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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肃这时根本没耐心听他把话说完,冷着声道:“陈谌是你推荐的,你说是医院最顶级的人才,要是连孕囊植入手术都做不好,这医院明天就该倒闭!”

院长噤声,宋肃向来和气,突然强硬起来,吓得他一激灵,哆嗦着道:“我我……我立马去问问,陈谌没出过问题的。”

要是在简果身上出事,这医院确实不用开了。

不一会儿,院长的电话打回来,宋肃接了。

“夫人现在情况良好,手术过程很顺利,现在在收尾阶段了,请宋董放心。”院长抹着额头的大汗慢道,他年纪不小了,被手下人折腾一回命都要去半条。

“血浆呢,是有……有备无患,陈医生素来谨慎,十分稳妥。”院长干笑了两声。

宋肃这才放下心,挂了电话,回过神发现后背竟被冷汗浸湿了,他慢悠悠解开外套衣扣,回到走廊旁的座位上坐着。

简远樂斜眼盯着他刚发了火,现在却一脸沉稳地接工作电话的哥夫。

宋肃在给赵延奕打电话,问了他项目上的情况与进度,接着秘书室的人又询问等着他签字的文件如何处理,他说让人送来医院。

他没再看手术室一眼。

那一瞬的失控像是被人捏住咽喉,这……令他很不舒服。

宋肃冷静下来。

简远樂后知后觉他哥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喂。”简远樂立在宋肃面前,语气不佳,脸上表情却有点别扭。

宋肃抬头,恢复冷静后,他眼神又变得和气起来。

“你得看好我哥知道吗?他最喜欢做这些危险的事了。”简远樂昂着下巴,用鼻孔对着宋肃。

简远樂非常不喜欢宋肃,但因刚才的事情也看得出他可以保护他哥。

宋肃微微皱眉头。

“尤其是他不开心的时候,你得看好他,”简远樂瞪着眼,“他以前就老是一身伤,我看着都烦死了!”

宋肃捏紧了手机,他知道简果在看心理医生,婚前就对他调查了个透,但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有病知道看医生说明是个成熟懂事的“大人”。

三年多来,他第一次发出了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怎么受伤的?”

简远樂想了一下,皱眉:“我哪里知道,不是说了他有精神病吗?”

“你,”宋肃低下头,掩住脸上的表情,声线依旧是稳的,“你哥哥瞧着没你严重,你要不要去检查一下,安佑医院就有精神科,我帮你预约。”

“你什么意思?”简远樂不喜欢与人交流,尤其像宋肃这种和和气气看不出情绪的。

宋肃突然想起中秋那日简果站在阳台女儿墙上的身影,那天是因为他不开心吗?是在他那么多人演戏累了?

“喂,问你话呢?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简远樂冷冷的。

宋肃眼皮一抬,扯着嘴角温和道:“好,谢谢樂樂,我会照顾好你哥哥的。”

简远樂后退了一步:“瞎叫什么!”

“不要喧哗!”路过的医护人员条件反射瞪了一眼,看到宋肃又低头快速走开。

快到十点时,手术室门上的灯熄了,简果被护士推出来。

还穿着刷手服的陈谌出来对宋肃说:“简先生的手术很顺利,稍等梁医生会到病房来将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说与你们,他现在麻醉刚清醒,话有些多是正常的,如果有异常随时呼叫医护人员……”

陈谌面色如常,一板一眼交待。

宋肃也早意识到了术中要他签字或许是陈谌的个人行为。

他颔首一一听完陈谌的话,最后状若随意道:“陈医生医术高超,但会不会因此自负呢?”

陈谌啪一声关好文件夹,听言也不畏惧:“所有流程合规合法,宋总要是哪里不满意尽管投诉我。”

“不,”宋肃放缓了音调,视线直盯陈谌,“您对我有意见请直言,或者有我不知道的个人恩怨?我夫人的命经你一手,什么都好说。”

陈谌怔住,反应了一会儿,脸气得通红:“我是医生!请你尊重我的职业道德!”

宋肃不言语地看着他。

陈谌皱眉偏开头,道:“我对你没意见!简先生是我的病人,我当然会尽心尽力,宋总请放心。”

“多谢陈医生,您费心了。”宋肃点头,面上含着笑,“没有个人恩怨那就好,原来陈医生是用心良苦,我替我夫人谢谢您。”

陈谌表情不太好,没说什么,点头走了。

宋肃又给院长打了个电话:“院里除了陈医生,还有谁能替他?”

特立独行,自有主见,管得还宽,宋肃最不喜欢用这样的人。

“这这……这,”老院长磕磕巴巴,“再有老资历的就是刘医生,你知道的,和你们研究团队一起合作的那位,小的,小的不行啊,你敢用他们吗?”

宋肃知道老院长嘴里的刘医生。

“陈医生他就是性格差点,但是对患者是非常用心的,兢兢业业,很有职业道德,他手法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精湛,我敢打包票,没有谁能比他做得好了,关键他还做得漂亮!”

刘医生不行,虽然他专业扎实,但术风豪放,切的刀疤太丑了。

宋肃不想那种疤出现在简果身上。他看过陈谌手术的案例,是安清整理的。

陈谌不仅专业强,技术也走在前沿,他的盆筋膜固定孕囊手术是全国首例,这极大降低了孕夫孕育的痛苦,前腹壁附着虽然好观察,手术风险小,但腹部随孕囊发育膨胀过快,妊娠纹严重,而盆筋膜附着,到晚期腹部才会隆起。

而且他技术一直跟随科技发展而进步,顶尖的微创术使术后的患者身体并没有太多创伤性切口。

“您……您看,或者梁医生,他是陈医生的徒弟……”

梁医生就是那天冒冒失失撞见他与简果接吻的那位,宋肃打断他:“他不行,还是就陈医生,别跟他提我想换人的事。”

“那肯定,那肯定,陈医生绝对没问题,您完全可以放心!”

简果被推去病房了,宋肃回到病房时,听见简简远樂在和简果说话。

保姆在门口抱着手臂盯简远樂,自从今早知道他跟踪自己来到医院,保姆就对他没有好脸色,也怕这人没轻没重,先生才做了手术,再被弄伤了,所以像盯梢一样瞅着。

看到宋肃进来,她赶紧道:“宋先生,快去制止一下他,净拉着先生胡扯,先生还需要休息呢。”

宋肃点头,正好听见简远樂问,还是那种冷淡的语气,可话里尽显幼稚:“所以樂樂是哥最爱的人对不对?”

“是啊,樂樂很可爱。”

“哪里可爱?”

“小小的,很可爱。”

“……”

已经比简果还高的简远樂木着脸,听见宋肃进来的声音,眼睛珠子在框里转了一圈,又问:“哥,宋肃是谁,你知道吗?”

宋肃已经走到病床前,简果神色还有些呆,直勾勾地看着来人。

“大松鼠?”

“……”

过了几秒,简果眨了两下眼睛,神色清明,他突然转头问简远樂:“我刚说什么了?”

简远樂还要说话,被宋肃打断:“让果果休息一下,樂樂你去忙你的吧,不用上课吗?”

简远樂很忙,课倒是不怎么多,但他要去实验室,经宋肃提起,他便起身道:“哥,你记得给我打电话。”

简果还愣愣的,他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不,还是我给你打,你打我不一定接。”简远樂实话实说。

“好,你走吧。”

简果刚做了个手术,像是睡了一觉,可是身体和脑袋还沉沉的。

简远樂离开后,宋肃拿起简果放在床边的一只手,自己坐了上去。

“手术很顺利,”那只手他拿起便没松开,“你感觉怎么样?”

“我看看呢?”简果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撑起脑袋想要看看刀口。

宋肃掀开他衣服下摆,只见肚脐位置贴了块小孩巴掌大的纱布。

简果疑惑地皱眉:“就开这点孔,为什么要剃我……”

简果住了嘴,倒回床上脸色有些复杂。

宋肃从胸腔里哼笑出声,给简果盖好衣服,手指却往下摸到裤头。

刚好这时很会选时间的梁医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果果给宋肃的备注名是什么呢

第27章

这回梁医生学会了敲门, 弄出很大的动静,在外间还特意与保姆打了招呼。

“关于术后注意事项还有几点嘱咐,请问家属在吗?”

简果察觉到宋肃的动作时, 就暗道不好,偏偏麻醉刚清醒, 反应跟不上,梁医生的的话这时在他听来简直是天籁之音。

他翘着唇看着宋肃, 这人青天白日耍流氓,真是难见,但吃瘪了更难见。

简果心情挺好。

在医院又住了三天,期间宋肃不准宋家人来探视, 连陈老太都没让来。

宋肃也不是一直在医院呆着, 手术完第二天白天他就去公司, 夜宿医院沙发,每日早出晚归,要不是每天保姆来收拾他换下的衣物, 简果都不知道他有来。

程钰来看望简果, 什么都好奇地问, 简果精神不佳, 应付不了他,就把梁医生给的术后身体变化及应对说明单给他看。

“这……这?”程钰翻着小册子,看了两页,小脸通红, “这不太好吧?”

简果刚和程钰散完步,走了四千步数达标后回到床上, 半耷拉着眼皮休息。

当时梁医生拿着堪比小黄书的册子在宋肃与简果面前科普时,语气十分严肃, 宋肃听得面色凝重,犹如学术探讨般正经。

只有简果,听到一些不堪入耳的词被包装成伪专业术语时,凌乱不知作何反应。

还好程钰能有正常人的反应,简果欣慰地一笑。

“有人为了情趣专门来做这个手术。”

“真,真的?”程钰张大了嘴巴,红透了耳朵,“会……会很舒服吗?”

“傻子,”简果敛笑,低声骂了他一句,“这是生殖科的功能性手术,不是真情趣,你可别被人骗了,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同性生殖涉及伦理上的问题,而且手术需要金钱更是天价,所以这不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推广。

且做此类手术是否触及人类身体改造也是一个大论题,术后身体会产生一些变化是事实,简果所说的有人会为了情趣来做手术也是曾经发生过的。

在这项技术正式问世的头几年,上层圈的人为取乐,或为了寻求刺激,仗着有钱有权,强迫无意愿的人进行孕囊植入手术,甚至做了此类手术的人一度出现在高级□□易场所内。

这也是陈医生在与宋肃谈话中特意强调人权的原因,他必定是见过被诓骗或被压迫的人。

本来这在人类史上是一件崇高的技术,但被当做下流的乐子消遣,难怪陈医生与人交流时态度如此冷硬,道德防线不可破。

后来技术越发成熟,配套的相关规定也逐渐完善,宋肃作为研发公司的代表人,牵头做了很多工作,包括同性生殖手术的条件审核。

如今,不仅是费用的这道天生门槛,还有配偶身份认定,婚姻不满两年期限的夫妻是没有条件做此类手术的。

此外,还成立了基金会,为没有足够经济条件同性夫妻提供支持,这门槛条件更加苛刻,除了养育孩子的经济基础,还要求素养、人品等不可量化的点。

因此做过此类手术的人仍是极少数,由于有意不扩大宣传,没有相关科普,多数人对此是一知半解,连陈老太都只是知道皮毛。

尽管法规在不断完善,可也总有能转空子的人,像程钰这样头脑简单又好奇的人,简果是怕他被骗。

程钰被他说得一愣,红着脖子反驳道:“我才没想到那儿去!”

“你相好是什么家庭你清楚吗?”简果仍旧半耷拉着眼皮。

“我……”程钰耸着肩膀,撇了一下嘴,悄声道,“他好像欠钱了。”

简果抬眼看他,皱眉。

“好像还不少,”程钰缩了一下脖子,对简果倒是坦诚,“最近几天他焦头烂额跟别人打电话,说是资金链断了。”

“那你也跟他断了吧。”简果话说得很干脆。

“啊?不好吧,他也没要找我借钱。”

“要是找你借钱呢?”

“我也没啥钱……”

“真找上你,跪下来求你,你怎么办?”简果脸上没有笑意,程钰的窝囊家暴爹当初给程钰跪了一个,他就毅然决然敢去酒吧跳热舞赚钱。

程钰眼神闪躲,声音大了些:“我知道!你要相信我。”

见简果表情没有缓和,他嘟囔道:“当初你和宋肃要结婚我也劝你,可最后我还不是祝福你嘛。”

简果被噎住,气得直闭上了眼。

“哎,我说错了嘛,”程钰轻轻地推搡他肩膀,软着声调,凑上前去悄声问,“你还没说你什么感觉呢,真跟册子上说的那样会……会……”

程钰想问又问不出口,倒是把自己给说不好意思了。

“对,会湿。”

简果闭着眼面无表情道。

程钰大为震惊,都不敢直视简果的脸了。

孕囊发育的代谢产物,在头三天会明显些。

简果感激宋肃的绅士,揭开裤腰作势瞧他光溜溜的身体耍流氓是小情趣,但这陌生隐秘的身体变化他很有眼色地没拿来玩笑。

宋肃一直如此。

掌控着所有分寸与界线。

出院这天,宋肃来接简果回西林苑,宋肃的秘书拿着简果资料在医院忙前奔后。

“安助理呢?”简果被宋肃扶着上车,忍不住问。

“他有事忙,”宋肃跟着上了后座,语气稀松平常,“以后你要办什么,可以联系李秘书,他的号码我发你手机上。”

简果静了片刻点头:“哦。”

安清在忙什么,简果也是有所猜想。心里有点不愉快,简果想大概是因为认识了这么几年,一下子换了人还是有点舍不得吧。

没关系,李秘书看着比安清聪明呢。

李秘书将医院的手续办好,所有检查单及医嘱分类整理,装好在文件夹里,从车窗口递进来。

“宋总,夫人,这里是全部资料,医院也有存档,这一份可以带回家,需要时方便查看。”

简果被他的称呼逗笑,怎么还有这样老派的人,宋叔都不这样叫他。

怎么办,还是喜欢长得傻的安清。

荣海想要宋肃就算了,怎么还把安清给撬走了。

路上简果安慰了自己半天,仍不乐意,他试着跟宋肃商量:“安助理跟我熟一点,可不可以把他换过来?”

“李秘书做事更细致,磨合一段时间就熟悉了。”宋肃只字不提可不可以。

“李秘书挺好的,但我和安清都磨合那么长时间了,其实平时也没什么需要找他,刚好这段特殊时期如果他帮我做事,我会安心一点。”简果语气柔和,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宋肃偏头望向窗外,一时没话。

“很为难吗?”简果看不见他表情,神色慢慢黯淡,“那就算了吧,安助理也挺辛苦的,我的事就不麻烦他了。”

简果也偏头看窗外,看宋肃的另一边。

氛围有些冷,司机贴心地放了首温暖的圣诞歌。

到了西林苑,简果已调整好心情,宋肃却还有些冷淡,把简果扶回家,自己去了书房。

简果的脚踝在医院做了几天修复保养,恢复得挺好,已经能自主行走,听管家说花园里的昙花要开了,他就端了一盒榛子腰果去后院的亭子里坐着慢慢磕,等看花开。

“好事好事!说看见昙花开的人能有好运。”保姆忙着备营养餐,得了空还露个脸跟简果说话。

简果笑笑,这昙花他回简家别墅的那天都还没有,准是管家这几天才去哪里弄回来的。

连盆带走的一大株昙花,上上下下有二十来个花骨朵,将开不开。

可惜等到天色暗淡,也不见昙花开。

宋肃来叫简果吃晚饭,简果还有些不甘。

“他们想让我去去霉运,要是我错过了开花,怕是会更不安。”

宋肃默了两秒,道:“进去吧,先吃饭。”

简果只好点头,然后见宋肃撩起袖子,朝昙花走去,半蹲下来,端着盆稳稳当当朝他走来。

昙花枝叶茂盛,挡住了宋肃视线,他偏了头,露出半张脸来:“走吧,吃饭的时候也看着它。”

于是,昙花被端进了餐厅,正对着简果的座位,他一抬头就能看见。看电视时又被抬去了影视厅,等到睡觉的点,又被宋肃抱着放在了卧室里。

简果躺在床上盯着跟着他漂流的昙花,一点儿都没要开的动静。

他看得认真,又可能是开了小差,宋肃洗完澡上床,凑过来亲他还未回过神。

身体倒先一步软下来,顺从地张开了嘴,等意识回笼,他从宋肃怀里翻身滚出来,躲在床的另一边。

“还不能做。”简果睁着润润的眼说。

宋肃压抑地喘了两口气,朝他伸出一只手臂,低着嗓音道:“不做,过来。”

不做干嘛还亲?光亲不做黏糊糊又怪亲密的,简果在犹豫。

“果果。”

粗砺的嗓音磨得人心口疼,简果眼一闭,想着那小册子上的内容:适当亲密有助于刺激孕囊发育。

简果刚准备滚回去,突然被人用手臂捞了起来,接着有人覆在了他上方,轻轻柔的吻落在他唇上。

简果没睁眼,那人誓要证明自己说过的不做,展示他那惊人的意志力,连手都不碰他,像在医院那时一样,或轻或重的吻落在他脖颈、胸膛、小腹……

简果受不了,咬着唇翻过身去。

细吻便落在他颤悠悠的腰窝上……

最后被折腾地困乏无力,眼皮也掀不起,沉沉睡去。

半夜,简果被摸着脸叫醒,他皱眉蹭了蹭干燥温暖的掌心,听见宋肃一如既往的、沉稳的语气说。

“昙花开了,起来看两眼吧。”

一缕沁人的淡淡幽香先从鼻尖钻入,简果懵懵地用双臂撑着床,要起身,被人一把揽住腰扶起。

卧室里亮着的是柔白的夜灯,温和不刺眼。

简果呆呆地看着,说不出话来。

一朵朵盛开的花瓣如翻涌的雪浪,冰清玉洁,柔和细腻,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冷傲地绽放。

时间好似停住了,简果一瞬不瞬地睁着眼,将此刻摄人心魄的画面、暗香浮动的气息、鼓动的心跳、安定的情绪、身旁人的温度……

一一刻在记忆深处。

第28章

清晨, 简果醒来,床边没人,卧室那盆昙花也不见踪影。

简果恍惚觉得昨晚是做了个梦。

他慢腾腾下楼, 保姆见了他,笑得亲切:“先生早, 宋先生说昨晚您看见花开了,真好, 看见昙花开会有好运!”

简果指尖一颤,心口泛出阵阵麻意,好一会儿简果才露出个笑来。

“小春姐看见了么,早上还开着没?”

“看见啦, 看见啦!”保姆转身进了厨房, “宋先生抱着花盆下楼时刚刚好, 要是再晚一点就老啦。”

简果听得水里雾里,走到餐厅的座位坐下:“看见就好,您也有好运。”

保姆回来端着一碗汤放在简果面前, 简果看着碗里的东西一时没反应过来。

“炖成昙花银耳莲子羹正好给先生补身体。”保姆心满意足道。

简果转眼看她, 正好瞥见放餐厅角落里被薅完了花朵恹恹儿的昙花苗, 真是好不凄惨。

简果噗呲笑出声来:“昨天还盼着人家带好运来, 用完转头就给炖了,万一花神后悔怎么办?”

“不会,”保姆斩钉截铁,“本来也是要谢的, 这叫什么,物尽其用!”

简果拿起调羹:“哦?跟您家宋先生学的?”

“是您家的。”

“……商人的糟粕不要学。”

“好喝吗?”

“……好喝。”

两周的假一闪而过, 简果要赶在去学校报道前去趟医院,去检查孕囊的发育情况还有确定受孕方式。

简果自己去的, 他跟宋肃要求的,想到可能要与医生的谈话内容,他有点脸热,不想让宋肃陪着。

检查结果出来地很快,梁医生拿着单子带着简果去了间私密性强的房间。

房间在生殖科三楼,布置很温馨,放着轻缓的音乐,沙发柔软舒适,大大的落地窗对着医院的中庭,望出去是花园喷泉。

佑安医院不缺钱,景观是德国著名大师操刀设计,主题就是生命与爱,令人置身其境感受到的是希望与愉悦。

“发育良好,”梁医生与简果相对而坐,他把彩超单正放在简果面前,指着一团拳头大小白色雾蒙蒙的东西对简果说,“这就是孕囊,它之后会为婴儿输送养分,同时保护您的身体。”

梁医生长得很有亲和力,说话也很细柔,跟他师父完全不同,是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心的类型。

简果看着那团灰蒙蒙轻飘飘的絮状物点头。

“各项指标也很正常,”梁医生拿出另一张检查单摆在桌上,他看了上面的数据,忍不住说道,“很漂亮。”

简果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扬起唇角。

梁医生握拳在嘴边咳了一下,他今日在心里已暗叹多次,真是很“漂亮”,形状、舒展度、生命力……都在完美的状态,像是精心磨砺的珍珠,光华流转、润泽饱满。

必定是受体全心全意呵护着,被养得极好。

梁医生再看简果,便觉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莹辉,肌肤透亮,笑起来温润如玉。

被养得好的何止孕囊。

“成熟期大概还有一周,如果做试管受精,这个时间点取您和梁先生的精原干细胞,培育成胚胎,刚好能在成熟期移植,”梁医生再拿出一张单子,“如果是体内受精,只需要取您的细胞,植入您孕囊,会在孕囊高激素的刺激下,自然诱导成卵母细胞。”

“简先生您看过那本蓝色册子了吧?”梁医生音调平和,语气缓慢。

简果点头:“看过了。”

蓝色册子是那时陈谌替梁医生来谈话给的,内容是体内体外受精、胚胎发育的临产反应。

“我这边会再跟您确认一下,是必要的正常流程,若是令您感觉不舒服,可随时打断我。”

梁医生拿出蓝册子,动作很慢,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文字,柔声道:“试管婴儿对受体激素影响较小,且对孕囊发育、父方精子活度的要求较低些,受体方会不会经历孕囊高激素分泌时期,在胚胎着床期间更轻松。

“相应的,胚胎在未催化的孕囊环境中,畸变的风险是自然受精的两倍,但不用担心,现代系统排畸检查,可筛查98%的畸形胎儿,终止妊娠后可重新利用原孕囊再次进行胚胎移植,一周期大概是三个月。”

简果耐心听着,视线跟着梁医生的手指动。

“自然受精对孕囊发育、父方精子活度要求高……”梁医生翻过一页,抬起头温和道,“您和宋先生都达标,所以您有选择的余地。”

“由于孕囊高激素分泌,会一定程度上刺激受体,根据临床表现来看,个体差异较大,但都会比试管反应大,若胚胎着床成功,与受体的连接更密切,后期发育成功率大一些,但也有失败的可能性,且自然受精后终止妊娠,孕囊也同时废弃,再次植入孕囊至少需要一年的休息期。”

梁医生抬眼看了下简果表情,接着翻到最后三页:“这后面是真实案例分享,有苦于重复胚胎植入的患者,也有受孕囊激素折磨的患者,总之两种方式对受体方都是巨大的考验。”

简果听得仔细,脸上情绪稳定平和,等梁医生说完便抬眼看他。

梁医生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道:“简先生,您是如何考虑的?”

简果没有犹豫,温和且坚定道:“我选体内。”

体内……

梁医生放下杯子看他,轻风正好从窗外拂来,简果眼睫颤动,在柔声铺了满脸的微光中荡起涟漪。

梁医生赶紧垂眼,刚一瞬,竟觉得……心慌?

漂亮的又何止孕囊,简果生了一双瑞凤眼,抬眸时自带风情,嘴唇微丰润,因面容清隽不显娇媚,气质干净温和而又不可侵犯,便不会令人无端遐想。

但“体内”两字一出,早已习惯谈论此话题的梁医生脑子竟然浮出不合时宜的画面——

简先生在床上被……的表情该是何种风景?

梁医生喉头一紧,暂时不敢出声。

简果表情自然,他问:“一周后孕囊成熟,是要在那一天受精?若是没成功着床呢?

梁医生这时正极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可不能丢了医生的专业素养,他脑子里强迫播放被自己师父陈谌折磨的画面:在手术台扶镜不合心他心意时被吼下台、写病历出错被文件夹拍脸、查房没答上问题被毒骂……

师父那张冰冷无情的脸替换掉简果,梁医生瞬间清心寡欲。

他语气堪比和尚般无波无澜:“简先生不必担忧,成熟期会稳定两个月,若是受精不成功,那时再进行试管也不成问题。”

简果其实挺尴尬的,但见梁医生应对自如,他防线放下不少,接着问:“受激素影响,若是反应强烈,是没有药物能控制的吗?”

梁医生沉稳一笑:“您配偶公司最近刚有新研发成果,能有效屏蔽孕囊激素分泌对受体的冲击,并且对胚胎发育无影响,虽然还未推广应用,但在必要时候,算一种可靠的控制方案。”

简果抬眉,运气真不错,刚好赶上这种好事。

昨夜昙花盛开的画面在脑子里闪过,简果不禁露出一个笑。

与梁医生又交流了一会儿,简果被带着去取精原细胞,结束时,宋肃来接人了。

简果见到宋肃有些耳热。

为着促进孕囊发育,他们夜里少不了发生亲密行为。而最开始那种陌生隐秘的身体反应,在宋肃日渐一日地对简果进行脱敏疗法后,他现在已水到渠成地接受了,甚至……很快乐。

宋肃对身体的掌控欲不仅表现在自己身上,对他亦是。新婚夜后,他很抵触那种在高处爆发的脆弱和失态,躲避的姿态被宋肃发现,宋肃的耐心可怖,一次次引导着他的感受,让他无暇思考其他,直至完全接受。

宋肃简单问了简果的检查结果,对于简果的选择,他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很是平常,但在医生与他谈话时竟反常地出了神,梁医生叫了两次,他才淡然点头。

简果上了车,宋肃与他一齐坐后排,肢体碰触的时候,简果颤着身体躲开了。

简果抱着手臂紧靠着车门,眼尾泛红望向窗外,最近本就敏感,还因为这两周经常亲密交缠,他身体会对另外那副身体的碰触、气味、声音……条件反射般做出回应。

刚上车的时候,那人在身后随手的一扶,落在腰间的温度直烫至深处,简果难堪地闭紧了腿,眼里渐渐含了水汽。这反应太过于羞耻,他不想被发现。

手术备皮剃的毛,如春笋般冒了茬出来,他提了一嘴又痒又疼,昨夜就被人以正当的理由又给剃了,如护士那般的正经,手法却不够正经专业,人在刀下不敢反抗,被折磨得颤着合腿,又被像护士那样的语气喝令“别动”、“张开”……

简果脸热得厉害,在夜里,还有黑暗做掩护,一切肮脏和纯洁的欲念都变得合理。白日的一切情绪无处遁藏,视线将化作实物变得有攻击性,这令他不安。

简果抿唇想,该去上班了,得赶紧脱离这种状态。

触电般躲避的动作当然没有逃过宋肃的眼睛,他只默默收回手,绅士地给人留了空间,低头看分公司才刚传来的年末财务报表。

==========作者有话说:==========

宋总,财务报表有你老婆漂亮吗?

第29章

身体的难堪反应令简果自顾不暇, 他后知后觉宋肃又在对自己做某项脱敏疗法。

宋肃最近老在他悬于一线时让他跟着他说话。

比如:“说别欺负我。”

比如:“说求求你。”

比如:“说饶了我。”

在床笫间示弱他也不是没做过,甚至熟稔于心,但他一般只会用着泣音喊宋肃的名字。他以为这就够了, 毕竟他那时本能的反应就是如此。若是宋肃喜欢他说那些,他也不是不可以, 喊了一次就能轻松喊第二次。

简果想着这事脸很红,反思着在床上他是不是听话得过分了?

下一秒他又安慰好了自己, 宋肃也没有其他坏毛病,关起门来的事有什么关系。

休假结束后,简果立马准备去学校,一点也不敢留恋休息的日子。

他的脚腕也好差不多了, 除了不能剧烈跑动, 行走不成问题。

简果特意早了半个钟头到学校, 想与替他的代课老师交接工作。

代课老师听他提起这事,表情有一点惊讶,她说道:“简老师, 你和主任谈谈呢, 我都行。”

这倒是出乎简果意料, 他随即去找苟主任。

苟主任也很意外:“简老师, 不是你让人特意打电话来协调工作的吗?”

简果一头雾水,皱眉:“谁打电话?”

“一位姓李的先生。”苟主任尴尬笑笑,简老师伴侣的秘书打电话来,说得滴水不漏, 意思是简老师接下来身体不方便承担有压力的课务,让学校担待一下。

简果笑不出来, 李秘书?他做事当真事无巨细啊,连他的工作一声不响就插手了?

苟主任瞧简果脸色, 眼珠子一转,调和道:“简老师,我也是的!怎么没想起跟你提前沟通确认,考虑到你身体原因,我就擅自安排了真不好意思!”

伸手不打笑脸人,苟主任不推卸责任,简果想说的话被憋回去。

“你听我说几句话,”苟主任起身拉着简果在她办公旁的椅子上坐着,“带高三班级的学生压力大,而且你看要是你身子重了,确实也不太好来学校讲课,一是很危险,我私下也了解过……不容易啊,要真有磕磕碰碰发生了不好的事情,这后果谁能接受?”

苟主任拿纸杯接了热水放在简果面前:“二来呢,学校还没有男老师怀……的先例,学生是天真不省事的,谁知道他们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呢,但肯定都好奇得不得了,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困扰。”

简果脸色有点白:“这消息已经众人皆知了?”

他倒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但总归很麻烦,难免影响他孕期的心情。

“不不不,”苟主任赶紧摇头,“这事只有我知道,连替你代课的老师我都没细说原因。”

“我意思是你肚子……”苟主任也没见过男人大肚子,说起这事还不太熟练,“显怀,有些学生心智不成熟,万一冲撞了你可真是大事,不说你,我当时怀着我女儿的时候……”

说起她的事时,苟主任流畅了不少,跟简果说了许多孕期在学校不易的事。

“而且啊,算日子你产假的时间,高三还没毕业,又正是高考最后冲刺的时刻,那时候再去找代课老师,对学生影响也很大。”

苟主任大概以为他已经怀了,就算接下来胚胎着床顺利,简果也是准备坚持到学生毕业再休假,那时他孕期最多也就7个月。

但他也无法保证自己的身体到那时能受得住,他也不可能忽视孩子去冒险,必要时他一定会停下工作。

苟主任见他犹豫,似乎消了气,话音一转:“不过呢,也不是让你闲着,简老师,你还记得周寅成吧?”

简果抬头看她:“他怎么了?”

“是这样的,他不是去参加冬令营了吗,报名的学科是化学,”高主任亲切地说,“他知道你当年也是参加过全国竞赛最后进入国家集训队,获得保送资格,然后他就申请让你帮他训练……”

简果打断道:“学校有专业的教练和训练课程,我不适合做这项工作。”

苟主任忙点头:“是是,而且带队老师的工作比在学校压力还大,我也是立马拒绝了,或许,你可以考虑考虑做随队的顾问老师?这次我们学校化学专业有七位学生进入全国决赛,时间是十二月底,他们上周已经去集训营了,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结束后也差不多放寒假了……”

简果皱眉:“今年决赛在哪里举办?”

他还在备孕,不可能离开禹城。

苟主任见他语言中有松动,赶紧道:“就在禹城大学附属中学,你也不用住集训营里,就按时上下班不碍事。”

简果看向苟主任,她考虑地十分周全,虽然心里有气,却还是挺感激。

“谢谢主任,为我的私事操心,李秘书跟你打电话的事我很抱歉,这种事没有下次了。”

苟主任笑笑,摆手:“我也有做得不妥的地方,简老师你能理解就好。”

“那我明天去集训营报道?”

“可以,早上九点,我跟带队老师说一声,让他去门口接你。”

简果点头,应下了这事。

回到工位,简果呆坐了会儿,接着找帮他代课的两位老师沟通,占用一点化学课的时间,让他跟他学生交代几句。

毕竟也是他带了两年多的学生,还以为这将会是他教的第一届从入学到毕业的学生。

他没有细说原因,只表达了自己的遗憾,感谢他们的陪伴与支持,还有对代课老师的感谢,对他们教学水平的肯定,最后祝愿学生们前程似锦。

简果平时与学生保持了一些距离,原以为平静说完就过去了,扫视一圈教室,却见好些学生红了眼睛抹泪,这令他挺难受又不舍,他赶紧扯出个笑跟大家挥了挥手离开教室。

走出教学楼,简果往僻静食堂旁边的小树林去,一上午的情绪都涌出来,被安排、无知会?李秘书这样做宋肃知道吗?

或者就是宋肃安排的?

情绪正浓,简果知道要打电话质问就得现在,不然等自己冷静下来,他大概又会放置过去。

走进树林,学生们都还在上课,体育课的学生也在操场,周围除了他没有别人,他靠在一棵两人合抱粗壮的香樟树干上。

电话拨通,简果握紧了手机。

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边却没有声音。

简果皱眉,接着一句收音模糊的话响起:你们接着谈,我接个电话。

然后又没了声音,简果一直举着手机放在耳边。

“果果?”

等了太久,简果听到声音时颤了一下,不知宋肃去了哪里讲电话,像处于教堂一样有回响。

“你……”简果想起正事,吸了一口气道,“是你让李秘书插手我学校的工作的吗?”

说出口感觉语气不够激烈,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怒气,他又加了一句:“我不喜欢这样!”

在简果看不见的另一头,宋肃眼里竟然有新奇。

这是简果第一次向他明明白白表达自己的“不喜欢”。

所以他回答的时候语调有些他意想不到、且不符合场合的笑意:“我都没插手的事他插手?”

听在简果耳里就是有种变态杀手作案前的发言。

“什么?”

简果眨眼,斟酌道:“我和李秘书不是很合得来,或许李秘书的用意是好的。”

简果其实在电话接通时就已平静不少,现在一想,以宋肃惯常表现的绅士作风,不会做这样霸道的事。

他忙得要死,哪里还会管他。之前是交给了安助理,现在是李秘书。

“你不用替他讲话,做事没上心而已。”

“那要不还是让安助理跟他换吧?”

这话就是告诉宋肃他和安清很合得来,宋肃正经道:“这事安清责任最大,工作交接没做好,竟让李秘书产生了这样的认知偏差。”

简果无言以对,他也没想到一个电话就告了两个人的状。

“不是什么大事,李秘书……我有时间和他谈谈吧。”简果声音低下去,头也垂下盯着脚边的落叶。

“……”

简果妥协了,宋肃心里却躁郁难安,他拿开手机,看着屏幕亮着正在通话的那个名字,吐出一口气,又贴回脸颊旁,沉道。

“安清处理完他手里的事,就还是由他来接手李秘书,李秘书是做办公室综合协调的,给他安排不合适的工作是我的问题,你不用顾忌。”

简果才发现周围静静的,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嗯。”简果轻轻应道,隔了会儿,他问,“是不是打扰你开会了?”

“没有,是不重要的商讨会,我等会儿去听个结论就行。”

简果咧开嘴角,轻笑:“大老板工作就是这样吗?”

电话里传来低低的笑声:“是啊,很简单,培训两天就能上岗。”

宋肃的冷幽默还是一如既往好笑。

再往下调笑就掌握不好分寸了,简果将话题止在这里:“你工作吧,不能被别人发现这大老板很轻松的样子。”

“好,你注意安全,下班让陈叔来接你。”

挂掉电话,宋肃从黑暗的楼梯间走出去,而下一楼层抽烟摸鱼的员工终于把掐灭了的烟重新点上,表情更像是听见什么大辛密一样:威风凛凛的安助理和李秘书的岗位培训两天就能做!?

第30章

医院让简果去一趟, 他的精原干细胞已经被筛选提纯,要在尽快注入简果的孕囊内,以防老化分化。

简果便请了半天假, 训练营的工作他还在适应期,教练本就配备整齐, 他暂时还未找到自己的角色定位,请整天假也不会影响学生。

催化精原干细胞, 孕囊分泌高强度的激素,会对受体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

简果注入后径直回了西林苑,他暂时还没感受到有何不适。

简果在医院时问医生,这种情况还适合去工作吗。

梁医生回:“一般情况下, 不是特别耗费精力的工作还能转移一下注意力, 但是身体若是发出一些异常信号, 就立即来医院。”

但是两天简果发现自己除了有点嗜睡外没什么反应。

清晨宋肃在用餐的时候,问保姆:“有什么宁神安睡的食补或香薰?”

保姆把咖啡端上餐桌,看了一眼宋肃, 见他眼下青黑:“呀, 宋先生最近睡眠不好?”

“不是, 是简果。”宋肃眉头微皱。

夜里简果梦呓, 会哭。

除了床上被他欺负的时候,他没见简果哭过。

他像孤独幼鸟无助的在自己怀里啜泣时,宋肃一瞬产生了给他用研发药的想法,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只是折腾他半夜都没睡着。

简果在训练营闲来无事,便和学生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上午是试卷模拟,他拿了张卷子在最后一排做。

教室里只有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的刷刷声, 入耳如白噪音按摩神经般舒适。

被叫醒时简果才发现自己做着题睡着了,耳边响起周寅成调侃的声音。

“老师,你这样写是得不了分的。”

简果抬头,周寅成站在课桌面前,手里是简果的试卷,他欣赏了一番还嫌不够,又展示给简果看。

做了三分二的题,笔迹越发潦草,最后那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可以看出当事人那时在做怎样的挣扎。

简果赧然,忍住伸手夺下自己的卷子的冲动,当老师的被学生逮住课桌上打瞌睡很丢面子。

简果倒也不逞强,笑着叹口气道:“老师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小年轻有这么好的精神。”

周寅成见他额头还有袖口压出来的红印,也不忘提醒他们身份和年龄的差距,无语地扭开头去。

“该去吃饭了,老师。”周寅成往门外走。

教室的人都走空了,只剩他们。

简果跟在他身后下楼。

“老师,陪我一起吃吧。”周寅成走到楼下,转身对简果道。

基地食堂在右手边,是个可容纳两三百人的小食堂,饭菜味道尚可,学生们和教练一般都是在那里吃。

周寅成没想到简果真的会来集训营,怕把人给吓走,几天也没敢去骚扰他,今天见人安静趴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睡觉,带队老师本来在他前面准备去叫简果,被他拦住。

他故意等人都走了,才弄出动静把人唤醒。几周没见,简老师莫名柔软了不少,醒来望向他的那一眼,如温和的手擒住心脏,幸而那注视没有停留几秒,简果很快就挪开了视线。

这要求不过分,简果偏头答应了:“那你等我,我去大门口拿饭盒。”

“有人给你送饭?”

周寅成不是特别讲究食物的人,不管在学校还是集训营,都是跟人同吃同喝,乍一听到简果还有专人送饭,还有些惊讶。

又看简果那一身瓷白莹润的皮肉,又瞬间接受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

从教学楼到大门口有七八分钟的路程,简果没有拒绝,路上还问了周寅成的学习情况,得到不错的回答简果很欣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打击,周寅成身上的刺头感少了许多,倒显出一股韧劲儿,沉稳不少。

走到门口,保姆提着饭盒在等着了。

“先生,”保姆把饭盒交给简果,见到他额头还没消的印子先皱起了眉头,“可要记得少喝凉水,这一袋子是安神茶,配的是甘草小麦大枣,您泡在水杯里喝,今天的饭吃不完也没事,喝几口药膳,别光吃糖醋排骨,还有啊……”

“小春姐!”简果赶紧打住,他学生还在旁边呢,怎么像小孩子一样被叮嘱,简果给保姆使眼色。

保姆似懂非懂点头:“哦哦,宋先生说你睡不好,这个草药包你揣身上,要是不喜欢里面药材的味道,就换掉。”

保姆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素雅的刺绣香囊:“做得小,刚好可以放你大衣口袋里。”

简果把茶包换到左手上,空出手去接香囊,拿到鼻尖轻嗅:“嗯!好闻。”

又问抬眉问保姆:“他说我睡不好?”

“对,他……”

“好了,小春姐,回家再跟您说,我学生等着我吃饭呢。”简果余光瞥见周寅成不耐烦地踢石子。

简果双手提着东西,与周寅成往食堂方向走。

“老师原来养得这么娇气,”周寅成伸出手,“我帮老师提饭盒吧。”

简果脸微红:“被你这样说我还哪敢让你提。”

“我也怕被人说不尊师重教。”

“怎么会……”简果还是把饭盒交给了他。

纯钛材质的饭盒本来轻便,可上下好几层,提在手里还是有些重量。

去食堂晚了,连菜都不剩几个,饶是周寅成不挑剔,看着托盘里面的残渣剩羹,也没了胃口,

简果过意不去,虽不是自己的原因,总不好自己吃山珍海味,同一桌的学生吃冷掉的、细碎的番茄炒蛋。

“我这儿菜很多,吃不完也是浪费,你吃我的。”

周寅成顿住夹碎鸡蛋的筷子,有点意外,边界感挺强的简老师让他吃自己的盒饭?

简果想得很简单,学生下午还有高强度的学习训练,要是吃不饱饭哪里来的体力。吃饭最重要。

简果的盒饭一层层摆开来,葱烧海参、糖醋排骨、鸡头米炒百合、黄油香煎羊肚菌,一盅看着像花胶炖汤的药膳,连一碗米饭都用蟹黄拌过。

“这个你可能吃不惯,我就自己喝了。”简果把药膳端到自己面前,用调羹喝了几勺,随即夹了块排骨放嘴里压味儿。

见周寅成不动筷,简果咽下肉,好声道:“别客气,这个糖醋排骨你尝尝,真的好吃。”

周寅成不喜欢吃甜腻腻的菜,但老师热情难却,他勉为其难吃了一块。

“好吃。”周寅成有些僵硬地点头。

简果笑:“好吃就多吃点。”

饭后一般会让回酒店休息一下,周寅成看出简果有些困乏,但自己若是邀他去自己的房间,简果肯定不会去,但又舍不得这难得的相处机会,便道。

“老师,刚刚做的第六题,我看你的演算过程跟教练之前提过的相关解法不一样,可以跟我详细讲一下吗?”

简果一时没说话。

“这类题型是我的薄弱点,老师方便吗?”周寅成说得恳切。

简果饭后有午休的习惯,又因为孕囊激素作祟,更是困顿,脑子反应慢了些,刚刚他只是在想第六题是什么……

“当然可以,这本来是我来这儿的工作。”简果没理由拒绝。

两人回了教室,大大的教室空无一人,简果还是坐的最后一排,周寅成把试卷和演算纸拿上,坐在了简果身边的位置上。

简果偏着头认真听周寅成讲他的解题思路,是教练一贯讲的方法,而后又把自己的过程讲了一遍,他更多的靠专业硬知识,教练教的是系统性的解题公式。

说不上哪个思路更好,当然有绝对宽广知识网的情况下,所有技巧都很多余。

周寅成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简果,转头伏案:“我自己再演算一下。”

“我当时参与竞赛时,有个原则是:十秒内没有思路的就忘掉所有解题公式,再用自己的思维去看题。”

“……”

“老师,您休息吧。”

周寅成可不觉得自己能接住简果的方法,简果他根本不关心出题人的意图,他粗暴地打乱题目结构,最后答案也对,本来以为他只是字体狂放,果然字如其人。

简果没打扰他,起身走向了窗边的位置,白色窗帘被他拉上,他就在角落的课桌上趴着了。

他已是被困意席卷。

昨晚没睡好吗?宋肃怎么知道,难道自己睡相不好吵到他了?不会啊,都睡了三年多早该习惯睡相了,三年……很长了啊,能有几个三年……

简果没想多久,他闭上眼,就陷入了昏睡。

周寅成侧头看,还以为简果不设防了呢,结果特意跑去离他几米远的位置睡觉。

窗子开了道缝,风吹进来摇动了白色帘子,浮光流转,轻柔地铺在窗台下休憩的人身上。

周寅成想,如果在简果上高中时认识他,他是不是就这幅模样,在教室的某一角落酣睡。

周寅成摇摇头,简老师十五岁上高三,那时自己还是个读小学的小屁孩儿,还不如现在呢。

“简老师?”

“这道题我不会。”

“……”

周寅成放下笔,轻手轻脚走到简果面前,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睡得真熟,也不怕被人卖了。周寅成手撑着桌子蹲下来,下巴搁在手臂上,瞧简果密长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那片阴影。

他长得很漂亮,周寅成想。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目光就被简果——他转学后的化学老师吸引。

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结了婚又怎样,一辈子能遇见一位真正动心的人有多难,还管他少年老年,未婚已婚?

可惜,他的老师眼里根本没有他,他眼里可装有人?装他那一张结婚证上的配偶?

他不信,他见到的婚姻都是因为利益而结合的,手里钱权越多的人越不在乎感情。

周寅成将脸靠近了些,闻得简果清浅的呼吸声,好似他们耳鬓厮磨般亲近。

目光下移,是润泽微丰的唇,颜色如深海中珊瑚一样明亮。

周寅成屏住呼吸,竟产生了某种眩晕感,他伸手去遮挡,挡住那片风景。

大概是挨得太近,又或者是他有意,指尖碰触到肌肤的柔软。

然而下一秒那令他沉沦的脸竟然凑了上来,像下意识反应般自然,只是周寅成的惊诧还未爬到脸上,那人就已经皱着眉撤了回去,扭动脖子将脸藏在了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