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传送阵停止, 门一开,正对面便是岐阳城城门,城楼上悬挂着牌匾, 其上是龙飞凤舞的“岐阳”两个字,字的边缘俱是金灿灿闪着光辉。花朝节将至, 城门上挂着不少鲜花点缀, 城门下则聚集了挥着各色小旗帜的旅行团,许多人正陆续从各个传送阵里出来, 嘁嘁喳喳吵嚷作一团。
“诸位看到的这两个字,是咱们魔君登位之后亲自提笔书写的, 这座城是君上年少成长和后来起兵之地,君上对其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
山羊胡此时居然尽职尽责地讲解起来, 这之前殷烬翎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推销的。
“这边的旅行团比较多, 诸位要跟紧我, 别走错了队伍,接下来我们先去参观魔君故居。”山羊胡挥着小旗子, 领着队伍往城门走去,“魔君故居是君上年少时在岐阳城居住的地方, 其实不光是君上, 当年的千机侯顾暄也曾在此居住,二人在起兵之前便已相识多年……”
殷烬翎贴近叶南扶, 低声道:“走不?”
城门口各色队伍混杂,想要无声无息地离开,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叶南扶却缓缓摇了摇头:“我来岐阳的目的, 正是魔君故居。我们先到那里,再想办法离开吧。”
殷烬翎点点头。
山羊胡接着讲解:“岐阳城是烛龙一族的领地,此地毗邻上古禁地无妄海, 原本是块极其偏僻的地方,近几千年才因魔君故居而名声大噪起来。这岐阳城,旧时民间曾有个别称叫‘弃子城’,为何呢?那无妄海是烛龙族先祖的埋骨之地,烛龙族有个传统,要将犯了错的族人带到先祖面前审判定罪,死罪者直接沉入无妄海,被家族除名者则就地流放,故而烛龙族的弃子大部分留在了这座城里。”
殷烬翎不知从何处捞了份岐阳城游览指南,正一边听讲解一边低头看着,俨然一副出来游玩的模样。
“这岐阳城东南两面是无妄海,其余各方向接壤的也俱是血麒麟族的领地,为何会是烛龙族的地盘。”殷烬翎有些不解。
叶南扶解释道:“个中历史缘由相当复杂,无妄海是烛龙族的圣地,通往无妄海的路却一直在血麒麟族辖下,而上古禁地灵气稀薄,无法设立传送阵,岐阳是前往无妄海的必经要地,当年烛龙族与血麒麟族因这几个城池的归属问题,还起过多次冲突,最后结果是这岐阳归烛龙族,其余几个归血麒麟族,岐阳就成了烛龙族的一块飞地。”
魔君故居位于岐阳城东,此地距离无妄海只有三四里地,登上稍高些的斜坡就能眺望见远处那亘古不变的黑沉海水。
“据这里的居民说,君上对此地感情颇深,在登位后的两千年里,来了有上百次之多,几乎是每隔十来年就要来一趟。”
外边的围墙显然是修缮过的,门口竖着块石碑。
殷烬翎走近瞧了瞧碑文,上面介绍说,在漓泽一万二千三百年的岐阳兵变之前,叶洄、顾暄等人一直居住在此地修行。
故居是一处相当不起眼的低矮二层小民舍,灰扑扑石头垒成的墙上残留着风干的青苔,窗户和门扉原先的木头早已朽烂,修缮时安了新的上去,院子里有一口干枯多年的水井,一个风化发白的石桌和三个石凳子,显得简朴而寂静。
屋门是关着的,里头不让进,而院子里的这点东西又实在乏善可陈,殷烬翎跟着队伍在院子里随意看了看,便有些腻味了,转头却不见了叶南扶的身影,她四下张望,只见叶南扶立在檐下的屋墙边,手抚过粗粝的墙面,怔怔地望着什么出神。
难得瞧见他这般专注,殷烬翎不由好奇,也凑过去想瞧瞧墙面上有什么。
灰黑的石面被岁月侵蚀,手轻轻一触,细小的石砾粉尘便簌簌往下掉,这之间隐隐能辨认出刻着的一行清秀字迹。
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
字迹看起来已然经历了相当久远的年岁,风吹日晒下,边缘处几乎被磨平,或许在不久之后,将被彻底磨灭,再难分辨。
殷烬翎觉得这句诗有些眼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这诗是……?”
“诗题名为‘岐阳’。”叶南扶转身看着她道,“这是其中一句。”
殷烬翎正欲问问这句诗刻在此处有何含义,可就在此时,背后一声铜锣响打破了宁静,随即一人大声吆喝道:“君上驾临岐阳城,魔君故居自今日起封锁,闲人速速退散。”-
随着铜锣开道,一队身披甲胄的卫兵依次进入了院子,院子本就不算宽阔,这一来就变得分外拥挤。
卫兵驱赶着游人:“闲杂人等赶紧都散了!”
殷烬翎被撵出了院门,却并无不悦,反而兴奋起来:“他方才是说魔君来了吧?没想到刚刚才参观了魔君故居,马上就有机会参观一下魔君本人了。”
叶南扶却忽然拉起她的手,趁着卫兵和几个旅行队伍的游人乱作一团时,悄然躲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叶南扶带着殷烬翎在逼仄的窄巷里左拐右拐,轻而易举地将山羊胡的旅行团远远甩在了后头。
殷烬翎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完全放空了大脑,任由他领着路。
穿过不知第几个巷口,眼前豁然一亮,竟是来到了一条相当繁华的老街,各色手艺铺子一应俱全,处处飘着糖糕果脯的甜香。
原先目不斜视、快步疾走的叶南扶,在路过一家桂花糯米糕的铺子前,还是不由自主放缓了步子。
殷烬翎看得窃笑不已,拉住他停了下来。
“买点呗。”
“不用……”
殷烬翎一听就知道他又犯傲娇的毛病了,直接递了两块灵石过去,买了一盒桂花糕,塞进了他手里。
叶南扶一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点心,默不作声地拿起一个。
殷烬翎斜眼瞧着他的动作,笑得眉眼弯弯:“想吃就直说嘛。”
下一瞬,那块糕点直接进了她嘴里。
“唔唔……”殷烬翎用力嚼了两下糕点,含糊不清地道,“你做什么?”
叶南扶忽然间仰面大笑了起来。
少年眉峰舒展,眼梢上挑,笑得张扬恣意,殷烬翎从未见他笑成这般模样,一时竟呆住了。
两人接着往前走,殷烬翎被一处书画铺子吸引了目光,那铺子外面一左一右挂着两幅巨大的画作。
左边那幅背景是一片血光漫天的远古战场,尸骸遍野,白骨半掩在染血的黄沙之中,一轮猩红的血日之下,唯有一人身形颀长,遗世独立,风沙扬起他赤色的衣袂与乌黑的发丝。画的右上角写有‘漆骨丹沙’四个字。
右边的则是一派黄昏萧条的残破空城,斜阳欲坠,霜风冷冽,一人黑衣披身,踽踽独行在城破后的断井残垣之中,偶然拾起了砖缝间的一片枯叶,正细细瞧着,显得凄清孤寂。右上角则写着‘残照当楼’。
殷烬翎驻足下来,端详了许久。
“这画得当真不错!”殷烬翎感叹道,“画中人物有何出处嘛?”
叶南扶轻笑一声:“你都到了魔君故居,还想不到画中人是谁?”
“是魔君?”殷烬翎一怔,随即左右瞧了瞧,“左边这位是魔君,右边是他那个至交顾暄?”
“不错,这画的是他们的域铺开后的样子。”叶南扶颔首,指了指左边的画作,“碧血麒麟掌生死,血麒麟族的域都与生死有关,叶顺兮的域,就是这片骸骨森森的古战场,域名为‘漆骨丹沙’。”
他又指向右侧的画:“魇猫族的域一般都与黑夜有关,可顾子夜稍有不同,域是黄昏夕照、冷落空城之景,名为‘残照当楼’。”
“这两个名字取的可真是绝了。”殷烬翎听得整个眼睛都在闪光,中二之魂瞬间熊熊燃烧,“不但画面感十足,说出来还颇有气势,简直就跟画本里主角的成名绝技一般。”
叶南扶唇角微微上翘,露出点笑意来。
正当此时,这条街上的人忽然骚动起来,尽数朝着某个方向奔去,当中有人大声呼叫着。
“君上来了,就在那边,快去看呐!”
殷烬翎闻言精神一振,忙拉上叶南扶,也跟着人流的方向跑。
很快人群都涌到了一处较宽阔的街口,里三层外三层,将这街口围得水泄不通。
殷烬翎来得晚了,只能在最外围跳来跳去,始终望不见里头的情形,她不怀好意地瞄了一眼叶南扶的肩头,眼珠转了转,正想开口,冷不防叶南扶先出了声。
“能不能背我上去看看?”
殷烬翎:?
不是,老哥你这话是怎么说出口的,虽然我也在打着同样的主意没错,但是你这么高挑的一人趴我背上,这合适嘛?况且我从没来过无生界,想凑个热闹,瞧瞧魔君长啥样很正常,但老哥你跟他不是表亲嘛,这般急迫就为看一眼自己表哥?
二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最后叶南扶四下扫了几眼,道:“那边有家茶楼,我们上二楼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高处视野果然是好了不少, 殷烬翎立在茶楼栏杆边,朝下望去,只见嘈杂的人群分立在道两旁, 一队人马自远处行来,十几名身着玄衣锦袍的近卫, 皆腰佩长刀, 当先几人骑马开道,其后数人列阵前行, 气势非凡。近卫过后是两架马车,皆是赤金华盖, 乌木雕花,朱红车辕, 端的是华美绝伦, 前一辆马车的帘幕掀着, 碎金般的日光跌入其中,留恋在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殷烬翎不由暗暗一惊, 这张脸端看眉眼与轮廓,竟与叶南扶有五六分相似, 但这些相像与那双眼睛相比, 却显得不值一提,叶顺兮竟生了一双妖异艳丽的碧色眼瞳, 这点足以让人忽略其余的面部特征。
她扯了扯身边的叶南扶,正想说些什么,却陡然瞧见车撵之中的人忽地抬起了那双夺人心魄的碧色眼眸, 朝她所在之处望过来,顿时惊得她心脏跳停了一瞬,但很快那目光又垂了下去,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身边叶南扶问道:“怎么了?”
殷烬翎这才回过神,忙道:“他的眼睛为何……?”
“那是血脉极度纯净的表现。”叶南扶道,“先祖碧血麒麟生有一对碧绿色眼瞳,可如今的血麒麟族早已经没了这一特征,因此没有人在见过他这双眼睛后,还会怀疑他的血脉纯净与否,当初也正是这点,让族内长老们承认了叶顺兮,从而极力促成他回归家族。”
“可前代魔君不是一直不信嘛?”
“那是个傻子。”叶南扶轻嗤,“始终觉得叶瑾儿用幻术制造了异瞳,就像先前始终相信她有个外头的野男人一样。”
说话间,后面一辆马车也驶了过去,最后这辆车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魔君的队伍过去之后,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开始散了,二人也下了茶楼,见天色开始暗了下去,于是在附近寻了个客栈住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殷烬翎正在客房里啃着早点,突然听见外面一片喧闹,她从窗户里探头一瞧,只见客栈正对面的墙上贴了个告示,一大群人正围在告示旁讨论得热烈。
她好奇心起,于是出了客栈,灵活地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去。
告示内容是欲寻一名良医,请有意者前往魔君故居,如若被选中赏金丰厚,落款是归墟宫。
啥意思?魔君这是病了?
周遭人群也议论纷纷。
“君上要征召大夫,我没看错吧?归墟宫是没人了么?”
“要我说,谁敢去替君上瞧病啊,怕不是嫌命长!”
“君上以往也常来岐阳,基本都是去故居转一圈就走了,今次不但住下了,还要请大夫,这是怎么一回事?”
殷烬翎也百思不得其解,但她看到上边“赏金丰厚”几个字,穷鬼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由心痒痒的,打起了小算盘。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若是让老哥去应召……
她转身挤出人堆,回到客栈将正睡得迷蒙的叶南扶抓了起来。
“老哥,赚大钱的机会到了,快跟我来。”
叶南扶稀里糊涂地被拖了起来,刚套上外袍,客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四五个布衣短打的江湖人士闯了进来,皆扛着刀,当先一人抖开手里的纸条,瞥了两眼。
“叶述是吧?杨氏旅社说你假充血麒麟族人,在他家欠了三十万灵石,托我们前来追债,你若是还不上,我等只能将你绑回去交差了。”
叶南扶从容地将外袍系好,无比镇定道:“你们来抓叶述,关我叶南扶什么事?”
几个江湖混混都愣住了,互相看看,俱一脸茫然。
“不好意思啊,我们再去确认一下,刚刚多有打扰,得罪了哈。”
几人困惑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帮忙合上了门。
叶南扶一改方才的淡定,连忙拉起殷烬翎,一把推开窗户。
“快,跳窗走。”
殷烬翎点点头,一脚踩上窗边:“抓紧。”
接着,她一把抱住叶南扶的腰,足下一蹬窗框,整个人凌空跃起,尔后稳稳落在了地上。
甫一落地,身后客栈处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就是他们!快去抓啊!”
殷烬翎逃跑之余,扭头瞟了一眼,是那山羊胡,他正指着自己的方向,对着刚刚那几个江湖混混叫喊。
那几人有点犹豫:“可是他说,他叫叶南扶,不叫叶述啊。”
“他说叫什么就叫什么啊,那我还叫叶顺兮你信不信?”山羊胡有点崩溃,“快去追啊,再慢点人就跑了!”
“哦哦。”
被撵着逃窜了好几条街,殷烬翎喘着气道:“老哥,我们往魔君故居跑。”
叶南扶眉头一皱:“为何?”
“刚刚没来得及跟你说,魔君贴了告示要重金征召大夫,你前去应召,他们定然不敢再追来。”
叶南扶没说话,但显然是默许了这个办法,拉着殷烬翎转了个方向,朝魔君故居而去。
又拐过数个弯,遥遥望见那座平平无奇的小民居,院门口立着两个按着刀的卫兵,那卫兵见两人直直朝此处奔来,立刻警戒起来,刀半出鞘,冲二人声色俱厉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别误会,别误会……”殷烬翎气喘吁吁地指着叶南扶道,“这位是大夫……”
卫兵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二人,其中一位道:“报上名来。”
殷烬翎正想说话,忽然背后被叶南扶扯了扯,他抢先答话道:“在下白草枯,这位是小徒阿翎,听闻君上在征召医者,特地前来应召。”
殷烬翎眼皮一跳。
老哥这假名我怎么听着这么毒呢?什么时候了还在玩梗,你听听这像个正经大夫的名字嘛?人家还能信你医术卓绝,放你去替魔君诊治?
卫兵收刀回鞘:“行,我先进去通报,你们在这儿稍候。”
殷烬翎:……?真信了?
殷烬翎在门外焦急地搓着手等候,时不时往后望一眼有没有追兵赶上来,所幸卫兵回来得很快,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竟恭恭敬敬地将二人请进了里面。
一进院子,殷烬翎便看到,先前来参观时紧闭的那扇屋门此时打开了,一队玄衣卫兵正分立在屋门两旁。
一个略显瘦削的少年端坐在屋门里边,两列卫兵的正中央,他身着霜白色宽袖外袍,腰系暗红色束带,内搭一件朱红色中衣,领口和袖口处露出几朵金线绣的红莲,他座下是一个十分精巧的木质轮椅,听见二人的脚步,少年朝院门方向露出一个欢迎的笑来。
叶南扶暗暗拉住了殷烬翎的袖子,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殷烬翎愣了一瞬,立刻明白了,自己现下是这“白大夫”的小学徒,自然得跟在师父后边走才行。
待两人走得近了,那少年拨动一下扶手,轮椅转了个身,往屋内而去。
“二位请随我来。”
进了屋,殷烬翎不动声色地转着眼珠,悄悄扫视着里边构造。屋门在身后被合上,一时光线相当昏暗,令她险些看不清脚下。屋子格局简单,进门是个不算宽敞的中堂,右手边有个小门,门锁上生满了锈,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绕过中堂则是一个狭小阴暗的厨房,只留有一个几寸见方的小窗,灶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厨房侧边是通往二楼的木质阶梯。
少年冲二人笑了笑,道:“轮椅上楼诸多不便,只能让先生自行上去了,还望见谅。君上就在楼上等候先生。”
殷烬翎本以为要医治的是这位轮椅少年,但听他话中意思,似乎是魔君要召见。
叶南扶一言不发,转身向阶梯走去。
殷烬翎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说人家也是坐着轮椅来迎我们,这么一声不吭似乎不太妥当,但见叶南扶已经上了几级阶梯了,殷烬翎只能先跟上去。
可她刚跟过去几步,却被叫住了。
“君上只召见先生一人,麻烦这位小童在此处稍候。”
殷烬翎刚迈上台阶的脚步顿住了,她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叶南扶,叶南扶恰也在此时回头,四目相对,叶南扶眼里光影明明灭灭,最后他冲她无声做了个口型。
——等我。
殷烬翎缓缓将步子收了回来,退到了那轮椅少年旁边,而叶南扶也继续往上行去。
没了叶南扶在身边,身边又尽是魔君的人,殷烬翎头一回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这位小童,你家先生可是有什么疾病,为何一直没听他出声?”少年忽然道。
这一说,殷烬翎便想起方才叶南扶失礼之举,于是矮身对那少年道:“先生脾气古怪,失礼之处,莫要与他计较。”
“无妨,医术精湛的医家总会有些个人风格。”少年温和笑道,“冒昧问一句,姑娘是何许人士?”
殷烬翎暗叫不好。叶南扶进来时报了假名字,显然是不想透露身份,可他此刻不在身边,她只能硬着头皮瞎编。
“岐阳人。”
“哦?”少年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姑娘似乎没什么岐阳的口音。”
殷烬翎心里叫苦,先前在岐阳接触的人并不少,寻思着也没什么口音啊。
她只能装傻充愣,道:“是嘛,不过口音这种东西自己也感觉不出来,哈哈。”
“姑娘的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想着先前或许在何处见过,这才有此一问。”少年又恢复了笑,“唐突了。”
殷烬翎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
好尴尬啊。殷烬翎心想,她心中不知为何,对这瞧着温和的少年存着一丝莫名的戒备,不愿与他透露太多,便只能这般应付。
老哥那边能不能快点结束,或者随便来个人拯救一下我这贫瘠的聊天啊。
殷烬翎内心的祈求得到了回应,一名卫兵自屋外进来,向少年俯身汇报。
“司空大人,钟山那边派了特使,正在归墟宫等候,那边给大人发来通讯,问君上何时回宫。”
少年冷笑一声:“问我有什么用?你让他自己问君上去,君上愿意多留几日我还能干涉不成?”
殷烬翎默默竖着耳朵听着。
司空是烛龙一族的姓氏。她记得前几日在客栈里,叶南扶一听闻魔君要对烛龙族下手的事,就面色骤变,继而急切地赶来了岐阳,他当时还说,来此目的就是魔君故居。这当中会有什么联系嘛?
那卫兵面露难色,问:“那是否要向君上禀报?”
司空熠沉默片刻,道:“过会吧,待君上见完客了,我会去与他说。”
卫兵立刻松了口气,告了退。
又待了一会,殷烬翎有些站不住了。屋子本就昏昏沉沉,又不甚通风,加之与这古怪少年独处,沉闷的空气令她一度呼吸不畅。
“几时了?”司空熠突然开口。
殷烬翎走到厨房仅有的那扇小窗边,看了看日头。
“约莫未时了。”
司空熠略显烦躁地皱了皱眉:“快两个时辰了,怎的还不结束?”
这也是殷烬翎想知道的。
司空熠提高了声音道:“阿豫,敲门问问君上。”
楼上马上传来了应答声:“是,大人。”
紧接着楼上响起了敲门与问话声。
“君上,君上?”
“司空大人让属下问问还需多久?”
“君上,打扰了。”
随后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守在楼上那位名叫阿豫的卫兵急匆匆跑下了阶梯,向待在楼梯口的司空熠禀报:“大人,君上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殷烬翎直接越过卫兵, 一个箭步当先冲了上去,身后司空熠焦急呼喝着院子里的卫兵进来。
阶梯上去是个小平台,正面和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 总共是三个小房间。
殷烬翎依次打开三个门都瞧了一眼,只有正面的房间没什么灰尘, 显然是近期打扫过的, 而其他两个房间的灰厚得一踩一个脚印,看来正面这个这就是魔君暂住的房间了。房间内的陈设简单, 左边靠墙处摆着一张老旧的床榻,门正对面有一个窗户, 窗户样式很老,是用一根杆子从底下支开的, 其中一半因年代久远、锈迹斑斑无法开启, 但由于窗子够大, 屋内采光依然很好,通过能开启的另一半朝外望去, 下方就是庭院。窗前有一套快开裂的桌案与椅子。除此之外,屋内基本是一览无余, 有没有人扫一眼便知。
床榻很大, 占据了左侧整面墙,殷烬翎上前掀开床帘帷帐, 床铺上一干二净,她又蹲下来窥向床榻底下,连床下积攒的灰尘都完好无损, 这已经是这间屋里唯二能藏人的地方了。
她起身转而看向桌案上,那里放着一些杂物,盛着一半冷茶的茶壶, 两只空的茶盅,一盏烛台,上边插有一支白色的蜡烛……
蜡烛?
殷烬翎微一拧眉,过去瞧了瞧,只见那蜡烛的烛芯附近还积有少许未凝固的蜡油,她果断拿起烛台,藏进了袖里乾坤。
她这厢刚刚藏起,那头卫兵就打开了门,司空熠拨动着轮椅进了屋里。
“给我仔细搜!”
卫兵搜查时,那位名叫阿豫的卫兵战战兢兢地向司空熠禀报着先前的情况。
当时阿豫就守在阶梯上来的平台处,叶南扶上来后,阿豫去敲了敲房门,里头传来魔君的一声“进来”,于是他推开门,让叶南扶进了房间,此后,他一直守在门口,直到后来司空熠叫他去敲门询问,这才发现屋里没了人。
卫兵很快将所有房间都搜了个遍,一楼的卫兵甚至连灶膛里的煤灰都捣了一通,可仍旧一无所获。
随着搜索无果的消息不断汇报上来,司空熠的眉头越来越深,他身旁的卫兵都不敢吱声,那阿豫更是噤若寒蝉。
房门外有卫兵阿豫看守,楼梯底下则是殷烬翎与司空熠,唯一的窗子下面是庭院,庭院里也有许多卫兵,可两人竟这般在众人眼皮底下离奇消失了。
在无生界,人若凭空消失,多半是死亡了,肉身与神魂一道破灭,化为灵气散在天地间——也就是所谓的“寂灭”。
在如此严密的守备之下失踪,除了两人在房间中双双寂灭,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殷烬翎心中顿时警惕起来,若当真一直寻不到人,最后以“两人同归于尽”下了结论,那叶南扶毫无疑问要背上谋害魔君的头等嫌疑,而她是与叶南扶一道来的,届时叶南扶的安危倒还两说,她自己铁定是免不了牢狱之灾。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坐以待毙,趁着卫兵们忙着搜查,暂时没空理会她,殷烬翎悄无声息往后退去,准备先行跑路。
就在她堪堪摸到了房门之际,突然听见前边司空熠问身旁的卫兵:“那小姑娘哪儿去了?”
殷烬翎心中陡然一惊,拉着房门的手没收住力,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响。
前面几人齐齐转头,半只脚踏出门外的殷烬翎只能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紧接着一个卫兵叫道:“大人,她准备逃跑!”
殷烬翎在卫兵喊出第一个字时就夺路而逃,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前,她已经像条滑不溜的泥鳅一般,瞬间下了楼,穿过厅堂,一溜烟钻出了院子。
然而,她刚从院子里一冒头,蹲在外边不远处的那几个江湖混混立时站起身来。
“总算是出来了!快抓住她!”
殷烬翎:???
不是吧,我们进去都好几个时辰了,怎么还能坚持不懈守在这里啊?你们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好嘛?
与此同时,身后屋子的方向也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妙。
殷烬翎瞄了眼后头卫兵众多的故居,又看看前面渐渐围拢过来的几个混混,当下决定,豁出去了!
进无生界这些日子来,为了所谓入乡随俗,坐了晕死人的黑车,搭了坑钱的旅行团,现下还被几个催债的混混撵得满大街逃窜,真是受够了!
她双指一并,剑诀一起,沉寂多日的长剑从她袖中飞出,横在身前一扫,几个只有花架子功夫的混混立刻被剑风扫得倒退数步开外,撇开包围后,她一步踏上剑身,长剑凌空而起,飘然升入云端之中去了。
足下御着剑,有清风拂过颊边,这熟悉的感觉让殷烬翎焦躁的情绪稍有缓解。
“那是什么?”
下方的岐阳城街上,有人好奇地驻足观望。
下一刻,两个骑着马的玄衣卫兵从身边一掠而过。
“让开!都让开!归墟宫拿人!”
路人纷纷质疑。
“归墟宫?假的吧?”
“云撵没有就算了,飞兽坐骑也没有?”
“骑马去追人飞剑,马鞭就算甩断了能追得上吗?”
两个卫兵涨红了脸。
他们也不想啊,以为君上就是跟往年一样,来岐阳缅怀一下旧事便走了,就没准备那么多,谁知道能出这么大乱子啊!
殷烬翎一路飞出了岐阳城,然而面对着城外连绵的山林,既没有仙愿榜导航,也没有叶南扶人形导航,于是果不其然迷了路。
她只能拿几件衣服往头上一裹,潦草地乔装一番,偷偷折返回城里,跑去街边买了份无生界地图。
殷烬翎拿着地图,埋头刚想研究研究,忽然发觉有什么不对,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面前分明还是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在她耳中却成了一片寂静,集市买卖吆喝声,路边孩童嬉戏声,酒楼对饮高谈声,一声也无法入耳。
她疑心自己是耳朵失聪了,但伸出手在耳边拍了拍,却还能听到声音,她此刻更像是被一个无声的结界所笼罩、所隔绝。
脚下倏地亮起了一簇小火焰,这并非幻觉,她能感受到火焰的热度,接着是身前三尺处、六尺处、一丈处,一路燃起的火焰组成了一条路,引领向不知名的地方。
眼前景象过于诡异,她直觉不妙,转身就走,刚要唤出佩剑,一片死寂的耳中突兀地响起了一个遥远空灵的声音。
“找到你了。”
殷烬翎心下骇然,仍强自镇定地朝四面望去,只见离得最近的一个火焰陡然窜起半丈高,她立即往后跳开数步远,却见那火焰中心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热浪卷起他的白袍红袖,周身的炽焰在他身上渐渐消弭无形,他侧过头来微微笑着。
“你已经被‘烽火狼烟’锁定了,不管你逃到何处,我都能伴着烽火出现。”
“你跑不掉的,乖乖跟我回去吧。”
殷烬翎苦恼地皱起眉:“可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你这样纠缠不休会让我很为难的诶。”
司空熠眉头跳了跳,决定无视她的话,自顾自说道:“你不必担心,我无意追究你们的罪责,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缘由罢了。”
殷烬翎一愣。
“在我看来,什么君上寂灭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当今世上,根本无人能谋害于他的。找上你,不过是想让你把整件事交代明白,好让我尽快寻回君上。”
他这意思,似乎还有商量合作的余地?殷烬翎眨了眨眼,将暗自握在手中的剑往袖子里塞了塞。
巧了,她对老哥也是这么想的。
她倒并不是特别担心叶南扶,就凭他那逆天的生命力,很难想象要什么方式才能让他寂灭,她也只想解开这谜团,知晓他身在何处。
殷烬翎缓和了语气:“很可惜,此事我知晓的并不比你多,但我可以帮你,我也想找到我家先生。”
司空熠有些意外:“你不知情?”
“我若事先知道后面会有情况发生,完全可以在事发前找个借口离开,等你们发现时,我早已不知去向了,可实际却是,我白白地和你在楼梯下耗了两个时辰,直到案发才想着逃走,难道不是说明我也被蒙在鼓里?”
司空熠沉默了,似乎在衡量这话的真实性。
殷烬翎看出来对方有所动摇,但是也明白他是不可能放自己走的,倒不如看看能否从他这里得到些有用的线索。
“既然你我都想找到他们两人,不如合作吧。”殷烬翎提议道,“我对查案解谜还算有些心得,让我去调查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点线索。”
司空熠沉吟了片刻,随后他袖子一挥,那些火焰尽数湮灭,随即身周景象恢复为了先前的街市,只是街上此时已空无一人。
“先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再度回到魔君故居, 殷烬翎终于得了许可,能仔细检查一遍整个屋子。
先前进来时,由于屋门很快合上, 厅堂里光线太暗,她没能看清, 这次才发现厅堂的墙上钉着一个巨大的画框, 里头却没有画,她凑近观察了下, 画框内里已然发黄,这里原本应该是有一幅裱好的画, 可在很多年前画作被人取走了,只留下这么个框架。
她伸手摸了摸, 画框连接处做工相当粗糙, 不像是能在铺子里售卖的, 倒像是略懂木工的外行人自己做的。
“司空大人,君上会丹青嘛?”
司空熠摇头:“从没听说过。”
“那大人知道, 这里原本是幅什么画嘛?”
“不清楚,两千年前我第一次跟随君上来故居时, 这里便已经是这样了, 君上让一切保持原样,因此除了修复坍塌的外墙, 其余什么都没动过。”
“我记得,当年在这故居里住的,不是还有君上结识的好友?那位魇猫族的顾暄呢?”
“他?”司空熠歪着头思索了下, “疯子一个,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的话却相当惊人:“我这腿就是拜他所赐。”
殷烬翎闻言愣了下,事涉人家残疾,她不敢再多问。
她转而看向厅堂右侧的那个小门,生锈的门锁已经被敲掉了,破锁正凄惨地躺在角落里。她刚一推开门,里头灰尘乱舞,令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定睛一看,全是些不知名的老旧破烂,堆满了大半间屋子。
“那是堆杂物的,里头东西全翻过一遍了,没有人。”
殷烬翎稍稍看了看,实在是受不住灰尘迷眼,退了出来。
“我去楼上看看。”
先前时间紧急,只查看了楼梯正对的魔君房间,这回殷烬翎打算看看左右的两间。
这两间房的大小几乎一致,但比之魔君的房间略小一些,都有个窗子,窗下边也还是院子。
左侧的房间,进门右边贴着墙有一个大书架,架子上诗词歌赋、史书经文都有一些,当中居然还掺杂着几册画本子。
殷烬翎心生好奇,翻开来瞅了两眼,一本是废柴少年得上古大能教导后,一路逆袭成长为大帝的故事,另一本是废柴少年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同历经艰险,最终战胜势力强大的反派挽救世界的故事。
怎么全是古早废柴流?莫非这人自己是个废柴,看这些东西幻想一下嘛?
旁边的窗前摆着桌案,案头挂着好几支粗细不一的笔,另有松烟墨、朱砂、石青等,以及镇纸、砚台、笔洗,琳琳琅琅摆了一桌,当然大多都已陈旧开裂,无法使用了。
看来,这就是那位会作画的人了。
她又看了右边的房间,这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个孤零零的床榻,像是个客房,但她敏锐地发现这里留有不少痕迹,柜脚在地上的拖痕,桌案边沿在墙上的磕碰,种种表明这里曾经摆过许多东西,只是后来被清空了。
房间已经查完,按理她该下去了,但此刻这房间里没有卫兵把守,而司空熠也因为轮椅上楼不便,选择在楼下等着,机会实在难得。
悄悄将门合上,殷烬翎从袖中取出了藏匿的那支白色蜡烛,拿到眼前细细端看,烛身并无特别之处,于是她指尖灵力一闪,点燃了蜡烛。
她先前进去的时候,这烛心处还留有些许未曾凝固的蜡油,魔君那屋子采光甚好,又是大白天,根本没有必要点烛火,更何况这还是一根白烛,寻常不会将白烛用作灯盏照明,它往往只有在丧葬时才会用到,她觉得相当可疑,便揣进了袖中。
烛火燃了半刻不到,蓦地炸开了,殷烬翎早有准备,炸开的蜡油都打在了提前设好的结界上,一点声音都没漏出去。
错不了,这白烛就是当时在大乘皇宫中,她从灯烛铺弄回来的那一批,叶南扶不知为何留下了一些,而这件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那么白烛无疑是叶南扶留给她的讯息。
她冲进去时,那间房里并无蜡油烧过的气味,况且点燃的话这蜡烛很难不炸焰,因此这未凝固的蜡油大概率是用灵力融化的,叶南扶并无灵力,那么只有可能是……
——借助了魔君叶顺兮的灵力。
得出这个结论,殷烬翎有一瞬的发怔。
那两个人,在这件事中是合作关系?
她想起先前在三桑无枝时,曾问过叶南扶,为何要前往岐阳,他答的是“去履行一个约定”,而且在进岐阳城之时,他也说过目的就是魔君故居。
所以,就算没有被讨债的追赶,没有她看了告示后的提议,他依然会来到这里。
或许是怕自己担心,他还特地留了这么个讯息。那么解开这讯息,就能知晓他身在何处了吧?
可是这讯息,又该如何解读呢?-
“调查完了吗?”
听见殷烬翎从楼上下来,司空熠转向她道:“可有推论了?”
殷烬翎从万千的头绪中回过神来,才发现楼下的正门不知何时关了,司空熠又没点灯烛,厅堂里是一片昏暗,她先去将壁橱里的灯点上,整理了一下思路,开了口。
“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君上当真是病了嘛?”
司空熠点点头:“昨日刚到这里就起了病,劝他回归墟也不肯,说是小毛病,让就近找个大夫来,令我们去贴了那个告示。”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寻常大夫根本不敢来医治魔君。”殷烬翎缓缓道,“这告示,说不准……就是为了招来我家先生。”
司空熠闻言愣住了。
“君上一行昨日穿过大街时,我们也在围观的人群之中。当时君上的马车卷着车帘,他忽然间朝我投来一眼,现在想来,君上也许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旁边的我家先生。”
“他们两人在那个时候,就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于是在这之后,君上立刻有了点‘小毛病’,要求请来大夫,好让先生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到故居。”
司空熠手指敲击着轮椅扶手,半晌,他道:“你家先生究竟是何人?”
殷烬翎在心里叹气。
她也很想告诉司空熠,这两人其实是表兄弟,但叶南扶既然特地用了假名,必然是不希望旁人知道,而且……
她暗自苦笑了一下。
说实在的,自己对叶南扶的过往其实也所知甚少。
“我认识先生也才堪堪一年,知晓的相当有限。”殷烬翎坦言道,“而且我认为,此事的主导者应当是君上本人,我家先生只是从旁协助,与其探究他的身份,不如揣摩一下君上的想法。”
司空熠听了这话,显见地有些心烦意乱,他不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道:“你先说说,他们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殷烬翎道:“关于如何消失这点,我暂时还没想明白,不过我可以给出目前有的几点想法。”
“这个房间共有两个出口,一个是房门,另一个则是窗户,从人进入到消失的整个过程,房门口、乃至下面的楼梯口都有人看守,而窗户下面的院子也有卫兵,毫无疑问,这是个监视密室。”
“我现在有这么几种想法。其一,看守者为其同伙,做了伪证。在这个事件中,唯一有可能的便是独自守在二楼的卫兵阿豫。但我发现即使窜通了阿豫依然做不到,因为楼梯底下还有我们,窗子外还有卫兵,就算他们躲进了左右的两个房间里,归根结底,出口依然是离不开门和窗。”
“其二,先躲在视野死角里,让第一个进去的阿豫误以为人消失了,在他下楼汇报的空隙躲入左右的房间,然后在院子里的卫兵都进来搜寻时,跳窗逃走。”
司空熠摇头:“并不是所有人都进来搜查了,院子里我始终留着几个,屋前屋后都有人。”
“这条也否决,那么其三,在房间里布置传送阵或传送的术法,传送出去。”
司空熠听了断然否决:“不可能,传送阵没有那么容易布置,后来搜查也并未发现类似传送阵的东西。至于传送的术法……你是想说具有传送能力的域吗?”
“没错,有可能实现嘛?”
“我的‘烽火狼烟’就是带有传送能力的域,这类域基本都需要铺开,才可以在铺开的范围内进行传送,而且处于范围内的人会感受到域的发动。”司空熠解释道,“也就是说,倘若在房间内发动域传送到外面,则范围必会覆盖我们所在之处,不可能察觉不到。”
“居然是能被察觉到的嘛?”殷烬翎瞠目,“那你先前在大街上发动……”
还没等司空熠回答,一个卫兵拿着个玉牌进来:“大人,有烛龙族的通讯。”
司空熠伸出手,卫兵将玉牌放到他手上,刚一握住,玉牌里就传来一个声音:“司空熠!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能在大街上铺开域,还是在岐阳城!岐阳那可是君上的心头好!君上已经对我们烛龙族动了心思,现在大家都夹着尾巴做龙,你不安分老实一点,怎么还顶风作案?别以为……”
司空熠毫不留情地灭掉了通讯。
“听到没,为了把你带回来,我可是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他戏谑道,“希望你能给出相应的价值。”
殷烬翎大挠其头。
啥玩意儿?你发动域不是为了把我抓回来嘛?怎么现在说的像是救了我要我回报似的?
“你接着说,还有什么可能?”
殷烬翎正色道:“最后一种可能,他们并未离开,还留在这屋子中,只是我们看不到。”
司空熠再度摇头:“里里外外都搜过一遍,不可能还存在遗漏。”
“倘若用幻术呢?”
“你家先生会用幻术?”
殷烬翎摇头。老哥他根本没灵力,怎么可能会这些。
“不不,我是说君上。”
“你不知道?”司空熠纳罕道,“君上的母亲以幻术闻名,君上对其心存怨恨,故而不习幻术,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进展到此处,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既然核心手法难以破解,不妨尝试一下换个角度,比如——从动机入手?
魔君叶顺兮,为何要策划这一出消失的戏码,是为了演给谁看呢?
唯一的观众,似乎只有……
殷烬翎自然而然看向司空熠。
“司空大人,你与君上是何关系?”
司空熠顿时皱眉:“你问这作甚?”
“想了解一下。”
司空熠指节轻轻叩了叩轮椅扶手,声音有些傲慢,暗含警告道:“查案就查案,不相干的事少知道为妙。”
殷烬翎翻了个白眼,心想你爱说不说,起身就要走,想了想,还是坐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老哥还是要找的,要不是牵涉了老哥,我才懒得管你们什么关系。
“你肯定比我更了解君上,没有他本人的授意,谁又能勉强得了他。他费心整这一出,总不至于是给我看、给那些卫兵们看的吧?”殷烬翎似笑非笑道,“不告诉我也无妨,那就只能麻烦司空大人,自己慢慢琢磨君上的意图了。”
司空熠迟疑了半晌,最后终于松了口。
“君上他……是我师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世间鲜少有人知晓, 魔君叶顺兮的师父,是十几万年前烛龙族的一代枭雄,焚天魔君司空炎。
当年司空炎野心勃勃, 登位称帝,一统三大家族领土尚不满足, 又在神魔边境的幽都山陈兵百万, 意图挥师向神界,最后与神界仅存的一位远古神祗约战于无妄海, 大战七日七夜落败,被永久封锁于无妄海底。而今十几万年过去, 世人早已不记得昔年这位叱咤天下的帝君。
叶顺兮年少时误入无妄海,因其自身血脉纯净、潜力非凡, 司空炎起了爱才之心, 遂指点其修行, 叶顺兮便尊司空炎为师。
可无妄海终究是上古禁地,灵气稀薄, 不适于修行,叶顺兮于是在无妄海附近, 一座名为岐阳的城里置办了一处房子, 与历练时结识的好友一同住了进去,每日专注修行, 偶尔回无妄海看望师父,请教修行问题。
直到有一日,烛龙族行刑队的到来打破了这宁静的生活。
无妄海是烛龙族的圣地, 每隔五千年,烛龙族便会将一批有罪的族人带至此地审判行刑。
那年待审的罪人中,有一位刚产子不久的妇人。这位妇人在关入牢狱后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若是族中发现,必会责令其堕胎,为了能保下孩子,她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来掩饰,原想着被判个流放,等行刑队走了,就在岐阳城将孩子生下,可未曾料到,竟在刚到岐阳城时突然早产。
行刑队得知这一情况,因此前并无先例,不知当如何处置孩子,又不敢上报,怕要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最终决定秘密处死孩子,就当他从未出世。
妇人连夜带着刚出世的孩子逃到了一户人家,将孩子托付于人,她自己则主动回去接受了审判,最终因抵死不肯招供孩子所在,罪加一等,被判了沉海。
行刑队在城内挨家挨户搜查,终于搜到了叶顺兮这一户,而孩子就藏在他们这里。
叶顺兮等人与行刑队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双方均有人伤亡,导致事态急剧升级,最终叶顺兮带领岐阳城中被压迫已久的一众弃子们,发动了起义,旗号为“岐阳众”。
起兵后,这孩子被送往了无妄海,交由司空炎照顾,于是自然而然成为了叶顺兮的师弟。
后来“岐阳众”势力的崛起,令三大家族不敢再小觑弃子的力量,于是血麒麟族以“叶瑾儿叛出家族前就已有身孕,腹中胎儿理应属于家族一员,且叶顺兮从未被族内除名过”为理由,认回了叶顺兮。烛龙族见状,为了与叶顺兮交好,也紧跟着用相似的借口,承认了司空熠的身份,将其接回了族里。
再之后叶顺兮登位魔君,司空熠便一直跟随他左右。
听完这番讲述,殷烬翎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点。
先前在客栈听书时,听客们有提到,叶顺兮登位后,对血麒麟和魇猫族一再打压,对烛龙族则相对好上一些,估计是就是顾念着师父与师弟的缘故。
可近日为何又突然态度一转,要对烛龙族动手了呢?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嘛?
殷烬翎随即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我也不清楚,没听说有什么事。”司空熠说的毫不在意,“君上要动烛龙族,想来总有他的理由,我也没去过问。”
正说着,突然一个卫兵从外边急匆匆推门进来。
“大人,不好了,烛龙族的特使在归墟宫等不住了,直接找来了岐阳城,说想求见君上!”
司空熠闻讯身子一震,猛地一拍轮椅扶手,气恼道:“该死,怎么尽挑这种时候生事!”
“先把人安顿到远一些的客栈里,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君上失踪的事!”他急忙拨动轮椅,往外赶去,“等我过去与他周旋,马上给他安排点节目,尽量多拖时间。”
临到门口,他蓦地转头朝向殷烬翎,声音阴沉发狠。
“你留在此处,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赶、紧、找、到、君、上!”
门再度合上了。
殷烬翎不由叹了口气,司空熠临走前的话,搞得她心里有点毛毛的。
她看了眼身旁的卫兵,一直寸步不离跟着自己,似乎生怕她跑了,她连拿出那蜡烛研究的机会都没有。
“这位大哥。”殷烬翎试探着打招呼。
卫兵不吭声。
“那个,你在君上身边多久了?”
卫兵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不敢贸然接话。
“哎呀,放松点,你们司空大人应该没说不让跟我交谈吧?说说话呗,说不准还聊出些有用的线索。”
卫兵认真想了想,确实如此,谨慎地开了口:“在归墟宫有百来年了,但往日都在外边值守,跟在君上身边出行,这还是头一回。”
殷烬翎微微一怔,又问:“那其他人呢?”
“都跟我差不多吧?”卫兵仔细思索了一下,“我还有些奇怪,平日里在君上身边当差的这回一个都没来。”
没想到还真聊出有用的了。
殷烬翎摩挲着下巴,更进一步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叶顺兮在来岐阳之前,特地替换了一批不大熟悉自己的随从,大概就是为了能认不出来某人。
先前搜查楼上房间的时候,她便隐隐有些熟悉感,左侧那个房间的主人,擅长丹青,又喜爱画本子,实在很难不让人想到叶南扶。
他那时,大概还没能完全接受自己没有灵力、无法修行的事实吧,所以才看那么多废柴逆袭的画本子,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发觉天赋,成就一番事业。
叶顺兮与叶南扶虽说是表兄弟,但二人都是各自母亲脱离家族后才出生的,成长轨迹按理并无交集,可这二人不仅相识,甚至还极有默契,在彼此毫无交流的情况下,成功汇合并策划了此次事件。
而且她还记得,叶南扶曾与自己说起过,他有一位出身魇猫族的好友。
当初这间小小的故居里,总共住了三个人,分别就是楼上的三个房间。
叶顺兮,顾子夜,叶南扶。
当年的起义军,为何名为“岐阳众”?
因为三人为众。
这屋子外墙上刻了一句诗: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
当时在得知叶顺兮与顾子夜的域后,她就发现了这句诗的含义。
叶顺兮的“漆骨丹沙”对应诗中的“战骨”,顾子夜的“残照当楼”对应诗中的“残阳”。但如今才发现,这当中其实还藏着第三个人的域。
——叶南扶的“岁枯荣”对应“野蔓”。
可这番推理中有一个问题,她一直没能想明白,那就是,倘若叶南扶确实是“岐阳众”的一员,司空熠既然是叶顺兮的师弟,又跟随了叶顺兮那么多年,为何会不认得叶南扶。
叶南扶并不会任何法术,也没有做多少伪装,只用了一个假名,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走进了故居,而司空熠却始终不知道他的身份。
此外还有一点,叶南扶留给她的那根白色蜡烛,就那样放在桌上,倘若不是她第一个冲进去藏了起来,司空熠进来了,难道不会看出这白烛的怪异之处?又或者,若他尝试去点燃蜡烛呢?
等等,点燃蜡烛……?
她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画面,当时她刚从楼上搜查完下来,屋门关着,厅堂中昏黑一片,可司空熠却那样默默坐着,没去点旁边壁橱里的灯烛。
一个震惊的想法出现在了她脑中。
她将先前与司空熠接触的种种回忆了一遍。
司空熠初见时,最先关注她的声音,还对口音很敏感;他去接东西时,是摊开手,让卫兵放在他手上的。
“喂,这位大哥。”
殷烬翎出声叫住了身边的卫兵,难掩胸中心潮翻涌,声音一时竟微微颤抖。
“司空大人,他眼睛看不见嘛?”
卫兵闻言大惊失色,慌忙左右瞧了两下,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你发现了?”
看来我所料不差。殷烬翎暗忖。
当时叶南扶在外边,还向卫兵自报假名,可一进院门,看到司空熠之后,他就息了声,再没说过一句话,之后在楼梯上与她分别时,也只用口型做了“等我”。
所以,司空熠从头到尾未曾听到过叶南扶的声音。
“司空大人非常不愿提起他的眼疾,来之前,前辈特意叮嘱过我们几个,不要处处给予特别优待,大人感受到反而会不高兴。”卫兵嘱咐道,“既然你发现了,可要记住,千万莫在大人面前表现出你知晓此事。”
殷烬翎点点头表示理解。
也就是说,司空熠绝不可能去点那白烛,既然如此,那叶南扶的讯息……
必然需要点起蜡烛才能看到!
殷烬翎瞄了一眼身边的卫兵。不过,得想个办法避开这些卫兵才行。
“我想到了!”殷烬翎忽然用力一拍手,兴奋地对卫兵道,“我想到君上在重重监视之下消失的方法了。”
卫兵连忙问:“怎么说?”
“我得先试验一下。”殷烬翎道,“这样,我们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外边院子里有几个人守着?”
“有三个。”
“好,那你叫一个进来到楼梯口,在原先司空大人的位置上站着,我们上楼,你到那个阿豫的位置上守着,我进房间去,当时从我们进来到君上消失,中间大约有两个时辰,那么你也在两个时辰后敲门进来查看,如何?”
卫兵点点头。
几个卫兵很快就位,殷烬翎得以顺利摆脱眼线,进入了叶顺兮的房间。
她掏出那根蜡烛,凭着记忆放到了原先桌案上的位置,此时天色已暗,窗外夜风习习,殷烬翎往下稍稍望了一眼,就将窗户合上,以免烛光透出,为防蜡烛再度炸焰,她还设好了结界。
准备妥当,她点燃了蜡烛。
这一回,烛火却并未炸焰,而是安安静静地一直燃烧着。
看来这下面半截是正常的蜡烛,叶南扶应该是将有问题的蜡块接在了正常的上边,一者为提醒她这里藏着讯息,二者倘若旁人点烛发现炸焰,便不会去尝试再度点燃了。
蜡烛燃了许久,烧到只剩一半时,烛心周围一圈融化的透明蜡油底下,渐渐浮现出几个字来。
四六区,西北位。
原本有点昏昏欲睡的殷烬翎,见状瞬间精神一振。
这个暗号她记得,是先前秋渡等人去猎杀酆都妖王时定下的,将整个酆都横竖都划成七等分,总计七七四十九个区域,每个区域内又分九个方位,以此确定妖王所在位置。
那如果要对应到此处的话……
殷烬翎拿出了先前迷路时买的那份无生界地图,掏了支笔,在上面画了一道道纵横线路,并依次标注了区域序号,四六区、西北位所处之地是在……
——神魔边境,幽都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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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殷烬翎披着沉沉的夜色, 一边捏着隐匿身形的法诀,一边小心御着剑。
就在刚才,她躲到了视野死角处, 让进来查看的卫兵以为她不见了。
由于事先说过要还原事发经过,卫兵便参照了当时阿豫的行动, 立刻下楼去呼唤其他人, 她便趁机通过楼道平台,进入另一间房, 瞅准院子里的卫兵进屋来搜查的间隙,从窗子御剑逃走了。
也不想想, 先前院子里卫兵众多,可这回院子里只留了两个人, 而窗户却有三个, 还分别朝着院子不同方向, 就算没把院子里的卫兵叫进来,也不见得就能看管得过来。
再说了, 叶顺兮、叶南扶不会幻术,她又不是不会。
有叶顺兮的事作为铺垫, 此刻他们只怕还在房子里一个劲的搜索, 等着她出来公布答案吧。
得尽快。殷烬翎内心有些焦急。
她不清楚司空熠那边何时会应付完使臣,抽出空来找自己, 必须抢在这之前,彻底解读明白这讯息的含义。
她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地图,从中找寻到了岐阳城, 在地图中处于四五区、东北位,离幽都山所在的四六区并不远,一刻不停御剑的话, 明日正午之前应该能赶到。
不眠不休御剑飞了一整夜,第二日天亮起的时候,她已经穿越了诸多山岭与数座城池,进入了一片茫茫无际的冰原之中,千里冰封一眼望不到头,连续飞了一个时辰都不见景色变化。
殷烬翎疑心自己偏离了方向,反复比对着地图,地图上四六区中北部的大片地区,以及四七区南边部分地区,这一大片区域只标注了一个“幽都山”,这片广阔的冰原在地图上竟然没有显示。
难道说……这片冰原是属于幽都山的一部分。
讯息给出的方位,正位于整个幽都山区域的中间偏北之处,殷烬翎心中计算了一下进入冰原后飞行的路程,眼下应该还没有到达讯息所指的地方,只能继续向北,边飞边看看情况。
然而前方又出现了铺天盖地的云雾,倘若御剑撞入云雾之中,在这冰原之中恐怕真要辨不清东西南北了。殷烬翎连忙停了飞剑,降落到了冰原上。
甫一落地,一股难以言说的奇异感觉从心底里升起,瞬间笼罩了她,以致于浑身上下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栗,脚下迈出的步子都在颤抖。
她起先还道是环境太过寒冷的缘故,于是添了件厚棉衣,又在身周运转灵力抵御寒气,可依旧无济于事,反而随着她越往前走,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心在胸腔里砰砰地跳个不停,像是即将面临什么重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