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五脏六腑剧烈震动。郁琰遥望着雨里的人, 有一瞬间想什么都不管了,或者假装从未看过那卷录像带。
可他终究做不到。
“我不会下去的。”郁琰挂断电话,转身往房子里走。
走了没几步, 又停下。身前漆黑一片, 背后雨幕滔天, 天地空寂,恍然只剩他和楼下那人。
他回到阳台, 阳台上面有透明雨棚, 但并不是全覆盖,旁边有一角空着, 雨水像淋浴似的,哗啦啦地往地上冲。
郁琰走进去。几乎是在同时, 手机响了。
郁琰盯着楼下的人, 接起, 祁烁辰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你干什么!快进去!”
郁琰不说话, 捏着栏杆,任凭风雨打湿身体。雨实在大, 他又瘦, 站了没一会儿, 身体就开始晃。
“我回去, 回去!”祁烁辰在电话里吼,“你快进去!”
郁琰:“你先走。”
祁烁辰咬牙,转身, 走出一段,转身看, 郁琰还站在那儿。
“郁琰!!”
“祁烁辰。”雨水压着眼睑,郁琰盯着雨中那道人影, 像是要将他永远框入眼中,“走吧,别回头。”
半小时后,雨势渐小。郁琰换了衣服,冲了热水澡,窝进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从床头柜上拿了手机,给研究所管理员发消息,问有没有人回去。
管理员:小祁刚回来了。
郁琰心抽动了下,打开外卖软件,找了一家卖姜汤的,选了实验室地址,一路到下单那步,又顿住。
他返回微信,给管理员转钱,请他买一碗姜汤送到实验室,再把空调调高点。
做完一切,郁琰把手机扔到一边,干干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烦死这样的自己,却又控制不住。
一整晚睡得断断续续。第二天,郁琰十点多才起床。下午要飞日本,郁琰简单收拾了行李,临出门时朝茶几看了眼。
蓝色坠子躺在透明玻璃中间,流光溢彩。
万事开头难,但从来他下了决心,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收回视线,郁琰拖着行李箱出门。轮子咔得一声。郁琰低头,门边有个大纸袋。
他提起来,透明盒子,满满当当一整盒寿司刺身,盒子上面有一包豆浆,一个茶叶蛋,还有一个小袋子,郁琰轻轻拨开,看logo闻香气,应该是昨晚没买到的三文鱼菠菜包。
郁琰捧着袋子,发了会儿呆,腾出只手,拿手机一看——
c:姜汤一般,没你煮的好喝
c:寿司是给你中午吃的,你那个航班的飞机餐不好吃
c:不许分给徐清
胡说八道,他什么时候煮过姜汤了。
怎么自己坐什么航班都知道。
管他要分给谁,他们现在又没关系……
是啊,他们已经没关系了。
心咚地掉到脚心,郁琰脸色惨白,推着箱子下楼,路过社区食堂,进门,把箱子上的大纸袋送给前台老伯。
老伯大吃一惊,笑得眉开眼花。郁琰眼看他要把袋子收到桌下。
“等等!”郁琰上前,在老伯疑惑的眼神中,腆着脸,从里面拿走包子。
郁琰趁等车把包子吃完,囫囵吞枣狠狠咬,好像只要吃得快,满腔情意就追不上,就不存在。
日本行程是三天,交流会主要集中在下午。郁琰这趟带了徐清跟萧饼饼来。晚上,萧饼饼去秋叶原买谷。郁琰跟徐清坐在酒店餐厅,边吃饭边复盘今天的内容。
郁琰:“下午东教授提的那个问题你怎么看?”
徐清从严谨的学术框架出发,鞭辟入里地拆解,郁琰听完没说什么。恰好饭吃完,他收拾东西道:“我先走了,你吃完也早点回去休息。”
“教授!”徐清倏地起身,差点带翻凳子。
动静太大,周围人不禁侧目。
徐清一向温顺,几乎没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怎么了?”郁琰疑惑道。
徐清扣紧桌沿:“您觉得我刚才的分析有问题吗?”
郁琰:“挺好的。”
徐清:“那您怎么不说话。”
郁琰疑惑,徐清跟他不是一天两天,照理来说应该很清楚他的风格:“你说的很好,没什么可指正的。”
“不是指正……”徐清咬了下唇,“您每次让祁学弟回答问题,问完都会说很多。”
郁琰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沉默片刻,说:“你觉得如果大脑复建计划成功,全人类都能发挥自己的最大潜力,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徐清没想到郁琰会突然跳这个问题,想到对方上次在战投会上讲的东西,小声道:“应该是很美好的世界吧……”
“还有呢?”
徐清突然有点紧张:“还有,应该会有很多新问题吧……”
郁琰:“什么问题?”
“就是……”徐清平常精力都在本专业上,很少思考这些,突然被追问,一时有些卡壳。
郁琰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禁幻视祁烁辰。
要是祁烁辰,这会儿估计已经就能源,人性,外星移民问题扯出一大堆了。
长睫微微颤动,灯光照在那张白瓷般的脸上,恍然间有种破碎的美感。
徐清:“教授……”
“早点休息吧。”郁琰转身,下压的嘴角在灯光阴影里颤动。
衡宇总部会议室。董事们收到郁琰那边寄来的脑机样品,正在研究是否要加大对郁琰研究项目的投资。破天荒的,他们祁董竟然亲自主持。
郁琰上次在战投会上的表现出乎所有人意料。大多数董事都对追投表现出极高的热情,但也有少部分人心存疑虑。
祁烁辰坐在会议桌最前面,说是主持,开场三刻钟,说的话不超过五句。靠在椅背里,听董事们你一句我一句,两只手跟多动症似的,一会儿摸摸手表,一会儿看看手机。
贺铮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旁边是公司CTO,技术男对融资争执不感冒,拉着贺铮说小话。
“贺总。祁董新换的手表好特别啊,哪家公司的?”
今天有祁烁辰挑大梁,贺铮全程嗑瓜子看戏,闻言,瓜子磕得更用力:“哦,手表啊,据你祁总说,这个表里藏着一段情……”
某董事:“东西是很好,但毕竟还没推到市场,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收集一波用户反馈再决定?”
祁烁辰:“有人会嫌自己脑子太好?”
某董事闭嘴,其实他还有话说,但直觉告诉他,今天最好不要惹祁烁辰。
另一董事:“祁总,我前面试了样机,对系统里某个点有些疑惑。”
祁烁辰:“说。”
董事说了,这个问题祁烁辰能解释,但从下午到现在,6个小时,郁琰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回过。
心情很差,不想说话。
祁烁辰看了CTO一眼。
CTO立马起身。系统本来不是他做的,加上现在满脑子都是祁烁辰的那段情,突然开讲,有点磕绊。
祁烁辰不耐烦起身。这么点东西,说这么复杂,要是郁琰,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
祁烁辰走出会议室,靠上墙,刚摸出根烟,手机响了,他仿佛手被烫着似的,连忙拿起来看。
不是郁琰。
祁烁辰沉着脸,接起。电话是裴蕴打来的:“过几天我公司周年庆,在家开庆功宴,你回来。”
他们现在的关系好比核弹将发,祁烁辰冷声:“你不怕我把你房子炸了?”
裴蕴:“郁琰也会来。”
……
郁琰在日本待了三天,上午开研讨会,下午学术交流,晚上写报告,除了睡觉,没让时间有一点空隙。最后一天上飞机,临起飞前,他认真看了眼微信列表。
火星头像已经沉到中下段,消息还是三天前。
……看来祁烁辰终于想通了。
这样就好。
时间能淡化一切。
飞机两小时,郁琰靠窗睡了一觉。说睡,梦却做个不停。
有缠满暖宝宝的腹肌,有打字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腕上还有块表,他花了三天三夜设计的。片段层出不穷,唯独没有脸。也不知道是淡忘了,还是潜意识故意不去梦。
睁眼,心里木木的,郁琰下飞机。接机处,裴蕴的司机站在那儿。
今天是同觉科技成立二十周年,裴蕴在裴家办庆功宴。那个宅子郁琰半步都不想再进,但庆功宴意味着公司骨干都会在裴家集合,也许能在现场观察出点什么。
郁琰跟着司机上车,脑子里盘着等会儿见什么人,要说哪些话,要怎么打探出更多跟他爸还有陨石相关的消息。
裴蕴在忙,管家引着郁琰进门,路过花园时,郁琰下意识攥紧拳。
宴会厅分两个,右边,裴蕴正跟政府要员应酬,郁琰余光瞥过,眼角连着眼底染满寒霜,又走几步,寒霜猝然消融。
祁烁辰站在几米开外,手里拿着高脚杯,隔着人群跟郁琰对视。
郁琰发怔,头脑嗡嗡,木了几天的心口突然开始下陷,不等他反应,旁边人道:“那是裴总的儿子。”
郁琰回神,同事高骏站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杯酒。郁琰摇头,惊愣道:“你刚说什么?”
“你来晚了。”高骏自认为理解他的震惊,笑着解释,“裴总刚宣布的,大家都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儿子,说是后面毕业了就把他弄到公司上班。”
郁琰震惊,裴蕴为什么突然对外公开祁烁辰的身份?正想着,就看到一个女孩朝祁烁辰走去。郁琰恍惚了下,想起那是裴蕴生日那天跟祁烁辰说话的姑娘,姓张。
张小姐一身高定,风姿绰约,一出现,所有人都盯着看。
马骏在旁边偷笑,平常在公司属他跟郁琰关系最好,见后者对着那头目不转睛,小声道:“我们现在那个项目,后面要想在市场铺开,肯定要政府那边通关的。张家跟中央那边关系紧得很,裴总这个节骨眼说自己有儿子,八成是要让他跟张小姐联姻。”
郁琰喉结滚动,从马骏手里拿过酒,猛饮一口,辛辣的感觉刺过喉管。
郁琰;“你知道丁宵吗?”
马骏被这猝不及防的话题转移打了个措手不及,啊了声:“知道,咱神经科学部门上任主管,怎么了?”
郁琰侧身,用尽所有意志力不去看那边衣香鬓影谈话的人:“我看他的履历非常出色,但不到退休年龄就退休了,你知道为什么嘛?”
马骏:“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主管除了薪水还有公司期权,可能是钱赚够就走了吧。”
郁琰沉吟。马骏的话有道理,但,他今天刚查到,丁宵是他们学校副校长丁城的亲生父亲。丁城是裴蕴插在学校的人,儿子还在裴蕴手上,当爹的会因为钱赚够了就全身而退?
马骏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郁琰说没什么,又道:“叫项目组的人到对面房间开会。”
……庆功宴开会?
但郁琰是裴蕴钦定的总负责,马骏不敢多话,立马去办。
马骏前脚走,郁琰后脚转身,余光对着地面凝固几秒,最终没有朝祁烁辰的地方瞥。
散会后,郁琰不想回宴会厅,裴蕴还在应酬,郁琰在宅子里到处走,走着走着,到了卧室区。
裴蕴旁边的房间开着,郁琰站在门口,盯着露台旁边的墙看。
生日那天,祁烁辰就是把他压在那儿……
郁琰猛地摇头。事到如今,还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暗吸一口气,走进自己之前住的房间,刚要关上,手腕突然被攥住。
郁琰整个人抖了下。
祁烁辰站在外,两人隔着门缝对望。
手骨突起,郁琰用力,拼了命要将门关上。祁烁辰根本不把他那点力道放在眼里,用力一推挤进门里,把门反锁,转身将郁琰压在墙上。
郁琰拼命攥拳压抑颤抖。
祁烁辰怕激了面前的人,不敢整个贴上去,手撑在郁琰耳边,小臂爆出青筋:“这几天有想我么?”
郁琰深呼吸,虚望着祁烁辰的下巴,哑声:“请你自重。”
几天没联系,祁烁辰原本是想欲擒故纵一下,就算不复合(虽然也没分手),高低也能赏他几个标点符号,结果倒好,一点声音没有,都说不准是不是把他微信删了。
祁烁辰怒极反笑:“怎么不自重了,进门半天看都不看我一眼,喝着别人的酒,跟别人笑,我都耐着性子由你,这还不自重?真不自重,前面在厅里见你第一眼,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亲了。”
这话说得太肆无忌惮,郁琰皱眉,原本是想表示不悦,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
祁烁辰见状,凑到郁琰耳边,语调又转软:“我很想你。”
麻木筑起的盔甲不堪一击,郁琰心头震动,感觉对面灼热的呼吸从耳廓拂过脸颊,一直到嘴角。
祁烁辰覆上郁琰的唇,下一秒,就被对面用力推开。
祁烁辰这次没着急,甚至没说话,他盯着郁琰,瞳孔幽深晦暗。
郁琰忍不住垂眼:“都要订婚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声音轻到不能再轻,好像生怕自己听到。
祁烁辰疑惑皱眉,片刻反应过来,心情仿佛过山车,一会儿冲到谷底一会儿又上云霄:“你想我跟她订婚?”
郁琰:“跟我无关。”
祁烁辰沉默了下,说:“订婚好像也挺好的。”
郁琰一个字也不想听,拳头抵住祁烁辰的小臂,想把他拨开,祁烁辰不顺他意,一把掰起那白皙细腻的下巴,强迫郁琰跟自己对视:“订了婚,我肯定就要搬到这房子来住,你不喜欢裴蕴么,干脆你也住进来,到时候我当他面把你……”
“祁烁辰!”郁琰猜到他要说什么,高声打断,满脸通红。
祁烁辰狠笑,再忍耐不住,钳着郁琰的下巴狠狠亲下去。
郁琰瞳孔巨颤,还不及反应,祁烁辰撬开他的唇齿,舌头长驱直入。
千里之堤毁于一旦,郁琰身体软下去,又被勒着腰提起来,他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在祁烁辰波涛汹涌的亲吻下沉浮,没了力气,没了理智,全凭本能与他纠缠。
祁烁辰亲得用力,又怎么都不够,抱着郁琰,滚到床上。
郁琰由着唇齿被碾磨,由着衣领被扒开,忽地,身体巨颤。
祁烁辰感觉不对,停下动作。见郁琰盯着自己身后,转头。
白色窗框,乌云密布,湖泊与松林。
祁烁辰疑惑,转回去,瞳孔倏地放大。
郁琰躺在他身下,两手抓着他小臂,眼底淌满泪。
第42章
祁烁辰一下慌了神:“怎么了?”
他没了刚才的气势, 手抬起来,却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落在郁琰脸颊上:“不弄了, 我不弄了, 别哭……”
郁琰闭上眼, 深呼吸,将泪水压下去。光凭录像带, 他不知道他爸当年出事的房间是哪一间, 但刚才那一幕,跟录像带里的某一幕实在太像了。
郁琰攥紧床单, 等汹涌的情绪过去,慢慢睁开眼。祁烁辰虚压在他身上, 眼底印满惊慌。
郁琰情绪来得汹涌, 退潮也飞快。大仇未报, 不是哀叹的时候。他轻轻拂开祁烁辰的手, 起身。
祁烁辰不敢再动,看他捋好领口, 看他起身, 看他一言不发往外走, 直到门关上。
心被刀子刮成一片片。原本他就觉得郁琰有难言之隐, 刚才对方的反应让他更加确定。
他拿出手机:“黎先生。”
黎枫这几天接了祁烁辰十几通电话,早就驾轻就熟,张口就道:“小朋友, 我是真不知道……”
“是不是跟录像带有关?”他这几天把酒店那天的事盘了又盘,感觉问题应该出在那卷加密的东西上。
黎枫沉默, 他跟祁烁辰统共没接触过几次,但侦探直觉告诉他, 祁烁辰应该不止裴蕴儿子那么简单,而且就冲他能把郁琰拿下这点,这人绝不是个好糊弄的。
黎枫:“你如果真为他好,就别再问……”
“就是为他好才要问!”祁烁辰是真急了,一急起来压根顾不上对面是谁,上膛开枪拔高嗓门,“他被我亲的时候满眼都是我,他那么喜欢我,不能喜欢我让他那么痛苦,我怎么能不知道理由?!”
“………”
“……抱歉。”祁烁辰坐在床沿,弓着腰捋了把刘海,咬牙颤声,“算我求你了行么。”
他气性高,长这么大从没求过谁,向来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抢,老天眷顾,还真是什么都能得到,但不知是不是前二十年好运透支,这一刻,他感受到一股强烈又痛苦的无能为力。
黎枫轻叹。郁琰想保护祁烁辰,但作为朋友,他也有私心,他不想看郁琰一个人承担一切,又不是小孩,祁烁辰是个有行事能力的成年人,他觉得对方有权力知道真相。可是他也不能说太多,那是对郁琰个人意愿的不尊重。
“你知道你爸有块陨石吗?”
祁烁辰微愣:“知道。”
“你可以查查那块石头,还有跟它相关的人,尤其是十年前的。”黎枫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当天回去,祁烁辰立刻发动手下人进行秘密调查,兜底查了三天,拿到一份十年前参加过陨石研究项目人的名单。名单很短,一看就不是全部,但已经是能查到的极限,再深入就会引起裴蕴警觉。他把这些人一个个翻过去,有些已经退休,还有的还在裴蕴公司,都没发现他们跟郁琰有什么关联。
唯一要说稍微有点关系的,就一个已经退休叫丁宵的,儿子之前他妈差点把郁琰给强了。
查不到,那就抓两个来问问。
他已经收到消息,裴蕴过两天似乎打算把陨石转移到国外。跨洋运送陨石对环境有高要求,需要专业科学家保驾护航。这种高精尖人才,裴蕴平常会暗中派大量保镖监视保护,但私人飞机空间有限,是个好机会。
祁烁辰当机立断把任务部署下去。弄完,屏幕右下角突然跳出个邮件弹窗。
郁琰的邮箱!
祁烁辰迅速点开,僵在座位上。
那是一张电子请柬,粉色底面,开头简短一句话:诚邀您参加我们的订婚典礼
下面一行,居中并排两个名字。
郁琰 裴蕴
祁烁辰以为自己眼花了,反复看了好几遍,又通过各种渠道确认。
祁烁辰抓起手机打给郁琰。一连打了五个都跳进语音信箱。已经晚上十点,他现在冲去郁琰家肯定会影响他休息。而且要又像上次那样把人弄哭……
祁烁辰立在长长的会议桌前,浑身肌肉绷紧。一个高管敲门进来,感觉祁烁辰样子不太对,但一想到自己带来的是好消息,鼓起勇气道:“祁董,我刚做完统计,咱们这个月机器人产量比同行高出20%,尤其是比裴……”
“出去。”
声音森寒,高管啪地关上门,一溜烟跑了。
祁烁辰一向情绪难测,但只要涉及产量飞跃,十有九至少都会赏他们一个点头,纯纯一个事业脑,但最近集团产量全面开花,对方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难道是到岁数了,感觉事业做得比他爹强太多,有点不孝?
祁烁辰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管有什么苦衷,不管他多想理解郁琰,只要想象郁琰站在裴蕴身边,想象订婚的一些画面,他就恨不得现在冲去把郁琰绑了,再拿抢把裴蕴崩了。
而且,万一不止是苦衷呢。
自我怀疑这个词跟祁烁辰向来不沾边,但这一刻,他却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
就算郁琰喜欢自己,但,他毕竟认识裴蕴十八年。在他缺席对方人生的十八年里,有另一个男人陪着他度过了人生最重要的成长期。他爱郁琰冷静理智的样子,但那份冷静理智是从哪儿来的呢。是天性使然,还是早已千帆阅尽,为别人笑过,辗转反侧过,怦然心动过。那些年留下的痕迹,到今天还有多少留在记忆里,在无可奈何被苦衷牵着走的同时,会不会有一些回忆正在复苏……
……
郁琰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一边敲订婚誓词,一边回想前天跟裴蕴的对话。
“裴总,架构还没做好,订婚的事……”
“工作是工作,跟我们的事不冲突。我找人算了日子,这几天把我们的事办了,过两天再把祁烁辰跟张小姐的事办了,对大家都好。”
郁琰绷着脸,指节飞动,几乎要把键帽敲碎。对大家都好,潜台词就是在说如果自己不就范,他就会对祁烁辰下手。
也好。越接近裴蕴,才有可能拿到更多证据。光裴蕴还不够,他的公司,他要他们一起给他爸陪葬……
为了这些,无论是订婚,或是情势所迫,需要他再跟裴蕴发什么关系,他都无所谓。
反正,这身体早就脏了。
眼睛很酸,他平常用电脑都会带蓝光眼镜,确保室内灯光充足,最近这些细节都在浑浑噩噩中抛走了。
郁琰靠到椅背里,眼睛已经不舒服,他却好像自虐一样,又拿起手机。
语音信箱里有五通祁烁辰的电话,连在一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焦急。
断联三天,这个节骨眼,是知道他跟裴蕴订婚了吗。
郁琰自嘲。说要划清界限的是自己,脑子里反复回味那天拥抱跟亲吻的也是自己,这样拖拖拉拉,到底对得起谁。
他删掉通话记录,盯着通讯录里祁烁辰的名字,狠下心,长按,刚要拉黑,贺铮一个电话跳上屏幕。
最近项目推进顺利,这大晚上的,贺铮找他干嘛?
郁琰狐疑接起,对面十万分焦急:“郁教授,你快来看看烁辰吧!”
半小时后,一辆出租急刹在衡宇工厂门口。
郁琰从车上下来,居家服外面套着件大衣,头发凌乱,脸色发白:“他人呢?!”
贺铮早就等着,见人来立刻把他领到工厂旁边的一块绿地。
绿地上有个类似云南高脚楼的房子,只不过外观设计走的未来风。
郁琰跟着贺铮上楼,门推开,整个人一僵。
三十平米的空间,没开灯,只靠一点月光照明。房里一张单人床,祁烁辰平躺在床上,脸色煞白,一条胳横在床外头,腕骨无力垂着。
郁琰冲上去,蹲到祁烁辰身边,晃他的肩膀:“祁烁辰!”
没反应。
郁琰惊慌转头:“怎么回事?!”
他一向冷静有礼,突然嗓门拉高,吓得贺铮忍不住后退半步。
“嗑药磕多了,发现他的时候就倒在工厂里……”
“什么药!为什么不送医院?!”
贺铮顿了下,飞快又小声道:“迷/幻药。”
郁琰睁大眼睛。
贺铮:“您也知道,这玩意儿在国内犯法……”
郁琰头脑嗡嗡。傻,怎么这么傻。可不管犯不犯法,命都是第一位。
他拎起祁烁辰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祁烁辰骨架比他大一圈,郁琰用力顶起,就要把人架下床,肩头被猛地一摁。
后脑勺砸到枕头上。祁烁辰虚压着郁琰,脸色煞白,瞳孔幽黑。
郁琰以为他回光返照,摸他胳膊又摸他肩:“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手毫无章法地乱动,祁烁辰索性一起抓了摁到自己胸口:“哪儿都不舒服。”
“那快去医院……”
“不去。”
郁琰急疯了,以为他怕嗑药被发现:“展曜家有私人医院,先去他那儿,把胃洗了……”
边说边推人。哐地声,一个小瓶子从祁烁辰口袋里滚出来,掉到郁琰身上。
玻璃瓶里药片满满,郁琰看到瓶身上的字:阿普唑仑
郁琰怔愣两秒,阿普唑仑好像是抗焦虑的处方药……
郁琰后知后觉感受到掌下的心跳,有点快,但很有力。不像是个嗑药过度,行将朽木之人该有的心跳。
“……祁烁辰。”贺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郁琰看着身上的人,气到发不出火,“开这种玩笑很有意思吗?”
祁烁辰想说不这么做你怎么会来。可看到郁琰惊魂犹未去的脸,看到他居家服都没换披着件外套就风尘仆仆赶来,又突然心疼了,愧疚了。觉得自己前面怀疑郁琰对他的感情简直罪该万死。
“对不起。”祁烁辰抱着郁琰,覆在他耳边,声音很沉,仔细听,甚至有些委屈,“我太想你了。”
房子建得高,仿佛与不远处的矮松齐平。窗外树影婆娑,风声簌簌,郁琰听到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他抬手,覆到祁烁辰背上:“还记得当初你逼我承认心意时是怎么说的吗?”
祁烁辰听出这是个设问,没说话。
“你说,是我先喜欢你的。”手掌沿着祁烁辰的脊柱摩挲,郁琰的声音很轻,又很温柔,“你后来才喜欢上我,后喜欢的那个人,情总是更浅一点,所以,你是可以忘掉我的……”
“不!”祁烁辰收紧胳膊,语气罕见得仓促,“不是!”
他狠狠勒着郁琰,仿佛要把对方每一根骨头都勒进身体里:“是我先喜欢你的。”
郁琰睁大眼。听祁烁辰压着声,焦急地在自己耳边重复:“是我先喜欢你的……”
第43章
他不知是终于认清了心意, 还是终于直面自己一直以来下意识逃避的事实。
郁琰瞳孔放大,他曾好几次想逼祁烁辰说这句话,拉拉扯扯几个月, 终于如愿以偿, 却没有想象中得胜的快感, 就连那点喜悦都被掩盖在无限哀愁下。
“可以不跟他订婚吗?”
果然是知道了。
郁琰闭上眼,张口, 想说什么, 最终却摇了摇头。
祁烁辰深吸口气,低头, 牙尖抵住郁琰的颈动脉:“信不信我把你关起来。”
“……你年纪还小。”郁琰压着身体的战栗,两只手抱住祁烁辰的脑袋:“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好好学习, 积累能力跟财富, 以后有了跟你爸抗衡的能力, 到时候……”
“到时候你都成我妈了。”
“……到时候你会遇上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不可能。”祁烁辰恨不得原地掉马,但说出他是衡宇的大股东并不解决根本问题, 牵扯出的种种缘由还可能会让他跟郁琰原本就危险的关系更雪上加霜。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雪夜小路, 他跟郁琰并肩而行, 天南地北地聊着天;红楼月下, 郁琰一身白衣,琴音震震;他们一起在康复中心采数据,一起在实验室跑模型, 咖啡,巧克力薯片, 休息室柔软的沙发跟床,他们抱在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
他实在没办法想象, 自己会再爱上另一个人。
祁烁辰神思恍惚,不知过了多久,郁琰感到耳边的呼吸沉了下去。祁烁辰没抽迷/幻药,但阿普唑仑是真吃了,缓解情绪服用过量,这会儿药劲上来,睡意根本挡不住。
郁琰小心翼翼把人推起来,翻身下床,替祁烁辰盖上被子,随后坐在床沿,目不转睛盯着他。祁烁辰五官轮廓深,眉眼锋利,以前哪怕睡着,都仿佛自带攻击性,这会儿被月光照着,却仿佛有种脆弱跟无助。
郁琰探指,指尖从对方微皱的眉心滑向鼻梁,再到嘴唇。最后俯身,在祁烁辰眉心印下一吻。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
出屋的那一刻,郁琰脸上万千离愁别绪消散,又回到平常冷静的样子。
贺铮带着四个黑衣壮汉站在楼下,见郁琰下来,迎上去:“郁教授……”
“他睡着了。”
贺铮暗松口气。大晚上的,陪祁烁辰演这么一出把郁琰骗来,他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的。这段时间祁烁辰的精神状态比墨西哥监狱里的大毒/枭还癫,他真怕一个不留神,对方剑走偏锋,把郁琰绑了关小黑屋XXOO,为了防止出现一些血淋淋有损社会主义核心精神的字母情节,他才顶着寒风带人守到现在。
郁琰侧首,刚才来的时候急,只匆匆一瞥,现在看着伫立在茫茫绿野里独一栋的高脚楼,只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这房子跟我以前在裴家看到过的很像。”
贺铮:“是烁辰设计的。”
郁琰震惊,原来,他当年在裴家见到的小孩就是祁烁辰。
郁琰:“你们……”
“我跟他是小学同学。”刚两人在上头卿卿我我,他在下头罚站,百无聊赖腹稿打了十八个版本,从善如流,“他从小就不爱住正常房子,在家的时候在湖边建,去了美国在宿舍楼旁边建,回国以后就在咱、就在我工厂旁边建。”
郁琰之前就怀疑过祁烁辰跟贺铮的关系,原来是有这些情谊在。脑子里冒出许多问题,全是跟他缺席祁烁辰人生的那些年有关,但,他们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了,也没必要问了。
郁琰:“您当年建公司的时候,他没跟您一起吗?”
贺铮:“他说他不感兴趣。”
八成是裴蕴不让。要拿捏祁烁辰,就不能让他羽翼丰满。后面他跟裴蕴订婚,后者肯定会把手伸到自己实验室,到时候他恐怕就没法再保护祁烁辰了。
他不知道祁烁辰跟贺铮的关系具体怎么样,但能让对方在自己工厂旁边搭违章建筑,应该不会太差。
郁琰沉吟片刻,开启铺垫:“您给我融资的那个项目是祁烁辰帮我一起做的,没有他,项目雏形根本出不来。”
贺铮面带微笑吃狗粮:“他确实厉害,要不是有家业要继承,我也不会就让他当个实习生玩了。”
跟他想的差不多。外人肯定会觉得不管裴蕴跟祁烁辰父子关系如何,祁烁辰迟早都会继承家业。主要是没见过裴蕴人面兽心的样子。
郁琰:“战投会前,您跟我说,如果我不用自己的脑机,愿意跟贵公司合作,您就给我衡宇的股份,这话还作数吗?”
贺铮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这事,笑道:“当然。”
“我愿意跟衡宇合作。”
贺铮愣住。他对郁琰的作风也算了解,既然把不跟外面公司合作当原则,就不可能退让。当时他提这个要求纯粹是尽一尽CEO的职责,根本没指望郁琰答应。现在居然?!
郁琰:“但那些股,我希望您能送给祁烁辰。”
贺铮:“………”哦豁。
郁琰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犹豫,毕竟贺铮当初答应他那些股,如果折成现金差不多有上百亿美元,这么大笔钱不可能无端给一个对公司没贡献的人。
郁琰:“如果您不同意,恐怕我们之后都没有合作机会了。”
“……这事我得跟董事会商量下才能决定。”
夜长梦多,郁琰:“希望您明天上午能给我答复。”
……行。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明着嚣张跋扈,一个暗里横行无忌。
贺铮仰望星空,开朗一笑。好心态,决定男人一生。
得到贺铮承诺,郁琰才放心上车。衡宇如今的势头高过裴蕴,有股在手,再加上祁烁辰自己有本事,以后多少能有跟裴蕴抗衡的筹码。
第二天上午,郁琰收到贺铮消息,衡宇方接受了他的要求。郁琰一刻不耽搁,下午就去脑机工厂中断合作,一下付了大笔违约金。
一举激起千层浪,跟衡宇合作,放弃硬件控制权,意味着郁琰公司的估值会大大下降,还要承受各路投资人怒火。
外头众说纷纭,郁琰闭门不问。订婚日渐近,他怕碰到祁烁辰,没去实验室,窝在家里做研究,同时跟黎枫合计。
黎枫查到裴蕴最近打算把他爸研究过的那块陨石运到国外去,时间好巧不巧,就在他们订婚那天。
跨洋运陨石要专业科学家保驾护航,婚宴请柬已经全放出去,项目组里有两个科学家不在其列,前面问了说是有要紧工作来不了。
这两人里肯定至少有一个知道当年的事。
“婚宴我就不去了。”黎枫说:“裴蕴最厉害的手下是王蒙,婚宴那天他肯定带着大多数人在会场维持秩序,我带人去把那两个搞科研的绑了……小琰琰?”
郁琰盯着屏幕,裴蕴刚把请柬回复发过来,随便一眼就看到行小字:祁烁辰&张小姐,确认出席
“嗯。”郁琰关掉电脑,“就按你说的办。”
……
订婚宴在市郊庄园举行,前一天晚上,裴蕴叫人给郁琰送来一套白色西服。
早上六点,郁琰换了衬衫西裤,独自坐在书桌前。
项链躺在桌上,初春天亮得早,阳光照在蓝宝石上,印出下头北极星的纹理。
祁烁辰,应该会恨他吧。
郁琰收力,坠子锐利的棱角划破掌心,他把项链放进胸前口袋,起身穿外套。
庄园近百亩,仪式在草坪上举行,宾客要午后才来,郁琰到地后,佣人领着他去化妆。
化妆师是裴蕴请来的海外明星团队,七八个人拥着郁琰,左夸一句右贺一句,郁琰全程不发一言,盯着窗外,像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
化完妆,郁琰看手机,黎枫发来消息,说他们的人已经到地方了。郁琰刚要回,门突然被推开,他立刻收起手机。
裴蕴一身高定黑色西服,他面貌俊朗气场又强,化妆师们不敢直视,暗中偷看。
裴蕴走到郁琰面前。郁琰今天抹了发胶,没戴眼镜,俊美的脸仿佛珠玉雕刻般,西服跟裴蕴的是同款,优良剪裁衬出修长挺拔的身形,白色让他看上去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裴蕴心头颤动。这场订婚宴既是给祁烁辰威慑,也是为了把郁琰绑在身边,这个绑,他扪心自问,有利益的成分,但这一刻,那些东西却统统被挤到角落。依稀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年前。他坐在礼堂第一排中间,郁琰在台上,那么小一点的孩子,已经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捧着奖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眼里有些好奇,有些紧张,还有崇拜。
郁琰对他的感情,他从来都知道。只是他们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总会想着功成名就为先,对周围感情不屑一顾。当年有太多人仰视他崇拜他,郁琰不过是其中一个,如果不是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些事,他恐怕还不会意识到自己对郁琰的感情。
还好,一切都不晚。从今以后,他一定会好好呵护郁琰。
“外面风大。”裴蕴朝旁边伸手,管家递上一条灰色围巾,裴蕴接过,搭到郁琰脖子上,刚要替他围,郁琰抓住他。
“我自己来吧。”
“跟我客气什么。”裴蕴低声,“小时候也不是没帮你围过。”
郁琰僵了下,放下手。他小时候有哮喘,父亲每年圣诞节都会送他一条围巾。裴蕴资助他后,无意间听说这事,每年圣诞节也会给他送。那几年他高兴得没边,觉得裴蕴百忙中还能抽空惦念他,就那么一点温情,就让他对对方的滤镜更深厚。
可现在想起来,那些围巾恐怕并不是裴蕴送的,也许是他爸拜托裴蕴……毕竟,绑架犯怎么会对人质有感情呢?最多就是闲来无事,从冷漠无情里拿出一点虚假的善良慈悲放在手心里把玩。
仪式前,郁琰跟裴蕴在百合花缠绕的镂空铁门前迎宾。
裴家家主订婚非同小可,中外名流政商齐聚一堂,媒体蜂拥而至。明大校长校领导还有郁琰的同事也来了几个,展曜没来,他从黎枫那儿听说了这场订婚宴的真相,怕来了会忍不住炸场子。
一辆辆豪车从庄园大门开进来,郁琰面无表情看着,心砰砰直跳,直到一辆黑色宾利冲入眼中。
“是张家的车。”裴蕴道。
心刹那间跳上嗓子眼,郁琰脑子一嗡,裴蕴突然拉住他的手。
郁琰下意识想挣开,拼着所有理智才忍住。
车停在台阶下的车道上,门童上前拉开车门,张小姐只身一人下车。
裴蕴眉头微皱,接受完张小姐的道贺,问:“祁烁辰呢?”
郁琰看着张小姐,感觉对方眸光微动,像是看了自己一眼。
张小姐笑道:“他身体不太舒服,要晚点到。”
郁琰心里一颤,张口就想问哪里不舒服,又想,是不舒服,还是反悔了不想来。
是不忍心,还是心灰意冷,又或者,怨恨他。
手心冒出细密的薄汗。
裴蕴收紧手,等张小姐进去,他目视前方,轻声道:“我会让你忘记他的。”
郁琰心中一凛,刚要开口,又一辆宾利开进庄园,后面浩浩汤汤跟着七辆。
草坪上稀疏松散的氛围一下紧绷起来,交响乐队停止演奏。裴蕴拉着郁琰的手,朝前走了两步。
车队停下,门童上前要拉车门,被十来个从车里钻出的黑衣壮汉挡了回去,紧跟着,衡宇的三个董事下车,最后,贺铮从头车上下来。
“哎呀裴总,恭喜恭喜啊。”贺铮在董事跟保镖的簇拥下上前,满脸笑容,“我今儿这人带得有点多,裴总海量,不介意吧?”
参加人家订婚宴,带一群黑衣保镖实在破坏气氛,何况还是裴家家主的婚礼,换个人根本不敢。但衡宇如今是全球TOP1科技公司,市值前两年就已经超过裴氏,如今更是一骑绝尘,甩第二名十万八千里,贺铮世界首富的地位更是让人望尘莫及,这样重的身价,天王老子来了都要给几分薄面。
众人侧目,裴蕴面不改色,端得一副好涵养:“贺总光临蓬荜生辉,里面请。”
贺铮点点头,又看向郁琰,没说恭喜,笑了下,带人往里走。
郁琰:?
是他的错觉吗,贺铮刚才的眼神好像哪里怪怪的。
迎完宾,接下来就是仪式,郁琰回房补妆换衣服,趁着去洗手间的档口跟黎枫打电话。
“成了。”黎枫从前线发来报告,说成功捕获科学家一枚,还目睹一场精彩枪战,“我们正抢人,不知道从哪蹿出一帮特工……”
黎枫说得绘声绘色,说那帮特工他眼熟,里头全是从各国情报部门退役下来的,好像是来救什么人,顺道把陨石抢了,还有裴蕴手下另外个科学家,本来他想抓回来,结果也被他们截胡。
“好在我们抓的这个挺对,真知道你爸当年的事,我的人已经在审了,怎么样小琰琰,你要不现在悔婚吧?”
郁琰没说,但黎枫能猜到他为什么同意订婚。
“你要报仇,对付裴蕴,有的是办法,我跟展曜都能帮你。还是说你信不过我们?”
“信不过你们我还能信谁。”郁琰笑道,“黎枫,我跟他订婚,不止是为了报仇。”
黎枫沉默了下:“祁烁辰来了吗?”
郁琰:“没。”
“……我知道我不该多嘴。”黎枫多嘴道,“不管他跟他爸关系怎么样,既然你已经决定跟他分开,就不该为了他再蹚浑水,他是个成年人,能够也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能保护他一时,能保护他一世吗?为了他……”
“我知道。”郁琰顿了下,轻声道,“可是我喜欢他。”
黎枫霎时沉默。
郁琰站在窗边,午后阳光强烈,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却又好像在跟什么较劲似的,非要往太阳里看一眼。
祁烁辰之后会订婚,再结婚,可能还会有孩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至于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谁有什么情和爱了,他愿意给祁烁辰铺路,就当是自我安慰,弥补一些对他造成的伤害。
……
乐曲骤起,大门洞开,郁琰跟裴蕴并肩,在一片掌声里走上司仪台。
按照流程,这里原本是要牵手的,郁琰不想牵,刚喝饮料时故意打翻杯子,让玻璃把掌心划了个口。
两人面对面,司仪宣读誓词,背景乐换成柴可夫斯基35号。郁琰神游天外。
什么皇家交响乐团,还没自己拉得好听呢。
裴蕴:“我愿意。”
司仪:“郁先生,你愿意跟裴先生订婚,从此跟他一起走过四季与晨昏,分享……”
“不愿意。”森冷的声音刺破空气传来。
郁琰瞳孔一震,倏地转头。
祁烁辰站在铁门前,上身穿了件黑色机车皮衣,头发微乱,眼神冰冷,脸上不知怎的沾了两道血痕,在这绿草鲜花衣香鬓影的场合极度打眼。
众人交头接耳,祁烁辰是裴蕴私生子的事早已人尽皆知,这会儿这种出场方式,媒体架上长枪大炮,蠢蠢欲动。豪门大瓜!
裴蕴皱眉,他叫祁烁辰来参加婚礼,但对方这样子显然是不打算乖乖当个宾客。
会场两边都有他安排的护卫,裴蕴朝领头的使眼色。领头的会意,刚要带人从宾客席外围绕过去。
唰唰刷!
十来个黑衣人跟贴膏药似的往他们面前一杵。
裴蕴脸色一变,往台下看。贺铮坐在第一排,镜片一半反着光,笑嘻嘻地跟他挥手。
在场大人物太多,不好正面冲突。双方僵持之际,祁烁辰已经走到司仪台。
郁琰睁大眼,周围一切如潮水般褪色,他怔怔地看着祁烁辰迈上台阶,站到自己面前。
“郁琰,跟我走。”
第44章
郁琰脑子一片空白, 指节僵硬地动了下。裴蕴冲上来要把他挡到身后。祁烁辰眼疾手快,拉住郁琰的手就跑。
跑出没两步,郁琰嘶了声, 祁烁辰低头, 伤口破裂, 汩汩鲜血从郁琰指缝里淌出来。
祁烁辰脸色骤变,下意识松开手。郁琰一把抓住他。抓完, 自己愣了下。
他这是在干嘛?
郁琰立马要把手抽出来, 啪!祁烁辰攥住他手腕,一通飞奔。
宾客轰动, 闪光灯狂爆,他们穿过铁门, 奔入广阔无垠的绿地, 把上千人甩在身后。
郁琰的头发被风吹乱, 心脏同肺在自由又燥热的空气里鼓动, 灼烧着他的大脑跟身体。
他看着自己被祁烁辰抓住的手,看着他鼓动的衣衫跟飞扬的头发, 有一瞬间, 郁琰疯狂地想, 好像就算现在死了, 也不要紧。
他们越跑越快,几乎要飞起来,一直到前方出现庄园大门的影子, 郁琰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一把拉住祁烁辰。
祁烁辰回头。
郁琰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我不能跟你走。”
祁烁辰唇角下压。郁琰的手还在流血,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块黑布,拎起郁琰的手替他包扎。
“由不得你。”语气有多强硬, 手上的动作就有多温柔。
郁琰:“我如果走了,你爸不会放过你的。”
祁烁辰一顿:“你跟他订婚是为了我吗?”
“不是。”
祁烁辰笑起来,抬手,一把扯掉郁琰的胸花。
远处乌泱泱涌来一群黑衣人,郁琰把祁烁辰往外推,祁烁辰拉着他的手,将他一把抱起。
心连着双脚一起悬空,郁琰瞳孔发颤,下意识环住祁烁辰的脖子。
祁烁辰探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一个吻,一句话,让郁琰险些支撑不住,理智告诉他不可以,身体却恨不得溺死在这怀抱里。
祁烁辰抱紧他继续跑,大门近在咫尺,怀里的人突然发出一声闷哼。祁烁辰感觉不对,朝下看,瞳孔一颤。
郁琰闭着眼,面色发白,竟昏了过去。
“郁琰?!”
“祁少。”
祁烁辰抬头,护卫队长王蒙挡在面前,他脸上挂了彩,右手臂脱臼,呲牙咧嘴:“裴总请您带郁教授回去。”
祁烁辰面无表情:“你另外条胳膊也不想要了?”
“我的胳膊不要紧。”王蒙诡异一笑,“但郁教授的解药,您应该不会不想要吧?”
庄园某个房间。
裴蕴靠在沙发里,交代完宾客跟媒体的处理细节,看向祁烁辰:“是我小看你了。”
祁烁辰两只手朝后,被粗麻绳绑在一块,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用枪抵着他的后腰。
“废话少说。”祁烁辰冷声,“解药拿出来,石头还你。”
裴蕴:“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
订婚日,未婚夫跟自己儿子私奔,这头颜面扫地不说,那头又来消息,他要挟祁烁辰的人质被对方救走,陨石夜被抢走,手底下两个精英科学家还被绑了,现在还行踪不明。
是他小看了祁烁辰。他知道祁烁辰跟贺铮私交匪浅,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为这小子倾整个衡宇之力,甚至动用专业谍报人员,要不是这么多年腥风血雨磨炼出直觉,叫他提前给郁琰下了药,这会儿他已经一败涂地。
裴蕴打了个手势,门打开,祁烁辰瞳孔一缩。
郁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两只手跟他一样被绑在身后。
目光交汇,祁烁辰身体绷紧,要冲上去,身后的黑衣人掰住他的肩膀,祁烁辰要挣动,却见郁琰朝他摇头。
门外的人把郁琰推进屋,郁琰药效在身,浑身一点力气使不上,连话都说不出,只能干巴巴盯着祁烁辰看。
裴蕴皱眉,伸手,猛一用力,把郁琰扯到身边抱住。
祁烁辰暴喝:“把你的脏手拿开!”
说着也不顾枪管子还抵在身后,强行往前冲。他在庄园外一个人就干掉了包括王蒙在内二十个退役特种兵,两个黑衣人知道压不住他,早有准备,其中一个掏出电击棒,往祁烁辰背后狠狠一杵。
郁琰睁大眼,疯了似的挣扎,但身体还是软的,裴蕴的手臂又像铁一样箍在他腰上。眼看祁烁辰跪倒在地,太阳穴被枪口抵着,郁琰猛地看向裴蕴。
他永远都是平静的,即使有情绪,最多也就是眼神闪一下。但此刻,那张脸焦急又愤怒,眼睛好像刀子,要将裴蕴活活刺穿。
裴蕴怔住,心揪在一起。
他一直跟自己说郁琰对祁烁辰是一时兴起,郁琰真正喜欢的人是他。但此刻,郁琰的眼神却在逼他认清潜意识里一直不想承认的事实——
郁琰心里已经没有他了,他整颗心都被另一个男人填满,甚至为了那个男人怨恨自己。
愤怒跟嫉妒像毒液一样从心底蔓出,裴蕴更加用力地搂住郁琰。
郁琰试图挣动,但还是使不上力。旁边传来咳嗽声。他猛地转头。
祁烁辰吃了一击电击棒,竟然还有意识,他核心绷紧,爬起来,黑衣人一惊,立马踹他膝窝。腾地声,祁烁辰双膝着地,跪在地上,嘴角流出血。
郁琰瞳孔巨颤,祁烁辰抬起头,扬唇,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裴蕴被他们没完没了的对视弄得忍无可忍:“第一,现在让人把陨石送过来。第二,把我的人放了,要不然……”
裴蕴顿了下,抬起手,掰过郁琰的下巴,拇指摩挲他的脸。
“裴蕴!!”都是好胜心跟占有欲极强的雄性动物,祁烁辰一下洞穿他的意图,暴喝,“有种冲我来!!”
“马上按我说的办!”
祁烁辰握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冲上去把裴蕴给咬碎。黑衣人从他的口袋里翻出手机,蹲到他面前逼他说电话号码。
祁烁辰咬牙,报号码,眼睛死死盯着郁琰。
郁琰被迫倚在裴蕴身上,他半个人埋在阴影里,下巴还被裴蕴捏着,低着头,刘海遮住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电话响了半秒就通,祁烁辰刚要说话。
“我不是我爸。”微弱的声音。裴蕴转头,郁琰泛红的眼眶冲入眼中,漆黑眸子里一片杀意。
裴蕴心头一震,还没反应过来,郁琰突然直起身。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腕上的绢布,双手扯着根银色链子,猛地勒住裴蕴的脖子!
几乎在同时,祁烁辰爆起,曲膝顶上前面黑衣人的下腹,干翻一个,转身抬腿,一脚狠狠砸到另外个黑衣人头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就晕了过去,祁烁辰撞倒旁边的花瓶,用碎片割掉腕上的绳子,捡起枪,直对裴蕴!
裴蕴论骨架身高武力值都在郁琰之上,但祁烁辰动作太快,转眼他就失去优势。
祁烁辰举着枪,一路走到裴蕴面前,咔吱,枪口抵住他眉心。
郁琰药效没过,刚才全凭恨跟爱当燃料,见祁烁辰占据上风,终于顶不住,身体一歪。
“郁琰!!”
裴蕴在手,外头跟贺铮他们玩对抗路的王蒙一帮人束手就擒。祁烁辰抢了解药,叫直升机医疗班空降庄园。
医生们提着检测器具跑进门,脚步一顿。
祁烁辰坐在一张长椅上,郁琰平躺着,后脑勺枕着他大腿,受伤的那只手搭在小腹上,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另一只被祁烁辰牵着,跟他十相扣。
一众人目瞪口呆。
这这这……不是说他们祁董是裴蕴的儿子吗?!今天不是裴蕴跟郁琰的订婚典礼吗!这这这!□□?!
“愣着干什么。”明明郁琰还昏着,祁烁辰却好像怕吵醒他似的,低声,“进来。”
医生们给郁琰检查身体,又测试药剂,确保没问题后,把胶囊粉末做成药剂,灌入注射器。
祁烁辰帮郁琰脱掉外套,一节一节折起他的衬衫袖子,露出小臂。郁琰皮肤白,皮薄,细细的青色血管沿着手腕内侧延伸,像羊脂玉里的天然纹路。
郁琰做了个梦,梦里祁烁辰跪在地上,被裴蕴开枪打穿了心脏。他倏地睁开眼,紧接着嘶了声。
“怎么了?”祁烁辰看他突然睁眼,紧张地俯下身,“疼?”
郁琰看着他,怔愣片刻,余光向下,看到医生正在推针头。
郁琰闭上眼。他血管细,从小对针头就比别人敏感。
好疼。
但他都快30了,当着外人的面,当着祁烁辰的面,哪能喊出口。
一管注射器不够全部解药,医生打完一管,刚要去调第二管,突然接受到祁烁辰的眼神。
郁琰闭着眼,昏昏沉沉,等着药起效,唇上突然一片柔软。
他睁眼,撞进一双幽深的瞳孔里。祁烁辰压着郁琰,用唇舌把冲成粉末的药剂渡进郁琰嘴里,顺便搅弄那思念许久的柔软唇瓣。
郁琰迷迷糊糊承受着,手下意识抵住祁烁辰的胸膛,不知道是推拒,还是在享受劫后余生的温存。
“烁辰!裴蕴的人咱都抓完了,你看要怎、么……”
郁琰猛地回神,腾地就要坐起来,被祁烁辰摁着肩膀压回腿上。
祁烁辰转头,看着一屋子面壁思过的医护人员,跟门口呆若木鸡的贺铮,淡淡道:“出去。”
贺铮哦了声,手一挥,带着一屋子人风卷残云跑了。
门关上,祁烁辰低头。郁琰侧着脸,面朝他腰腹的地方,黑发微乱,掩着大半只耳朵,露出一点点耳廓,白里透粉。
祁烁辰手覆上去,俯身,作势要咬,郁琰早有所料,抬手摁住他的脸。
他的手心还缠着黑布,一截银色链子贴着手腕荡下来。祁烁辰握住他的手腕,稍稍拉开,看到他手心里的蓝宝石坠子。
坠子边沿锋利,足够割断软布。链子材质坚硬,拉长足够勒住一个人的脖子。
没想到他送郁琰的东西竟然能派上这种用场,这手掌那么瘦,手腕这么细,勒起人来却那么狠。
脑中浮出郁琰当时狠厉的眼神,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竟然有点羡慕裴蕴。
祁烁辰偏头,闭上眼,好像虔诚的信徒,隔着黑布亲郁琰的手心,吻沿着链子的轨迹一路到手腕,小臂,最后落到针孔上。祁烁辰微顿,轻轻一舔。
郁琰浑身一麻,身体挺动了下,被祁烁辰压下去。
祁烁辰拉着他的胳膊,贴到自己侧脸上,摩挲,过了很久,才沉声道:“你太冒进了。”
如果那时候没有制住裴蕴,郁琰的举动毫无疑问会激怒他,后果不堪设想。
郁琰勾唇:“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张俊美的脸还憔悴得发白,眼中却精光熠熠,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祁烁辰被他这样子勾得心头冒火,急不可耐地又要俯身,郁琰抵住他:“他人呢?”
知道他指裴蕴,祁烁辰说:“关着。”
郁琰:“我想见他。”
祁烁辰一顿,突然扯起郁琰,另只手箍着他的腰,强迫他坐到自己大腿上。
“你干嘛?!”
祁烁辰从后面摸上郁琰的下巴,拇指在他侧脸上摩挲:“躺在我腿上,还想着别的男人?”
发生这种事,祁烁辰当然不会再怀疑郁琰对裴蕴会有什么感情,也更明确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但知道归知道,情感上的不悦却一点不少。
郁琰被祁烁辰摸得毛孔战栗,那块地方,是前面被裴蕴碰过的。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再骗祁烁辰说自己喜欢的人是裴蕴,但不管怎样,那狗血乱/伦的事实还在,刚才躺人怀里自欺欺人半天已经过火,又怎么能没完没了沉沦?
郁琰:“放开……”
“我知道你爸的事了。”
郁琰瞳孔一颤,僵硬地转头。
祁烁辰:“我不是裴蕴的亲生儿子。”
郁琰脑子轰地下。
陨石一仗大获全胜,芋头也救回来,祁烁辰再没了顾忌,抱着郁琰,言简意赅把前因后果说了。
郁琰五脏六腑发热,直到祁烁辰说完,过了很久,才开口问:“真的吗?”
“要不我去拉个亲子鉴定?”
郁琰浑身发抖,祁烁辰抱紧他,跟他额头相抵:“你应该告诉我的。”
如果一早知道是这样的事,他根本不会耐着性子跟裴蕴交易,大不了绑架,砍他一两根手指,不怕他不妥协。一想到这些天郁琰藏着这样的秘密,忍受这样大的痛苦,还要被自己穷追猛打逼问,祁烁辰就恨不得抽死自己。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你不想把我卷进来,怕我为这千丝万缕的关系痛苦,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是他亲生儿子,比起那些痛,看你一个人纠结痛苦,承受一切,那种滋味会更要我的命?”
郁琰心头滚烫,喉咙里仿佛含了块炭,过了很久:“祁烁辰。”
“恩?”
他揪紧祁烁辰胸前的衣服,哑声:“亲我。”
第45章
祁烁辰掰过郁琰的下巴, 凶狠地亲上去,舌头扫荡口腔黏膜,抵开牙齿, 勾住他的舌头吮吸。
郁琰坐在祁烁辰腿上, 勾着他的脖子用力回应。他们仿佛两头彼此纠缠的野兽, 急不可耐地要将压抑在胸中多日的情绪发泄出去。
祁烁辰把郁琰推到凳子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 继续吮吸他的唇舌, 另只手探到他领口,拨开扣子, 白瓷般的胸口大片展露,祁烁辰探手。
他长年做工程又练枪, 指腹上都是茧。郁琰被他一摸, 颤了下。
“等……”
等不了一点, 但郁琰毕竟刚吃了解药, 祁烁辰强迫自己停下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沉沉喘气:“怎么了?”
郁琰气息也紊乱:“先把正事办了。”
“办你不是正事?”
“祁烁辰!”郁琰瞪眼。
祁烁辰笑出声, 太久没被他用这种眼神看, 心痒得要死, 但确实,外面还有一群人要料理,而且这是裴蕴的庄园, 他也不想在这儿。
祁烁辰把郁琰抱回自己腿上,又亲他一口, 替他把扣子扣上。
郁琰平常穿衣服习惯松一颗扣子,祁烁辰替他全扣上, 郁琰也由他。
收拾妥当,郁琰说:“我先去下洗手间。”
裴蕴的人都被贺铮他们逮了,但这么大地方,难说有漏网之鱼。
祁烁辰:“我陪你。”
走廊很长,郁琰跟祁烁辰肩贴着肩走:“你跟贺铮是什么关系?”
祁烁辰:“老同学。”
郁琰:“老同学为了你还挺卖命。”
祁烁辰听出他这话意有所指,一个世界首富,为一段同学情谊,出人出力跟裴蕴作对,换成傻子都不会信,何况他的大教授那么聪明。
坦白从宽也不是不行,但前头还有一堆事堵车。而且就这么掉马,好像不是很酷。
“我也奇怪他怎么这么卖命。”祁烁辰说,“你说他不会是暗恋我吧。”
郁琰脚步一顿,转头。
祁烁辰满脸笑容:“吃醋了?”
郁琰:“我看上的人,没几个暗恋者,像话吗?”
祁烁辰一愣。郁琰说这话时下巴微扬,眼里含着笑,笃定又矜贵。
原本想着撩闲惹人家吃点小醋,却好像适得其反。祁烁辰心里发痒,又不肯认输:“你就不怕我移情别恋?”
郁琰勾唇,手抚上祁烁辰肩头,轻声问:“你会吗?”
祁烁辰眼神一暗,抓住肩上的手将人一把扯到怀里,鼻尖对着鼻尖,祁烁辰说:“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热恋期的人,拉个手,多看对方两眼都仿佛在做/爱。郁琰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意,神情逐渐恍惚。祁烁辰眯眼,侧首,刚要亲下去。
叮——
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来。
同一首歌,旋律完美重叠,1+1的效果堪比小音响。
谁都不想管,那调子却一拍高过一拍,铁了心要当电灯泡。
祁烁辰啧了声,郁琰看他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虽然也忍得难受,但心情却极好。他推开祁烁辰,稍稍走远,很有定力地接起电话。
祁烁辰看他这么冷静,接电话如同拉炮仗。
祁烁辰那边是特工打来的。郁琰这边是黎枫。两边内容相当同步,都说抓来的科学家又吐了新情报。
“小琰琰。”黎枫的语气罕见地不太冷静,他有一大堆要说,最后挑了最要紧的,“你爸还活着!”
郁琰瞳孔震动,差点没拿住手机,刚要追问,旁边突然:“琰琰。”
郁琰一怔,转头。手机咣地声掉在地上。
几米开外,一个男人站在光圈里。他相貌俊秀,戴着副银丝边眼镜,眉眼轮廓跟郁琰有八分像,只是比郁琰更成熟沧桑。
郁琰瞳孔发颤,张嘴,过了许久,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音节:“爸……”
他头晕目眩,不由自主上前。
祁烁辰:“小心!!”
爆喝声响,郁琰猛地回神,只见对面人笑容狰狞,举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直对他。
郁琰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
子弹出膛,一道黑影从郁琰眼前掠过。
温热鲜红的液体飞溅到脸上。郁琰瞳孔巨缩,僵硬低头,祁烁辰的胸膛被子弹贯穿,血流如注。
衡宇的人就在不远处,听到枪声纷纷冲出房。
咚!
郁琰双膝跪地,抱着祁烁辰,他满手鲜血,头脑嗡鸣:“祁烁辰……”
祁烁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滔天恐惧下,郁琰眼中涌出滚烫的泪:“不要……”
祁烁辰嘴唇翕动,郁琰看出他在叫自己的名字,连忙俯身。
祁烁辰嘶哑喘息,手颤抖抬起,郁琰一把拉住,贴到自己脸上,听祁烁辰艰难挤出两个字:“别……哭。”
一刻钟后,直升机降落医院停机坪。医护人员齐齐涌上,把祁烁辰推向手术间。
郁琰跟着推车跑,从上飞机到下来,他的手就一直跟祁烁辰的扣在一起,腕骨被手表磕打,他却扣得更紧,仿佛在奢求那微不足道的疼痛可以麻痹心中巨大的恐慌。
转眼到手术室前,郁琰被医护人员拦在门外。门关上,头顶红灯亮起。郁琰茫然地盯着紧闭的门缝。
黎枫问询赶来,叫郁琰。郁琰转身。他一身白色礼服沾满血,脸也没来得及擦,鲜艳的红跟死寂的白形成鲜明对比,就连见惯血腥场面的黎枫都忍不住一震。
黎枫:“他怎么样?”
“……不知道。”郁琰想着刚在直升机上医生说的话,麻木道,“说是打的地方很靠心脏。”
黎枫捂脸,他消息灵通,刚来的路上就听说了凶手情况:“那个人不是你爸。”
郁琰脸上没什么表情,干巴巴恩了声。
他脸色实在太差,差到黎枫怀疑中弹的是他,怕郁琰有什么过激反应,黎枫努力转移他注意力:“那个人叫丁宵,以前跟你爸一起在裴蕴手下研究陨石。”
郁琰愣了下,很快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丁宵性取向男,很早就看上相貌出众的郁岑,又嫉妒他的才华。十年前,郁岑在陨石研究上有了突破性进展,却在不久后发现那东西对人类有害,他本想偷偷销毁,却被裴蕴发现。裴蕴软硬兼施,郁岑坚决不肯说。
丁宵一直想在裴蕴面前立功,又垂涎郁岑许久,某天,他趁裴蕴不在,用在东南亚学到的易容术易容成裴蕴,进了郁岑在裴家的休息室,然后发生了录像带里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