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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烦掌柜的,重新生火。”谢临川的声音虽然冷,但却奇迹般地没有发作。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随意地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物事,递到了张老汉的面前。

“我内人……嘴馋,半夜非要吃这一口。还望掌柜的通融通融。”

张老汉原本还想破口大骂,可当他看清谢临川掌心里的东西时,那双昏花的老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枚足足有五十两重的、黄澄澄的赤金锭子!

在这风雪夜里,这金锭子散发出的光芒,简直比太阳还要耀眼!五十两黄金啊!买下他这间破铺子都绰绰有余了!

“这……这……”张老汉的腿都软了,态度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那张老脸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哎哟,这位爷!您早说啊!夫人想吃,那是小店的福气!您快请进,快请进!小老儿这就去后厨生火,保证给您做出最香甜、最酥脆的桂花酥来!”

谢临川没有进屋,这铺子里充斥着一股劣质油烟味,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不必了,我在这里等。”

他双手抱胸,像一尊冷硬的煞神一般,就这样立在风雪交加的屋檐下。

大雪落在他的肩头,落满他的斗笠。

冰冷的寒风刮过他冷峻的脸庞,可他的心头,却诡异地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荒谬却又奇异的满足感。

他谢临川,竟然在半夜为了一个女人的几句娇嗔,冒着大雪,低三下四地站在这市井街头买糕点。

这事若是传到朝堂上,恐怕那些御史言官都要惊掉下巴。

可是,一想到待会儿宝音吃到桂花酥时那满足的笑靥,想到她答应给他的“补偿”,谢临川便觉得,这风雪似乎也不那么冷了,这等待,似乎也变得甘甜。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张老汉终于用牛皮纸包着一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桂花酥,点头哈腰地递了出来。

“爷,您拿好!刚出炉的,小心烫!”

谢临川一把接过那盒桂花酥。

隔着牛皮纸,那滚烫的温度传达到掌心。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解开玄色大氅的衣襟,将那盒滚烫的糕点,小心地揣进了自己贴着心口的怀里。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在这半个时辰的冰天雪地狂奔中,糕点不会凉透。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在一声长嘶中,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向着私宅的方向狂奔而去。

“驾!”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临川终于带着一身风雪,狼狈却又满怀期待地冲回了私宅的主院。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心口揣着那盒还带着余温的桂花酥,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着宝音开心的回应。

“宝音!”

谢临川刚走到廊下,正欲推门。

守在门外的小满却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心虚地拦住了他:“世……世子,您轻点声……”

谢临川眉头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了?夫人呢?”

“夫人她……”小满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夫人她沐浴完,说等得太困了……已经歇下,睡着了。”

睡着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大步流星地闯进内室,带着一身未散尽的凛冽寒气和怒火,直奔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而去。

他发誓,他今天非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从被窝里揪出来,狠狠地打她的屁股,让她知道戏弄他谢临川的下场!

“苏宝音!你给我起……”

谢临川粗暴地一把掀开了床榻上那层厚重的绯色纱帐。

可是。

那声怒吼,却在看到床榻内景象的那一瞬间,犹如被人硬生生地掐断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床榻上,并没有什么负隅顽抗的小骗子。

温妩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锦被里。

室内地龙烧得暖和,她似乎觉得有些热,半个雪白的香肩露在外面。她睡得极熟,那张精致绝美的脸庞上,因为温泉的余热,还泛着淡淡的粉晕。

她微微蜷缩着身子,像一只缺乏安全感、却又在这里找到了片刻宁静的小猫。

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红润的嘴唇微微嘟着,不知道在做着什么香甜的梦,那模样,简直恬静、可爱、无害到了极点。

所有的怨气。

所有的不甘。

在看到这副睡颜的那一刻,犹如冰雪遇到了骄阳,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火星子都找不到了。

谢临川高高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只能无奈、挫败地放了下来。

他舍不得。

他怎么可能舍得吵醒她。

谢临川站在床榻边,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睡相,回想起自己今夜这番犹如疯子般的荒唐举动,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

他伸手入怀,将那盒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的桂花酥轻轻地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

然后,这位大周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只剩下一种甘之如饴的彻底臣服与无可奈何。

“宝音啊宝音……”

谢临川伸出粗糙的指腹,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她那温软的脸颊,那眼神里,是深得化不开的痴迷与宠溺,“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是真的栽了,栽得彻彻底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谢临川收回手。

他看了一眼温妩单薄的睡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因为风雪交加而冰冷刺骨的衣服和肌肤。

他没有立刻钻进被窝。

他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会冻着他这稀世的珍宝。

谢临川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将那件沾满风雪的玄色大氅脱下扔在一旁,然后大步走出了内室,径直走向了那处还在冒着热气的温泉池。

他将自己冰冷的身躯沉入滚烫的温泉水中,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清洗干净。直到他确认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吸收了足够的热气,变得像火炉一样滚烫时,他才从水中站起,擦干身子,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卧房。

他掀开那床散发着她体香的锦被,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钻了进去。

谢临川伸出那坚实有力的双臂,自然、霸道却又无比温柔地,将那个还在熟睡中的娇软身躯,一点一点地揽入了自己那个犹如火炉般滚烫的怀抱。

温妩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这个熟悉的热源,她自然地嘤咛了一声,像是一只寻找温暖的幼兽,主动将脸颊贴近了他的胸膛,寻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继续沉沉睡去。

感受着怀中人的依赖,闻着她发丝间的幽香,谢临川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而这方寸的床榻之上,却是这世间最温暖的归宿。

睡梦中的温妩,自始至终,对这个男人的深夜奔波、对他的暴怒与妥协,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逃跑 “我会给你

朝堂也风云变幻, 如今朝堂再无一人敢跟新帝与谢临川做对的朝臣,谢临川正值春风得意之时。

京中接连落下几场风雨,往日还敢在朝上拍案的人, 一个个收敛了锋芒。

围场冬猎定下日子时,谢临川将请帖放到温妩面前。

朱红帖子压在乌木案上,边角烫着金纹。

温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手指停在桌边,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想去?”

谢临川坐在窗下,指间转着一枚白玉棋子。

温妩抬起眼, 眸里浮出些难得的亮色:“妾身许久未曾出门了。”

谢临川望着她, 手中棋子落在棋盘上, 发出一声脆响。

他近来对她的戒备松了许多,见她肯露出这副神情, 心里也生出几分纵容。

“冬猎前日出发。”他道, “路上会住两夜驿馆,你跟着我。”

温妩弯起唇, 走到他身旁, 将案上散开的棋子收回棋盒。

她垂着眼, 语气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妾身还以为,大人要将我关一辈子。”

谢临川抬手扣住她手腕, 将人拉到膝上。

“你安分些,我何曾亏待过你。”

温妩没有挣,顺势靠在他肩头。

她近来摸清了他的脾气,只要不碰他的底线, 许多事情都能商量。

想要的新衣、想吃的糕点、临时起意要看的杂书,哪怕是半夜嫌寝殿里的香不合心意,谢临川也会让人立刻换掉。

她偶尔故意折腾人, 见他压着性子替自己收拾残局,心里便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

谢临川将这份任性当成亲近。

他以为宝音终于肯将心放到他身上。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城外积雪未化。车驾驶出城门,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低沉的声响。

温妩披着厚斗篷,坐在谢临川对面。

车内燃着炭盆,暖意裹在衣襟间,她却始终有些坐不住,视线时常落向窗外。

谢临川看在眼里,放下手中折子。

“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温妩心头一紧,抬眼时已压下异样。

“四月初六。”

那是苏宝音的生辰。

谢临川点了点头,似乎只随口问起,转眼又翻开折子。

温妩端起茶盏,借着饮茶遮住眼底的思量。

他忽然问这一句,究竟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另有安排?

车轮一路向北,冬猎围场渐近。

皇家行宫外早已驻满车马,旌旗在风中展开,猎犬的叫声隔着林地传来。

温妩下车时,谢临川亲自替她拢好帷帽,又让寒照检查斗篷的系带。

黑纱垂到肩侧,连颈间肌肤都遮得严实。

温妩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未曾多言。只要能离开那座宅子,帷帽也好,锁链也好,她都能暂且忍着。

宴席设在行宫前殿。

新帝萧玄度端坐上首,朝臣与勋贵分列两旁,酒盏中热气袅袅升起。

谢临川带着温妩入席时,殿内有片刻静了下来。

萧玄度的目光落在谢临川身侧,嘴角带了笑意。

“谢卿今日倒舍得把人带出来。”

温妩站在谢临川身后,手指悄然攥住斗篷边缘。

她虽看不清殿中众人的神情,仍能察觉到许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谢临川侧过身,恰好挡住旁边探来的目光。

“臣的妾面皮薄,还请陛下饶她一回。”

萧玄度笑出了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行,朕不拿她取乐了。”

殿内又有酒盏碰响,话题很快转到北境军需与今年猎场的猎物上。

角落里,萧执衡端着酒盏,目光始终停在温妩身上。

那道身影纤细,站立时习惯微微偏着肩,连垂首的姿势都让他觉得熟悉。

萧执衡捏紧了杯沿,酒液溅到手背上,冰凉一片。

他想起了他的宝音姐姐。

谢承彦被他打了一顿,父王震怒,将他关在府中许久,直到冬猎才舍得放他出来。

外头的人都说他疯了,,何至于闹到这一步。

萧执衡曾在禁足的日子里一遍遍想,宝音姐姐若还活着,她会不会怪他去得太迟。

帷帽下的人动了动,抬手碰了碰耳边垂下的黑纱。

萧执衡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世上不会有第二个苏宝音。

他方才那一瞬的恍惚,实在可笑。

猎鼓响起时,殿外的风卷过长阶。

萧玄度起身,带着众人往猎场方向去。

勋贵子弟换上骑装,个个摩拳擦掌,马匹喷出的白气在雪地上浮散开来。

谢临川也换了身玄色窄袖骑装。

温妩站在廊下,看着侍从替他扣好护腕。

那人本就生得冷峻,换上这一身,眉眼间多出几分凌厉。

在谢府里,他总坐在书房、寝殿与那座将她围住的宅子里,像一张无处可逃的网。

到了猎场,他翻身上马,身后跟着数十名侍卫,连风都绕着他的衣角走。

谢临川接过弓,回头朝温妩伸出手。

温妩走过去,掌心落进他手里。

“待在院中,不许乱跑。”他盯着她,语气带着警告,“等我回来。”

温妩仰头望他,眼底堆起柔顺的笑意。

“妾身等大人回来。”

谢临川的神色缓和下来。

温妩替他整理领口,指尖停在他衣襟处,低声道:“猎场刀箭无眼,大人别受伤。”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他。

谢临川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近些。温妩顺势仰起脸,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寒照站在几步外,视线落到廊柱上,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谢临川眸色微动,手掌扣住她后颈,将那个吻加深。温妩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背抵上廊柱,等他松开时,耳尖已经泛红。

“我会给你带最好的狐皮回来。”谢临川指腹擦过她唇边,转身上马。

马蹄踏碎雪层,一队人很快消失在林道尽头。

院门关上,四周安静下来。

温妩站在廊下,脸上的红晕一点点散去。

小满没有随行。

谢临川嫌主仆二人都遮掩容貌容易惹人注意,出发前将小满留在私宅。

温妩早已吩咐过她,今日府中守备松散,寻到空当便离开。

小满能否顺利逃出去,她眼下无从得知。

她只能先顾自己。

寒照守在院门外,另有几名侍卫分在四周。谢临川显然早有安排,连她在围场暂住的地方也围得密不透风。

温妩坐到桌边,盯着窗纸上映出的影子。

正门走不得,翻墙更无可能。寒照武功高强,几名侍卫也并非摆设。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宫婢捧着漆盘入内,盘中放着几样精致点心,边上还配了一盏热茶。

“苏夫人,”宫婢行礼道,“陛下赏下来的点心,命奴婢送来给夫人尝尝。”

寒照朝盘中扫了一眼,见宫婢身上带着御前的牌子,便让开了路。

温妩扶着桌沿起身,朝行宫方向屈膝谢恩。

宫婢将点心摆好,笑道:“这道梅花酥是御膳房新做的,陛下说夫人若喜欢,晚些再送一份来。”

温妩拿起一块梅花酥,放到唇边咬了一口。

酥皮在舌尖化开,甜香漫入口中。她慢慢咽下,朝宫婢弯了弯眼:“味道很好,劳烦姑娘替我谢过陛下。”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按住嘴。

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衣袖与桌面上。她身子晃了一下,撞翻手边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夫人!”

寒照冲进门内,脸色瞬间变了。

温妩伏在桌旁,唇边尽是血,呼吸急促得厉害。

盘中的糕点散落一地,碎屑沾着血迹,刺得人眼睛发疼。

寒照蹲下身,想扶她,又怕碰出别的麻烦。

“去请太医!”他朝外头厉声吩咐,“快去!”

侍卫领命跑开。

温妩抓着桌角,指节绷得发白,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寒照盯着她的脸,额上已经沁出冷汗。

苏夫人出了事,谢临川绝不会饶他。

可太医离得远,围场外又有大片山林,等人赶来不知要耗多少时候。

“你守着夫人。”寒照转头吩咐送点心的宫婢,“别让她离开你的眼。”

宫婢早被眼前的血吓住,连连点头。

寒照不再耽搁,身影掠出门外,很快便没了踪迹。

房门合上,温妩伏在桌边缓了一会儿。

舌尖的伤口疼得厉害,血腥味还在口中漫开。她方才咬得狠,血流得足够多,才能瞒过寒照的眼睛。

宫婢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温妩抬起头,眸中的痛色已经淡去大半。

“姑娘。”

宫婢被她这一声唤得浑身一抖。

温妩从发间抽出金簪,簪尖抵在掌心,目光落在她身上。

“想活命,便照我说的做。”

宫婢盯着那支簪子,嘴唇颤了颤。

温妩拿帕子擦去唇边血迹,声音压得很低:“待会扶我出去,便说我吃了御赐点心后吐血,寒统领去请太医,命你带我去偏院歇着。”

宫婢连连点头,眼泪已经滚下来。

温妩将簪子收回袖中,扶着桌沿站起身。她脸上仍留着失血后的苍白,步子也刻意放得虚浮。

宫婢搀住她,两人走出房门。

院门处的侍卫见她们出来,皱眉上前询问。宫婢按着温妩教过的话说了一遍,声音发颤,倒更显得真切。

侍卫往屋内看了一眼,碎瓷与血迹仍在地上,门外又无寒照的身影。他们对视片刻,终究侧身让开了路。

温妩低着头,从院门跨出去。

风从猎场方向吹来,卷起地上的碎雪。

她握紧宫婢的手腕,藏在袖中的指尖缓缓收拢。

走出这道门,只是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追踪 “什么人鬼

风雪交加, 寒风如刀子般在脸颊上刮过。

两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直到彻底脱离了那群锦衣卫的视线,温妩原本虚弱踉跄的脚步才猛然顿住。

她站直了身子, 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女婢。

“夫、夫人……”女婢双腿打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温妩没有废话,直接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一把捏住女婢的下巴,强硬地将药丸塞进了她的嘴里, 逼着她咽了下去。

“咳咳……夫人, 您给我吃了什么?”女婢惊恐万状地抠着喉咙。

“毒药。”温妩目光冰冷, 声音在风雪中透着几分骇人的寒意,“若是你敢跑回去向寒照告密, 半个时辰内必会穿肠烂肚, 死无全尸。只有乖乖听话,事后我才会把解药给你。”

其实, 那不过是谢临川之前硬塞给她补气血的药丸, 她根本没有毒药。

可为了震慑住这个可能坏事的丫头, 她只能出此下策。

谁知,那女婢本就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 一听自己吃下了穿肠烂肚的毒药,双眼猛地翻白,竟是生生被吓得昏死了过去,软绵绵地瘫倒在厚厚的雪地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是把温妩吓了一跳。

“真是个不经吓的。”她微微蹙眉。

眼下情况紧急, 寒照武功高强,去请太医院一来一回要不了多久。

一旦他发现屋内没人,立刻就会封锁整个围场。她没有时间在这里磨蹭了。

温妩看着倒在雪地里、仅穿着单薄宫女服饰的女婢, 眼神闪烁了一下。

正值隆冬,若是把人就这么扔在冰天雪地里,不出两个时辰必定会冻死。

她本意只是为了逃出那座金丝笼,并不想无端害人性命。

咬了咬牙,温妩迅速将女婢拖到一棵粗壮的老松树下,接着解开身上那件厚实温暖的墨狐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女婢身上,又用些许树枝枯叶做了掩护。

脱去大氅,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夹袄,冻得她浑身一颤。但她顾不上这些,拉紧了衣襟,将帷帽压低,转身便扎进了风雪交加的猎场深处,拼命奔逃。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风雪中隐隐传来了锦衣卫特有的尖锐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寒照发现了!

温妩心跳如擂鼓,慌不择路之下,猛地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木?,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一间看起来颇为幽静的院落后?。

她顾不得喘息,立刻闪身躲进了一座假山的缝隙中,极力隐藏自己的身形。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回廊处传来。

温妩屏住呼吸,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去,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人一袭月白色锦袍,剑眉星目,俊朗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竟是广平王世子,萧执衡!

难道真的是上天眷顾?自己竟然误打误撞,跑进了萧执衡在冬猎围场的落榻之处?

正当温妩纠结是否要走出去相认时,萧执衡敏锐的直觉已经察觉到了院子里的异样。

“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萧执衡冷喝一声,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寒光直指假山的方向。

他一步步逼近,眼底满是戒备与杀意。

就在温妩避无可避,准备现身之际,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寒照那冷如冰霜的嗓音,穿透了风雪砸进院落:

“锦衣卫办案!萧世子,多有得罪!我家世子爷丢了一名侍妾,属下循着踪迹追踪至此。事关重大,若有冒犯,还请萧世子见谅,容属下进院一搜!”

温妩顿时急红了眼。若是落入寒照手里,被抓回谢临川身边,那个疯子绝对会打断她的腿!

生死关头,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从假山后窜出,赶在萧执衡开口呼喝之前,一把扑上前,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头上的帷帽在拉扯中“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三千青丝散落,那张瓷白如玉、清绝脱俗的脸庞,毫无遮掩地撞入了萧执衡的视线。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萧执衡的瞳孔瞬间放大,满眼的警惕化作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狂喜。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与他宝音姐姐一模一样的脸,连呼吸都彻底忘记了。

是梦吗?那个坠崖尸骨无存的女子,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温妩紧紧捂着他的嘴,眼眶泛红,清透的眸子里满是焦急与祈求,拼命地冲他摇了摇头。

看着那双熟悉的含泪眼眸,萧执衡瞬间心领神会。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现在决不能让门外的人进来。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温妩冰冷的手背上,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温妩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手。

萧执衡将她拉入一旁的暖阁安顿好,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向院?,冷冷地应付?外的寒照:“寒统领好大的官威!谢临川丢了侍妾,与本世子何干?你若敢带人硬闯,就别怪本世子剑下无情!”

?外,寒照正欲强行搜查,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一队皇家禁卫军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为首的将领满身是血,凄厉地大喊:“出大事了!寒统领,快随我回主营帐!”

“猎场遇刺,圣上险些遇害!多亏谢大人舍命相护,替圣上挡下了致命的毒箭!太医说刺客箭弩上淬了剧毒,谢大人如今深受重伤,生死未卜,随时有性命之危!圣上让你速速回去。”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内的温妩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谢临川……重伤濒死?!

而?外的寒照更是如坠冰窟,顿时陷入了撕裂般的两难。

找不到苏夫人,他难逃罪责,可世子深受重伤,性命垂危,若是他不回去护着

仅仅挣扎了一瞬,寒照便咬牙做出了决断。夫人丢了可以再找,就算主子醒来要将他千刀万剐他也认了,可主子的命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所有人撤!回主营帐护卫世子爷!”

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外的锦衣卫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确认外面安全后,萧执衡推开暖阁的?,却发现温妩并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而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桌子旁,眼神空洞。

她的脑海里,满是刚刚听到的那个消息——谢临川替皇帝挡了毒箭,生死未卜。

她竟然……在为那个疯子感到揪心。

“是宝音姐姐吗……还是,我还在做梦?”萧执衡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生怕声音大一点,眼前的幻影就会碎裂。

温妩这才如梦初醒,转头看着眼前这个真心待她的青年,苦涩地点了点头,将自己如何被谢临川掳走、囚禁、又如何趁乱逃脱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

听完这番话,萧执衡俊朗的面容瞬间被愤怒扭曲,双眼通红,怒发冲冠。

“谢临川这个畜生!他竟然敢这般折辱你!”萧执衡“铮”的一声拔出长剑,浑身杀气腾腾,“宝音姐姐,你等着!他现在身中剧毒,正是天赐良机。我这就去主营帐,一剑砍了那个禽兽的脑袋为你报仇!”

“不要去!”

温妩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执衡,你冷静点!如今主营帐必定重兵把守,你去就是白白送死,还会连累广平王府。我如今什么都不想管了,我只想逃走,离京城越远越好。你能不能帮我?”

看着温妩满含恳求的眼神,萧执衡心中的杀意化作了浓浓的心疼。

他收剑回鞘,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好,我帮你。只要是姐姐想做的,我拼了命也会办到。”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如今圣上遇刺,全围场已经全面戒严,正规途径根本出不去。只要我们在院子里藏上一两日,等刺客伏诛,事情尘埃落定,我自然能安全带你离开。”

“或者……”萧执衡沉吟片刻,“我之前打猎时,发现过一条隐秘的小道,可以直通京城西郊。但那条小路,必须路过主营帐的后方。也就是圣上和谢临川待的地方,极易被巡逻的暗卫发现,十分危险。”

“我走小路。”

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温妩脱口而出,答应得异常干脆。

萧执衡看着她坚定的神色,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出去准备出逃的事宜。

暖阁内,只剩下温妩一人。

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颊。理智告诉她,躲在萧执衡的院子里等几天才是最安全的,可她却鬼使神差地选择了一条危机四伏的路。

只因为……那条路会路过主营帐。

她想去看看。想去看看谢临川是不是真的重伤濒死了。

她在心底拼命地告诉自己,那个疯子死了才好,死了她就彻底自由了,再也没有人能囚禁她、折磨她了。

可是,心底另一个极其陌生的声音却在疯狂地叫嚣着担忧:他伤得重不重?他那么强悍的一个人,真的会死吗?

这是温妩平生第一次,生出这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甚至感到恐惧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摇篮曲 “你永远也

萧执衡办事利落干脆, 不多时便在营地隐蔽处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并在车厢里塞妥了御寒的衣物和干粮细软。

他亲自挑开厚重的车帘,招呼温妩上车。

马车在风雪中平稳前行。车厢内, 萧执衡不时递过温热的手炉,对温妩嘘寒问暖。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隐隐有想要靠近她的趋势。

温妩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车厢角落挪了挪,巧妙地避开了他所有的碰触。

她此刻心乱如麻。

脑海中一半盘算着接下来的逃亡路线,另一半却全是不受控制的牵挂——她迫切地想知道, 谢临川到底是死是活。

马车行至主营帐外围, 果不其然被一队神情紧绷的禁卫军横刀拦下。萧执衡安抚了温妩几句, 独自下车去向皇帝请安。

主营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玄度面沉如水,正指着几个猎场守备的鼻子破口大骂, 甚至当场狠狠发落了几个护卫不力的将领, 怒吼声震得营帐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直到萧执衡迈步进去,萧玄度才稍稍收敛了雷霆之怒。得知广平王世子要借道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皇帝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 并未阻拦。

萧执衡顺势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询问谢临川的状况,并借机亲自去了旁边的医帐看了一眼。

医帐内血腥气与苦涩的药味混杂, 令人作呕。谢临川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那刺客的精钢箭弩上淬了霸道的奇毒,谢临川本就留有未清的毒素暗伤,如今新伤引动旧毒, 来势汹汹。

太医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报,说所有能吊命的名贵药材都用上了,剩下的, 只能看谢大人自己的求生意志有多强。

萧玄度站在帐外,冷声下了死命令:“若是救不回谢临川,你们太医院统统去给他陪葬!”

萧执衡临走前,目光冷冷地扫过病榻。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见陷入高热昏迷的谢临川,那干裂发紫的嘴唇间还在微弱地呢喃着两个字:“宝音……”

那一瞬间,萧执衡猛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眼底翻涌起深不见底的阴霾,转身大步走回马车。

温妩一见他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谢临川的情况。

萧执衡看着她焦灼的眼神,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安抚道:“宝音姐姐别担心,外面的传言都是夸大其词。谢大人只是受了些轻伤,太医医治后已无大碍,现在正在帐内静休呢。”

听到这句话,温妩顿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他没死,自己就不欠他什么了。

她低下了头,却错过了萧执衡眼中闪过的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幽深。

温妩并不知道,自从得知宝音姐姐的“死讯”后,曾经那个咋咋呼呼、单纯冲动的世家少年就已经死了。

在王府的倾轧与失去挚爱的痛苦中,他被迫迅速成长,变得愈发沉稳深沉,甚至学会了皇室最擅长的伪装与算计。

这也是他今日能如此顺畅、周密地处理温妩出逃事宜的原因。

而温妩此刻被心事萦绕,根本没有发觉自己曾经爱护的弟弟,早已经变了模样。

马车一路行驶至一条偏僻的小路口停下。

萧执衡将沉甸甸的包袱递给温妩,细细嘱咐:“宝音姐姐,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了西郊的大邑村,找一个姓田的铁匠。报出我的名字,他会拼死保护你。等刺杀风波过去,我就去接你。”

温妩郑重地点头,接过包袱,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条风雪弥漫的小路。

山路崎岖难行,铺着厚厚的白雪。温妩顶着寒风艰难地跋涉着。为了让苦肉计逼真,她之前咬舌尖时下了狠口。

此刻在冷风的刺激下,伤口钻心地疼,连咽口水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她明明极力控制了力道,却还是受了重伤,但为了彻底逃离那座金丝笼,她绝不后悔。

谁知走到半山腰时,雪势突然变大,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雪片,让本就难行的山路变得更加湿滑泥泞。

温妩脚下一软,不慎踩中了一块覆雪的暗冰。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她惊呼出声,顺着陡峭的山坡不受控制地滚落进了一处幽深的低谷之中。

树枝和荆棘无情地划破了她的衣衫,剧烈的撞击让她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疼痛。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看到,风雪的尽头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正在向她靠近。

她拼尽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出一句:“救我!”随即彻底昏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等温妩再次睁眼时,感受到了被窝里久违的温暖。

视线逐渐聚焦,眼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秀气可爱的男童脸庞。男童见她醒来,惊喜地回头大喊:“婆婆,婆婆,她醒啦!”

床边,一个正在熬药的老妪转过身来。她手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但端着药碗的动作却非常稳当。

温妩张嘴想要出声询问,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沙哑的“啊啊”声。

老妪走到床边,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十分慈祥的脸,温柔出声安抚:“莫动,莫动。你受了寒气,千万别乱动,你已怀了一月身孕了。”

温妩闻言,猛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有孩子了?!一个月?!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每天都在按时服用寒照送来的避子汤药,一次都未曾落下过!怎么会怀上的?

难不成,是谢临川那个疯子偷偷换了汤药,想要用孩子把她永远困在身边!

她随即用双手焦急地比划着,指了指肚子,又做了个不要的手势,询问能不能想办法打掉这个胎儿。

她绝不想要这个孩子。她不是她那软弱的母亲,绝不会重蹈覆辙为了孩子委曲求全。

更何况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她正在亡命天涯,孩子只会是致命的累赘,断不可留。

她相信,这无辜的孩子在天有灵也会理解她的。

面前的老妪看懂了她的手势,静默了一会儿,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孩子,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导致你如此决绝地不想要这个骨肉。但是稚子无辜,你再思虑一番吧。你跌落山崖伤筋动骨,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就安心在此住下。你叫我苗婆便好,你昏倒在西山脚下,是我孙女进山采药将你背回来的。”

温妩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老妪。

苗婆?莫非就是当年救了母亲的那个恩人?!

还未等她缓过神,屋外传来一道轻柔爽朗的女声:“婆婆,淮儿,是不是那位姑娘醒了?”

原来那个可爱的男童叫淮儿。

淮儿听到声音,蹦蹦跳跳出去迎接,边跑边开心地回应:“是的!娘亲,你终于回来了,淮儿好想你啊!”

棉布门帘被掀开,进门的女子让温妩顿感惊艳。

那女子装扮素雅,一身荆钗布裙,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却拥有着丝毫不输于她的美貌。

温妩挣扎着想要起身谢过救命恩人,却被那女子眼疾手快地阻止了。

女子爽朗地笑出声:“姑娘,莫动!唤我宁儿便好。这是我的婆婆,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若是他刚才皮闹惊扰了你,我待会儿定要狠狠打他屁股!”

旁边的淮儿一听,那张白净的小脸顿时爆红,羞愤地抗议:“娘,你怎么这样!淮儿也长大了,是要面子的!”

说罢,他便捂着脸羞得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他心中暗暗发誓,今天晚饭他不吃了,必须让娘亲跟他道歉。

徒留宁儿姑娘和苗婆在屋外连连笑出声。

苗婆心疼曾孙子怕他气坏了,拿了一块香甜的糕点步履蹒跚地进屋去哄了。

而宁儿姑娘却毫不在意,笑着打趣自己儿子的薄脸皮。

随即她转向温妩,满脸歉意:“犬子顽皮,让姑娘见笑了。”

温妩微笑着摇摇头表示没有。

她张了张嘴,却依然发不出声音。

宁儿看出温妩想要交流,便体贴地问道:“姑娘可是伤了嗓子,会不会写字?”

温妩点点头。宁儿立刻去淮儿房间拿来纸笔。

两人开始通过纸笔交流。面对恩人,温妩这次没有再隐瞒自己的真名,将“温妩”二字写在纸上。

但对于来历,她稍作了修饰,只说自己是被京城的大官强娶去做妾的,因为大官生性残暴对她不好,她便拼死逃了出来,却不慎在风雪中迷路误入深山,多谢宁儿和苗婆的救命之恩。

没想到宁儿看了纸上的遭遇,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她握住温妩的手,表示十分理解和同情,让温妩只管在此处好好养伤,不必顾忌其他。

对于温妩不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决定,宁儿更是表示了强烈的支持。

她甚至义愤填膺地说了一些离经叛道、完全不符合当下男尊女卑规矩的话语,直言女子不该被子嗣和负心汉捆绑一生。

温妩大受震惊,但也欣然接受了这份难得的善意。

不过,宁儿也劝说道,由于温妩跌落山崖身子受损严重,如今的气血根本不适合再承受小产的亏空。

她嘱咐温妩先安心养上几天,等身体底子养好了,再从长计议打胎之事。

温妩感激地点头。在这个充满草药香的小屋里,恩人的善意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她闭上眼睛,再次沉沉地睡去。

而另一边,身处皇家围场主营帐内的谢临川,正陷在生死边缘的无尽深渊中。

在沉沉的昏迷与高热中,他做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不再有冰冷压抑的侯府,不再有父亲那蘸着盐水的皮鞭,也不再有母亲懦弱的哭泣。

梦里是一座洒满阳光的温暖庭院,是他和宝音真正的家。

宝音每天都会带着温柔的笑意在廊下等他下职归来。她还为他生下了一对玉雪可爱的龙凤胎。

姐姐的容貌酷似他,性格却像宝音一样要强倔强

弟弟遗传了宝音的容颜,性格却像幼时的他一样软弱,总是喜欢赖在宝音的怀里撒娇。

每当看到这一幕,谢临川虽然嘴上生气,训斥儿子不成体统,但心里却柔软得一塌糊涂,根本舍不得真的凶他一句。

说起来,这个家里最纵容弟弟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一家四口过着他梦寐以求的幸福日子。

可是,耳边却总是传来一些烦人而嘈杂的呼喊声,似乎有太医和寒照在哭着喊着让他醒来。

谢临川在梦里冷笑,开什么玩笑,他梦寐以求的生活终于成真了,他拥有了宝音和家,怎么肯醒来去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

夜晚,月色如水。他抱着怀里的宝音,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她唱一首摇篮曲给他听。

就是当年他们在十里坡山谷遇险定情时,她哼唱的那首摇篮曲。在谢临川的心里,那一日的山谷,便是他们定情之时,也是他这辈子汲取到的唯一一丝温暖。

但梦里那个完美的宝音却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摇篮曲?她表示自己从来不知道。

谢临川以为她是故意气他忘记了,便凭着记忆自己低声哼唱了几句。

却没想到,宝音依旧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用一种陌生、疑惑的眼神盯着他。

谢临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这不是他的宝音!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地掐住了眼前这个“宝音”的脖子。他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肃穆且冰冷,咬牙切齿地质问:“你是谁?你把我的宝音弄到哪去了!”

被掐住脖子的假宝音因窒息而痛苦地挣扎着,不断用手捶打着谢临川的手臂,却犹如蚍蜉撼树般毫无作用。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就是苏宝音!你在发什么疯!放开我,谢临川,我要和离!你放开我!”

听到这话,谢临川的心头一震,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几分。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看清了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手掌陡然再次收紧,再不留半分情面:“你要是再不说出她在哪里,我就让你死无全尸!”

谁知,那个苏宝音却不再挣扎了。她的嘴角诡异地上扬,勾起一抹充满嘲弄的微笑,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一句恶毒的诅咒:

“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颈骨断裂的声音响起,假宝音死了。

而谢临川却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面无表情地提起挂在铠甲旁的利剑,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一步一步走出房门,将这虚假的府邸里所有的下人、包括那两个在院子里哭喊的“儿女”,毫不留情地统统屠尽。

鲜血染红了虚假的庭院。

谢临川的眼中不再有半点往日的温情。

因为他无比清醒地知道,这里没有他的宝音,这里也不是他的家。

那都是迷惑人心的虚妄。

他要去找他的宝音,必须干干净净地,去除掉所有虚假的羁绊去找她。

周围的幻境开始崩塌……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冰冷的墙壁,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了。

这是他童年时被罚跪的那个冰凉刺骨的冰窖。

只是这一次,在这无边的黑暗与严寒中,再也没有了宝音轻柔的歌声,再也没有了她拥抱带来的温度。

谢临川缓缓举起手中滴血的长剑,将锋利的剑刃横在了自己的颈项上。

利刃划破血脉,谢临川在梦境的彻底崩塌中,决绝地自刎倒地。

他必须醒来,哪怕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一定要把他的宝音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掉马 “不听话的

在宁儿这处隐蔽而温馨的山间农院里, 温妩度过了她入京以来最为平静的一段岁月。

每日清晨,伴着山林间清脆的鸟鸣,宁儿便会端来温热的汤药。

在苗婆精湛的医术与悉心调理下, 温妩喉咙里的肿胀渐渐消退,那被咬破的舌尖也慢慢愈合,终于能够勉强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不妨碍日常的交流。

这日午后,冬日难得的暖阳洒在院子里。温妩坐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 看着苗婆在院中翻晒草药。她犹豫了许久,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那个念头, 假装随意地侧敲旁击起来。

“婆婆,您行医大半生, 救人无数。不知在十六、七年前, 您有没有在一座破庙救过一个身受重伤的孕妇?”温妩轻声问道,拢在袖子里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苗婆停下手中的活计, 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思索之色。

她微微眯起浑浊的双眼, 细细回想了片刻, 忽然叹了口气:“十六七年前……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桩事。我这辈子救过的人多,但那个女子, 我却是印象深刻的。”

温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婆婆可否详说?”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苗婆坐到温妩对面的矮凳上,娓娓道来,“我因为去深山采药躲避不及, 便在一处破庙里歇脚。谁知半夜里,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像是被人施了极重的私刑, 整个人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了,。”

“可是,那女子虽虚弱至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拼死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见到我,便死死抓着我的衣角,恳求我一定要保下她肚子里的孩子。”苗婆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一尸两命,便将她带回了当时的住处,用了许多珍贵的药材,才勉强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温妩的眼眶瞬间红了,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当年遭受齐通海毒打后,拼死逃出齐府,在雨夜中绝望求生的凄惨画面。

“那女子醒来后,一直一言不发。”苗婆继续说道,“不过她倒也配合,按时吃饭、喝药,我也就由着她去了。直到她身上的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在一个清晨,她走了。”

“临走前,她将身上所有值钱的金银首饰全留在了我的桌上,只拿走了够做路费的几块碎银。那也是她开口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

苗婆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女子清冷而坚韧的语调:“多谢婆婆救命之恩,我的金银首饰皆留下,只带路费回家,此生愿为婆婆祈福求恩。”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苗婆感叹道,“算算时间,当时她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应该已经有六个多月大了。也不知道后来,她有没有平安生下那个孩子。”

听完这番话,温妩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汹涌的情绪。

滚烫的泪水如决堤般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忽然站起身,在苗婆错愕的目光中,撩起裙摆,“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苗婆的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将苗婆吓了一大跳,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多谢婆婆当年救我娘亲!”温妩更咽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恸与感激,“如今,您更是救下了我的性命。我便是当年那个在她腹中六个多月的孩子。此等大恩,温妩唯有用余生相报!”

说罢,温妩俯下身,结结实实、真心实意地在青石板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啊!”苗婆大惊失色,赶忙上前用力去搀扶她,口中连连说道,“无事无事,温姑娘,你快起来!你身上还有孕,如何能行此大礼!”

温妩执意磕完了头,这才借着苗婆的力道缓缓站起。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却闪烁着释然的光芒。

此时,在屋内的宁儿和淮儿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忙赶了出来。

看到温妩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情景,宁儿赶忙上前扶住她的另一边手臂,温声宽慰道:“阿妩,医者仁心,婆婆当年救人也是出于本分。你能平安活下来,便是对婆婆最好的报答了,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温妩看着眼前这善良的一家人,心中感恩万分。

在坦诚了身份之后,温妩的心结彻底解开,迎来了她入京以来,甚至可以说是她这十六年来,最为真正自在的几日。

在这个小小的农院里,没有侯府的尔虞我诈,没有谢临川的偏执囚禁,也没有沉重的复仇枷锁。

她可以穿着粗布麻衣,素面朝天,跟着宁儿在院子里择菜,听苗婆讲些山里的奇闻异事,或者教淮儿读书识字。

她和苗婆、宁儿、淮儿彻底打成了一片。而在这朝夕相处中,温妩更是惊喜地发现,宁儿简直就是她的知己。

宁儿的性子犹如一阵无拘无束的风。

她不仅完全理解温妩想要打掉肚子里那个孩子的决定,甚至还会在闲聊时,给温妩灌输许多她闻所未闻的思想。

“凭什么女子就要从一而终?凭什么女子就得被困在后宅里,为了一个男人的宠爱斗得你死我活?”宁儿磕着瓜子,满脸不屑。

“阿妩,人生苦短,咱们女人也是人,也有手有脚。自然该追求自由平等,想爱谁就爱谁,不爱了就一脚踹开,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每天开开心心的,那才叫没白活一遭!”

这些大胆而鲜活的言论,仿佛给温妩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她震惊于世上竟有女子能活得如此通透洒脱,不受任何礼法拘束。看着宁儿每天笑意盈盈、将淮儿教导得懂事又活泼的模样,温妩心中充满了向往。

某日午后,温妩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问起了淮儿父亲的去向。

宁儿毫无避讳,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地笑了起来:“淮儿他爹啊,当年也是个位高权重的显贵。有一回他遭人暗算,重伤倒在山里,是我好心将他捡了回来。不过那时候他脑子受了伤,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宁儿压低了声音,冲温妩俏皮地眨了眨眼:“要是早知道他身份那么麻烦,我才懒得发善心留他呢。可是后来相处着相处着,我看他那宽肩窄腰的身段,还有那张貌若潘安的脸,一时没把持住,起了色心。心想着,这荒山野岭的,白捡一个肤白貌美屁股大的夫君,不用花聘礼,何乐而不为呢?”

温妩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

她以为自己为了复仇李代桃僵、去招惹谢临川那头恶犬就已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宁儿姑娘更是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狠角色!

“那后来呢?”温妩急切地追问。

“后来?”宁儿撇了撇嘴,“后来我发现,他身上的伤不简单,寻仇的人一波接一波。等他记忆恢复了一些苗头,我察觉出他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我这种平头百姓能招惹得起的。好在当时我已经揣上淮儿这个小崽子了,想着占了便宜也不亏,就干脆想了个法子,来了个金蝉脱壳,连夜跑路了。让他自己回他的富贵窝去,老娘才不伺候呢!”

温妩听完,久久无法回神,心中对宁儿的钦佩犹如滔滔江水。

她将宁儿引为知己,在此后的日子里,不断向宁儿请教关于人生规划、男女之情的问题。

宁儿总能用她那套新奇、离经叛道却又令人听着无比舒畅的道理,为温妩拨开迷雾,让她那颗一直紧绷、算计的心,渐渐柔软而坚韧起来。

转眼间,温妩在这处山院里住了大半个月。

在苗婆的精心调理下,她的内伤已经好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身体稍有起色,温妩便主动向宁儿和苗婆提起了打胎的事宜。

打胎之前,宁儿将温妩拉到屋内,事无巨细地向她说明了堕胎前后的注意事项,从饮食禁忌到卫生清理,甚至连如何缓解腹痛的法子都说得清清楚楚。温妩将这些话一一铭记于心。

“阿妩,你别怕。”宁儿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暖,“我和婆婆,还有淮儿,都会守在外面好好照顾你的。你放宽心。”

温妩安心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不多时,门外的苗婆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汤药。

“这是我改良过的方子,对女子身体的损伤降到了最小。”苗婆将药碗放在桌上,看着温妩,到底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温姑娘,你可真的想好了?这药一喝下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温妩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向面前的两人解释道:“婆婆,宁儿。这个孩子,怀上非我所愿。那个男人是个疯子,若是留下这孩子,我这辈子都休想逃出他的掌心。”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遗憾,却依然坚定:“若是如今我生活平稳富足,没有后顾之忧,或许我会考虑生下他。毕竟,就如宁儿之前跟我讲的那个叫‘基因’的奇妙说法,那人的容貌和才智确实属于拔尖的,生下的小孩想必也会很优秀。”

“但现在明显不是好时机。我还在逃亡,前路未卜,我不能让一个无辜的生命跟着我颠沛流离,更不能让他成为别人要挟我的筹码。所以,这孩子,我必不能留。”

听到她如此冷静清醒的剖析,苗婆也不再出言相劝,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温妩端起那碗药,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没过多久,腹部便传来了一阵绞痛。

温妩咬紧了牙关,蜷缩在床榻上。随着阵痛加剧,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鲜血顺着双腿流淌而下,带走了一个尚未成型的生命,也带走了她与谢临川之间的羁绊。

而此时此刻。

在京城那座压抑而奢华的私宅内。

谢临川在经历了整整一周的高热与濒死昏迷后,终于凭借着骇人的求生意志,从鬼门关硬生生地闯了回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沙哑着嗓子呼唤那个名字。

可是,回应他的,不是那抹娇软的身影,而是跪在床前、面如死灰的寒照。

当听到寒照战战兢兢地汇报说“苏夫人不见了,趁着围场大乱逃走”的那一刻。

谢临川胸口一阵剧烈翻涌,“哇”的一声,当场呕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

但他没有再次昏迷。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那双眼睛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目眦欲裂地死死盯着地上的寒照。

寒照不敢抬头,只是一味地将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请求主子降罪。

谢临川没有发怒,也没有下令杀人。他突然靠在引枕上,发出了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悲凉、疯狂,透着无尽的嘲讽。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是假的,她在床榻上的迎合是假的,她说愿意一辈子做他的妾室、永远留在他身边,统统都是假的!

这世上,只有他谢临川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傻乎乎地捧出一颗自以为是的真心,以为用权势和宠爱就能将她那颗冰冷的心捂热,以为她真的能爱上他,和他永远在一起。

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就连冬猎时的那一个吻,也是为了麻痹他而布下的迷魂阵!

谢临川用手背狠狠地抹去嘴角的残血,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温情与心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去查。”

他盯着地上的寒照,声音冷酷得犹如寒冰地狱里的修罗:“把她的底细,她的过去,她的全部,都给本世子查个底朝天!她可能会去哪里,逃跑前做了什么准备,联系过什么人,一丝一毫都不许漏掉!若是查出来的结果我不满意……”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寒照已经听懂了那其中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意。寒照连连磕头遵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时间转瞬即逝,半个月后。

谢临川身上的箭伤刚刚愈合结痂。他披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房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静静地听着寒照事无巨细的汇报。

“啪”的一声脆响。

谢临川手中那支上好的狼毫笔,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两段,墨汁溅落在宣纸上。

寒照查到了。北镇抚司的眼线遍布天下,只要他们动真格去查,就没有挖不出来的秘密。

关于苏家换女嫁入侯府的始末,关于那具坠崖女尸的身份,关于温妩的真实姓名,还有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过往经历。

谢临川低垂着眼眸,看着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卷宗。

上面记载着温妩的前半生:在扬州沉香阁里遭受的鄙夷谩骂、母亲温蘅娘的病逝、以及生父齐通海那令人发指的虚伪与狠毒。

谢临川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抚过卷宗上“风月场野种”那几个刺目的字眼,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亲手谋划了一切,手刃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为母报仇。

“哈哈哈哈……”

书房内,谢临川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

寒照吓得头皮发麻,一时噤声,完全猜不透主子此刻到底是愤怒还是想要杀人。

可是,只有谢临川自己知道,在听完温妩这悲惨而又狠辣的生平后,他心底涌起的,并不是被欺骗的仇恨。

他不仅恨不起来,反而生出了一股极其诡异的怜惜与共鸣。

一个柔弱的女子,有着何等惊人的胆魄与心机,敢孤身一人踏入这吃人的京城。

在没有任何家族助力的情况下,她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步步利用身边的人,精准而冷酷地达到了复仇的目的。

这女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绝情绝义,简直和他谢临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临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随手将断裂的毛笔扔到一旁,挥了挥手,示意寒照继续汇报。

寒照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接着禀报:“主子,冬猎当天趁乱逃跑的那个丫鬟小满,已经被属下抓了回来。但是,在动用了昭狱酷刑的情况下,那丫头死活审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属下判断,夫人出逃的具体计划,并没有告诉这个丫鬟。再审下去,估计也就是一具尸体了。”

谢临川不置可否地敲了敲桌面:“那她呢?最后的踪迹在哪?”

“回主子。属下找到了当时在别院外被吓晕的那个宫女。顺着线索追踪,最后查到了萧执衡世子在围场的落榻之所。经过搜查发现的蛛丝马迹,可以断定,是萧执衡暗中协助,带着夫人逃走的。”

寒照停顿了一下,硬着头皮补充道:“而且……逃走当晚,萧执衡世子还曾亲自前往主营帐,去医帐查看过大人的伤势。”

谢临川的眼神瞬间眯了起来。

一股钝痛猛地袭上心头,那是被背叛的刺痛。

温妩竟然能狠心到这种地步!她自己逃之夭夭也就罢了,竟然还让一个对她心怀不轨的野男人,去医帐查看他到底死了没有?!

若是他当时真的咽气了,她是不是就要投入萧执衡的怀抱,远走高飞了?

谢临川眼底的墨色越发浓重,既然她如此不留情面,那他也绝不会再有半点手软!

“既然查到是谁帮的忙,就给本世子死死盯住定王府。”谢临川的声音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气,“紧盯萧执衡,只要他有任何离开京城的风吹草动,立刻将他拿下!顺藤摸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是!”寒照领命退下。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室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临川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按理说,查到了线索,他该感到快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的心口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突如其来的强烈不安。

就好像,在冥冥之中,有什么极其重要、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彻底离他而去了。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口中低声喃喃:“宝音……不,阿妩。”

他细细咀嚼着这个真实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危险至极的弧度。

“为什么总有这些烦人的虫子,阴魂不散地萦绕在你的身边?我的好大哥谢承彦是,萧执衡也是……真是太不听话了。”

谢临川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寒光闪闪的绣春刀,指腹轻轻抚过刀刃,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与疯狂。

“不听话的妾,抓回来,是必须要接受惩罚的。”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自己 “活好每一

一碗苦涩的落胎药灌下, 带走了一条尚未成型的生命,也抽干了温妩浑身的力气。

她虚弱地躺在简陋却柔软的床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依旧在隐隐作痛的小腹。

忽然,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没入粗糙的枕巾。

她转过身,面朝里侧,只留给外面一个单薄而孤寂的背影。

她对母亲温蘅娘,向来是又爱又恨的。

她爱母亲偶尔展露出的那抹好颜色与难得的温柔, 却更恨母亲对自己大部分时间里的冷淡与不在意。

那时的她不懂, 只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才讨不到母亲的欢心。

可如今,当相同的命运轮回般落到自己身上, 当腹中的坠痛真切地传来, 她方才懂了母亲当年的心境,懂了母亲在齐府那座深宅大院里受过的苦楚与身不由己。

还有她自己这个无缘的孩子。

一瞬间, 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擒住了她。

温妩死死咬着下唇, 从刚开始的低声抽泣, 到后来再也克制不住,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 好似要将这前半生如履薄冰的委屈、那些在刀尖上起舞的恐惧,连同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歉疚,统统在此刻哭尽。

前些日子,她与宁儿姑娘聊了许多。

她太想让她的知己宁儿解答那些从小便深埋在她心底的疑问:

为什么母亲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亲生父亲能残忍至此?

以及……为什么在听到谢临川濒死的那一刻, 她竟然会心慌意乱,舍不得他死去?

那时,宁儿并没有用大道理去敷衍她, 只是温柔地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像哄小孩一样对她说:“一切都过去啦,阿妩,那些烂账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你只要记住,从今往后,活好每一天就好。”

活好每一天吗?

温妩在一片泪眼朦胧中恍惚了。

她从前是怎么活的?她突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父母不在意的孩子,这一辈子注定都要背负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苦痛,她温妩也不例外。

只是她从前走得太急,从未停下来想过,这世间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又是纯粹的恨?温妩其实根本不知道。

她只是把从小在沉香阁那种风月场里看到的爱恨情仇,依葫芦画瓢地模仿出来,当做自己生存和复仇的武器。

王妈妈对她确实很好,但也正是因为太害怕她重蹈母亲的覆辙,反而将她逼成了一个只会复仇、没有自我灵魂的木偶。

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让她真真切切地害怕了。

除去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实原因是她骨子里感到了恐惧。

具体在害怕什么?

是怕重走母亲的老路,还是怕自己终究会陷入谢临川那张令人窒息的巨网里?

她现在还说不清楚。

但她相信宁儿的话,等她彻底跳出这个牢笼,总有能将一切想明白的一天。

现在,她只想为自己,活好每一天。

她要回江南。

且万万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了收留她的苗婆和宁儿。

等她安全回到江南,安顿下来,再与她们通信报平安也不迟。

所幸婆婆和宁儿都歇在了别屋,无人看到她此刻哭得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

温妩发泄够了,用床头的粗布胡乱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在疲惫与痛楚中沉沉睡去。

一晃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温妩毕竟年纪小,底子还在,加上苗婆的悉心调理,身体恢复得很快。

按照规矩,小月子本该坐满整整一个月,但温妩实在等不及了。

这京郊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她感觉身体已经爽利了许多,便决定去向大家辞行。

清晨的农院里透着几分寒气,温妩将包袱收拾妥当。

她走到院中,郑重其事地跪在苗婆面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婆婆,您的救命之恩与收留之义,阿妩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定结草衔环相报。”

苗婆赶忙将她扶起,布满风霜的眼中满是不舍与慈爱,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丫头,快起来。外头风雪大,世道又乱,你一个孤身女子定要万事当心。自己的身子还得自己多顾惜着些。”

温妩红着眼眶点头,随后转身看向一旁的宁儿。

宁儿上前一步,用力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爽朗的笑容里也带了几分酸涩:“阿妩,记住我说的话。天高海阔,出了这个门,就把那些破事全忘了,怎么痛快怎么活!若是在江南遇到了什么顺眼的小俊郎,千万别客气!”

温妩被她逗得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下巴搁在温妩肩头,笑意里已经带了鼻音,“你往后真要回了江南,记得给我们来信。我可还等着看,阿妩姑娘脱了这身麻烦,往后能活成什么样呢。”

温妩闭了闭眼,也回抱住她。

淮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见两个大人抱在一处,自己也扑上来,一把抱住温妩的腿。

“阿妩姨姨,你别走。”

温妩低头,看见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

她弯下腰把淮儿抱起来,替他擦了擦鼻尖上的灰。

“姨姨得回家呀。”

淮儿眼里立刻蓄了泪:“那你还回来吗?”

温妩喉咙发紧,过了片刻才笑着道:“等淮儿会背很多很多书了,姨姨就来看你。”

淮儿吸了吸鼻子,极认真地点头:“那我今日不,明日就多背一篇。”

苗婆和宁儿都被他逗笑了。

临行前,温妩悄悄将自己包袱里几件款式大众、成色普通的碎银和玉簪留在了屋内的桌子上。

那些做工繁复、带着特殊店铺印记的贵重首饰,她一件都没敢留。

她太清楚谢临川的手段,若是留下那些东西,只会给这善良的一家招来灭顶之灾。

带着宁儿亲手为她绘制的避开官道的小路地图,温妩迎着冬日的晨光,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归途。

京郊,大邑村。

山下的小镇不大,打铁铺却好找得很。还未走近,便先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热气裹着铁锈味扑出来,门口挂着几把刚打好的柴刀,刀口在日头下泛着青光。

田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袖子挽到手肘,正抡着铁锤砸一块烧红的铁胚。听见有人进门,他头也没抬,只吼了句:“要打什么,先放边上,等我这锤下完。”

温妩站在门边,没有出声,直到田铁匠放下铁锤,抹了把汗抬起头,她才轻声道:“萧世子让我来找你。”

田铁匠眼神猛地一变。

他飞快扫了一眼门外,见巷子里没人,这才放下手里的铁钳,快步走过来,神色恭敬了许多。

“姑娘里头请。”

温妩被迎进后院,屋子虽简陋,收拾得很干净。田铁匠给她倒了碗热茶,眉间隐隐带着焦躁:“主子一直等着姑娘的消息。”

温妩心里一顿。

“姑娘,您可算来了!”田铁匠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焦急,“主子一直在此处附近布了暗线等您,可这都整整一个月过去了,迟迟不见姑娘的身影。主子差点急疯了,还以为姑娘在风雪中遭遇了不测,险些就要带人进山搜山了!”

温妩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了不牵连苗婆一家,她顺口编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搪塞过去:“那日风雪太大,我不慎跌落山坡摔伤了腿。为了躲避搜捕,只能躲在一处废弃的破庙里,靠着吃些积雪和供品硬熬了半个月。直到腿伤好转能下地走路,才敢循着记号摸过来。让世子担心了。”

田铁匠听罢,面露不忍,倒也没再多问什么,只说:“姑娘受苦了。属下这便去向主子传信,请姑娘在此稍作歇息。”

温妩点头表示多谢。

当晚,夜色如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铁匠铺后院停下。

萧执衡一身黑色夜行衣,秘密策马而来。他一抬眼,便看见站在灯下的温妩。

粗布衣裳,素净得很,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站在那里,却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萧执衡脚步猛地顿住,下一瞬便大步走了过去。

“宝音姐姐!”

他声音都哑了,连礼数都顾不上,张开手便将人抱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温妩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鼻尖磕在他肩上,一时还有些发懵。

温妩怔了片刻,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这是做什么。”她声音里带了点笑,“我又没少胳膊少腿,倒叫你抱得快断气了。”

萧执衡原本满心都被失而复得的惊喜塞满,听见这句,耳根骤然热了。他这才觉出自己抱得太紧,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却还黏在她脸上。

“我……我以为你出事了。”少年喉结滚了滚,努力把眼底那些不该露出来的东西压下去,“你一直没来,我派出去打探的人也找不到踪迹,我几夜都没睡好。”

温妩看着他,才发现少年已经比她高出许多。

肩背也宽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拎着糖糕追着她跑的毛头小子。可他说话时那点发紧的嗓音,还是藏不住。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比了比两人的个头。

他眼底翻涌的幽暗与占有欲瞬间被他强行压下,耳根有些发红,掩饰般地说道:“是……是我太着急了。姐姐平安就好。”

他不能急,绝对不能让宝音姐姐看出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意图,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吓到她。

两人在屋内简单用了一顿饭菜,随后便低声商议起接下来的逃跑计划。

萧执衡神色凝重地向温妩讲述了这一个月来京城的变故。

“谢临川半个月前伤好苏醒后,简直像发了失心疯一样。”萧执衡的眉头紧锁,“他不仅亲自带人将整个西山围场翻了个底朝天,更是借着北镇抚司的权势,彻底加强了京城内外的守备与巡查。城门处增派了三倍的兵力,过往的商客车队都要严加盘查。”

“圣上见他伤势未愈便如此大动干戈,曾派人去劝他多加修养,却被他一句‘臣要肃清残贼,报效圣上’给硬生生顶了回去。惹得圣上是又气又无奈。偏偏他此次救驾有功,圣上便提前封了他爵位,如今他已是承远伯,食邑五百户,不仅赐了京中豪华的伯爵府邸和良田若干,还准许他嫡长子世袭罔替。可谓是权势滔天、烈火烹油。”

萧执衡看着温妩,语气越发沉重:“如今的京城周遭,简直是铁桶一块。稍有身份不明或者形迹可疑的女子,都会立刻被北镇抚司的鹰犬按住,直接拖到诏狱里严刑拷打。”

温妩听着这些话,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她比谁都清楚,谢临川布下这天罗地网,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体,四处巡视,所谓的“肃清残贼”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这般大动干戈、煞费苦心,完全是为了找到她!

那个疯子,果然不肯轻易罢休。

萧执衡见她不语,声音放轻了些:“你别怕。我这一个月也没闲着,早把退路备好了。”

温妩抬眼看他。

萧执衡将手指移到城南一处:“再过三日,陈家有场婚事,新娘子是我外祖家的表姐。陈家的花轿按旧例会从南城门出,守门的人对婚嫁向来查得松些,不会掀帘往里细看。到时候你先进轿,等轿子出了城,到了十里坡那处岔道,再由我安排的人把你换出来,直接送你往南去。”

温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法子确实稳妥。婚嫁丧葬最忌冲撞,城门守兵再怎样也会多让三分。

等轿子一出城,外头天高地阔,谢临川再想追,也未必来得及。

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办。”

萧执衡眼底一亮,又立刻叮嘱道:“这两日你先别露面,我另给你换个住处。到时上轿前,会有人给你送一身陈家丫鬟的衣裳。你只要低着头,别出声,剩下的交给我。”

温妩在脑海中迅速盘算了一番,这确实是眼下唯一能避开锦衣卫盘查的办法。她果断地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看着萧执衡那张日渐成熟的脸,轻声嘱咐道:“执衡,这事风险极大,一旦被谢临川发现,定会牵连你和陈家,你千万要小心。”

萧执衡温和地笑了笑:“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夜色深沉的京城,那座新落成、威严奢华的承远伯府内。

书房的灯火彻夜通明。

谢临川披着外袍坐在案后,肩上的伤还未痊愈,动作稍大些便会牵出痛意。

他面前摊着一叠卷宗,寒照立在下首,正在回话。

“萧世子今夜确实出了城。”寒照道,“他先去了一趟南郊铁铺,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回府。咱们的人瞧见,里头有女子影子。”

谢临川指尖压着纸页,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确定是她?”

“十有八九。”

书房里静了一瞬。

烛火照着谢临川冷白的侧脸,眼下那点病后的青意仍未褪尽。

他听完,没有像寒照预想的那样当夜带人去拿人。

半晌,谢临川才将手中的卷宗合上。

“继续盯。”

寒照一怔:“大人,不立刻拿人?”

谢临川抬眼,眸色深得发沉。

“她这一路费尽心思,只差最后半步便能出城。如今去抓,太便宜她了。”

他声音不高,落在夜里,却带着一股叫人脊背发冷的凉意。

“等她上了轿,等她以为自己真能逃出去,再去断她的路。”谢临川唇角轻轻扯了下,“她不是总觉得自己算得准么?这回我倒要看看,她还有没有胆子再跑第二次。”

寒照心头一凛,抱拳应下:“是。”

谢临川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风卷着枯叶刮过廊下。

案边那盏灯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她一次次骗他,一次次要逃。

那便把她的路一条条踩断。

等她哭够了,求够了,自然就知道,离了他,她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