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岸后,他的酒劲彻底醒了。
他瘫软地坐在沙滩上,好险,差点回不来了。
旁边有人走了过来,闻乐以为是臧溟,“你怎么先……”
话说一半,闻乐顿住了,来人不是臧溟,是统帅。
他穿着一件小汗衫,下身大裤衩子,脚底蹬着拖鞋,朝着闻乐走来,“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偷玩,我可要告诉你们队长了。”
“统帅。”闻乐起身给老倪打招呼。
老倪看闻乐这脸色不对劲,问他,“看你从这里游上来的,慌什么?”
“我……”闻乐还喘着粗气,“我看到一只虎鲸。”
“嗨~我以为多大事。”老倪摆了摆手,拿着哨子对着海平面吹了一声,“那是我养的小宠物,别害怕,它不伤人。”
闻乐眼神落在老倪脖颈挂着的哨子上,尬笑一声,“你老真有意思,见过养猫养狗的,还真没见过拿虎鲸当宠物的。”
老倪笑了两声没说话,只是对着海平面又吹了几声哨子。
闻乐看到有东西跃出水面,又落了下去。
接着老倪拍了拍闻乐肩膀,“年轻人,要早睡早起,才能有个好身体。”
说完,老倪又对着大海吹了声哨子,带着他的宠物离开了。
老倪走后,闻乐对着大海想着要不要回去找找臧溟。
按理说臧溟水性很好,怎么可能会淹死。
但也有可能发生意外,闻乐慢慢瞪大眼睛。
不会被虎鲸吃了吧?
第47章
正想着, 闻乐听到身后有声音,他一个激灵回神,朝后看去。
是臧溟。
闻乐都没有看到他什么时候上的岸, 就见他拿着一瓶水, 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你怎么回来的?”闻乐问。
“游回来的。”
“我怎么没有看到你?”闻乐疑惑的同时又问臧溟, “刚在水里,你去哪了?还有,这里有个超大的虎鲸你看到没有, 它在追我, 吓死我了!”
臧溟拧开瓶盖,把水递给闻乐, 笑道, “你跑太快了,我没跟上。”
接着臧溟又说,“也不用太紧张, 虎鲸不会伤害人类。”
它是不伤害人类, 但我不是人啊!
闻乐有苦难言,心里多少对这片海域, 有了那么一点恐惧了。
回到房间, 闻乐还是心有余悸。
匆匆冲了澡,闻乐躺在床上, 暗暗庆幸自己酒醒的早,没有暴露身份。
臧溟冲完澡出来的时候,闻乐捏着被子偷瞟了他一眼,身体老实地往里挪了挪。
臧溟擦头发的手一顿, 挑了挑眉头,放下毛巾, 撩开被子,钻了进去。
臧溟进来的那一刻,闻乐全身神经都绷紧了。
他挺尸般的一动不动,只有两只眼睛滴溜直转,脑子天马行空想些有的没的。
身体越想越热,越想越燥,伴随着口干舌燥,还有那不该有的反应。
闻乐难受的“哼哼”两声,翻了个身,将自己埋在身下。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很轻,不至于引起臧溟的怀疑,岂料自己正煎熬时,一只宽大的手掌贴近了他的身体。
臧溟将闻乐翻了过来,捏住他的下巴,朝他吻了过去。
闻乐失去了身体的主导权,像梦里一样,臧溟做了他渴望却又难以启齿的事。
一夜起起伏伏,多少次闻乐忘记了,只知道醒来时,还是那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火辣辣的,好像是肿了。
床头柜放着一罐已经开了口的药膏,是和上次一样的药。
记忆中自己累塌了,昏睡的时候,臧溟已经给他上过药了。
闻乐慢吞吞起身,眼睛瞥了一下闹钟,这个时间,早训应该已经结束了。
正想着,外面有人打开门。
闻乐抬头看去,是回来的臧溟。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作战服,手上端着餐盘,里面是刚从食堂打来的早餐,很丰盛,全是自己爱吃的。
见闻乐已经醒了,臧溟放下餐盘,拿起桌上的药膏,走到闻乐跟前,“有点发炎,还疼吗?”
闻乐手指捏着被子,有些窘迫地用被子将自己盖住,蒙上头,声音闷闷的说,“不疼了。”
骗人的,那里还是火辣辣的疼,一使劲就疼。
臧溟怎么看不出来他在撒谎,他对昨天自己失控的行为很懊恼,又说不出那些哄骗人的话。
只好伸手,拉下被子,将闻乐抱在怀里,轻轻地给他翻了个身,“涂上药膏,会舒服些。”
怕给闻乐造成二次感染,臧溟拿了一次性手套戴在手上,挤出药膏在手指上。
闻乐趴在臧溟腿上,将头埋在被子里。
药膏涂在红肿的地方,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哪怕隔着手套,那手指的存在感也很强烈。
闻乐忍住喉间想要发出的声音,咬住了下唇,脸上渐渐浮现红晕。
涂完药,臧溟脱掉手套,洗完手,将餐盘的海鲜粥端过来,“趁热喝。”
闻乐接过海鲜粥,鼻子凑近闻了闻,很鲜,看得出来,海鲜是新鲜的,没有隔夜。
自从闻乐来到基地,基地食堂再也没有用过隔日的海鲜,只因为大家知道了闻乐嘴刁,一口隔日的海鲜都不吃。
大家吃饭前,习惯性地去看闻乐吃什么,只要是他吃的海鲜,那保证个个鲜甜饱满,入口美味。
食堂许多食物因此不受待见,还被上面批评铺张浪费。
闻乐捧着碗,将海鲜粥喝个干净,吃饱喝足后,闻乐抹了抹嘴,偏头对臧溟说,“队长,我今天可以请假吗?”
“可以。”臧溟将碗收到餐盘,“在宿舍好好休息。”
闻乐愣了一下,继续说,“不是,我是想问,我今天可以去海族馆吗?”
臧溟发现最近闻乐去海族馆的次数有点多,前段时间,只要是自己去海族馆,闻乐必然要跟着。
这让臧溟有点疑惑,“去海族馆干什么?”
闻乐大脑飞速运转,想到一个可靠的理由,“看表演!我想去看海豚表演。”
臧溟眉头皱了一下,目光落在闻乐脸上,见他一脸期待的样子,又担心他的伤口,只好无奈点头,“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
第48章
闻乐本来想去海族馆找闻悦的, 这下臧溟要跟着去,他好像没有足够的理由拒绝。
闻乐有点不情愿,笑得很勉强, “哦, 也行。”
“怎么, 不想让我去?”看闻乐这样子,臧溟着实无法忽略。
“不是,不是。”闻乐摇头, 怕臧溟怀疑什么, 昧着良心说,“想, 想, 想。”
这次,臧溟带着闻乐,以游客的身份进入了海族馆。
知道闻乐要看海豚表演, 臧溟就带着闻乐进了场馆中, 落座的时候,怕闻乐不舒服, 还专门带了垫子过来。
这一下整得闻乐有点不自在, 坐下之后,总觉得有人偷偷在看自己。
他们坐的位置, 是场馆最好的位置,位于表演台的正中间。
水池就在眼前,整个表演场地,不管水上还是水下, 都能一览无余。
随着表演时间接近,场馆内大屏幕开始倒计时, 音响齐放,震天动地。
闻乐的注意力不在大屏幕上,他用余光看向周围,想着待会儿找个什么理由,把臧溟支开。
看台观众挺多,闻乐听到周围一阵欢呼,才知道表演已经开始了。
台上站着一名驯养师,她穿着潜水服,举起双手向看台的观众打招呼。
闻乐只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位驯养师是云童。
他转头,偷偷看了一眼臧溟。
臧溟面无表情的坐在旁边,目光望着前方,眸中没有半点波澜。
正当闻乐疑惑,看到云童,臧溟怎么这么淡定的时候,前方传来水声,是今日表演的海豚上场了。
闻乐收回目光,看向水池,想着今天上场的海豚,不会是闻悦吧。
海豚跃起时,闻乐发现,并不是闻悦。
虽然不是闻悦,但这个海豚闻乐认识。
它是和闻乐一个族群的海豚,在自己和闻悦被抓上岸的头一天,大家还一起捕过猎。
它叫奇嘉,是一只比闻乐还要健壮的海豚,在族群担任着重要的位置。
几乎在认出奇嘉的一瞬间,闻乐就想到了,它也是MRK变异失败者,和闻悦一起被卖到了这里。
奇嘉的脾气在族群里是有名的火爆,闻乐正疑惑,它是怎么被海族馆的人驯服的。
结果表演时,透过水池,闻乐看到奇嘉咬住了云童胳膊,将她拖到水底。
闻乐“蹭”的一下站起来,目光担忧地看着水里的一切。
臧溟不明所以,见闻乐起身,还以为他是因为伤口不舒服,“怎么了?还是疼?”
闻乐摇了摇头,满心都在水底,观察奇嘉的情况。
他看出来了奇嘉的意图,它想拉着云童一起死。
云童在水底拼命挣扎,试图用另一只手推开奇嘉,但奇嘉就像是下定了决心,任凭云童怎么做,它都不松口。
时间过去了两分钟,这个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很长了。
云童还没能挣脱奇嘉的控制,随着体力耗尽、氧气不足,她没有其他办法。
她放弃了挣扎,眼睛哀求地看着水底的奇嘉。
这一刻,没有人能帮助他们,云童只能赌,赌奇嘉心软,赌奇嘉不想伤害她,赌奇嘉被人类摧残后,还保留最后一丝善良。
短暂的对视后,云童看到了奇嘉的眼泪。
是的,她看到一只海豚,在流泪。
海豚的眼泪很粗,从奇嘉眼眶中涌出,飘向上方。
云童没有动,其实她很想伸手去拍一拍奇嘉的额头,告诉它,‘别伤心,我知道你很苦。’
她又怕自己的举动会毁掉奇嘉心头最后那点机会,最终还是放弃了。
周围的观众以为这是表演中的一环,都兴致勃勃地等待着海豚再次出现。
只有看台的闻乐,捏紧双手,紧张地看着水底的这一幕。
根据大陆法则,如果奇嘉对云童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奇嘉必然会被处死。
深刻明白这一点的闻乐,在心里默默为奇嘉捏了一把汗,“奇嘉,不要做傻事。”
水下五分钟的时候,云童已经到了极度缺氧的状态。
她已经快要窒息,控制不住地想要张口。
就在她以为,今天要死在这里的时候,奇嘉突然松开了她,接着身体一滑,游到云童脚底,用额头将云童顶了上来。
得到呼吸的云童,先是大口喘着粗气,现实没有给她太多缓冲的机会,为了避免观众怀疑,她要硬撑着身体的不适,继续接下来的表演。
好在直到表演结束,奇嘉也没有再做出伤害云童的事。
音乐停止的那一刻,奇嘉和云童收获了一大波掌声。
表演结束,闻乐借口肚子疼,让臧溟在原地等他一会儿。
趁着这个时间,闻乐去了后场。
进了后场,闻乐在几个水箱旁边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奇嘉。
时间来不及,闻乐只能先去找闻悦。
今天闻悦没有表演,见到闻乐,闻悦和之前一样高兴,拉着闻乐说了很多事情。
直到闻乐提到了奇嘉,闻悦才露出哀伤的表情,“它和我们一样,被抓到了陆地,贩卖到了这里。它性格太刚烈,不愿被驱使,不想做人类的宠物,一直被孤立,我也不知道它在哪个水箱关着,我只知道,它在这里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了解到奇嘉的情况,闻乐心里也有了个大概。
怕臧溟在外面等急了,闻乐匆匆跟闻悦告了别,“阿姐,你先把身体养好,等我有空再来看你。”
闻悦点了点头,让闻乐路上小心。
出了后场,闻乐沿着小路往回走,半路经过一道小门,突然听到一阵凄惨的叫声。
这叫声他太熟悉了,是独属于海豚的尖锐哨声。
闻乐猛地顿住脚步,伸手去推旁边的门。
门从里面上了锁,闻乐推不开。
他能听出来这是奇嘉的声音,他们在一起生活十几年,对彼此的声音都很了解。
奇嘉的叫声充满了痛苦,不是求救,是哀嚎。
他曾是族群里那么耀眼的存在,是族内长老心头的骄子。
战绩更是无败笔。
闻乐想不通,这样一个令人骄傲的存在,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发出这种叫声。
这道门打不开,闻乐撬开消防栓,从里面找出一把斧头,正要破门而入。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闻乐。”
闻乐身形猛地一震,缓缓转身,是臧溟。
他就站在走廊尽头,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
闻乐心头一紧,攥着斧头的手指也开始泛白。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如果臧溟发现了什么,他该怎么做,才能带着闻悦安全撤退。
俩人相对无言,闻乐默默攥紧手中的斧子,等待臧溟的质问。
门内的惨叫声依然继续,臧溟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他和往常一样,朝闻乐走来。
随着臧溟的靠近,闻乐脸色越来越白,手中的斧子也悄然收紧。
臧溟伸手按住闻乐手中的斧头,声音和往常一样,“这东西太危险了,还是不要碰了。”
闻乐泛白的指尖动了动,在臧溟的注视下,松了力度。
臧溟接过斧头,扔到一边,又牵起闻乐的手,离开了这里。
回去的路上,闻乐坐在副驾驶,双手拉住安全带,大脑全程都在宕机中。
臧溟也没有刻意寻找话题,两人中间像是砌起了一堵墙,谁也看不透对方。
回到基地,臧溟将车子停好,见闻乐脸色还是那么难看,伸手在他脸上蹭了一下,“看你有点累,回去多休息。”
闻乐点了点头。
“统帅找我,不送你到宿舍了,自己能回去吗?”臧溟又问。
闻乐还是点了点头。
臧溟颔首,“去吧。”
转身离开的闻乐,机械般地抬起脚,朝着宿舍走去。
半夜,宿舍的人都睡了。
闻乐悄悄抬起头,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才缓缓起身,蹑手蹑脚下了床,离开宿舍。
出了宿舍,他朝着臧溟宿舍走去。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臧溟宿舍门口的那片海域,连接着海族馆的后门通道,从这边海域游过去,只要不被发现,就能见到奇嘉。
抄着小道来到臧溟宿舍门口,隔着窗户,闻乐看到房间里已经关了灯。
他选了靠边的位置快速跑向海域,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声响。
好在脚下都是细沙,加上海浪的声音,能很好的盖住闻乐的脚步声。
接触海水的那一刻,闻乐没等片刻,直接一头扎进海里。
到水里的那一刻,他就恢复了海豚的样子,快速朝着海族馆的方向游去。
夜晚的海族馆比白天沉寂许多,周围灯光熄灭,独有几盏小灯,透着五彩斑斓的光。
闻乐上了岸,找到后场后门的位置。
门没有关紧,应该是巡逻的人刚进去,闻乐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绕开灯光,闻乐转过拐角去了后场。
他来到白天听到动静的那扇门口,此时的门只是虚关着,闻乐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面有一个水箱,大小和闻悦所在的水箱差不多,里面关着大概七八只海豚。
灯光不亮,暗幽幽的,勉强能照亮前方的路。
水箱里有声音,动静不小,有水溅了出来,还有几只海豚的哨音声。
闻乐对这个声音很敏感,听得出来是求救信号,他加快步子朝着水箱跑去。
来到水箱旁,闻乐才看清水里的情况。
水下,一群海豚轮流用身体托举奇嘉,想把它托到水面。
而奇嘉,铅灰色的表皮上布满了黑色伤痕,这伤痕的样子闻乐太熟悉了。
这是电击留下来的痕迹,怪不得白天奇嘉的声音那样惨烈,原来他们在对它用电击。
海豚们一个接着一个将奇嘉托到水面,而奇嘉已经关闭了呼吸系统,哪怕被托到水面,也不愿意打开。
其他海豚不想它就这样放弃生命,还在用身体拖着它,“我说伙计,虽然你平时看我们带着一副瞧不起我们的样子,我们也挺讨厌你的,但咱们到底是同类,我真不想让你就这样死了。”
“奇嘉!”察觉到奇嘉有自杀的意向,闻乐想伸手去拉奇嘉,“奇嘉,你睁开眼,我是闻乐!”
奈何垫在水底的那只海豚太累了,在闻乐的手刚碰到奇嘉尾鳍的那一刻,奇嘉便下沉到了水底。
奇嘉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时候,闻乐想也没想,直接跳进了水里,变成了海豚的模样。
它接替了刚才那只海豚的位置,用身体一点点将奇嘉拖到水面,“奇嘉,打开呼吸系统,我是闻乐,你睁开眼看看我!”
水箱的动静越来越大,水箱里面的其他海豚,看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同类,一时间也都愣住了。
闻乐还在尝试着唤醒奇嘉。
水面又传来了脚步声,闻乐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想着只要人来了,奇嘉就死不了了。
“七七。”来的人是云童,因为今天表演的事,她不放心奇嘉,想过来看一眼,结果就看到了这副场景。
意识到奇嘉要干什么,已经失去了苏冉的云童,不想再失去奇嘉。
她跑到操控箱,将水箱水位闸拉下来,随着排水系统打开,水箱内水位急速下降,奇嘉很快就露出了水面。
哪怕在水面,奇嘉依然不肯打开呼吸系统,闻乐只好在它耳边,尝试唤醒它,“奇嘉,你睁开眼,我是闻乐,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带你回到大海,相信我。”
闻乐焦急的望着奇嘉,见他呼吸系统终于打开一条小缝,接着奇嘉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闻乐的那一刻,奇嘉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刚才在水里的时候,他就听到了闻乐的声音,一开始还以为这是濒临死亡的幻听。
直到看到真实的闻乐,奇嘉才缓过来,刚才不是幻听。
确定奇嘉没有问题,云童松了一口气,她转身又走向操控台,将操控闸推上去,水箱开始注水。
趁着这个空隙,闻乐转身对奇嘉说,“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会带你和阿姐出去,你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说完,趁着云童没有发现,闻乐跳上了水台,和奇嘉默默对视一眼离开了。
水位上升,云童来到水台上方,看着角落里依旧对她冷漠的奇嘉,无奈的蹲了下去。
“七七。”云童朝着奇嘉挥手,奇嘉转身,将背鳍对着她。
云童眼中浮现着伤感,望着奇嘉冷漠的背鳍,“你就这么恨我吗?”
自然没有人回答。
奇嘉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云童双臂环住双腿,就这样坐在水台边,静静的望着奇嘉。
自从苏冉离开后,她便成为了奇嘉的驯养师。
作为驯养师,她是失败的。与奇嘉相处了一个月,她甚至都没能和奇嘉建立起互相信任的感情。
闻乐一直在外面守着,他怕自己走后,奇嘉又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他看到了云童落寞的身影,心里却对她同情不起来。
他的同伴被关在这里驯养,作为驯养师的她们和海族馆那些对动物用刑的是同一类人。
所以闻乐同奇嘉一样,内心对云童有着一股敌意。
一直守到后半夜,闻乐见奇嘉状态已经稳定,才敢放心地离去。
回去的路还是那条小道,闻乐以为这个时间,巡逻岗的人都睡了。
结果他刚探出头,一束灯光直接打在他的身上。
等他想撤退的时候,已经晚了。
巡逻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什么人?”
闻乐撤回步子,想掉头跑路的时候,另一边的巡逻听到这边声音也跟着过来了。
前后夹击,闻乐没了退路。他捏紧拳头,脑中回转思考选择哪条路,逃脱的几率更大一点。
很明显,刚开始选择的那条路,就是捷径。
只要冲出去,回到海里,他们就抓不到自己。
闻乐下定决心,抬脚想要闯出去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女声,“是我。”
闻乐定住脚步,回头看到云童正从他身后过来。
灯光落在云童身上,她抬手遮住眼睛,“后场的门没关好,我回来看看七七它们。”
“哦,是小云啊。”巡逻的人松了一口气,“那些海豚离不开水,在水箱里关着不会出什么问题,你放心好了。”
“嗯,我就是回来看看,没别的事。”云童回头看了一眼,“大叔,我刚才看到有东西,朝海狮馆那边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估计又是野猫。”巡逻的人拿着电灯,看了一眼海狮馆方向,“我先去那边看看。”
支走巡逻,云童回头看向闻乐,眼中丝毫没有惊讶。
闻乐不知道云童为什么会帮自己,但还是礼貌地道了谢。
“我知道你是那只小海豚。”云童在身后叫住闻乐,“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从你第一次来,我就认出来了。”
这一刻,闻乐全身血液如同被冻结一般,身体由内到外的透着冷意,甚至在他眼中,已经出现了杀意。
“你什么意思?”闻乐缓缓转身,目光丝毫不掩饰的带着敌意。
云童看出了闻乐的眼神,她下意识的后退两步,眼中露出胆怯。
“我只是想……”她鼓起勇气开口,说出真实想法,“我只是想让你带着它们离开。”
尽管云童说的很真诚,闻乐还是一脸防备地看着她。
云童也知道,仅凭两句话,不可能让闻乐放下戒心。
她垂下眼帘,声音哽咽,“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苏冉的事情,我不想再看到它们任何一个生命死去。我知道它们不属于这里,它们渴望回家,尽管我每天很努力地让它们接纳我,依旧留不住它们想回家的心。”
云童抬起眼帘,对闻乐说,“从我接手七七的时候,我就知道它性子倔强。我想化解它对我的敌意,就经常求助臧队长,让他带我去海鲜市场,挑选新鲜的食物,投喂给七七,可七七不喜欢这里的食物,甚至对我……”
云童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带着浓厚的无助和哀伤。
今日的事情,别人或许不知道,闻乐绝对是看到了,奇嘉有了想要和云童同归于尽的想法。
闻乐也没有想到,大家都以为臧溟和云童在谈恋爱,实际上他只是帮云童挑选海鲜。
云童说的没错,奇嘉不会喜欢海鲜市场的食物。
它们在海里围猎到的鱼,要比海鲜市场新鲜一百倍,奇嘉会喜欢才怪。
看着云童不断涌出的眼泪,闻乐还是心软了,他抿了抿唇,“它叫奇嘉。”
云童愣了一下,看着闻乐有些疑惑。
闻乐继续说,“它不叫七七,它叫奇嘉,它有自己的名字。”
说完,闻乐转身离开了海族馆。
他出来太长时间了,再不回去,会被臧溟它们发现。
闻乐原路返回,还是从臧溟宿舍前的那片海域上岸。
周围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异常,他蹑手蹑脚回到宿舍,大家也都睡得安稳。
闻乐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脑中一直循环着云童的话,他还不能确定云童到底是敌是友,但闻悦和奇嘉,他是一定要把它们带走的。
至于怎么带走是个难题。
它们不是人身,没有腿,还不能离开水。
用吊车运,太引人注目了,最好有一个隐蔽点的方式。
一时间,闻乐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直到最后,闻乐决定赌一把,他需要跟云童合作。
云童是海族馆的员工,如果她真心想放走奇嘉它们,或许能给自己省很多麻烦。
心里下了决定,闻乐开始找机会和云童接触。
因为鲨鱼怪的事,上面怀疑MRK有个窝点就在海族馆附近。
基地派臧溟带人去查看,闻乐自告奋勇要跟着去。
臧溟带着他和常陆一起去海族馆附近。
到达目的地,臧溟用手表探查周围情况,磁场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常陆也拿出探寻仪器,在地面扫动。半晌,一无所获。
常陆收起设备,抹了一把汗说,“这样盲目找下去,太难了。”
闻乐负责记录数据,通过数据观察,和扫描结果一样,一切正常。
“或许在海族馆内部呢。”闻乐提出意见,“我们可以去看看。”
臧溟收了设备看过来,正对上闻乐的视线。
闻乐下意识躲避了一下,低头假装忙碌着。
臧溟撩开草丛,回到路边,“可以分头行动,闻乐去海族馆,常陆去南侧,我去北侧,有情况发信号。”
这安排正合闻乐心意,闻乐接过臧溟扔过来的设备,转身朝着海族馆走去。
到了海族馆,闻乐先去找了云童。
他们寻了个人少的地方,闻乐将设备戴在手腕,“昨天你说的事,是发自内心?”
“我发誓!”云童举起三根手指齐对天,“如果我有任何隐瞒,就让大海来惩罚我。”
闻乐转过头,从云童眼中看到了真切的坦诚,他点了点头,“如果你骗我,我会亲手了结你。”
“任凭处置。”
直到这时,闻乐才放下戒备,询问云童,“你知道MRK?”
从云童认出自己是海豚,还能保持淡定的时候,闻乐就知道,云童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知道。一个破坏海洋的邪恶组织。”提起MRK,云童也是一腔痛恨,“他们不拿海洋生物当生命,随意逮捕去做那些可笑的实验。”
闻乐没想错,云童确实知道的比较多。
“你还知道什么?”闻乐问。
“海族馆的生物,有很多都是他们的实验失败品,光我知道的就有,奇嘉,闻悦,老穆,岱西…………还有苏冉。”
云童说了大概十几个名字,最后说到苏冉的时候,云童眼眸沉暗下去,她还在为苏冉的死,难过自责。
每听到一个名字,闻乐垂在身侧的手就收紧一分,心也就跟着重一分。
原来有这么多吗?
半晌,闻乐从愤怒中找回理智,“你应该知道,要把它们带走,并不容易。”
“我知道。”说到这个,云童也是一脸愁苦,“先不说怎么把它们运走,光是MRK的眼线,在这里遍布的到处都是。”
闻乐转过身,“你知道他们的眼线?”
“这里有他们的窝点。”云童笃定地说,“就离海族馆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地下二层,穿过一个不起眼的仓库,里面有一道暗门。”
云童给闻乐指明方向,“门后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这对闻乐来说,算是一个意外收获,云童果然知道的比他还要多。
“最近WHL正在搜捕MRK窝点,我可以向上级请示,这个窝点应该很快就能端了。”闻乐沉思片刻,“MRK的人自顾不暇的时候,正好是把它们带走的最佳时机。”
云童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最近海族馆链接海里的排水口坍塌,海族馆正在请施工队重新修复,如果我们能抓住这次机会,从地下打通隧道,直接走水路,就解决了运输问题。”
海底排水口……
闻乐也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但是……有一点。”云童有些窘迫,“我资金不够,要想扩大排水口,得需要大量资金。”
提到钱,闻乐才想起自己的工资一直存放在臧溟那里。
具体有多少,闻乐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还是让云童放宽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和云童分开后,闻乐将MRK窝点的事,报告给了臧溟。
回到基地,臧溟去了老倪办公室,闻乐去了臧溟宿舍。
他记得自己的工资卡,就放在臧溟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面。
等他找的时候,又发现没有。
翻箱倒柜,闻乐连床底都看了,连跟毛都没找到。
最后就是衣柜了,闻乐记得臧溟衣柜里面有个暗格来着。
他打开衣柜,找到暗格,却发现这里上了一把锁。
是把密码锁。
一定是藏了很重要的东西,不然怎么还会上个锁。
密码是多少?
闻乐对着这把锁犯愁,他不知道臧溟生日,连尝试都没法尝试。
闻乐徒劳地将锁放下,一个人坐在床边,对着这把锁发呆。
呆了半晌,他还是不想放弃,他又凑过去,掂了掂这把锁,将密码调到了0301。
“啪!”
锁开了。
闻乐瞪大眼睛,将锁翻来覆去查看,这玩意坏了吧,不然怎么这么轻松就打开了?
0301是个什么数字?
闻乐愣了半天,脑中突然闪过,那好像是他和臧溟第一次的日子。
所以……这件事一定对臧溟很重要,才把密码设置成这个数字。
当疑惑寻到真相时,闻乐内心极其复杂。
他拆下锁,将暗格打开。
里面存放的东西,一览无余。
一只骨哨,一颗牙珠,一张卡。
看到这些东西,闻乐心里有点发酸,他伸手先去拿了骨哨,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时,给臧溟留下的。
那时候的他,刚来到陆地,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是臧溟教会他很多东西。
那时的他,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就把身上最有意义的东西,给了他。
这些日子,没见臧溟带过,他以为臧溟不稀罕,自己也曾暗暗伤感过,觉得自己送的东西,没有得到臧溟的喜欢。
原来,他不是嫌弃,而是一直完好无损地保管着。
那颗牙更不用说,是闻乐用来还人情的。
明白人都知道,海豚的牙有多珍贵,当初老潘几次劝说他,让他考虑好了再拔。
他当时也是下定了决心的,将牙做成牙珠,是为了掩饰海豚牙的尖锐。
他记得,当时臧溟为了这颗牙,发了好一顿火呢。
最后就是那张卡。
不用说,肯定是他的工资卡。
当时臧溟拿给他的时候,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直接扔给了臧溟。
他不是陆地生物,他不稀罕这些人类所在乎的钱。
将卡拿在手中,闻乐把骨哨和牙珠放了回去。
刚把暗格关上,身后传来臧溟的声音,“你在找什么?”
人往往在做坏事的时候比较专注。
闻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快速转身,将工资卡藏在身后,“没,没找什么?”
这心虚的表情,臧溟一眼看穿。
他走向闻乐,宽大的身躯将闻乐封在他和衣柜中间,然后伸出手,手掌顺着闻乐的胳膊往下摸。
直到摸到闻乐手中的东西,他顿了一下,攥住闻乐的手腕,举到俩人面前。
闻乐后背紧贴着衣柜隔板,眼睛瞥了一眼手里的证据,狡辩道,“我,我就想拿回我的工资卡,不,不过分吧。”
手上确实是闻乐自己的工资卡,按理说,他拿回自己的东西,不该心虚。
但就是被臧溟这样赤裸裸注视着,他就是很心虚。
臧溟抬手捏住卡片,闻乐死死攥住,不愿松手,臧溟挑了挑眉头,“我给你的钱,不够花?”
闻乐吞咽一口,“够,够是够了。我就是想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短暂的相持下,还是臧溟先松开了手,他歪头看了一眼被闻乐打开的暗格,松开闻乐,将密码锁捡起来。
闻乐闪到一边,见他看着这锁不说话,清了清嗓子说,“这个锁质量不太行,我就随便一弄,就开了。”
“是吗?”臧溟将锁攥在掌心,偏头对闻乐说,“这锁可是WHL特供材质做的,没有密码,可撬不开。”
“额……”闻乐闭上嘴,“那就是你密码设置的太简单了。”
“哦~”臧溟点了点头,像是赞同闻乐的说法。
在臧溟面前,闻乐的一切狡辩,貌似都能被看穿。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想开溜,“那个……队长,我想起来我衣服还没洗,先回去了。”
说完,他没等臧溟回答,脚底跟抹油似的,拔腿就要跑。
臧溟眼疾手快,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回来重新困在自己和衣柜之间,“你有事瞒着我。”
语气很笃定,视线更是牢牢地锁住闻乐的脸,将他慌张的表情,尽收眼底。
“没,没有。”闻乐否认。
“别瞒我。我可以是你绝对可信任的后盾。”臧溟目光深邃,他希望闻乐能主动向他坦白。
闻乐是绝对不可能让臧溟知道的,他更不能让臧溟怀疑他。
但很明显,臧溟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被臧溟箍在怀里,跑不掉的闻乐,只好用了一招他一直不以为耻的行为。
色诱……
闻乐鼓起勇气,抬起头,在臧溟探究的眼神下,直接伸手环住臧溟脖颈,将嘴凑了上去。
这种很明显的逃避的方式,让臧溟又爱又恨,他双手分别攥住闻乐胳膊,想把闻乐扯开。
闻乐跟使了牛劲似的,越扯越紧,越紧亲的越用力,因为技术不佳,加上身体不稳,牙齿几次磕在臧溟嘴唇上,铁锈味在两人嘴里荡开。
放任这么磕下去,臧溟今天别想出去了。
最后是臧溟放弃了挣扎,双手环住闻乐后背,低头加深这个吻。
将主动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的臧溟,很快让闻乐招架不住。
氧气快供不上的时候,闻乐偷偷松开臧溟,将卡片塞进自己衣兜。
臧溟察觉到闻乐的漫不经心,内心不悦,使劲在闻乐嘴唇咬了一口。
闻乐吃痛,想咬回去,被臧溟躲开。
俩人一来一回,谁也不让谁,也不知是谁主动,天旋地转间,闻乐已经仰面躺在床上。
水声,浪声,粘稠声。
臧溟低头,吻去闻乐眼角的泪光。
闻乐双手攀上他的肩膀,在他耳朵下方说,“能不能轻点,每次都好疼。”
臧溟捏住闻乐的下巴,狠狠地欺负了一下他,哑着嗓子说,“你最好忍住别哭。”
他也不想哭,确实是忍不住啊。
越是忍不住,越是流泪,臧溟就越狠。
等到喂饱了臧溟,闻乐感觉自己已经只剩半条命了。
趁着臧溟还没醒,闻乐强撑着身体不适起身。
他怕吵醒臧溟,连下床都小心翼翼的,尽管双腿发软,他还是咬牙捡起地上的衣服,摸了摸工资卡还在兜里,闻乐松了一口气。
束手束脚的套上衣服,闻乐提着鞋子,悄悄往门口挪动。
手指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床上的臧溟不知道是不是再说梦话,“密码是0301。”
闻乐定住身体,没有动。
等了好一阵,没有等到臧溟再发出声音。
闻乐提着的那口气才散掉,打开门,跑了出去。
把卡交给云童时,云童问闻乐,“密码是多少?”
闻乐愣了一下,讲真的,他真的不知道,这玩意还需要密码。
见他对着卡片,一脸难言之隐的样子,云童试探着问,“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个……”闻乐砸了一下嘴,想起自己出门前,臧溟说的那句梦话,“0301,你试试。”
云童半信半疑,把卡放进兜里。
闻乐只是来送钱,还要着急回去。他是偷溜出来的,不能让基地发现。
“你确定里面的钱够吗?”云童再一次跟闻乐确认,“修改管道,需要一大笔资金,如果单纯是你的工资,应该还要差很多。”
还要差很多……
一开始闻乐以为这件事只要有钱就行,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按照云童所说的这样,这些钱应该远远不够。
他抿了抿唇,“这钱你先拿着用,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和云童分开后,闻乐没有直接回臧溟那里,而是先回了宿舍。
蒋正扬看他一脸愁眉地走过来,问他,“去哪里了?”
闻乐坐在床位脱鞋,“出去了一趟。”
“我还以为……”蒋正扬本来还想再问,一搭眼看到闻乐后领处的红痕,瞬间住了声。
闻乐把鞋子摆正,抬头看向蒋正扬,“以为什么?”
“没什么。”蒋正扬移开视线,将脏衣服扔进盆里,端着盆子出去了。
思来想去好几天,闻乐心里终于有了主意。
早训后,他刻意留下和臧溟一起收拾器材。
等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和臧溟的时候,闻乐把沙袋放回角落,拍拍手对臧溟说,“队长,我想请几天假。”
臧溟统计完沙袋数量,记录到表格后,偏头问他,“有什么事?”
“出来大半年了,也得回家看看了。”闻乐说的跟真事一样儿,“以前刚出来,跟愣头青似的,不知道家在哪儿。现在在陆地待久了,大概知道哪个方向,我想回去看看。”
臧溟将本子收起来,第一次这么严肃认真地盯着闻乐的脸,“还回来吗?”
“回!”闻乐点头,肯定地说,“我是WHL的人,身上刻着WHL芯片印记,肯定是要回的。”
臧溟盯着闻乐的眼睛,想要从这里看出闻乐说的真假。
闻乐也很坦率的让他看,眼中没有一点儿心虚,“大不了到时候,你启动印记定位,我在哪里,你不是一眼就知道。”
第49章
说服了臧溟, 闻乐很快就离开了基地。
临走时,臧溟开车送他去坐船,据闻乐说, 他知道回家的方向, 有路过的船。
快到码头时, 臧溟问闻乐,“钱够不够?”
闻乐听到这话的时候,心头一惊, 手指不自觉捏紧背包, 转头看臧溟,又见他表情和平时无异。
他这才想到, 臧溟以为他拿走工资卡是要回家用。
“够了。”闻乐回答后, 目光转向窗外,神情慢慢放松下来。
等红灯时,臧溟瞥了一眼闻乐怀中瘪瘪的背包, 抿住嘴唇, 没有说话。
到了码头,闻乐开门下车, 臧溟扶着方向盘叫住闻乐。
闻乐回头, 扶着车门望向臧溟,“队长, 怎么了?”
臧溟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给闻乐,“密码和你一样。”
闻乐愣了一下, 视线定格在这张卡片上,心里琢磨不透臧溟这是什么意思, “不用,我够用。我不需要……”
“咔嚓!”
臧溟直接下车,将车门关上来到闻乐跟前,把卡塞进他上衣兜中,“多给家人买点东西。”
闻乐手指勾了勾背包肩带,没有再拒绝,“谢谢队长。”
游轮鸣笛声响起,是在催促岸上的人上船。
臧溟回头看了一眼,抬手将闻乐被风吹起的翘发压了下来,“我等你回来。”
闻乐点头,将背包跨到右肩,“队长,再见。”
臧溟颔首,目光一直追随着闻乐的背影,看着他过了安检,登上船,然后回头跟自己挥挥手,进了船舱。
“呜~~~”
鸣笛声再次响起,操作员解开缆绳扔到船上,游轮缓缓启动离开岸边。
臧溟站在原地望着游轮远去,低头点了一支烟。
闻乐从进了船舱就没有再往外看,他知道臧溟没有走,正在岸边看着这边。
他在等,等船走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抹残光隐入海岸线,海面开始变得暗沉,像一片浓稠的黑布,被船尾的航迹搅碎。
闻乐挎着背包来到甲板,正是开饭的时间,这里游客不多,零零星星几个人在这里抽烟。
他在甲板站了一会儿,等这些人抽完烟离开后,闻乐攥紧背包,从楼梯下到负二层。
越往下,人越少。
大概是天黑了,大家还是对大海保持着该有的敬畏,想嗨的人都去了船舱内,那里有为游客安排一些活动。
穿过一段狭窄的走廊,闻乐来到船尾处,这里有个拐角,可以很好地将他的身形隐住。
他将背包背在身后,用绑带绑紧,确定无人看见,纵身一跃落入海中。
被海水吞没的那一刻,闻乐就变回了海豚身形。
背包挂在他两边胸鳍处,他用牙齿咬住绑带,朝着与游船相反的方向游去。
闻乐游得很快,几乎是几天几夜没有停歇,直到看到一处礁石聚集处,闻乐才缓下速度,朝着海底游去。
在这礁石纵横的海底,住着一只百年大扇贝。
闻乐曾经在这片海域捕猎时,跟这只大扇贝打过交道。
他身形快捷地穿梭在礁石之间,直到来到一处秘洞附近,闻乐看着门口标志性的两根黄金柱子,就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闻乐停下来,围着柱子转了两圈,寻思着把这柱子拆下来,能卖多少钱。
据他所知,陆地上的人类,都很喜欢这个东西,商场里这玩意好像是论克卖。
这片海底很久没有来陌生生物了,闻乐刚踏足这里的时候,周围的小鱼都吓得躲在石头后面。
见闻乐没有攻击性,只围着柱子转,那些小鱼也壮了胆子,探出头来查看。
“你是谁?为什么要围着柱子转啊?”一条胆大的小鱼凑过来,跟在闻乐尾鳍后面,学他一起围着柱子转。
闻乐停下,转头看到这条黄色的小鱼,终于开口,“那只老扇贝呢?”
“你是扇贝爷爷的好朋友吗?”小鱼歪头好奇地打量闻乐,“扇贝爷爷最近有些不高兴呢。”
听到老扇贝不高兴,闻乐笑着吐槽,“老家伙活了一百多岁,熬死了一大波海鲜,它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嘘~”那小黄鱼示意闻乐小点声,“你不知道,扇贝爷爷的重重重……孙子,好像被人类抓走了。”
“哦~”闻乐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见他对自己确实没有攻击性,大胆的小鱼越来越多了。
它们围着闻乐转圈圈,七嘴八舌的开始嘈杂起来。
“你是来帮扇贝爷爷找孙子的吗?”
“你是本地海豚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你见过人类吗?是不是胸鳍上长着五根触手?”
闻乐脑子被吵得“嗡嗡”直响,想让它们闭嘴,却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闻乐咬牙忍了忍,最后忍无可忍,直接呲牙对着它们“凶”了一下。
鱼群四散奔逃,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闻乐舒坦地舒了一口气,抬起胸鳍点了点重新探出头的小黄鱼,“你,过来带路,去找老扇贝。”
小黄鱼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闻乐仰头,原地转了一圈,让它们看自己身后的背包,“看到这个东西没有,这就是人类的东西,里面装着炸弹,只要一下,就能把这海底炸穿。”
小黄鱼惊得炸毛,慌忙躲进石头缝里。
闻乐蹙了蹙鼻子,“谁躲都没用,只要我用牙齿轻轻一扯,它就会爆炸。”
说着,闻乐故意用牙,叼了叼绑带。
“不要炸我,不要炸我!!!”小黄鱼吓得上蹿下跳。
闻乐勾起一边嘴角坏笑,“还不带我去找老扇贝。”
小黄鱼终于停下,它后退两步,又停下,最后游到闻乐面前,“扇贝爷爷就在里面,你可不要炸它呀。”
跟着小黄鱼,闻乐很快就找到了老扇贝。
老扇贝住的地方很隐蔽,周围全是礁石,一张白玉床上,窝着一只堪比轿车大小的白色贝壳。
贝壳波纹密密重叠,已经无法用肉眼去数到底有多少圈轮廓。
“扇贝爷爷。”小黄鱼凑近合闭的贝壳上面,小声叫着,“扇贝爷爷。”
小黄鱼从左面叫完,又绕到右面叫。
终于贝壳松开一条缝,一道耀眼的光从里面透出。
开启后的贝壳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五彩斑斓的光,老扇贝松动着全身肌肉,睁开眼看到小黄鱼,“哦,是你啊,有什么事?”
小黄鱼围着老扇贝转了一圈,“不是我,扇贝爷爷,是它。”
它用尾尖指了指闻乐的方向。
老扇贝跟着看过来,“嘶~这孩子,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当年见过。”闻乐打量着扇贝的老窝,“几年前,你卡在礁石缝出不来的时候,是我和我姐姐将你推出来的。还记得不,老头。”
“你这么一说……”老扇贝动了动腮,“我好像有点印象。”
小黄鱼见闻乐跟老扇贝认识,也就放下了心,直接出去了。
老扇贝煽动两下贝壳,想起身,由于身子骨着实笨重,力不从心,只好放弃了,“这把老骨头,得亏了你们姐弟俩,才能多活几年。话说,你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怎么又回来了。”
闻乐眼睛一直在打量老扇贝的房间,说话的时候,有点漫不经心,“回来有点事。”
这地方跟宫殿似的,珠光宝气的。
“什么事?”老扇贝好奇地问。
闻乐游到老扇贝跟前,很坦诚地说,“找你借点钱。”
老扇贝的壳猛地一抖,“我这老头子可没钱。”
闻乐直接改口,“那我不要钱了。”
老扇贝一口气还没有松完,又听闻乐说,“你家门口的那两根柱子不错,送给我吧。”
“小家伙,你可别开玩笑。”老扇贝绷不住了,但还想维持该有的体面,“就算我想送给你,你这也带不走,是不是。”
“不是,不是。”闻乐摇了摇头,从背包里叼出一根绳子,“我直接捆着就带走了。”
说着,闻乐直接转身,架势跟真的一样。
“哎呦~那可真要了我的老命了。”老扇贝用贝壳夹住闻乐的尾鳍,“我这穷了一辈子,就这么两根值钱东西,你怎么忍心给我带走。”
闻乐被迫留下,“这玩意在海底没几个识货的,不如送给我划算。”
“不行,这两根柱子是我的命。”老扇贝开始上演苦情计,“除了这个,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也行。”闻乐今天异常好说话,等老扇贝放开他,他围着老扇贝的壳转了好几圈,敲敲这里,看看那里,最后在老扇贝忐忑的目光中,开口,“把你盘了上百年的石头送我吧。”
这会儿老扇贝的壳不是猛地一抖,而是直接剧烈颤动,它像是听到了一件特别荒谬的事情,“你是怎么开口说出的这种话?”
“你就说,行不行吧?”闻乐问。
老扇贝扭动了一下身子,用软肉把底下的东西捂好,“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石头。”
“哦。”闻乐点点头,若有所思,“那我也不知道,你重重重重……孙,在哪儿~”
这话勾得老扇贝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闻乐拐着弯儿说,“用你一块石头,换你重孙,你自己说值不值?”
第50章
为了知道自己重重重孙子的下落, 老扇贝狠心把自己盘了一辈子的石头拿出来给了闻乐。
闻乐脱下背包,将石头装进去后发现还有剩余空间。
来都来了,怎么也得把背包装满。
闻乐又把主意打到了老扇贝背后的箱子里面。
老扇贝在海底生活了上百年, 珍藏的宝贝无数。
等闻乐将背包装的满满登登后, 老扇贝肉疼地问, “现在能告诉我,我的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他藏起来了。”闻乐说。
好家伙,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老扇贝有点怒了, “你把东西, 还给我。”
“哎~我还没说完呢。”臧溟将背包捆绑在身上,对老扇贝讲, “它之前确实被人类抓走了, 我是偶然遇到它的。我只能告诉你,它现在没死,但它现在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老扇贝急了, “它在哪儿?”
“在另一片海域。”闻乐认真地说, “它被人类当作实验对象,进行了基因改造。现在身体受了重伤, 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窝栖休整,等他恢复了, 我想它应该会回来找你。”
闻乐这话听着不像开玩笑,老扇贝活了上百年,也不是没有听过人类糟蹋海洋生物的事。
它只是有些悲伤,没想到这些事, 会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
临走时,闻乐把扇贝怪的地址给了老扇贝, 那地方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老扇贝要真的去找,长途跋涉,估计也吃不消。
最后,闻乐劝了老扇贝一句,“它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它都是你的后代。”
闻乐满载而归,又在海里火急火燎地游了几天,才回到WHL。
回到基地,闻乐没去找臧溟,先回了宿舍。
他把背包扔到床上,找了身干净的衣服,去了洗漱间。
洗完澡出来时,闻乐刚进来,就见蒋正扬正在弯腰打量他的小背包。
闻乐心里一惊,三两步冲上去把背包夺过来,“别动我东西。”
“哎,不是。”蒋正扬手里一空,转头才发现是闻乐,他有点惊讶,“看你包在这儿,他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闻乐将背包放到床铺里侧,嘴上应着蒋正扬,“嗯,答应了队长要尽快赶回。”
“没出啥事吧?”蒋正扬撑着扶梯,见闻乐脸色不对,“怎么回来还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没事,你想多了。”闻乐坐在床边,换上干净的鞋子。
看他这架势是要出去,蒋正扬疑惑,“不是刚回来,又去哪儿?”
“有事。”穿上鞋子,闻乐拎起背包跨在肩膀往外走。
原本想着洗完澡就去找臧溟的闻乐,发现把背包放在宿舍太显眼,还是先把正事解决了再说。
闻乐还是偷溜出去的,他没去找臧溟销假,就保持着请假状态。
他去了海族馆找云童。
一连几天都没有见到闻乐,云童还以为闻乐跑路了。
等表演结束,云童来到和闻乐约定的地方,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出去办点事。”闻乐回。
“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云童又急又无奈,说起正事,“你给我的那张卡,里面的钱不够,还差了好多。”
闻乐二话不说,将背包扔给云童,“你看看这个。”
背包有点沉,云童两只手抱住还会往下坠。
“里面是什么?”云童好奇打开背包,缓缓张大嘴巴,直接愣在原地。
“够不够?”
还是闻乐出声,找回了云童的理智,她慌忙将背包合上,抱在怀里都怕丢了。
“这……这是珍珠吧?”
她从来没有见过像汤碗一样大的珍珠,这么大,这么圆,这么亮。
“是。”闻乐点头,里面除了这颗被老扇贝盘了一辈子的珍珠,还有很多其他宝贝,“换成钱,够不够修水下通道的费用?”
“够了,肯定够了。”云童确定地说。
够了的话,就不需要动用臧溟的那张卡了。
临走时,闻乐询问了几句奇嘉的情况。
云童很宽慰地跟闻乐讲,“状态比之前好很多,至少现在愿意配合我表演。”
得知奇嘉情况良好,闻乐也放心了,跟云童道了别。
不是光明正大进来的,闻乐还得从小门出去。
中间路过一个海狮馆,闻乐看到了一只也是刚表演完,正坐在池边发呆的老海狮。
无意冒犯,闻乐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想到这只海狮他见过,在闻悦那个场馆旁边的水箱。
好像是叫老穆。
听说他也是个变异失败者,都是同道中人,闻乐上前主动打了声招呼。
老穆回过头,看到闻乐时,两边的胡子抖动了一下,“是你啊,小海豚。”
“你认识我?”闻乐惊讶。
“怎么不认识。”老穆翘了翘尾鳍,邀请闻乐坐下。
闻乐朝前走了两步,蹲在老穆身边,“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老穆收起尾鳍,在水中晃了晃,“感觉。我在这里待了十多年了,海里来的我都见过,见的多了,也就知道了。”
他说得好轻松,身上完全没有那种被束缚十年的颓丧。
闻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象不出来,自己被困在一个池子里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是来带它们走的吧?”老穆问。
闻乐转头看老穆,没点头,也没摇头。
目前他不确定老穆是不是和他们一伙。
“我看那小子最近老实了。”
老穆说的是奇嘉,奇嘉性格刚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都没有被驯化,为什么闻乐一来,奇嘉就老实了。
老穆只是老了,又不是傻子,肯定是看出了点什么。
“走吧。”此时的老穆像个老者,长长的胡须有点耷拉,眼睛看着那堵高墙,问闻乐,“墙的那边是海吧?”
“是。”
“水清吗?”
“清。”
“下次来,给我带点外面的水吧。”老穆用尾鳍搅动了一下下面的水池,“这里的水不好喝,一股消毒水的味。”
“好。”
闻乐答应了。
接下来他们没再说话,老穆也不再看那堵墙,只有耳边传来墙外那海浪声,伴随着阵阵咸风。
回到基地的闻乐,终于想起来要去找臧溟。
他去了臧溟宿舍,得知臧溟去了老倪那边。
可能走得着急,臧溟常年出任务,戴在手腕的数据检测腕表没有收起来。
闻乐想给他放起来,拿在手里才发现,腕表开着机,上面显示着纵横交错的弧线,一个绿色的圆点标记停在中间,旁边有条上下起伏不均匀的红色线条。
闻乐看不懂数据,但能猜出来这是个地图。
没等他看出个什么名堂,身后响起了开门声,臧溟回来了。
闻乐手上还拿着腕表,转身看到臧溟。几日不见,他心里虽然想得厉害,但真见面了,又觉得有些陌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臧溟进来后,随手关上门,目光只在闻乐手中那只腕表上停留一刻,接着落到闻乐脸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闻乐说。
臧溟从门边走过来,解下腰带扔到一边,“中午回来的,现在才来找我?”
“有点事耽误了。”闻乐解释。
臧溟点头,没有追问,看样子是懒得去拆穿闻乐那拙劣的演技。
闻乐将手表还给臧溟,“想帮你收拾来着,看没关机,怕耽误你正事。”
臧溟接过来,直接关了机,把腕表扔到了床柜的抽屉里。
等他把抽屉合上,闻乐试探性地问了一下,“上面是谁的定位吗?”
臧溟“嗯”了一声,转身问闻乐,“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
闻乐呆了片刻,突然张开双臂,“抱一下吧。”
臧溟挑眉,站着没动。
他不动,那闻乐就主动上前,将臧溟抱住。
这是他这些天,一直都想做的事。
昼夜奔波的这些日子,闻乐除了赶路,就是想念臧溟。
抱住他的那一刻,闻乐像是把自己心脏都填满了一样,嘴角都是甜蜜蜜的笑,“队长,我好想你啊。”
一句软乎乎的话,就能直接击中臧溟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
原本还绷着的表情松动,臧溟抬起手,给了闻乐更加用力的回抱。
“队长,你想我了没?”闻乐将头埋在臧溟肩头,不知羞耻地问。
臧溟“嗯”了一声。
“有多想?”闻乐追问。
“比你想我还要多。”
这话听着比吃了蜜还甜,闻乐嘴角直接绷不住了,勾的老高。
谁说臧溟不会说情话,他说起情话来,有几个人能受得住。
今晚闻乐本来不打算回宿舍,想在臧溟这边赖一夜的。
但他迟迟没有得到臧溟的邀请,最后,他站起身,等臧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这么晚了,我得回宿舍了。”
“早点休息。”臧溟说。
“啊……,我……不是。”闻乐张了张嘴,几次开口,都没能把嘴边的话说出来。
倒是臧溟,见他磕磕巴巴的抬头问他,“还有什么事?”
“不是。”闻乐哭丧着脸,磨磨蹭蹭往门口走。
你好歹挽留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