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糖霜 “下一个,
初春的阳光拨开连日的阴霾, 终于在宣平侯府的偏院里洒下了一层融融的暖金。
温妩独坐在窗前,面上看似在专注地翻看着一本前朝的游记,实则心绪早已如同这春日里疯长的野草, 悄然蔓延到了城南的十里坡。
齐通海那老狐狸的狠毒计划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刃,她必须在今夜之前,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着今夜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变数,整个人的神经都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静谧得甚至有些压抑的时刻,偏院那丈许高的高墙外, 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瓦片摩擦声。
“谁?!”在门外廊下守着的小满吓了一跳, 像只受惊的猫儿般猛地站直了身子。
“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身影犹如从天而降的飞鸟,毫无预兆地越过了侯府那代表着森严规矩的高墙, 带着一阵生机勃勃的春风, 稳稳地落在了院中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西府海棠树下。
来人穿着一身明亮得近乎晃眼的宝蓝骑装,腰间束着嵌玉的革带, 身姿挺拔如松。
那张俊朗张扬的面庞上还带着几分因为剧烈运动而泛起的红晕, 不是广平王府的世子萧执衡又是谁?
他活像只不知死活、却又满心欢喜的小狗, 毫不在意自己世子的尊贵身份,更不在乎翻墙潜入侯府女眷院落若是被人撞见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站稳脚跟后, 第一件事竟是小心翼翼地护住怀里的东西,随后才冲着窗台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宝音姐姐!”萧执衡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像落满了星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窗前。
温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瞬, 原本紧绷的心弦在看清来人那傻乎乎的笑脸时,竟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萧世子?怎么学起那飞贼的行径来了?若是被巡院的护卫抓住,广平王府的脸面可都要被你丢尽了。”
“走大门多麻烦, 还要听那些管事婆子通报来通报去,非得把东西都放凉了。”
萧执衡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随后像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油纸包,隔着窗台递了过去。
“你快瞧瞧这是什么!”
油纸包被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股甜腻诱人的桂花与梅花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块晶莹剔透、还沾着白色糖霜的梅花糖糕。
“这是东市张记刚出锅的糖糕!”萧执衡的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骄傲
“我听说你这两日受了惊又生了病,连院门都不出,定是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闷。我今日起了个大早,排了整整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一直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呢,你快尝尝甜不甜!”
温妩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真诚的少年,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她每走一步都要算计,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舌尖上滚过三遍。
可萧执衡没有算计。
他翻过高高的院墙,无视世俗的礼法,仅仅只是为了给她送来一份能让她开心的、热腾腾的糖糕。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一块糖糕,轻轻咬了一口。
酥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内里的软糯与甜蜜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好吃吗?”萧执衡紧张地盯着她。
“很甜。”温妩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吃得有些急,一不小心,细碎的白色糖霜沾在了她的唇角和指尖。
温妩下意识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自然而然地舔了舔指尖上的糖霜。
那是一个极其不经意、却又透着致命娇憨的动作。
随后,她抬起头,冲着萧执衡绽放了一个毫无防备的、明媚又狡黠的笑容。
这一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仿佛将这满园的春色都比了下去。
这才是她十六岁少女原本该有的模样。
“傻站着做什么,看你这满头的灰。”
温妩从袖中抽出一方柔软的丝帕,微微倾身,越过半掩的窗台,动作自然而亲昵地替萧执衡擦去了额头上因为翻墙而沾染的墙灰。
萧执衡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一阵幽香扑鼻,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然而,这幅如春日画卷般美好、纯粹、带着几分青涩暧昧的场景,却一滴不落地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一墙之隔的假山高亭旁,一棵枝叶繁茂的百年古柏上,隐藏着一道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
谢临川一身墨黑色的劲装,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权力的绯色飞鱼服,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寂的肃杀之气。
他本应该在城北的营帐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案卷,可当暗卫传信说“大奶奶受惊称病,连日闭门不出”时,那股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烦躁与莫名心焦,竟驱使他抛下了一切公务,秘密潜回了侯府。
他骗自己只是为了查探这女人是不是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像个可笑的窃贼一般,潜伏在了这棵树上,只为了能远远地看她一眼。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他那称病不出、柔弱可怜的大嫂,此刻正眉眼含春、笑语盈盈地吃着另一个男人送来的糖糕!
谢临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窗台前的那一幕,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温妩那沾着糖霜的饱满红唇上,锁在她那截不经意间探出、轻轻舔舐指尖的粉嫩舌尖上,更锁在她替萧执衡擦拭额头时,那自然流露出的亲昵与温柔上。
原来,她的病是假的。
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永远是一副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畏缩模样。
在兄长谢承彦面前,则是一副委曲求全、我见犹怜的贤妻做派。
可直到此刻,看到她在萧执衡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展露出那般明媚、真实、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狡黠的笑颜
谢临川才惊觉,自己所以为的看透,是多么可笑。
他千里迢迢、满心焦躁地赶回来探病,他的担心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他这位名义上的大嫂,分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侯府的深闺内院里,公然与外男暗通款曲,有了红杏出墙的迹象!
“该死……”谢临川咬紧了后槽牙,牙关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他无比恐慌的事实——他最近,真的是老被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大嫂牵动心神。
她的眼泪,她的倔强,甚至她此刻对着别人的笑,都能轻易挑起他所有的情绪。
谢临川没有立刻发作,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极力忍耐着嗜血本能的凶兽,死死地盯着树下的两人,一直等到萧执衡红着脸、依依不舍地再次翻墙离开,直到偏院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他才犹如一片乌云般,从树上无声无息地掠下。
温妩刚关上窗户,正准备将剩下的糖糕收起,转身的瞬间,却猛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肉墙。
一股混合着寒风与莫名冷香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温妩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手腕,猛地向后一推。
她的后背重重地抵在了游廊那根冰冷的红漆柱子上,退无可退。
“世、世子?!”看清眼前那张阴沉如水的俊美面庞,温妩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执行任务吗?
谢临川没有穿官服,一身黑衣让他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这阴暗的廊柱阴影里。
他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向前倾覆,低头俯视着被困在自己双臂与柱子之间的女人。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温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且带着怒意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
“嫂嫂好手段。”谢临川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讥诮与嘲弄。
“我还当嫂嫂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原来是在这深闺内院里,忙着会情郎呢。嫂嫂的这副面孔,不仅能哄住我那病弱的兄长,如今连广平王府的蠢货也甘之如饴地为你翻墙送点心。我真是好奇……”
谢临川修长的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下一个,嫂嫂准备勾引谁?”
温妩被他捏得生疼,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慌乱。
她瞬间明白过来,刚才自己和萧执衡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个疯子躲在暗处偷窥了去!
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屈辱与愤怒涌上心头。
她心中唾弃这人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做这种下作行径,面上也卸下了几分平日里的伪善,冷笑着反唇相讥:“世子这话,宝音听不懂。倒是世子您,放着北镇抚司的军务不理,大白天潜入侯府女眷的院落偷窥,莫非世子平日里就喜欢做这等见不得光的梁上君子?”
“梁上君子?”谢临川怒极反笑,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拇指甚至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狠狠地擦过她刚刚沾过糖霜的唇角。
“若我真是梁上君子,嫂嫂今日这番水性杨花的行径,我早就该禀明母亲,按家法将你沉塘了!”
谢临川的眼底翻滚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他的理智。
他不明白!
温妩明明知道谢承彦心有所属、心里藏着周云瑶,却依旧甘愿为了谢承彦以血入药、掏心掏肺地做个贤妻。
可转头,她又能对着萧执衡露出那般毫无防备、灿烂明媚的笑。
“你到底想要什么?”谢临川迫切地逼问,那双向来冷酷无情的眼眸里,此刻竟隐隐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不甘。
“为了在侯府站稳脚跟,你连尊严都可以不要,去讨好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如今又去招惹萧执衡,你真当侯府的规矩是摆设?还是说,只要是个男人,你都能笑脸相迎,独独对我……”
独独对我避如蛇蝎,虚伪至极?!
最后半句话,谢临川硬生生地咽回了喉咙里,但那股酸涩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然而,温妩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位铁血权臣话语中泄露出的那一丝脆弱与委屈。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仅霸道无理,而且不可理喻。
她满脑子都是今晚出城的计划,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他抓住把柄。
于是,温妩再次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她强忍着下巴的剧痛,眼眶瞬间蓄满了清泪,凄楚又倔强地看着谢临川:“世子要怎么想我,那是世子的事。但我苏宝音行得正,坐得端。我既然嫁给了夫君,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我对夫君的真心,天地可鉴!至于萧世子,他不过是个心性单纯的少年,念着之前酒楼的旧事来探病罢了。我与他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点逾矩的念头。世子若非要给我扣上这等莫须有的罪名,不如现在就一刀杀了我,也好过让我受此奇耻大辱!”
她字字句句泣血般地表明着对谢承彦的“真心”,又急切且斩钉截铁地与萧执衡撇清关系。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谢临川的神经上。
她宁愿用死来证明她对谢承彦的忠贞,也不愿对他吐露半句真言。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咬紧牙关演到底的样子,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突然之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化作了彻骨的寒凉与无力。
他还能说什么?他还能问什么?
“好,好得很。”谢临川的手猛地松开,像触电般收回。他冷冷地盯着温妩那张挂着泪痕的脸,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
说罢,谢临川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猛地转身,黑色的大氅在冷风中扬起一道冷厉的弧度,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偏院的月洞门外。
徒留温妩靠在红漆柱子上,不明所以地喘着粗气。
她摸了摸被捏得生疼的下巴,看着谢临川离去那仿佛带着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心中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个活阎王,发了一通无名火,竟就这样走了?
但温妩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谢临川的反常。夜幕即将降临,她必须立刻动身。
夜色如墨,北镇抚司的地下暗牢里,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
谢临川秘密回到了营帐。
他将心中那股在侯府偏院里无法宣泄的怒火、委屈与挫败感,全盘化作了最冷酷的暴戾,倾泻在了暗牢的审讯之中。
刑架上,那个左臂带着“黑龙刺青”的李党死士,此刻已经不成人形。
十指的指甲被尽数拔去,身上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却仍在一声声惨叫中死咬着牙关。
谢临川脱下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雪白的里衣。他随手挽起袖子,从炭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面无表情地走到那死士面前。
他的眼神空洞而阴鸷,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温妩对着萧执衡笑靥如花的模样,以及她信誓旦旦说着“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时的决绝。
“嗤——”
滚烫的烙铁毫不留情地按在了死士的胸口,焦肉的白烟瞬间升腾。
“啊!!!”死士发出不似人类的凄厉哀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说。”谢临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李璋在城郊,到底藏了什么?”
在谢临川宛如活阎王般残酷无情的连番刑罚下,那个受过特训的死士终于精神崩溃,防线彻底决堤。
“我……我说……我说……”死士气若游丝地喘息着,吐出了一个惊天秘密,“相爷……李阁老不仅贪污了河工款……他们、他们还企图在京郊的十里坡,秘密转移一批……一批至关重要的……‘逆王旧账’……”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寒照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逆王旧账!
那可是当年谋反的藩王留下的名册与账目,谁若是沾染上半分,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党竟然暗中勾结过逆王,这可是足以将整个李家、齐家连根拔起的铁证!
谢临川闻言,眼中的阴霾瞬间化作了锐利的锋芒。他猛地将手中的烙铁扔进水盆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
“十里坡?”谢临川的直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地名。
事不宜迟,若是让李党将这批旧账转移销毁,再想抓住李璋的狐狸尾巴就难如登天了。
“寒照!”谢临川厉声喝道,随手扯过一旁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浑身的血液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沸腾起来,“即刻点齐精锐亲卫,随我连夜出城,直扑城南十里坡!”
蹄声如雷,踏破了京城深夜的死寂。
谢临川率领着黑压压的锦衣卫铁骑,如同暗夜中的死神,呼啸着冲出了南城门。
而在那夜色深沉的另一端,伪装外出的温妩,也正坐在颠簸的青油马车里,握着淬毒的匕首,朝着同一个方向——十里坡,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绝境 “别怕……
夜幕低垂, 狂风卷挟着暴雨,如无数条凌厉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京郊泥泞的官道上。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油马车在风雨中剧烈颠簸。
车厢内, 温妩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白色暗纹劲装,满头乌发用一根素色布条紧紧扎在脑后。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双微挑的杏眼在昏暗摇晃的车厢里,亮得如同暗夜中伺机而动的孤狼。
“姑娘……外头的雨太大了,这路根本看不清啊!”小满紧紧抓着车厢壁, 冻得瑟瑟发抖,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若是被侯府发现了,或者是遇上什么歹人, 可怎么得了?”
“闭嘴, 抓紧了。”温妩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一丝平日里在侯府的娇怯与柔弱。
她必须赶在今夜。昨夜在齐府假山后偷听到的秘密, 就像一根勒在脖颈上的钢丝。
齐通海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竟要对怀着自己骨血的外室下毒手。
而那个外室芸娘, 极可能掌握着齐通海的致命把柄。
这是她扳倒齐通海、为母亲报仇的唯一机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她也必须闯一闯。
马车终于在距离十里坡庄子不远的一处隐蔽树林旁停下。
“在车里等我,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若我半个时辰后没回来,你立刻让车夫驾车回城,绝不许回头!”温妩冷冷地交代完, 不顾小满的阻拦,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十里坡的庄子地处偏僻,四周皆是茂密的荒林。
温妩借着雨夜的掩护, 像一道幽灵般潜近庄子,却猛地顿住了脚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
庄子的大门敞开着,几具家丁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中,鲜血已经被大雨冲刷得有些发白。
温妩心头剧震。
齐通海派来灭口的人,动作竟然这么快?
不,不对!
那些尸体上的刀口,皆是一击毙命,刀法狠辣凌厉,绝不是普通侯府或侍郎府的家丁能使出来的。
是李党的人!
李璋根本不信任齐通海,他派了自己豢养的顶级死士,要将这庄子里的人,连同齐通海派来的灭口者,一起杀个干干净净!
温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立刻转身,目光在泥泞的地面上快速搜寻。
雨水冲刷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混合着泥浆的血迹,一直延伸向庄子后方的茂密树林。
有人逃进了树林。
温妩握紧匕首,循着血迹,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树林里漆黑一片,狂风吹得树枝如同鬼影般疯狂舞动。
温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裙摆早已被荆棘撕破,泥水溅满了她的靴子。
在一处隐蔽的低洼土坑旁,温妩终于找到了血迹的尽头。
那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美貌妇人。
她倒在泥水里,身上的衣衫被雨水和鲜血浸透,腹部和肩膀上各中了一刀,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芸娘?”温妩快步上前,半跪在泥水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芸娘艰难地睁开涣散的双眼。
借着微弱的闪电光芒,她看清了眼前这个容貌极盛、眼神却冷冽如冰的陌生女子。
“你……你也是来杀我的吗……”芸娘咳出一口鲜血,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的残叶。
她惨笑着,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下,“齐通海那个畜生……我跟了他五年,为他怀了孩子,他竟派人来给我灌落胎药……若不是后来又冲进来一批黑衣人见人就杀,我恐怕……早就在庄子里被毒死了……”
温妩看着芸娘那隆起的腹部和绝望的眼神,心脏不可抑制地一阵抽痛。
多像啊。
眼前的芸娘,与当年那个怀着身孕、拖着病体在京郊破庙里九死一生的母亲温蘅娘,何其相似!
齐通海,你到底毁了多少女人的一生!
“我不是他的人,我是来救你的。但你伤得太重,我恐怕带不走你。”温妩强压下心头的翻滚的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若想报仇,想让齐通海那个畜生付出代价,就把你知道的都交给我!”
芸娘死死地盯着温妩,仿佛要在生命最后一刻,看透眼前这个女人的灵魂。
片刻后,她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量,一把抓住了温妩的手腕。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温妩的肉里,力道大得惊人。
“好……我给你……”芸娘颤抖着手,拼尽全力撕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内衣。
在贴身的衣物夹层里,赫然藏着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绢帛。
芸娘颤抖着将它塞进温妩的手里,那绢帛上,甚至还沾着她温热的鲜血。
“这是齐通海……让我替他保管的账册……”芸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吐出一个字,都有鲜血从口中溢出,“里面……里面不仅有他贪墨工部河工款的明细……还有他……他当年为了攀附李家,暗中替李璋转移‘逆王旧账’的证据……”
温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逆王旧账!
这可是足以让齐家和李家诛九族的东西!
有了这个,齐通海死一万次都不够!
“姑娘……我不知道你是谁……”芸娘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她死死抓着温妩的手,眼中爆发出极度怨毒的光芒,“带着它……去告他!去杀了他!让齐通海……让李家……不得好死!替我的孩子……报仇!报仇!!!”
最后一个字落下,芸娘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渐渐涣散,抓着温妩的手无力地垂落进了泥水里。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芸娘死不瞑目的惨状。
温妩将那卷“私账血书”死死塞进怀里,贴着心口藏好。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呢喃:“你放心,这笔血债,我温妩替你、替我娘,一起向齐通海讨回来!”
她刚欲起身撤离,树林四周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这声音在暴雨中微不可察,但温妩的神经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什么人?!”
话音未落,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树冠和灌木丛中跃出,瞬间将温妩包围。
借着闪电的光芒,温妩看清了他们左臂上那狰狞的黑龙刺青。
是李党的顶尖杀手!他们追踪着芸娘的血迹,找到了这里!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个全尸。”为首的杀手声音嘶哑如破锣,手中的长刀在雨夜中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温妩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上。她慢慢抽出靴筒里的淬毒匕首,反握在手中,眼神冷戾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
“有本事,自己来拿!”
“找死!”杀手首领冷哼一声,挥刀便砍。
温妩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那致命的一刀。她虽然在沉香阁学过几招防身的伎俩,但面对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专业死士,根本犹如螳臂当车。
不过两招,温妩的手臂便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手中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刺向一名杀手的大腿。
那杀手惨叫一声,匕首上的剧毒瞬间发作,他倒在地上剧烈抽搐起来。
然而,这微小的反击并没有改变战局,反而激怒了其他的杀手。
三柄长刀同时从三个方向朝温妩劈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轰隆隆——
这不是雷声,而是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马蹄声!
“北镇抚司办案!逆贼受死!”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般在树林外炸响。紧接着,无数支精钢羽箭穿透雨幕,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来。
噗!噗!噗!
围攻温妩的三名杀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强劲的羽箭贯穿了胸膛,死死钉在了泥地上。
温妩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透过密集的雨幕,她看到了那个宛如修罗降世般的男人。
谢临川。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上穿着玄色的铁甲,外罩一件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大氅。
他手中的绣春刀正在滴着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令人胆寒的冰霜。
谢临川连夜审讯出了十里坡的秘密,追踪着“逆王旧账”的线索带兵杀到。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血肉横飞的修罗场里,看到那个本该在侯府里“称病不出”的女人!
闪电划过。两人的视线在暴雨中轰然相撞。
温妩的衣衫被划破,手臂上流着血,泥水糊满了她那张苍白娇艳的脸。
可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退缩和软弱,反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谢临川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竟然真的跑到城外来搅这趟浑水!她不要命了吗?!
“把这个女人抓起来!”谢临川厉声下令,语气中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暴躁与慌乱。
然而,被锦衣卫逼入绝境的李党杀手首领,此刻已经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疯狗。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活阎王在看到那个女人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
杀手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他唯一活命的筹码!
“都别动!”
杀手首领犹如离弦之箭,拼着肩膀中了一箭的代价,猛地扑向了温妩。
温妩正处于极度的震惊与体力透支中,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杀手首领一把勒住了脖子。
冰冷锐利的长刀,死死地压在了温妩雪白纤细的咽喉上。只需轻轻一拉,便能切断她的动脉。
“退后!让你们的人退后!”杀手首领疯狂地咆哮着,拖拽着温妩一步步向树林外那辆停在官道旁的青油马车退去。
树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锦衣卫们纷纷握紧了绣春刀,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他们的指挥使大人。
按照北镇抚司的规矩,执行任务时,若是遇上歹徒挟持人质拒捕,为绝后患,活阎王谢临川的命令从来都是——不必顾念人质,就地射杀。
谢临川坐在马背上,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滴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挟持的温妩。那把刀是那么锋利,只要稍一用力,她就会像一朵被折断的花一样,死在他的面前。
她不是很有能耐吗?
不是能哄得兄长为她神魂颠倒,能让萧执衡为她翻墙送糕点吗?
她这般满身心机、虚伪狡诈的女人,死了便死了,侯府反倒干净。
谢临川这样告诉自己。
他缓缓地、毫无迟疑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修长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拉至满月。
冰冷的铁铸箭簇,穿过重重雨幕,稳稳地瞄准了那名杀手首领的眉心。
这个角度,羽箭会擦过温妩的侧脸,甚至可能贯穿她的头颅,但能绝对保证一箭毙命那个杀手。
温妩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隔着茫茫的雨幕,看着谢临川举起的长弓,看着他那双没有一丝温度、如同看死物一般的眼睛。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透了。
是啊,他是谢临川,他怎么可能在乎她这样一个满腹心机的大嫂的死活?
他恨不得她死。
温妩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求救,也没有哭喊。她只是死死地护住了怀里那卷沾血的账本。
就算死,她也要拉着齐通海一起下地狱!
就在温妩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杀手首领因为极度的恐慌和紧张,手微微一抖,冰冷的刀锋瞬间在温妩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肌肤蜿蜒流下,刺目至极。
“铮——”
谢临川的呼吸,在那一抹刺眼的鲜血映入眼帘的瞬间,猛地乱了!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他坚不可摧的冷酷,在那一丝血线面前,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分崩离析。
他怕了。
谢临川,竟然生平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受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怕那把刀真的切断她的喉咙,她那双明媚狡黠的眼睛再也睁不开,怕她真的像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样倒在他面前。
弓弦发出一声嗡鸣。
羽箭破空而出!
可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呼吸紊乱,因为那不可抑制的一丝心颤,这必杀的一箭,竟然射偏了!
羽箭没有射中杀手的眉心,而是深深地扎进了杀手握刀的右肩。
“啊!”杀手首领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落地。
但他毕竟是死士,在剧痛之下,他非但没有放开温妩,反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狂吼,一把将温妩推进了一辆马车里。
杀手首领不顾一切地跃上马车,猛地一甩马鞭,狠狠地抽在拉车的两匹马的马臀上。
“驾!”
受惊的马儿发出一声长嘶,犹如疯了一般,拉着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起来。
而在官道的尽头,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
“不好!拦住他!”寒照大惊失色。
然而,惊马的速度太快,锦衣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谢临川目眦欲裂。
“宝音!”
他爆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不曾听过的嘶吼。
那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惶恐与绝望。
谢临川毫不犹豫地抛下长弓,双脚猛地一蹬马镫。
他借着那股巨大的反冲力,整个人犹如一只巨大的黑色夜枭,施展出绝顶的轻功,在暴雨中腾空而起,朝着那辆失控的马车疯狂地追去。
马车在官道上剧烈地颠簸、蛇行。
车厢内,温妩被摔得七荤八素。她试图爬起来去抢夺缰绳,却被那名杀手死死地按在车厢底部。
“一起死吧!哈哈哈!拉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女人一起死,老子不亏!”
杀手首领疯狂地大笑着,眼看着马车距离断崖已经不足十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马车的车顶被一股骇人的力量轰然震碎。
漫天飞舞的木屑与暴雨中。谢临川宛如一尊浴血的杀神,直接从破裂的车顶跃入了车厢。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切断了那名杀手首领的咽喉。
鲜血喷溅了温妩一脸。
谢临川一把将杀手的尸体踢飞出车外,转身试图去抓那狂暴的缰绳。
可是,太迟了。
惊马已经冲出了悬崖的边缘。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袭来,整个马车连同两匹骏马,在黑暗的雨夜中,朝着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啊——”温妩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狂风在耳边呼啸,暴雨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
在这必死的下坠中,温妩突然感觉到,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谢临川没有试图自己逃生。
在跌落深渊的那一刻,他猛地转身,将温妩整个人死死地扣进自己的怀里。
他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外面呼啸的风雨和即将到来的撞击。
他一手护住她的后脑,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死死地嵌在自己的胸膛上。
“别怕……抓紧我!”谢临川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砰!咔嚓!
马车撞击在悬崖峭壁突出的巨石上,瞬间四分五裂。
巨大的冲击力将谢临川和温妩双双抛了出去。两人相拥着,在陡峭泥泞的荒野斜坡上疯狂地滚落。
尖锐的荆棘、锋利的碎石、冰冷的泥浆,无情地撕扯着他们。
在这剧烈的翻滚中,温妩的裙摆被荆棘彻底撕裂。她能清晰地听到谢临川在撞击到巨石时,喉间发出的压抑的闷哼。
但他搂着她的双手,却如同铁铸一般,没有松开分毫。
不知滚落了多久。
“呲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在黑暗中响起。
那是从破碎的马车上掉落的一柄杀手的短刃。短刃的刀锋上泛着淬毒的幽蓝光芒。
在两人剧烈滚落的途中,那柄短刃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谢临川后背的铁甲缝隙,狠狠地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呃……”谢临川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温妩的颈窝里。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最终,两人伴随着一堆泥石,重重地砸落在了深谷底部的泥沼之中。
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无情的暴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玫瑰 “那点微不
狂风如同发了狂的猛兽, 在深谷的上方凄厉地嘶吼着。
暴雨倾盆而下,像是一道道密集的冰冷利箭,无情地穿透重重叠叠的树冠, 狠狠砸在泥泞不堪的荒野斜坡上。
万丈深渊之底,并非平坦的绝地,而是一片怪石嶙峋、杂草丛生的死谷。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犹如巨龙般撕裂了浓如泼墨的夜空,短暂的强光瞬间照亮了这片犹如人间炼狱般的深谷,也照亮了泥沼中那两道紧紧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温妩的意识是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中逐渐苏醒的。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狠狠地移了位,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 都能牵扯出胸腔内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雨水混合着冰冷的泥浆, 无情地灌进她的口鼻, 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温妩艰难地睁开双眼,视线在雨水和泥污的遮挡下模糊不清。
她试图动弹一下被压得麻木的四肢,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具沉重且冰冷的铠甲死死地压在身下。
是谢临川。
在马车坠落悬崖、剧烈翻滚的整个过程中, 这个男人用他那宽阔的脊背和一双犹如铁铸般的手臂,将她死死地护在了怀里。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 替她挡下了绝大多数致命的撞击和锋利荆棘的撕扯。
此时的谢临川, 双眼紧闭, 面如白纸。他那一身原本威风凛凛的玄色铁甲,此刻已经残破不堪, 布满了泥泞与触目惊心的划痕。
最令人胆寒的,是他后背上那道被杀手淬毒短刃生生划开的伤口。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涌出的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 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他中毒了。
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毒素已经顺着他的血液,随着方才剧烈的动作, 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临川……”温妩强忍着浑身骨头仿佛散架般的剧痛,用力地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重如泰山的男人。
没有回应。
男人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只有那极其微弱且粗重的喘息声,证明他还活着。
温妩咬紧牙关,双手撑在满是碎石的泥潭里,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从谢临川的压迫下爬了出来。
她的双手被尖锐的石块磨得鲜血淋漓,月白色的裙摆早已被撕成了几缕破布,沾满了污泥和血迹,整个人狼狈得如同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幽魂。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滴砸在温妩单薄的身躯上,带走她体内仅存的温度。
她必须找个地方避雨,否则他们即使没有被摔死,也会在这荒郊野外被活活冻死。
温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借着偶尔闪过的雷电光芒,环顾四周。
幸运的是,在距离他们坠落地点不过几十步远的一处石壁下方,隐隐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虽然不知深浅,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温妩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倒在泥水里、人事不省的谢临川。
杀了他,或者直接走人。
这个念头在温妩的脑海中如同毒蛇般疯狂地窜动。
此时此刻,是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活阎王最虚弱的时候。
只要她转身离去,任由他在这冰冷的泥沼中自生自灭,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体内的剧毒和失血就会要了他的命。
如果没有谢临川,她就再也不用在这头恶犬面前战战兢兢地演戏。
他死了,她就自由了。
温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藏在靴筒里那把淬毒的匕首。
只要她现在走过去,在他那跳动的颈动脉上轻轻一划,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谢临川后背上那道皮肉外翻、涌着黑血的恐怖伤口时,她的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在马车冲出悬崖的必死绝境中,是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飞身扑救。
在坠落的失重感中,是他用那双强壮的手臂,将她死死地按在胸膛上,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温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
她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作权衡利弊。
谢临川确实是个疯子,是个危险至极的变数。但不可否认,他救了她。
齐通海诡计多端,李璋更是权倾朝野、老谋深算。
单凭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手里握着那份账册,想要扳倒这棵参天大树,也如同蚍蜉撼树。
若她贸然将证据交出去,只怕还没等齐通海伏法,她自己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狠辣、且与李党势不两立的靠山。
而放眼整个京城,还有谁比谢临川更适合?
起码念着这点救命之恩,让他帮她的复仇之路提供一些便利,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那点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温妩冷笑了一声,强行将其压了下去。
打定主意后,温妩不再犹豫。
她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抓住谢临川肩膀上那沉重的铁甲边缘。
“起来!”温妩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谢临川的身形本就高大挺拔,此刻加上那身吸满了泥水的铁甲,重量简直骇人。
温妩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他的上半身拖离了泥沼。
每挪动一步,温妩都能感觉到自己双臂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挤压殆尽,喉咙里泛起阵阵血腥味。
暴雨依然在肆虐,泥泞的斜坡滑不留足。
温妩好几次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膝盖和手肘被地上的碎石磕得鲜血直流。
但她没有喊痛,甚至没有停下喘息片刻。她就像一头执拗的母狼,拖拽着自己唯一的猎物,一步、两步、艰难而坚定地朝着那个黑暗的山洞挪去。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温妩足足耗费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她终于将谢临川沉重的身躯拖进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时,她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石壁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气味和刺鼻的腥味。
外面的雷雨声被厚重的岩壁隔绝了些许,洞内显得异常死寂,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砸落在水洼里的“滴答”声。
温妩靠在石壁上休息了片刻,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
谢临川的情况非常糟糕。他身上的铁甲冰冷刺骨,剧毒引发了严重的高热,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嘴唇却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紫黑色。
如果不能尽快帮他取暖、解毒,他绝对熬不过今晚。
温妩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繁复华丽的衣裙早就在滚落中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仅无法御寒,反而像冰块一样带走她的体温。
长长的裙摆更是累赘,沾满了泥巴,严重阻碍了她的行动。
没有丝毫犹豫,温妩眼神一凛,双手抓住裙摆的裂口,用力一撕。
“嘶啦——”
刺耳的布帛撕裂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响起。温妩动作利落地将那些繁复碍事的裙摆全部撕下,只留下贴身的亵裤和短打的里衣。
随后,她将撕下来的几条干净的布条紧紧地绑在自己受伤流血的手臂和膝盖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山洞的深处虽然潮湿,但靠近内侧的石缝里,积攒了一些多年来被风吹进来的枯枝败叶。
温妩摸黑收集了一堆还算干燥的柴草。她走到谢临川身边,毫不避讳地在他腰间的革带上摸索,很快便找到了一枚防水的火折子。
“咔嚓、咔嚓。”
随着火石的摩擦,几点火星溅落在干燥的枯叶上。温妩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终于,一缕细微的青烟升腾而起,紧接着,微弱的火苗逐渐扩大,最终变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温暖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山洞里大半的阴寒,也将两人狼狈不堪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温妩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谢临川后背的伤势。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腐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必须立刻拔毒。
温妩在沉香阁时,曾跟着教坊里的老嬷嬷学过一些辨认草药和简单的包扎之术。
她知道锦衣卫常年在外执行危险任务,身上必定会携带救命的解毒丹。
她再次将手伸向谢临川的衣襟。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坚硬胸膛的那一瞬间——
原本陷入重度昏迷的谢临川,双眼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杀戮本能的眼睛。
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涣散却透着野兽般的凶光。
毒素侵蚀了他的神经,高热让他陷入了极度的幻觉之中。此刻的谢临川,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在他的潜意识里,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是要取他性命的刺客!
“滚!”
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里爆出。
谢临川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绣春刀的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猛地挥起,锋利的刀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温妩的咽喉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温妩根本来不及思考。
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温妩凭借着本能,身体猛地向后仰倒。
“唰——”
冰冷的刀锋擦着温妩的下巴堪堪划过,削断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几根黑发在空中飘落,缓缓落入火堆中。
温妩惊出一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就差一点,她就要被这个神志不清的疯子给抹了脖子!
“谢临川!你看清楚,我是谁!”温妩连滚带爬地退开几步,厉声喝道。
可是谢临川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他剧烈地喘息着,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试图挣扎着坐起来。
他手中的绣春刀在火光下泛着嗜血的寒芒,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将周围的石壁砍得火星四溅。
“杀……全都要死……”谢临川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他的防备心太重了,哪怕是陷入了濒死的谵妄,他依然像一只刺猬,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谁靠近,他就杀谁。
温妩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发狂的谢临川。
她的眼神在火光中变得异常冰冷且锐利。
她不能让他这么耗下去,再这样流血和发疯,他今晚必死无疑。
温妩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火堆旁一根燃烧着的粗壮木柴上。
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抓起那根燃烧的木柴。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或许是被火光和血腥味吸引,一条足有手臂粗细、浑身布满黑白斑纹的剧毒蝮蛇,正蜿蜒着从阴暗的石缝中滑拉出来。
它高高地昂起三角形的蛇头,吐着猩红的信子,冰冷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了地上虚弱的两人。
前有发狂的谢临川,后有蓄势待发的致命毒蛇。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姝色 “谢临川,
洞中一边是发狂的谢临川, 一边是毒蛇。
温妩心底反倒安静下来。
像所有害怕都被逼到了尽头,剩下的只有一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狠。
她盯着那条蛇,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伤口里。
她不能死。
她怎么能死在这处山洞里,死在一条畜生嘴下。
毒蛇身子往后一缩。
下一瞬,它张开毒牙,黑色身影弹射而来。
温妩没有尖叫。
她侧身避开,那蛇几乎擦着她裙摆掠过。
裙角被蛇牙勾出一道裂口,温妩趁它扑空的刹那, 左手摸到地上一块石头。
石头很沉, 边缘尖利, 沾着泥水。
温妩抓起它,咬牙抡下。
“砰!”
蛇身被砸在七寸处, 剧烈翻卷。蛇尾打在地上, 抽得泥水飞溅。温妩眼中狠色未退,手臂再度扬起。
一下。
又一下。
石头砸在蛇头上, 血和碎鳞迸到她手背、脸颊。
毒蛇还在抽搐, 温妩便继续砸。她不敢停, 也不能停。这东西只要还能动,就可能咬她一口。她要它死透。
不知砸了多少下, 蛇身终于瘫在地上,再无动静。
温妩喘着气丢开石头,指尖全是血。她抬手抹去溅在脸侧的污血,眼底既无怜悯, 也无余悸。
火光照着她的脸。
泥污、汗水、蛇血混在一处,偏那双杏眼亮得惊人。
她回头看向谢临川。
他仍在乱挥刀,刀锋砍在石壁上, 火星四溅。中毒后的高热烧透了他的神志,连胸口伤处渗血也不知疼。
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耗死,也会把她逼死。
温妩抓起火堆里那根烧得通红的木柴。
柴头火星明灭,热意烫得她掌心发紧。她却攥得很牢,眼睛死死盯着谢临川右手。
对付疯子,便要比他更疯。
谢临川又一刀劈下。
刀锋落空的瞬间,温妩动了。
她贴着石壁扑过去,身形压得极低,避开他横扫而来的手肘。
谢临川似乎察觉有人靠近,腕骨一翻,绣春刀便要回斩。温妩没有去夺刀,她很清楚,凭自己的力气根本夺不过他。
她看准他手腕最薄的一处,举起木柴,狠狠烫了上去。
“呲——”
火头压上皮肉的声响短促刺耳。
谢临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右手猛地痉挛。刀柄从他掌中滑落,绣春刀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
温妩几乎在同一刻抬脚,把刀踢向山洞角落。
刀尖撞到石壁,转了半圈,离两人远远停住。
谢临川失了刀,却仍在挣扎。他一把扣住温妩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温妩疼得眼前发黑,仍咬牙扑上去,将他整个压回地上。
她跨坐在他腰腹上,膝盖抵住他侧身,双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谢临川,你给我安分点!”
她怒喝出声,嗓音都劈了。
谢临川挣得极凶。
他中毒高热,力气仍大得骇人,几次险些把温妩掀翻。温妩手腕被他撞得生疼,肩背撞上石地,疼得她眼里冒出泪光。
可她偏不松手。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像一块咬住猎物便不肯撒口的兽夹,凭一股近乎蛮横的求生劲,把他死死困住。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烫了。”
谢临川当然听不懂。
他仍在梦里厮杀,喉间发出含混的低吼,额上青筋浮起。温妩弯腰,用自己的前臂压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摸到旁边的麻绳,胡乱缠住他的腕。
绳子湿滑,缠得并不牢,却争来一瞬空当。
这一瞬已经足够。
谢临川挣扎的力道终于弱下去。
毒素、伤势、高热,耗尽了他撑到此刻的最后气力。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喉间闷出一声低哼,身体慢慢瘫软下去。
温妩仍按着他,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突然暴起,才从他身上跌坐下来。
她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喘气。
火堆噼啪作响,毒蛇尸身躺在不远处,谢临川昏迷在她脚边。
山洞外雨声连绵,追兵或许还在谷外搜寻。温妩缓了许久,才感觉魂重新落回自己身体里。
不能歇。
他若死了,她也活不长。
温妩爬到谢临川身边,先探了探他鼻息,又摸向他颈侧。
还有气,脉息乱得厉害。她咬着牙翻开他衣襟,在贴身暗袋里摸索。
北镇抚司这样的人,身上总会带保命的东西。
果然,她摸到一只小巧白瓷瓶。
瓶口塞得很紧,温妩用牙咬开木塞,往掌心一倒,一粒黑色药丸滚了出来。
药丸带着奇异香气,只一闻,便叫人喉间发苦。
应当就是解毒丹。
温妩立刻捏起药丸,试图塞进谢临川口中。
可谢临川牙关咬得很紧。
她捏住他的脸颊,用力掰了几下,毫无用处。他下颌绷得像铁,唇线紧闭,整个人陷在深度昏迷里,竟连吞咽都没反应。
“谢临川。”
温妩急得额上冒汗。
“你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她换了个角度,仍撬不开他的牙关。药丸抵在他唇边,连半分都送不进去。
山洞里没有干净水,外头雨水倒是多,可她不敢出去,也不知雨水是否混了泥污。
就算把药碾碎,没有东西化开,他也未必咽得下去。
温妩盯着那粒药,眼底慢慢沉下。
她想起太医说过的话。
她的血,是极好的药引。阴柔血性可引药力入心脉,调和亏损。
谢承彦的药里加过她的血,侯府上下都说她情深义重。
那时她只当这东西是拿来演戏、拿来博谢承彦愧疚的筹码。
如今倒真派上用场。
谢临川这样的毒,能不能用她的血化开药力,她不知。
可眼下没有旁的办法。
温妩四下看了一圈,寻到一块略凹的石片。
石片表面还算平整,她用衣角擦了又擦,擦到自己都觉得干净了,才将黑色药丸放到凹处。
她抓起匕首,用刀柄一点点把药丸碾碎。
药粉细碎,落在石片里,散着苦涩异香。
温妩放下匕首,抬起左手腕。
她看着那截细白手腕,眼神没有半分迟疑。
若是平时,她定要心疼这副皮肉。
姑娘家的手腕留了疤,难看得很。
可这时候,难看与否已经排到命后头。
她低头,张口咬下去。
牙齿刺破皮肉的瞬间,疼意炸开。
温妩眉头狠狠一皱,喉间几乎溢出声响,却硬是咬住没松。鲜血从齿痕处涌出来,顺着手腕滑落。她立刻将手腕悬到石片上方。
一滴。
两滴。
温热血珠砸进药粉里,很快化成一汪暗红药汁。苦香混着血腥,在潮湿洞中弥散开来。
血流得够多后,温妩胡乱扯下衣襟一角缠住手腕。
她端起石片,重新跪到谢临川身侧。
“你最好争气些。”
她盯着他紧闭的唇,伸手去掐他下颌两侧穴位。那处极酸极痛,便是昏迷的人也会本能松动。温妩指尖用力,几乎把所有气力都压进去。
谢临川果然闷哼一声。
牙关露出细缝。
温妩抓住这一瞬,把石片边缘抵上他的唇,将那血药一点一点灌进去。
药汁顺着唇缝流入,也有一部分从他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滑向颈侧。温妩顾不得浪费,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嘴,迫他仰起下颌,顺着喉管往下捋。
“咽下去。”
她压着声音命令。
谢临川没反应。
温妩更用力,眼底都逼出狠意。
“谢临川,给我咽下去。”
他喉结终于动了一下。
温妩盯着那处起伏,确认药汁被他吞下,才猛地松开手。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坐在旁边,手腕伤处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深沉黑暗中,谢临川觉得自己坠得很深。
四面八方全是冷。
那冷不是山雨带来的寒,也不是伤口失血后的虚弱,而是从心口往外蔓延的死意。
耳边有无数杂乱声响,像诏狱里临死前的哭嚎,又像战场上刀锋入骨的闷响。
那些曾死在他刀下的人,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从黑暗里爬出来,缠住他的脚腕,拉着他往更深处沉。
他握着刀,却挥不开。
刀锋砍过一片黑雾,转眼又有更多阴冷缠上来。
忽然,一股炽热液体灌入口中。
血腥味先漫开。
铁锈般的甜,混着苦涩药香,一路烧进喉咙。那点热意在冰冷身体里炸开,像有人往将熄的炉灰里埋进一簇火。
心脉处被强行吊住,原本不断下坠的意识,竟被这股血气生生拽了回来。
谢临川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模糊。
火光跳跃,山洞昏暗,雨声遥远。他看见一个女人跪在自己身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满脸泥污与汗水。
她唇边沾着血,手腕也缠着一截破布,血色从布料里洇出来。
她狼狈极了。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临川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宝音。
眼前这个女人满身泥血,呼吸急促,脸色苍白,眼底却有一种尖锐到近乎灼人的生气。
那是为了活下去可以咬碎牙、砸碎蛇头、撬开他嘴灌药的狠。
只有真实。
谢临川的目光越过她,看见火边那条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的毒蛇。
又落回她脸上。
温妩也察觉他醒了。
两人在山洞里四目相对。
她没有躲,也没有立刻换上那副熟悉的伪装。
也许是累到极致,也许是此刻无力再演,她只是冷冷看着他,眼底还有未散的杀意和警惕。
谢临川胸腔里,那颗几乎停摆的心,突然极沉地跳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她。
谢临川觉得有意思。
真有意思。
药力在体内迅速散开,疲惫如潮水涌来。他已经撑不住太久,眼皮沉得厉害。
可他仍盯着温妩,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寸神情。
温妩眉头皱起。
“醒了就别死。”
她声音沙哑,语气很差。
谢临川唇角却极缓地勾了一下。
那笑很淡,带着毒发后的苍白,也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苏宝音。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若他能活过今晚,若他还能睁开眼,他定要亲手撕开她身上所有伪装。
他要看看,这颗狠辣、冷硬、鲜活到叫人移不开眼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黑暗重新压下来。
谢临川眼帘慢慢合上,彻底陷入昏睡。
昏过去前,他唇齿间仍残留着那股混着药香的血腥味。
温热,苦涩,滚烫。
属于苏宝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微光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