为嫉妒和不安而彻底疯魔的样子。
温妩心中那股屈辱的怒火,突然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她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刻却像一个怕被抛弃的疯子,用最狠的话,掩饰着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温妩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其气。
这声叹息里,似乎包含了无尽的疲惫,又似乎带着某种极?深沉的妥协。
下一秒,出乎谢临川的意料。
温妩并没有继续与他针锋相对,而是上前一步,极?主动地,就像那日在十里坡寒冷的悬崖山洞中一样,伸出双臂,紧紧地、温柔地回抱住了谢临川那具因为暴怒而僵硬的身躯。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其,其中的语气温和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坦诚:
“世子……你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肯信?”
“我早已对谢承彦死心了。从他抛下我娶周云瑶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心了。即使我心里清楚,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你的算计与手笔,是你推波助澜将我逼到绝境……可是,如今我不怪你。”
温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谢临川的心上:“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我唯利是图,我只求自保。如今,我已经认命了,我已经答应当你一辈子的妾,永远困在这座宅子里陪着你。”
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清透的眼眸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嗔怪:“我早就与你解释过,上次书房里的那封信件,真的只是个误会,我只是好奇外面的消息。世子,你权倾天下,你什么都不怕,可你为何……为何就是不肯分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于我,于你的枕边人呢?”
这番温声细语的告白与剖析,犹如一场及时雨,瞬间浇灭了谢临川心头所有的狂躁之火。
温妩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谢临川的脸。
可是,当她看清谢临川此刻的神情时,她自己也愣住了。
那个大周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恶犬,此刻竟然像是一只被人狠心抛弃在暴雨中的小狗一样。
他那双总是布满阴鸷与算计的眼眸,此刻竟然红得彻底,眼眶里,竟然隐隐闪烁着水光!
那神情,委屈、无助、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就好似她温妩是一个始乱终弃、抛夫弃子的狠心女子,而他才是那个苦苦等待妻子回心转意的可怜人!
老天爷,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明明是这个疯子强取豪夺、将她囚禁折磨啊!
可是。
谢临川并没有理会她的震惊。
他那原本总是冷硬刻薄、高高在上的语气,竟然在他们无数次的争吵与拉扯中,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放软了。
“宝音……”
他反客为主,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极?罕见的脆弱与恳求:“你向我保证,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保证不骗我了,你只一心一意对我,不能……不能再多看?他人哪怕一眼。”
温妩彻底怔愣在了原地。
她震惊于谢临川的让步,更震惊于他此刻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几乎将自己最致命的软肋毫无保留地暴露给她的神态。
冷血、刻薄、杀伐果决如谢临川,竟然也会在她温妩面前,露出如此脆弱、如此卑微求爱的一面。
这简直是一场奇迹。
一种极?奇妙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温妩的心脏。那是一种极?强烈的掌控感,更是极大满足了她内心深处那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芜已久的空虚感。
她竟然,能够让这头令天下人胆寒的恶犬,心甘情愿地向她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这样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
是成就感?
是虚荣?
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极?危险的沦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她身体里传递出的那种极?隐秘、极?真实的开心与悸动,骗不了人。
温妩窝在谢临川那宽阔滚烫的怀抱中,听着他胸腔里那剧烈而毫无规律的心跳声。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谢临川看不到的角度,温妩那张一向精于算计、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她缓缓地,弯起了嘴角。那双总是透着清冷的圆圆杏眸,在此刻,犹如两弯春日里最温暖的新月,弯弯地,笑了起来。
在这场由权势与强迫开启的囚禁之局里。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似乎在这一刻,温妩觉得,已经彻底,不重要了。
“好,妾苏宝音保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桃花酥 “砰砰砰!
那一夜的疯狂与妥协之后, 金丝笼内的日子,发生了一种诡异且微妙的翻覆。
在彻底摸清了谢临川那暴戾偏执、却又极度渴望被顺毛捋的病态心理后,她敏锐地意识到, 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尽苦头,而想要摆脱眼前的困境,想要获得哪怕一丝一毫走出这座牢笼去寻找苗婆的机会,她就必须把这尊煞神彻底哄高兴了。
她要让他沉溺,让他放松警惕,要用这世间最柔软的丝线, 一点一点地将这头凶恶的疯狗, 死死地缠绕成一只任她揉捏的家犬。
从那日起, 温妩彻底消停了下来。
她褪去了所有的尖锐与冷漠,真真正正地、尽心尽力地扮演起了一个完美到令人骨头发酥的“娇弱侍妾”。
清晨, 她会抢在下人前面, 亲自用温热的丝帕为即将上朝的谢临川净面
夜里,她会巧笑倩兮地为他宽衣解带, 端上一盅亲手熬制的补汤。
她那张总是吐出冰冷言语的樱桃小口, 如今像是抹了蜜一般, 每天变着法儿地哄着他。
“夫君今日穿这身绯色朝服,真是英武不凡, 妾身看一眼便觉得心跳得厉害。”
“夫君的肩膀生得真宽阔,妾身靠着,便觉得这世上再大的风雨也吹不进来了。”
“夫君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当真有气吞山河的男子气概, 妾身能侍奉左右,当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这些甜言蜜语,若是换了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来说, 谢临川只会觉得恶心虚伪,一刀砍了对方的舌头。
可偏偏,这些话是从温妩那张绝美的嘴里、用那种软糯娇媚到骨子里的嗓音说出来的,还配上她那双崇拜又盈满水光的杏眼。
谢临川明知道她有演戏的成分,可他就是无可救药地吃这一套。
每次听到她这般软声软语的奉承,这位大周朝最冷血的活阎王,面上虽然还要强撑着冷峻威严的架子,可那紧绷的唇角,总是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他那双看谁都像看死人的幽深眼眸里,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宠溺与纵容。
而温妩这般卖力的“逢迎”,得到的回报也是丰厚的。
谢临川对她的赏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凡是他能搜罗到的奇珍异宝,不要钱似的往这私宅里抬。
极品的血燕、千金一匹的蜀锦、南海的红珊瑚、西域的各色宝石……他甚至连北镇抚司的公务都不顾了,只为了早些回来看她试穿新裁的衣裳。
在这般极尽奢华、毫无底线的金玉滋养下,温妩原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被养得越发莹润剔透,白里透红。
她不再是侯府里那个总是穿得素净、谨小慎微的大奶奶,她现在,更像是一朵在血泊与金山中被精心浇灌、肆意绽放的娇艳富贵花,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被极致宠爱出来的慵懒与娇媚。
一转眼,京城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这座庭院深深的私宅装点得银装素裹。
内室的地龙烧得滚烫,窗棂半开,透进一丝冰凉清新的雪气。
温妩站在窗前,身上披着一件谢临川前几日刚让人送来的极品雪狐大氅。
那纯白无瑕、没有一根杂毛的狐裘领子,簇拥着她那张只有巴掌大小、瓷白绝美的脸庞,衬得她那双乌黑灵动的杏眼越发摄人心魄。
刚刚下值的谢临川踏入房门,抬头看到这一幕,呼吸猛地一滞。
他大步走过去,连身上的落雪都来不及拍打,便一把将这团娇软的雪狐搂进了怀里,低头狠狠地攫取了那两片娇艳欲滴的红唇。
夜色渐深,大雪封门。
私宅后院,有一处隐秘、奢华的室内温泉池。
四周的白玉屏风上雕刻着缠枝莲花,池水是从西山引来的活泉,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氤氲蒸腾的白色雾气,将这偌大的空间笼罩得宛如仙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与暧昧的甜腻香味。
“哗啦——”
水波荡漾,温妩那具犹如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身躯,在这温热的泉水中若隐若现。
她的长发被高高挽起,只余下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修长纤细的白皙天鹅颈上。
那被温泉水蒸腾得泛着淡淡粉色的肌肤,以及那双在水雾中显得越发迷离魅惑的眼眸,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只从深渊中爬出来、专门吸食男人精气的绝美水妖。
谢临川大口地喘息着,滚烫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锁骨、颈侧。
“宝音……我的宝音……”他嘶哑地低吼着,理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游走。
“不要了……”
温妩突然伸出一双白嫩的小手,死死地抵住了谢临川那犹如坚硬铁板般的胸膛。
她微微偏过头,躲开了他滚烫的唇,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不仅推拒了他,甚至还故意将身子往后缩了缩,硬生生地在这最为紧要的关头,从他的怀抱中拉开了一丝折磨人的距离。
“宝音?怎么了?”
谢临川浑身猛地一僵,那根紧绷到了极点的弦差点当场断裂。
他眼尾猩红得滴血,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入池水中。
他急促地喘息着,那双犹如饿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妩,声音因为极度的忍耐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闹……乖,让我……”
“我不嘛……”
温妩不仅没有顺从,反而娇嗔地嘟起了红润的嘴唇。
她一双藕臂虽然抵着他的胸膛,指尖却不安分地在他的心口画着圈圈,用一种甜腻得让人发指、却又带着无理取闹的语调说道:
“夫君,我突然好饿。我想吃桂花酥了。”
“桂花酥?”谢临川强忍着,咬着牙说道,“我这就让厨房去做。你先乖乖……”
“不要厨房做的!”温妩任性地打断了他,她仰起那张被水汽蒸得粉扑扑的小脸,提出了一个极度无理、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要求,“我要吃城南张记刚出炉的桂花酥!现在就要!”
谢临川愣住了。
城南张记?现在?
此时已是子夜时分,外面还下着鹅毛大雪。
“宝音,别胡闹。”谢临川深吸了一口气,下颌的肌肉因为隐忍而微微抽搐,“明日一早,我让人去把张记的铺子都给你盘下来。现在,太晚了……”
他猛地伸手,想要再次将她揽入怀中继续刚才的未尽之事。
“我不依!”
温妩却灵活地一扭身子,像是一条滑溜溜的美人鱼,直接游到了池子的另一边,隔着缭绕的水雾,用一种娇气又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她今日,就是要一步一步地、试探这头疯狗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只有确切地丈量出他能为自己退让到什么程度,她才能放心地在日后提出走出私宅的要求。
“夫君刚才还说,愿意为了妾身做任何事,怎么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
温妩故意微微红了眼眶,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她不仅提出了要求,还丧心病狂地加上了苛刻的附加条件:
“必须夫君你亲自去!而且,你不许亮出你那吓死人的指挥使令牌,更不许用武力去逼迫那店家!我要你客客气气地,请人家起来给我做!你若是做不到,以后你就睡书房去吧!”
疯了。
若是换了旁人敢提出这种要求,谢临川早就一刀将其劈成两半了。
可是。
隔着水雾,看着温妩那张娇嗔、任性,却又鲜活灵动得不可思议的脸庞。
看着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完美假笑的木偶,而是懂得向他撒娇、向他提出无理要求的女人。
谢临川那满腔的□□与暴躁,竟然奇迹般地、一点一点地化作了一滩春水。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尾因为极度的忍耐而红得滴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好。”
谢临川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他猛地从温热的池水中站了起来,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花。
那水珠顺着他壁垒分明的胸肌滑落,充斥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
那眼神里夹杂着极度的欲求不满与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几步跨上白玉台阶,扯过一旁的布巾胡乱地擦了擦身子,然后强忍着寒意,迅速穿上了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他甚至连贴身的护卫寒照都没有带,真的就孤身一人,冒着漫天飞舞的大雪,披衣走出了私宅,翻身上了一匹纯黑色的骏马,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茫茫的冬夜之中。
城南,张记糕点铺。
风雪交加,更漏已至丑时三刻。整条街巷死寂无声,只有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悲鸣。
“砰砰砰!”
一阵沉闷却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张记铺子那扇破旧木门的宁静。
“谁啊!大半夜的,号丧呢!”铺子里传出一个老头不耐烦的怒骂声。
张老汉披着件破棉袄,哆哆嗦嗦、骂骂咧咧地拔下了门栓,拉开了一道门缝。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张老汉眯起昏花的老眼,接着微弱的雪光,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披着一件落满积雪的玄色大氅,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令人胆寒的冰冷气场,却让张老汉吓得打了个哆嗦,几乎本能地想要把门重新关上。
“掌柜的,打扰了。”
谢临川强行压制住平日里一脚踹碎大门、将人直接拖去诏狱的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宝音的“要求”,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客气,“我想买一盒刚出炉的桂花酥。”
张老汉一听这话,顿时气笑了,也顾不上害怕了,扯着嗓子就骂:“你这人有病吧!这都什么时辰了?这外头下着鹅毛大雪,你跑来买什么刚出炉的桂花酥?火炉子早灭了!没有没有!明日赶早吧!”
说着,张老汉就要重重地摔上房门。
谢临川眼疾手快,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犹如铁铸一般,死死地抵住了门框。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他出发前,真的把那把从不离身的绣春刀给解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