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争执 “我嫌你脏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夜雨之后, 宣平侯府的日子表面上仿佛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温妩将那副“劫后余生、满心依赖”的娇弱姿态演绎得入木三分。
谢承彦因为那场受惊大病,不仅推了国子监几日的课日夜守在她的病榻前,待温妩“痊愈”后, 他更是仿佛换了个人。
他彻底收了曾经那些游移不定、瞻前顾后的心思,开始全心全意地闭门备考,誓要在来年的春闱中考取功名,为温妩挣一个诰命,也为自己挣脱这侯府庶子的尴尬处境。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海棠花枝, 洋洋洒洒地落在谢承彦书房的青石砖上, 碎出一地斑驳的暖金。
书房内, 瑞脑销金兽,暖香静燃。
谢承彦坐于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 温妩则搬了一张垫着软锦的小杌子, 乖巧地坐在他身侧伴读。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软缎对襟襦裙,青丝挽成一个温婉的堕马髻, 更衬得那截脖颈白皙如玉。
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温妩正握着一支湖笔, 似是有些苦恼地看着纸上略显生涩的字迹。
“夫君,这‘静’字, 我怎么总是写不好那最后一捺?”温妩微微偏过头,清澈的杏眼里盈着细碎的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求教与娇嗔。
谢承彦看着她那娇憨的模样,只觉心头仿佛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眉眼瞬间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他放下手中的策论,自然而然地倾身靠近,温热宽厚的大掌从背后轻轻覆上了温妩握笔的手背。
“手腕要悬, 指尖要稳,心不可乱。像这样……”谢承彦的声音温润如水,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游走。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闻,谢承彦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温妩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甜腻的桂花香气。
他心头不由得一阵悸动,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副岁月静好、红袖添香的画卷,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然而,书房半掩的窗棂外,却有一双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盯着这一幕。
周云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中的苏绣丝帕已经被她绞得变了形,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甚至掐出了刺目的血丝。
她看着谢承彦握着温妩的手,看着他眼底那从前只属于自己的温柔与专注,嫉妒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快要疯了!
自从温妩这个贱人进了门,谢承彦对她的态度就日渐疏离。
从前那个只要她一皱眉,就会心疼得不知所措、满眼都是她的承彦哥哥,如今竟然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周云瑶一直都知道,谢临川对她只有冰冷的责任与两家联姻的利益,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所以她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谢承彦的痴情,将谢承彦当成自己在这座侯府里最安稳的退路与消遣。
可如今,她的退路叛变了!
谢承彦的心,完完全全地偏向了那个满身风尘气的商户女!
恐慌与不甘交织在周云瑶的心头。
谢临川如今权倾朝野,手段狠辣,若是哪天他彻底厌弃了这桩婚约,那她周云瑶,岂不是要两头落空,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谢承彦那个懦夫既然指望不上,她就必须牢牢抓紧谢临川!
只要她和谢临川成了事,生米煮成熟饭,她就能立刻成婚!
只要她成了名正言顺的世子妃,成了这座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她就能把温妩这个低贱的商户女死死地踩在脚底,让她生不如死!
周云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疯狂,转身快步消失在长廊的尽头,眼底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戾。
夜幕低垂,侯府的偏院里静谧无声。
温妩借口去小厨房为谢承彦端宵夜,独自走过一条僻静的抄手游廊。
刚转过一座嶙峋的太湖石假山,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犹如铁铸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拖入了不见天日的假山夹缝中。
“啊——唔!”
温妩的惊呼还未出口,便被一只带着粗糙薄茧的大手死死捂住。熟悉的、冰冷刺骨的檀木沉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瞬间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是谢临川。
黑暗中,谢临川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隐没在暗影里的眸子,犹如饿极了的狼,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他碰你哪了?”谢临川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中透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是手,还是脸?他握着你的手教你写字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很欢喜,嗯?”
他嫉妒得快要发狂了。
自从十里坡回来后,碍于身份与侯府的眼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日日夜夜与谢承彦出双入对。
他看着谢承彦对她温柔体贴,看着她对着谢承彦笑靥如花。
他心里的那头野兽就疯狂地撕咬着牢笼,恨不得冲出去将谢承彦那双碰过她的手生生剁下来!
“放开我!”
温妩用力挣脱他捂在嘴上的手,嫌恶地偏过头,仿佛被什么脏东西碰过一般,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冰冷:“世子请自重!我是你的长嫂,夫君教我习字,乃是天经地义。世子躲在这阴暗角落里发疯,也不怕脏了你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威名!”
“长嫂?”
这两个字仿佛触碰到了谢临川的逆鳞。
他怒极反笑,猛地倾身逼近,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石壁里。
他的手一把掐住温妩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折断。
“你现在知道你是我的长嫂了?在山洞里用血喂我、抱着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记着你是我的长嫂?!”谢临川的呼吸滚烫而急促,喷洒在她的耳畔,“苏宝音,别在我面前装出这副模样!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一句话,谢承彦能给你的,我能给;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里,竟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与哀求。
然而,温妩的眼神却越发冰冷。
她抬起手,毫不留情地狠狠推在谢临川坚硬的胸膛上,眼底满是浓浓的厌恶。
“我嫌你脏。”
温妩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残暴不仁,杀人如麻,阴鸷嗜血,你满手都是血腥味。谢临川,你让我觉得恶心。我这辈子,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跟你这种疯子扯上半分关系!”
这四个字,犹如四把尖刀,狠狠扎进谢临川的心脏。
谢临川浑身一僵,掐着她腰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死死地盯着温妩那张充满厌恶的脸,眼底的痛楚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深不见底的偏执与阴暗。
“好,嫌我脏是吧……”谢临川怒极反笑,嗓音里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那我便等着看,你这朵干净的花,最后是怎么落进我这滩脏泥里的。宝音,你逃不掉的。”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没入了黑暗中。
直到谢临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温妩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被弄皱的衣袖。
黑暗中,她那双原本充满了厌恶的杏眼里,此刻却划过一抹极尽狡黠与冷酷的精光。
她根本不是真的厌恶极他,相反,她很欢喜。
男人的劣根性,就在于求而不得。
谢临川这种高高在上、从未受过挫折的权臣,若是她轻易顺从,他只会觉得索然无味,将她当成随时可弃的玩物。
只有一次次地拒绝他,一次次地用最恶毒的话刺痛他,才能将他骨子里的占有欲和偏执彻底激发出来。
她要的,就是谢临川发疯,就是要他为了得到她,不惜打破一切规矩和枷锁。
这招欲拒还迎,她用得无往不利。
而谢临川这头恶犬,也正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踏入她精心编织的牢笼。
京城另一端,内阁大学士李璋的府邸内,气氛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啪!”
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被狠狠砸碎在青石砖上。
李璋须发皆张,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掩饰不住的惊怒与恐慌。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李璋指着跪在堂下的管家怒骂,“十里坡那么隐秘的地方,竟然被北镇抚司连锅端了!齐通海那个蠢货的外室不仅没死,还把东西交到了谢临川的手里!皇上如今已经封锁了九门,摆明了是要借题发挥,将我们李党赶尽杀绝!”
管家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阁老息怒!如今血书落入北镇抚司,谢临川那个活阎王手段狠辣,只要他拿着血书做文章,咱们……咱们恐怕在劫难逃啊!”
“谢临川……”李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毒的杀意,“既然他不给老夫留活路,那老夫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只要谢临川一死,北镇抚司群龙无首,血书便死无对证!”
李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最终停了下来,压低声音吩咐道:“宣平侯府过两日不是要办重阳家宴吗?老夫记得,咱们安插在侯府厨房的那个眼线,如今已经爬上了管事的位子?”
“是,阁老。那人叫王三,底细干净,侯府一直没有察觉。”
“好。”李璋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黑色瓷瓶,递给管家,“这是西域奇毒‘牵机散’,无色无味,见血封喉。你立刻想办法把这药交到王三手里。让他在家宴当晚,务必将此毒下在谢临川的酒水里!事成之后,老夫保他全家一世荣华;若事败,让他自己咬破毒囊,绝不能牵扯到相府半点!”
“是,老奴这就去办!”管家领命,匆匆隐入了夜色中。
同一片夜色下,京城南城的黑市暗巷里,也是暗流涌动。
周云瑶的心腹丫鬟晴枝,此刻正披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神色慌张地穿梭在狭窄泥泞的巷子里。
周云瑶已经嫉妒得发了狂。她等不及了,她要在即将到来的侯府家宴那晚,彻底拿下谢临川。
晴枝按照黑市的规矩,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败药铺。
“掌柜的……”晴枝递过去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声音压得极低,“我要买一服最烈、无药可解的‘春风散’。要那种只要沾上一点,就能让人神智全失、只认本能的猛药。”
药铺那瞎了一只眼的老掌柜收了金子,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转身从一个布满灰尘的药柜最深处,摸出了一个用红纸包着的药包。
“拿去吧。这药性烈得很,若是没有女子交合解药,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爆体而亡。”
晴枝手忙脚乱地将药包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然而,就在她匆匆踏出药铺门槛的那一刻,迎面突然撞上了一个戴着斗笠、行色匆匆的男人。
“哎哟!”晴枝被撞得一个趔趄,怀里的红纸药包险些掉落,她慌忙死死捂住胸口。
“没长眼的东西,滚开!”那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阴鸷的狠劲,他似乎比晴枝还要心虚焦急,一把粗暴地推开她,闪身钻进了药铺的阴影里。
晴枝惊魂未定地站稳身子,根本不敢多生事端,捂着怀里的春药,像一阵风似的逃离了黑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将计就计 “这酒倒香
九月初九, 宣平侯府设重阳家宴。
入夜后,花厅内灯火通明,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 灯影落在青砖上,照得满院桂花都像镀了一层暖金。
梨园请来的戏班子在水榭边唱折子戏,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夜风飘进厅中,缠着酒香、桂花香与衣鬓间的脂粉气,平添几分热闹。
老夫人今日兴致高,特许府中家眷同席。
谢承彦坐在温妩身侧, 今日精神尚可, 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些。
温妩替他布了一箸清淡的菜, 又低声提醒他少饮酒。谢承彦看着她,眼底带着温和笑意, 倒真像一对相敬的夫妻。
温妩垂眼回以一笑, 心思却半分未落在碗碟上。
越是热闹场面,越适合藏事。
今夜府中下人来往频繁, 戏班、厨下、酒房、灯火, 处处都有人手进出, 若要在这里做局,反而容易混进去。
温妩从宴席开始, 便一直留意那些斟酒布菜的丫鬟婆子。
果然,酒过三巡时,她看见一个婆子端着玉壶走向主桌。
那婆子姓王,是厨房管事王三家的远房亲戚。
早先温妩整理谢承彦院中份例时见过她几次, 此人一贯嘴甜,见人三分笑,在厨下很能混得开。
只是上回齐府小宴后, 温妩暗中查过侯府里几处不对劲的人,这王婆子便在其列。
她同外头某个米粮铺的管事走得近。
那铺子表面供侯府米粮,背后却同李家门下人有牵扯。
今夜王婆子走到谢临川身边时,手腕僵了一下。
只那一下,温妩便看见了。
她给老夫人斟酒时,动作顺畅,给魏氏斟酒时,壶口也未偏,偏到谢临川这里,酒线慢了半拍。
她眼角还不由自主往谢临川手边的白玉盏瞟,像怕那只酒盏从视线里消失。
温妩指尖轻轻扣住帕子。
谢临川今夜没有穿飞鱼服。
他坐在首席偏右的位置,一袭玄色常服,腰间只系一枚玉佩。
席上热闹至此,他仍旧没什么表情,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眼神扫过众人时凉薄得近乎漫不经心。
可温妩知道,他这副散漫模样最会骗人。
谢临川若真放松,反而不会这样安静。
温妩又看向周云瑶。
周云瑶坐在女眷席间,今日打扮得格外妍丽。
秋香色褙子压着细金线,鬓边簪着一支珍珠步摇,抬眼看谢临川时,眼底柔情几乎要满出来。
可那柔情下,又压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晴枝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叠在袖中,怀里似揣着什么。
她的脸色比寻常白些,目光不敢落到任何人身上,偏手指一直在袖里动。
温妩心里冷笑。
好得很。
一场家宴,竟能撞上两拨人设局。
戏台上正唱到情深处,水袖翻飞,锣鼓声忽然急了些。
温妩端起茶盏,借着给谢承彦让菜的动作,身子轻轻偏了一下。
她手腕一松,茶盏在桌沿碰出一声脆响,清亮的茶水溅出来,恰好泼到谢临川袖口。
“呀!”
她轻呼一声,脸上露出慌乱。
“世子,我一时失手,污了你的衣袖。”
谢承彦也忙道:“临川,可烫着了?”
谢临川低头看了眼袖口的水痕,眼皮微抬。
温妩已经拿着帕子倾身过去。
她动作看着慌乱,指尖却很准。帕子擦过谢临川袖口时,隔着衣料在他腕侧点了三下,又借抬眼的瞬间,极快地往王婆子的方向瞥去。
谢临川指尖微顿。
两人目光在灯影下短短一碰。
温妩眼底有警示,也有试探。
她要他看那婆子,看那杯酒。
谢临川的手指在桌面极轻地敲了两下。
温妩看见了。
他知道。
也许在她出手之前,他早已知道。
这念头闪过时,温妩背后微微一凉。
晴枝正等着这一瞬。
厅中因温妩失手起了一阵小小骚动,王婆子也故意提高声音,忙说再去换酒,惹得附近几个丫鬟都看向谢临川袖口。
晴枝便趁着上前帮忙的空隙,靠近那只白玉盏,指尖在袖下轻轻一弹。
一点细粉落进酒中。
很快便融了。
温妩余光捕捉到那个动作,唇边笑意险些压不住。
晴枝以为自己做得隐秘,王婆子以为自己声东击西,两人却不知,这厅中最该看见的人,全注意到了。
谢临川端起那只酒盏。
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灯火,清亮得瞧不出半分异样。
廊下暗影处,寒照立在柱后,手指在袖中极轻地一动。
北镇抚司的人已经就位。
谢临川早知今夜有局。
李党在城北京郊折了暗点,如今出路被封锁,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这些日子回府少,今日却偏偏来赴家宴,便是要看看,那些人敢把手伸到侯府哪一步。
周云瑶的心思也不难猜。
她被温妩几次反压,又察觉谢承彦不似从前那般围着她转,谢临川这边又始终冷淡。
她若不走险路,婚约迟早会变成一张废纸。
谢临川垂眼看着酒盏,唇边浮出一点冷意。
一杯酒里,东西都混在一处。
这些人真当他是案板上待宰的肉。
“这酒倒香。”
谢临川声音不高,落在近处几人耳中,却叫王婆子背后汗毛竖起。
周云瑶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温妩坐回原位,隔着灯火看他。
谢临川没有揭穿,也没有发作。他的神色太平静,平静得近乎危险。温妩在他眼底看见一抹很淡的兴奋。
像是猎物自行入网后,猎人终于等到收弓的兴味。
温妩心口轻轻一跳。
谢临川将酒盏递向唇边。
王婆子死死盯着那一线酒液,额上渗出细汗。
周云瑶也屏住呼吸,眼里藏不住期盼。
就在酒盏将要碰到唇的刹那,厅中灯火忽然被一阵风吹得摇晃。
梨园戏台上锣鼓声骤急。
寒照从暗影中掠过,宽袖遮住半边灯火。
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玉盏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完成调换。
谢临川仰头,将杯中清水饮尽。
酒盏落回桌上。
周云瑶眼底闪过一抹压不住的喜色。
王婆子也悄悄松了口气。
温妩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转了一圈。
后院路已经清开。
谢临川看见了她的手势,唇角勾起一抹冷而残忍的弧度。
好嫂嫂。
果然懂得趁乱补刀。
他借口更衣,起身离席。老夫人今日高兴,只当他袖口湿了不适,摆摆手让他去换。
周云瑶眼神追着他出去,晴枝则悄悄退下,快步往西厢方向而去。
谢临川走出花厅时,外头夜风迎面扑来。
他没有去更衣的厢房,而是转入回廊暗处。
寒照已经候在那里。
“二爷,李党的人在后院西侧藏了六个,酒房两个,厨下一个。王三那边也已拿下。周姑娘的人往西厢去了。”
谢临川慢慢擦去袖口残余水痕。
“兄长呢?”
寒照低声道:“按您的吩咐,进宝已把醒酒茶送过去了。”
谢临川抬眼,看向西厢那片灯影。
“盯着。”
寒照应声。
西厢内,谢承彦正觉头晕。
家宴上他饮得不多,只因近日读书劳累,方才被戏声酒气熏着,胸口有些发闷。他推开窗想透气,进宝便端着醒酒茶进来。
“大公子,喝些醒酒茶吧。”
谢承彦接过,喝了半盏。
茶水入喉时,他便觉不对。
一股奇异热意从腹中腾起,沿着四肢百骸迅速烧开。他扶着桌沿,呼吸骤然乱了,眼前烛影也渐渐模糊。
“进宝……”
进宝脸色发白,扶住他:“大公子,您许是酒劲上来了,奴才扶您去歇息。”
谢承彦想推开他。
他想去找宝音。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那股热意一阵阵涌上来,逼得他连话都说不完整。进宝把他扶进早已备好的客房,退出时手都在抖。
夜色深下去。
周云瑶从回廊尽头走来。
她今日妆容极盛,唇上胭脂比平日艳些,眼底压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亮。
晴枝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人已经进去了。世子饮了那酒,药性必然发作。只要过了今夜,老夫人和周家都不能再推这门亲事。”
周云瑶指尖发颤。
她既怕,又兴奋。
谢临川冷淡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可过了今晚,一切都会不同。
她会成为宣平侯府世子妃,也会让苏宝音那个商户女亲眼看看,谁才是这座侯府真正的女主人。
她走到门前,听见屋中传来男人压抑的喘息。
那声音低哑沉重,隔着门板,竟同谢临川平日冷声说话时有几分相似。
周云瑶心中大定。
她推门而入。
屋中烛火昏暗,床帐半垂。
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榻边,肩背清瘦,呼吸乱得厉害。
周云瑶反手插上门栓,又亲自吹灭案上灯盏。
黑暗瞬间落下。
她低声唤道:“临川哥哥。”
屋内的人没有回答,只在药性折磨下伸手抓住了她的腕。
周云瑶身子一颤,眼底涌起泪意和狂喜。
她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那轮高不可攀的冷月。
偏院暗处,谢临川负手而立。
他看着那扇关死的房门,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屋中传出的动静渐渐乱了,压抑的呼吸、女子低低的惊呼、木榻被撞出的声响,都被夜色裹住,落在他耳中,只剩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戏。
周云瑶以为自己钓到的是谢临川。
谢承彦以为自己仍能在旧情与新妻之间退守君子之名。
殊不知,今夜过后,谁都退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崩塌 “如今兄长
花厅里的戏声尚未散尽, 后院西厢已被夜色侵染得透不过气。
桂花香浮在廊下,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墙根处几片枯叶卷过石阶, 又被暗处一只皂靴碾住。
寒照带着北镇抚司的人,从前院偏门一路清到酒房。
方才还在席间低眉顺眼的王婆子,此刻被人反剪双臂,口中塞着布团,脸色白得吓人。
她被拖过回廊时,脚下一路踉跄, 发髻散了半边, 眼中全是惊惧。
酒房里藏着的两个暗桩也被按倒在地。
他们袖中匕首才露出半截, 腕骨便已被锦衣卫扣住。
骨节错开的闷响被戏台上的锣声盖了过去,前院仍旧热闹, 席间宾客只当侯府家宴办得周全, 全然不知廊下已经染出一线血腥。
寒照低头看过那几人的左臂。
黑龙刺青藏在衣袖内侧,墨色纹路在灯下泛着阴森的光。
李党的奴士。
他朝身后人递了个眼色。
几名暗卫立刻把人拖进角门后。有人想挣扎, 肩膀刚动, 后颈便挨了一记, 闷声倒了下去。
寒照站在廊下,抬眼看向西厢方向。
那边才是今夜真正的戏台。
西厢外, 谢临川立在阴影里。
玄色衣袍被夜风吹起一角,灯火落不到他眼底,只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凌厉轮廓。他听着屋内传出的杂乱声响,神情冷淡得近乎残酷。
屋中人已经入局。
周云瑶亲手熄了灯, 亲手落了门栓,也亲手把自己推到无路可退的位置。
谢承彦的药性被醒酒茶催开,半是混沌, 半是挣扎。他口中似乎唤过什么人的名字,声音含混,听不分明。
可在这种时候,唤谁已经不再要紧。
门一开,所有体面都要碎。
谢临川抬手,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屋内声响骤然停了一瞬。
他唇角微动,眼底却毫无笑意。
“去请祖母和母亲。”
寒照低头应下。
片刻后,老夫人被嬷嬷搀着从廊外赶来。魏氏披着外衣,脸色已见不安。几个管事嬷嬷跟在后头,不敢开口,脚步却急得厉害。
周家随行的婆子本想避开,被侯府护卫拦在廊下,也只得硬着头皮跟来。
老夫人远远便看见谢临川站在西厢门前,心里猛地一沉。
“临川,承彦呢?”
谢临川侧身行礼,声音平静:“兄长酒后离席,院中人寻到此处。屋里有人,门从里面锁了。”
魏氏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越发难看。
屋中压抑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夹着女子慌乱的低吟。女眷们听到这动静,脸色全变了。几个年轻丫鬟急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
“里面是谁?”
谢临川没有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按在门上。门栓从里头扣得很死,纹丝不动。
魏氏强压着声音:“先让人退开。”
谢临川转头看她,语气淡得叫人心寒:“母亲,已经晚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踹向木门。
门栓断裂的声音在回廊里炸开。
那扇雕花木门被踹得往里撞去,砸在地上,灰尘腾起。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剩廊下火把照进去,把床帐、衣衫、倒翻的茶盏,照得一片狼藉。
周云瑶的尖叫声几乎刺破夜色。
她仓皇抓起锦被遮住自己,发髻散乱,钗环歪斜,脸上的胭脂被汗水晕开,早没了平日世家贵女的端方模样。
谢承彦半跪在榻边,药性退了大半,眼神已清醒过来。
也正因清醒,才越发残酷。
他怔怔看着门外的人,看见老夫人惨白的脸,看见魏氏震惊到失声的眼,看见周家婆子捂着嘴往后退。
“祖母……”
谢承彦声音嘶哑得厉害。
老夫人晃了一下,佛珠从手中脱落,一颗颗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承彦……云瑶……”
她唇色发白,指着屋内二人,胸口剧烈起伏。魏氏急忙扶住她,嬷嬷们也慌乱上前。
“老夫人!”
“快,扶老夫人坐下!”
老夫人眼前发黑,几乎要厥过去。她一生最看侯府体面,心疼谢承彦,也一直觉得周云瑶知礼懂事。
眼前这一幕,像一把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最护着的东西割开。
魏氏扶着老夫人,手也在抖。
她看着谢承彦,又看向周云瑶,脸色青白交错。
今夜若只是谢承彦酒后失态,尚能压。可周云瑶是谢临川的未婚妻,是周家嫡女,也是侯府未来要迎进门的世子夫人。
如今她和谢承彦在同一间房中,被长辈女眷撞破到这般田地。
这桩丑闻,足够压垮两家多年经营出的体面。
周云瑶终于反应过来。
她惊恐地看向门外,眼神飞快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谢临川身上。
“临川哥哥……”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似乎还想抓住最后一点可能。
谢临川垂眼看她。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
周云瑶心底一凉。
屋里那个人不是谢临川。
从一开始便不是。
她亲手毁了自己。
谢承彦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上却使不上力。他看见周云瑶脸上的绝望,也看见自己身上的狼狈,更看见门外那些震惊、鄙夷、慌乱的目光。
他这一生读圣贤书,守君子礼,哪怕心中藏着见不得光的旧情,也从未真想闹到不可收拾。
可今夜,一切都没了。
他苦苦守住的清誉,老夫人替他撑起的体面,对温妩许下的不负,全部在这一间西厢里碎成齑粉。
谢承彦呼吸发抖,像被人扼住喉咙。
“我……我被人下了药。”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苍白。
周云瑶哭着缩在床角,颤声道:“我不知道……我以为……”
她话说到一半,又猛地闭上嘴。
她能说自己以为屋里的人是谢临川吗?
若说出来,便等于承认自己本就是来行不轨之事。
若不说,她与谢承彦之间这场丑闻也已坐实。左右都是死路。
谢临川站在门外,看着二人一句句往死局里挣扎,眼中没有半点动容。
他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周云瑶想用药算计他,便该尝尝被药性反噬的滋味。
谢承彦既舍不得旧情,又要端着君子名声,还要占着宝音夫婿的名头,哪有这样的好事。
“去请周夫人。”魏氏终于找回声音,强撑着吩咐身边嬷嬷,“此事先压下,谁敢往外多说一个字,乱棍打死。”
嬷嬷慌忙领命。
回廊尽头,温妩由小满扶着赶来。
她原本还在花厅席间,听闻西厢出事,谢承彦也在,便跟着过来。走近时,她看见一地佛珠,看见老夫人惨白的脸,也看见被踹开的房门。
她停在门外。
屋内光影凌乱。
谢承彦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周云瑶裹着被子缩在床角。两人脸上都是被当场撞破后的惨白与狼狈。
温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小满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哭出来:“姑娘……”
温妩没有应。
她望着谢承彦,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平日含水带笑的杏眼,此刻空得吓人。
只站在那里,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谢承彦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彻底崩了。
“宝音。”
他想朝她爬过去,手掌按在地上,又狼狈地停住。此刻的他没有资格靠近她,甚至没有资格喊她的名字。
温妩看着他,唇角竟慢慢弯了一下。
那笑带着一种被伤到极处后的荒凉。
“原来如此。”
低到几乎只有站得最近的小满听见。
她信了。
她以为他负了她,以为他同周云瑶旧情难断,以为自己这些日子所有温柔、照顾、取血、祈福,都换来这样一场羞辱。
谢承彦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悲鸣。
“不是……宝音,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出口时,他自己先僵住。
不是哪样?
药是有人下的,可周云瑶是他曾经心爱的人。
若今夜屋里换成旁人,他未必会在混沌中认错。若他心中真干净,怎会到此境地还说不清。
所有辩解都失了意义。
温妩身子晃了一下。
小满连忙扶住她:“姑娘!”
温妩抬手按住胸口,像那里疼得喘不过气。她看着谢承彦,眼尾终于红了,泪却没有落下来。
越是这样,越像被人打碎了最后一点指望。
谢承彦挣扎着想起身。
“宝音,你听我说……”
温妩后退半步。
她这一退,比哭喊更让人心痛。
谢承彦的脸霎时灰败。
下一刻,温妩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姑娘!”
小满惊呼着接住她。
谢承彦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喊:“宝音!”
他终于顾不得身上的狼狈,赤足从榻边跌下来。药性未尽,双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额角磕到脚踏,鲜血很快渗出来。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仍伸手想朝温妩爬过去。
魏氏厉声道:“拦住他!”
进宝哭着扑上去抱住谢承彦:“大公子,您不能过去!”
谢承彦眼眶红得吓人,声音破碎:“放开我……宝音……”
温妩闭着眼倒在小满怀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小满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姑娘,你醒醒,姑娘你别吓我。”
谢临川立在暗处,目光落在温妩脸上。
晦暗如海。
嫂嫂,如今兄长脏了,你总该看我一眼了吧。
周夫人赶来时,西厢外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她一进门,看见周云瑶那副模样,腿一软便险些跪倒。周家随行的嬷嬷急忙扶住她,她却已经哭出声。
“云瑶!”
周云瑶像终于等到救命的人,哽咽着喊了一声母亲。
周夫人扑到床边,将女儿搂进怀里,又回头看向侯府众人,眼中羞恨交织。
她想质问侯府如何照看她女儿,可屋里还有谢承彦,她也清楚这事牵扯不清,一旦闹开,周家未必占理。
老夫人靠在椅中,脸色已从惨白转为灰败。
魏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撑住局面。
“先把人都带下去。周夫人,此事不能在这里说。请移步花厅后堂。”
周夫人哭得发抖:“我女儿清清白白进你们侯府,如今成了这样,你们谢家总要给周家一个交代。”
魏氏脸色难看:“承彦也被人下了药,此事还要查。”
“查?”周夫人声音拔高,“人都被撞见了,还要怎么查?”
老夫人胸口起伏,几乎又要昏过去。
谢临川在此时开口:“自然要查。”
众人看向他。
谢临川站在门边,神色冷淡:“今晚有人在我的酒中下毒。李党暗桩已被拿下。周姑娘身边的晴枝,也碰过我的酒盏。是下毒,还是下药,审过便知。”
周夫人脸色骤变。
周云瑶浑身一僵,哭声也停住。
魏氏猛地看向谢临川。
“临川,你说什么?”
谢临川道:“我的酒中有毒,也有催情之物。若我今夜真饮下那杯酒,此刻躺在这里的人,恐怕便不是兄长。”
屋中瞬间死寂。
周夫人抱着周云瑶的手僵住。
周云瑶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她想辩解,却被谢临川的目光压得一个字也说不出。那眼神明白告诉她,他手里已有证据。
谢承彦也抬起头。
他看着谢临川,眼中除了震惊,还有一丝极深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偶然撞破。
谢临川早已在等。
“临川……”谢承彦嗓音沙哑,“你早知道?”
谢临川看向他。
兄弟二人隔着满室狼藉对视。
谢临川神色没有半分波动:“我不知,只是见招拆招。”
谢承彦低下头,额角血迹沿着脸侧滑落。他没再说话,只望向温妩离开的方向。
可那里已经空了。
小满早已带着人将温妩扶回院中。
他想追,却动不得。
也无颜追。
寒照悄无声息走到谢临川身侧,低声道:“二爷,王三招了。毒来自齐通海那边的人。工部亏空和城北暗线,也能串上。”
谢临川眼神微沉。
今夜这场局,前院拿了李党的证,后院毁了周云瑶和谢承彦的名声。
侯府要遮丑,周家要保女儿,李家要断尾,所有人都会在这场火里乱起来。
乱,才好收网。
谢临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温妩离去的方向。
可谢临川不会让她再回到谢承彦身边。
她爱兄长又怎样,如今谢承彦已经不配再染指她了。
这座侯府的规矩、兄嫂名分、周谢婚约,今夜一并裂了口。
裂口一开,他便有办法将她从里面剥出来。
谢承彦配不上。
也护不住。
谢临川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心底那头被压了太久的兽,在此刻终于抬起头,嗅到了血与火的味道。
它要她。
要她从谢承彦身边脱出来,要她不再唤别人夫君,要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只在自己面前露出真正的情绪。
西厢外,哭声、争执声、嬷嬷们的劝慰声乱成一团。
谢临川站在这一地狼藉之外,神情仍旧冷肃。
唯有唇边那点极淡的弧度,泄露出他心中一点病态的快意。
今夜之后,所有人都会被迫重新落子。
而苏宝音,
她会发现,自己脚下那条名为谢承彦的路,已经被他亲手烧断。
谢临川抬眼,看向漆黑的夜。
很好。
她该无处可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欺负 “我要你心
宣平侯府正堂里, 檀香烧得发闷。
一夜兵荒马乱过去,天色已经发白。窗外灰蒙蒙的晨光透进来,照在满堂人脸上, 谁也不显得好看。
周云瑶跪在堂下,眼眶红肿,发髻重新梳过,仍压不住昨夜那场狼狈留下的痕迹。
她身上披着周夫人带来的斗篷,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周夫人坐在一侧, 脸色青白交错, 茶盏被她拍得一声响。
“老夫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侯府总要给周家一个交代。云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 与你们谢家世子订着婚约, 却在你们府上遭了这样的事。今夜若不说出个章程,周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拨得极快。
佛珠相撞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听得人心口发紧。她昨夜被气得险些厥过去, 此刻脸色仍带灰败, 眼底却已慢慢压出一层狠色。
魏氏坐在下首,背脊绷直, 脸上半点笑意也无。
谢承彦跪在另一侧。
他一夜未睡,额角伤口只匆匆包过,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那身清贵书生气被昨夜之事撕得干干净净,只剩狼狈与悔恨。
温妩坐在角落里。
她披着素色披风, 面色惨淡,眼下带着一点病后的青。小满站在她身后,眼眶红得厉害, 几次想开口,都被温妩抬手止住。
温妩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像整个人的魂都被昨夜那一幕抽空了。
谢临川坐在侧首,玄衣墨发,姿态从容。正堂里众人神色各异,唯有他眉眼冷淡,像眼前这场足以毁掉两家体面的丑事,与他毫无干系。
周夫人又道:“云瑶与世子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当年亲口定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世子这门亲事怕是也难再续。可云瑶已经被大公子毁了名声,侯府若还想推脱,便是逼我周家去御前哭诉。”
魏氏脸色一变。
若真闹到御前,宣平侯府从龙有功又如何?
内宅秽乱,兄弟婚约牵扯不清,传出去便是满京城的笑话。
老夫人闭了闭眼,佛珠终于停住。
“承彦。”
谢承彦身子一僵,慢慢抬头。
老夫人看着他,眼中有痛惜,也有被逼到极处后的决断。
“事已至此,你该担起来。”
谢承彦喉间发紧:“祖母……”
老夫人声音沉下去:“云瑶不能为妾。周家嫡女,也受不得这个委屈。”
堂中安静了一瞬。
谢承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温妩坐在角落,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来了。
魏氏接过话:“宝音进府以来,确实知礼。可她入门数月,仍无子嗣,承彦又是这样的身子,往后院里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周姑娘与承彦……既已如此,侯府也只能重新安排。”
小满猛地抬头,气得浑身发抖。
温妩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扶着椅背,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病体未愈,又强撑着不肯倒下。她一步步走到堂中,在谢承彦身侧跪下。
谢承彦看着她,眼中痛色翻涌:“宝音……”
温妩没有看他。
她朝老夫人和魏氏叩下头,额头贴在冰冷地砖上,声音很哑,却字字清楚。
“老夫人,夫人,宝音自嫁入侯府,敢问可曾行错一步?”
堂中无人立刻答她。
温妩抬起头,眼中含泪。
“我晨昏定省,侍奉夫君汤药,学规矩,理院中琐事。夫君病时,我为他取血入药,昨夜之事,错的人不是我,为什么到最后,要我让出正妻之位?”
谢承彦听得心如刀割。
周云瑶哭声一顿,脸色更加难堪。
周夫人冷声道:“谢大夫人这话说得委屈,可云瑶又何尝不委屈?昨夜她也是被人算计。”
温妩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偏眼神清明得刺人。
“周姑娘委屈,便要拿我的一生补吗?”
周夫人被她问得脸色沉下去。
温妩又看向老夫人:“若一定要给周家交代,为什么不是周姑娘做妾?她与夫君已越了礼数,留在夫君身边,难道不能全周家的脸面?我才是明媒正娶入侯府的人。就因为我出身江南商户,身后没有内阁大学士,没有世家门第,我便活该咽下这口苦果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堂中气息霎时紧了。
老夫人脸色一沉:“宝音,慎言。”
温妩笑了一下。
那笑带着泪,叫人看得心惊。
“我已经给足侯府颜面了。若换了旁人,昨夜便该一根绳子吊死在门前,让满京城都知道,我这个谢家妇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谢承彦猛地看向她,脸色惨白。
“宝音,不许说这样的话。”
温妩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破碎的失望。
“夫君现在还管我说什么吗?”
谢承彦喉间一哽,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钉住。
老夫人手中佛珠又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她看着温妩,眼神里那点从前的慈和已经淡得看不见。
“宝音,侯府没有亏待你。”
温妩怔住,像不敢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老夫人继续道:“你进门时,侯府给了你该有的体面。承彦身子不好,你做妻子的照顾他,本也是分内事。如今出了这桩事,侯府会给你补偿,也会让苏家不受牵连。你若识大体,便体面归家,往后另择良缘。”
小满终于忍不住哭道:“老夫人,我家姑娘又没有错!”
魏氏冷声道:“主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小满被吓得一颤,仍挡在温妩身边。
温妩抬手按住她。
魏氏看向温妩,语气比老夫人更冷静,也更残酷。
“宝音,你年轻,又无子嗣。如今和离,于你名声尚能保住几分。若你非要闹到休妻那一步,侯府也不是没有办法。七出里无子一条,便足够让你难堪。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样选。”
温妩像被这句话打得彻底失了声。
她看着上座两人,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无子?”
她喃喃重复。
“夫君从新婚夜起便宿在外间,侯府上下都知道。我为其掩盖,如今竟拿无子来压我?”
魏氏别开眼,没有接话。
老夫人眉头皱起:“够了。女子家,何必把房中事拿到堂前说。宝音,给自己留些脸面。”
温妩坐在地上,背脊一点点僵直。
她望着满堂权贵。
老夫人手握佛珠,嘴里常念慈悲;魏氏管家严正,向来端方;周夫人说女儿委屈,周云瑶哭得梨花带雨;谢承彦满脸悔恨,却连一句护住她的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
他们只觉得麻烦。
觉得她该懂事,该退让,该把自己的委屈吞下,给侯府和周家铺一条好看的路。
温妩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褪去,余下一片极深的空茫。
谢临川坐在侧首,端起茶盏,遮住唇边那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宝音。
看清了吗?
这就是你拼命想守住的侯府体面。
这就是谢承彦能给你的庇护。
他看着温妩跪在堂中,衣袖垂落在地,脸色苍白,眼角含泪。
她此刻看起来真像被逼到绝境的新妇,孤立无援,满堂皆敌。
她终于把这些人的伪善看透
兄长那样懦弱的姿态,也配她的爱?
温妩缓缓站起来。
她朝老夫人和魏氏行了一礼,动作仍旧规矩,身形却摇摇欲坠。
“我明白了。”
谢承彦膝行一步,想抓住她的袖口。
“宝音,你别走。我会想办法,我不会让你……”
温妩避开了他的手。
她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夫君不必再说了。”
这一声夫君,比任何怨恨都更叫谢承彦痛。
温妩转身带着小满离开正堂。
小满扶着她,眼泪一路落,低声唤她:“姑娘。”
温妩没有回答。
她走得很慢,像被抽空了力气。身后正堂里,周夫人压低哭声与老夫人继续商量。
魏氏让人取历书,要择一个能遮掩丑闻的日子。
管事嬷嬷开始低声议论对外如何说,是称谢大夫人病重归家,还是说苏家有事接她回江南。
这些声音落在温妩耳中,冷得像冰。
前一刻还在逼她让位,后一刻便开始商量婚期。
权贵人家的现实,从来不用刀,也能割得人遍体生寒。
走出正堂回廊,温妩停下脚步。
小满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临川追了出来。
小满脸色一变,立刻挡到温妩身前。
谢临川看她一眼:“退下。”
小满咬着唇,不肯动。
温妩抬手:“小满,你去前头等我。”
“姑娘……”
“去。”
小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廊下只剩温妩和谢临川。
秋风从院中穿过,吹动温妩鬓边碎发。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谢临川走近几步,声音低而沉。
“看见了吗?兄长护不住你。”
温妩笑了一声。
“世子这时候来,是要看我笑话?”
“我是来告诉你。”谢临川停在她面前,“这座侯府里,只有我能护你。”
温妩抬眼看他。
“护我?”她慢慢念出这两个字,唇边讥意越深,“世子所谓护我,就是亲手把我推到这一步?谢临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谢临川眸色一冷。
温妩却没有停。
她往前一步,眼底还带着泪,话却比刀还利。
“那夜在山洞里,你烧得神志不清,抱着我喊母亲别走。堂堂侯府世子,原来也不过是个没人疼的孩子。”
谢临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温妩。”
他低声警告。
温妩仰头看着他,笑得更冷。
“戳疼你了?可你凭什么来怜悯我?你同他们有什么区别?他们要我让位,你要我依附你。谢临川,你只是比他们更会装,也更卑鄙。”
谢临川眼底阴影翻涌,手指慢慢收紧。
温妩继续道:“你想听我说什么?说你救了我,你能护我,说我该感激涕零地投到你怀里?你做梦。”
她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我与夫君,才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哪怕他负我,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至于你,我便是喜欢路边一条野狗,也不会喜欢你这种卑鄙小人。”
谢临川呼吸沉了一瞬。
这句话终于刺穿了他那层冷静。
他猛地扣住温妩双腕,将她抵到廊柱旁。温妩腕骨一痛,却倔强地抬着脸,半步不退。
谢临川逼近她。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温妩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也能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呼吸。
“你再说一遍。”
温妩笑着看他:“世子想听几遍?我不喜欢你。永远不会。”
谢临川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更深。
他俯身,几乎要吻下去。
温妩看着他,眼里没有羞怯,也没有求饶,只有明晃晃的厌恶与挑衅。
谢临川的唇停在离她咫尺的地方。
他没有再往前。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冷得刺骨。
片刻后,谢临川慢慢笑了。
那笑里怒意未消,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危险。
“宝音,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
他松开一只手,指腹从她腕上红痕处擦过,动作像安抚,又像标记。
“总有一日,我会让你自己走到我面前。”
温妩冷冷看着他。
谢临川俯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你心甘情愿求我疼你。”
温妩一把推开他。
谢临川顺势退了半步,神色又恢复成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仿佛方才失控的人从来不是他。
温妩整理了一下被他攥皱的袖口,眼底厌恶未退。
“世子慢慢等吧。”
她转身离开。
谢临川站在廊下,看着她走向小满。小满慌忙扶住她,低头查看她腕上红痕,眼泪又要掉下来。
温妩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纤细,步子仍旧不算快,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
谢临川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点温度似乎还留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唇边缓缓浮出一点冷笑。
她越恨,越好。
恨到极处,也是一根绳。
只要这根绳还系在他身上,她便别想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交换 “我要他的
连日阴雨未停, 宣平侯府檐下积了一层湿冷的水光。
温妩院中的箱笼已经开了。
小满蹲在地上收拾衣物,眼睛红得厉害。
她翻来翻去,越收越觉得心酸。
温妩嫁进侯府时, 苏家嫁妆一车接一车抬进门,珠宝首饰、绸缎摆件、铺面田契,人人都说江南苏家舍得下本钱。
可如今真到要走的时候,能带走的东西竟少得可怜。
几件日常衣裙,一匣贴身首饰,几本书。
小满把一件水青裙子叠好, 眼泪啪嗒落在衣料上, 忙用袖子去擦。
“姑娘, 这些人欺人太甚。明明错的不是您,凭什么叫您走?”
温妩坐在窗边, 脸色仍旧苍白。
院外雨声淅沥, 廊下竹影被风吹得乱晃。她垂眼看着小满忙前忙后,唇边一点情绪也无。
“哭什么。”
小满哽咽:“奴婢替姑娘委屈。”
温妩伸手摸了摸腕上的玉镯, 声音低淡:“委屈若有用, 世上就不会死那么多可怜人了。”
这话刚落, 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承彦闯进来时,身上衣摆都被雨水打湿了。他脸色憔悴, 额角伤口还未好,眼底一片血丝。进宝跟在后头,几次想拦,都没敢真伸手。
“宝音。”
谢承彦一进门, 便看见地上已经收好的行囊。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妩抬起眼,神情淡得像一张浸过雨的纸。
“大公子来了。”
这一声“大公子”, 让谢承彦脸色骤白。
他几步上前,跪在温妩面前,伸手攥住她的裙角。那样一个从小读圣贤书、处处讲礼数的人,此刻竟顾不得半分体面,只红着眼摇头。
“宝音,你别这样唤我。你唤我夫君,好不好?”
温妩看着他,许久未说话。
谢承彦声音发颤:“我知道错了。昨夜之事,我是被人算计。我对不起你,可我从未想过负你。祖母和母亲的话,你别听。我去求她们,我去求父亲,我一定会想办法留下你。”
温妩低头看着他攥住自己裙摆的手。
那双手本该握笔,本该落棋,本该在书卷里写出清正端方的文章。如今却在她裙边抖得如此狼狈。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谢承彦这个人,善良有余,决断不足。
真叫他在满堂权贵前护她,他做不到;等她真要走,他又跪在这里哭着说舍不得。
“你想怎么留下我?”
温妩终于开口。
谢承彦眼中浮出一点慌乱的希望:“我会待你好。我向你发誓,往后一生只爱你一人。云瑶那边,我只是负责。你若愿意留下,哪怕……哪怕身份先委屈些,等日后我考取功名,等事情淡下来,我一定会补偿你。”
小满气得脸色发白:“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叫我家姑娘给周姑娘让位,还要我家姑娘做妾吗?”
谢承彦痛苦地闭了闭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妩笑了一声。
“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承彦抬头看她,眼泪终于滚下来:“宝音,我不能失去你。你留下好不好?哪怕暂时为贵妾,我也会护着你。周云瑶入门后,我不会碰她。我只要你。”
屋中静得只剩雨声。
温妩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柔色也散尽。
“大公子,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谢承彦唇色泛白。
温妩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他攥住裙角的手指。她动作不快,指尖却很坚决。
“我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夫妻,是人的尊严。老夫人与夫人逼我让位,周家逼我咽下委屈,如今连你也来劝我留下,劝我做贵妾。”
谢承彦摇头,声音破碎:“宝音……”
温妩掰开最后一根手指,后退半步。
“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看着你同周云瑶拜堂,看着你们琴瑟和鸣,看着我从明媒正娶的妻子,变成旁人口中识大体的妾?”
谢承彦跪在地上,像被这几句话剜去了心。
温妩眼尾慢慢红了,声音也带上颤意。
“我嫁进侯府时,没想过会落到今日。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大公子若还念我几分好,便给我休书,放我回江南吧。”
“不。”
谢承彦几乎哽咽:“我不能给你休书。宝音,我不能。”
“你能。”
温妩望着他,眼泪从眼眶滚下,落到衣襟上。
这句话落下,谢承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进宝站在门边,眼睛也红了。
最后那张休书还是写了。
谢承彦握笔时,手抖得几乎落不成字。
宣纸铺在书案上,墨汁洇开,一字一句都像扎在他心口。
写到最后落名时,他停了许久,迟迟下不了笔。
温妩站在旁边,眼泪恰好落在纸面上。
墨迹被泪水晕开一小块。
谢承彦看着那点水痕,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
“大公子。”
温妩声音很低。
“写吧。”
谢承彦闭上眼,终于落下名字。
温妩接过那张休书,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她低头时,肩膀微微颤着,像哭得快要撑不住。
谢承彦伸手想扶她,却被她避开。
“大公子保重。”
温妩转身往外走。
小满抱起收好的行囊,急忙跟上。
雨丝从廊外吹进来,落在温妩裙摆上。她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泪痕还在,眼中却已无半分水光。
谢承彦站在屋内,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撑不住似的跌坐在椅上。
那张休书被温妩带走。
也像把他的半条命一并带走了。
谢家祠堂里,香火缭绕。
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层层摆在供案上,黑沉沉地压着满堂人。
谢家族中几位长辈都被请了过来,老夫人坐在一旁,脸色难看到极点。魏氏坐在她身侧,手指按着帕子,半晌不曾开口。
休妻一事,原该在这里草草定下。
对外要怎么说,苏家那边怎么安抚,周家婚期如何遮掩,都要在今日给出章程。
族中一位叔祖沉着脸道:“事已至此,谢家不能再乱。苏氏既已拿了休书,便让人送她回江南。周家那边也该尽快定礼,免得夜长梦多。”
另一人叹道:“到底是商户女,虽说无辜,可命中没这个福气。给些银钱,别叫苏家闹起来便是。”
“苏家敢闹什么?”有人冷声道,“若不是侯府抬举,他们如何攀得京城门路。”
老夫人听着,佛珠慢慢拨动。
她心中也有几分不忍,可更多的是疲惫。侯府的脸面不能再丢下去。
苏宝音委屈也好,可怜也罢,都只能先放一边。
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却重重踩在雨后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迫人的煞气。
祠堂门被推开。
谢临川一身绯色暗纹飞鱼服,腰间横着绣春刀,带着满身未散的风雨踏入堂中。
绯袍被雨雾压出深色,眉眼冷峻,周身气势与祠堂里沉闷檀香格格不入。
几位族中长辈脸色一变。
“临川,你穿着官服进祠堂,成何体统?”
谢临川没有理会。
他走到供案前,解下腰间绣春刀,随手往案上一搁。
刀鞘砸在供桌上,发出一声沉响。香炉里的灰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满堂死寂。
老夫人脸色发白:“临川,你这是做什么?”
谢临川抬眼,看向供案上一排排祖宗牌位,唇边浮出一点冷淡笑意。
“来同诸位长辈商量一桩事。”
叔祖怒道:“有什么事不能等换了衣裳再说?这里是谢家祠堂,不是你的北镇抚司。”
谢临川慢慢转头。
“叔祖说错了。”
他语气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