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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风将雪粒撒在她的发间,恍惚间,她觉得眼前的景象与记忆里的某一画面重合了,那是很久之前做的一个梦,梦里是一个少女与她的哥哥,两人就走在这苍白冷寂的冰原之中,少女往掌心呼着白气,颤着手拢紧了斗篷,这时哥哥忽然过来拥住她,千里的绿野从他脚下向四方蔓延,野草纷纷破开冰封的土地,在茫茫白雪之中盛开出明艳的花。[1]

这不就是……叶南扶的域,“岁枯荣”嘛?

殷烬翎瞳仁微微一缩,喉头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不,或许那些场景并非梦境,而是她遗落的久远的记忆。

如同被遗忘在终南山的那支燕子发簪,在她那个微雨竹林的梦里,鲜艳明丽地缀在她的鬓边。

倘若那些梦境都是真实的,那么叶南扶在不知名的年岁里,去过往生界,他通晓各地风土,他知道酆都的旧称,他曾与自己一路同行,共淋过过终南山竹林的春雨,也逆着寒风相携走过这茫茫冰原。

没错,叶南扶必定来过这片冰原,不然也不会留下这样一条讯息。

殷烬翎突然停下了脚步,已经来到了这里,她却有一瞬间萌生了退意,不敢再往前走了,她不知道叶南扶将要引领自己去探寻一个什么样的真相。

作为一个多年来惯会抽丝剥茧、追寻答案的除灵师,她竟然头一回觉得,像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

然而她心里明白,现在不是逃避的时候,身后的追兵随时可能赶来,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耽搁。

她运起灵力,在苍凉无尽的冰原上奔跑起来,记忆中的景象在一点点变得清晰,一成不变的冰雪画面在她眼前渐渐鲜活生动起来,她沿着脑海中的那条路线不断前进。

终南山的那个梦里,叶南扶也在授课,当时听讲的是个小男孩,那莫非就是……楼传雪?[2]

是了,怪不得在冥界相遇时,楼传雪曾言觉得叶南扶眼熟;怪不得在楼传雪墓前,叶南扶说出了那样一番话,仿佛两人早已相识多年。[3]

那叶南扶岂不是……楼传雪口中的那位白先生?[4]

也就是,两千多年前曾带领百姓,战胜了凶兽蜚带来的瘟灾,如今大乘皇朝人人供奉祭祀的白仙?

在大乘皇朝的记载中,白仙不过抬手拂袖,便救治了数万民众,这不正是他的域嘛?

大乘皇朝之名,恐怕正是取自乘黄,而白仙则是……

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发被身,有乘黄,其状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她早该想到的,在叶南扶报出那个可笑的假名“白草枯”时,就足以意识到了,他便是白先生。

殷烬翎疾行了整整一日,将近傍晚时分,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抹与漫天雪白截然不同的墨黑色,那是由数十个擎天高峰组成的巍峨群山,犹如横贯天地间的一柄巨斧,劈开了被冰雪缝合成一片的混沌万物。

幽都山,就在眼前。

殷烬翎喘着气,抚了抚胸口,想将剧烈的心跳平复下去,可望着这座山,她却再度升起了那种令她寒毛直竖的奇异熟悉感,这一回感受比先前要强烈百倍,急剧蹿升的心跳,让她一时竟出现了些晕眩之感。

不敢过多耽搁,在山下休整了才不到一刻,她便咬牙站起身,用力揉着太阳穴,前去登山。

不多时,天色就暗了下来,她也遁入了黑夜的包围之中。顾望四周,远处近处重重山脉被浓厚夜色染得黢黑,猎猎夜风在枯木间呼啸肆虐,分外阴森诡秘。

终于爬到一处山岭的半山腰处,她强忍着头目晕眩之感,扶着沿路的枯树,顺着眼前的斜坡往上走去。

手下触及的这些枯木十分怪异,全无半寸绿叶,皆尽干瘪苍老,敲上去空空作响,似乎相当脆弱,令她不敢用力攀扶,生怕一个不慎便轰然断折倒下。

须臾,她终于登上了山顶,还未来得及喘上口气,瞳孔便是骤然一缩。

她望见了山下无比瘆人的森然景象。

群山环抱之中,四面险峻的峭壁围成了一处特别低矮的盆地,当中坐落着一座阴郁死寂的城镇。

自高处俯瞰而下,其间的房屋都如出一辙,尽数是规规矩矩的方形,由于全无半分光亮透出,通体漆黑一片,处处透着死气,借着夜幕的映衬,乍看之下犹如一排排陈列齐整的巨大棺木,间距分明,遥看便是数条贯通的轴线,相互交缠盘绕构成了一个诡妙的图案,而离这最远端,条条轴线交汇之处,孤零零矗立着一座直接霄汉的高塔,遥遥便可望见其顶上早已没了瓦木遮盖,只剩了个空荡荡的骨架,破落不堪,似是立于此地上千黑棺外的一方无字残碑。

这藏于无穷群山之中、陡崖深坑底下的,竟不似城镇,反倒更像一座填埋了上万人的天然坟场。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也不知是被山野冷风冻着了,还是教眼前的场景骇着了。

这座高塔,这个小镇,也曾在她梦里出现过!

但在那个梦里,小镇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高塔之上灯火通明,人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庆典做准备,而不是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5]

她御剑下去,降落到了镇子里。来到近处她才惊觉,镇子里那些规整的漆黑房屋,触摸起来竟与山上的枯木一般无二,都似被大火焚过,只余下焦瓦残椽,脆弱得仿佛一推就倒。

眼前再度天旋地转,耳边一阵又一阵的嗡鸣急促地响个不停,她使劲捂住了头,咬紧了牙关,跌跌撞撞往高塔的方向奔去。

她还记得,在那个梦里,有个浑身裹在鸦黑斗篷里的少女,避开众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高塔。

然而离得近了,却发现这座高塔远比想象中还要残破不堪,尤其是最上边几层,是彻彻底底地只剩了个空架子,梁木尽断、塔檐倾颓,唯有几个焦黑的石柱还在勉力支撑,一眼便能望见空空如也的内部。

殷烬翎在塔下迟疑了片刻,还是小心地跨过了塔前崩落的碎石堆,矮身从一个墙面的豁口处钻了进去。

内部与外边一样裂痕斑驳,她拨开一片石砾与焦土,发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入口,下边是通往地下的黑沉沉的阶梯。

她从窄口处挤了进去,取出一盏灯,提着一路往下走。

台阶一眼望不到头,像是要通往幽冥深处。

她没由来的一阵心悸,定了定神,抚着胸口。

没关系,真正的冥界又不是没去过。

往下走了不知多久,仿佛过了有百年那么漫长,踏下最后一级石阶,她终于来到了尽头处的石拱门前。

用力推了推,拱门纹丝不动。

殷烬翎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拱门上有个向内凹陷、形似鸟爪的图案,间或闪过一丝黯淡的蓝色光芒,她鬼使神差地将手按在了那个图案上,刹那间,鸟爪上幽幽的荧蓝光亮起,沉寂多年的石拱门发出一声轰鸣,积尘如雪般簌簌坠落。

拱门向两侧轰然洞开,浑浊腐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抬起袖子捂住口鼻,谨慎地往里挪动步子。

才走了没几步,她便触到了一个石台的边缘,台子大约到她胸口那么高,石台旁砌了几级阶梯供人上去,她踩了上去,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灯盏,灯焰照亮了石台的一小半。

她蓦地瞳孔一缩。

石台上镌刻的这些繁复纹路,她见过!就在前不久,她还通过这个来到了无生界。

这是……无往法阵!

为何会……

等不及她细想,撕裂般的头痛骤然袭来,脑中像有上百人在厉声尖啸,她脚下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前栽倒在了法阵台上,手中的灯重重摔了出去,落在了石台下面。

她倒伏在法阵上,灯烛的光在眼前散作了无数重影交叠的光斑,脸贴在冰冷的台面上,费力喘着粗气,连抬一下眼皮都能耗尽所有力气。

烛火挣扎跳动了两下,陡然熄灭。

无数纷繁缭乱、光怪陆离的画面,在她眼前重叠、旋转、扭曲、碎裂,她的意识在一直下沉下沉,彻底没入了无边的幻梦之中。

作者有话说:

总结一下,叶南扶两千年前来过往生界,和殷烬翎一路同行,在人间化名白草枯,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白仙,楼传雪口中的白先生,终南山法阵上的血玉(血月石)就是叶南扶送的。

伏笔揭露:

【1】对应38章殷烬翎关于冰原的梦。

【2】对应114章殷烬翎在终南山时竹林告白的梦。

【3】分别在97章冥界楼传雪见到叶南扶说他眼熟,111章叶南扶在楼传雪墓前说“你要是除夕那日去陪妹妹就好了,这样就会在除夕宴上遇到我,知道封印这件事并不是非你不可了。”

【4】对应103章唐轲的回忆里,楼传雪有个景仰的前辈白先生。

【5】对应74章殷烬翎醉酒后的梦。

第127章

幽都山位于神魔二界边境, 其东临无妄海,西接黑水泽,为两界通行之门户要塞, 玄鸟一族世代聚居于此,为神界把守着咽喉之地。

幽都山灵气充沛, 周边不少家族都对此颇为觊觎, 其中尤以九阴蛇族为最。九阴蛇族居于幽都山以南的魔界领地中,据说是多年前烛龙族因血脉残缺而分裂出的一支后裔, 他们除了三不五时的侵扰外,还时常伺机捉走落单的小玄鸟, 吞吃入腹。

为了隔绝蛇族的侵扰,保护雏鸟, 玄鸟族于是引来黑水泽的水, 淹没了幽都山周边地势较低的大片区域, 并从神界借来上古法宝,冰封了整片水域, 造出了蔚为壮观的千里冰原。九阴蛇族一系血脉残损,缺失的正是烛龙族掌火的特性, 生性格外惧怕寒冷, 因而被千里冰原所阻,几十万年都再难进犯。而玄鸟族也下达禁令, 族人在成年之前不得擅自离开幽都山山地的范围,踏足冰原。

“所以你们记住啊,在长出翎羽之前, 千万不可以跑去冰原上玩。”

小雏鸟们纷纷乖觉点头,突然一个小雏鸟指着远处冰原上快速跑动的几个黑点。

“先生,那是什么呀?”

玄鸟老先生转头一看, 顿时发出了尖锐爆鸣声。

“殷梨!你们给我站住!”-

殷梨等人不出意料被逮了回来,第一百三十次的偷渡宣告失败,几人被扣留在了学堂里,等着家人来领。

“看紧他们,一定要等家人来了,才能放人!”老先生气得吹着胡子,一指殷梨,“尤其是这位!”

被指到的殷梨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一旁新上任的教书先生连连点头称是。

听闻此言,除了惯犯殷梨,其余几人皆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此事老夫定要上报给族长知晓!”

老先生说着狠狠剜了殷梨一眼,又叮嘱了新人几句,背着手离开了。

老先生一走,殷梨立刻原形毕露,活动了下腿脚,伸手随意地拍了拍那位新教书先生的肩膀。

“好家伙,才多久不见,都当上先生了?”

对方也是哭笑不得:“我也没想到,我离开学堂都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没长出翎羽,还活跃在偷渡事业的第一线,说起来你多少岁了来着?”

“八千多了吧。”

身后有人拉拉殷梨的衣角:“阿梨姐姐,你认识这位先生吗?”

殷梨点点头,介绍道:“殷昭,这位当年跟我同级,是咱们偷渡会最早的成员之一。”

几人纷纷喊道:“前辈好!”

这位前辈被这么一喊,只觉得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了自己,表情复杂道:“就算你们这样叫,我也不会放你们走的。”

几人立刻蔫头耷脑的。

殷昭仔细瞅了瞅这些个小跟班,道:“都是生面孔啊,当初我成年离开的时候,分明还有好多小后辈的。”

“他们都成年离开了,这已经是第三波的成员了。”殷梨道。

“说真的,殷梨,你有没有考虑过,与其整日想方设法地偷渡,不如去弄点秘方来补补身子,等长出翎羽就能正大光明出山了,你这个年纪还没有翎羽,简直闻所未闻。”

在玄鸟族,翎羽是成年的象征,长出翎羽,也就是觉醒了域,代表着雏鸟有了自保的能力,可以离开幽都山去往外界。

“唉,你当我没试过嘛?那些个秘方我都用了个遍,真管用的话,十个翎羽也该长出来了。”殷梨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这么多年,我早看开了,日后有没有翎羽都无所谓了,想去往广阔的天地,还是得靠自己。”

“可你这么多年的偷渡,有哪次成功离开了冰原的?”

殷梨不语。

“这个道理我也是成年之后才明白的,曾经那么费尽心力地筹备和谋划,都没能碰触到一点外界的天地,在长出翎羽后,突然就变得唾手可得了。”

殷梨突然笑了:“你是那老头派来给我们做思想工作的吧?”

殷昭哑然,懊恼地摸了摸头,居然被识破了。

“你不懂。”殷梨高深莫测摇摇头,道,“偷渡是我的终极愿望,若是成年了,可就再也没有这种偷渡的机会了,青春时留下的遗憾可是一辈子没法弥补的。”

她指指殷昭,朝几个后辈道:“瞧瞧这些还没实现夙愿就早早成年的前辈,他们日后也再无机会了,只能就此抱憾终身,所以他才会选择回到这学堂来,看着我们回忆逝去的青春。”

殷昭:……不是,我哪点像是遗憾的样子了?再说你殷梨不跟我同龄吗,怎么还好意思说青春的?

不多时,一个又一个气冲冲的家长赶来,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回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外下起了雪,转眼只剩下了殷梨,殷昭有点同情地看了看她,想到了多年前也是这般,他们关在学堂里等着家人来领,自己被母亲领走时,回头望了一眼,殷梨正默不作声盯着鞋面,孤零零的影子被灯火拉得老长。

“要不我放你走吧。”殷昭有些不忍心,“你娘约莫是来不了的……”

他知道,殷梨最开始谋划偷渡,除了向往外界之外,还想着借此来引起母亲的关注。

“没必要,我这又不是头一回了。”殷梨满不在乎,“再说放走了我,老头那里不好交代吧。”

“老头记性不好,说不准转头就忘了。你还是趁早回去吧。”

殷昭边说,边打开了门,却冷不防撞见门外立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女子,她不知在门口立了多久,大氅上落了不少碎末般的雪。

殷昭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叫道:“族、族长……”

“娘?”殷梨微微一僵,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道。

女子缓缓走到殷梨面前,拉起了她的手,如同牵着个孩童一般。

“走吧,阿梨。”她道,“回家吧。”-

雪下了有一会了,镇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覆上了薄薄的一层,殷梨撑开伞,高举过二人的头顶,漫天的雪如同轻盈的羽毛,缓缓飘落在伞面上。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殷梨撇开眼看向另一边。

“刚在塔上开完宗族会,离得近,顺路就过来了。”

果然,不可能特地为了我来的。殷梨心想。

她的母亲殷羲,是位人人称颂的族长,一向将家族事务放在首位,像殷梨这种八千岁还不长翎羽的事,若是放在别家,父母早该急坏了,可殷羲却不甚在意,都是殷梨自己在操心,那些滋养进补的秘方,皆是自己找来的,就连违反族规被扣留在学堂,也不见母亲前来过问。

“你的翎羽如何了?”

“还是一样。”

她难得关心起自己的翎羽来,殷梨觉得有些稀罕。

“其实……”殷羲顿了顿,轻声道,“长不出翎羽也无妨,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殷梨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道:可我想去看看外边的天地啊,倘若翎羽当真无关紧要,为何旁人的父母都那么紧张孩子的翎羽呢?

后边的路,两人谁都没再开过口,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回了家。

夜里,殷梨睁着眼盯了房梁半宿,最终下了床去,亮起灯,翻箱倒柜好一阵,找出来一瓶不知哪年的生发药水,她也不管是否还有效,往脖颈后面——也就是长翎羽的地方——抹了小半瓶下去。

翌日一早,那涂药水的地方肿了起来,殷梨对着铜镜瞅了又瞅,得出结论:应该不是要长翎羽了,而是药水过期了。

她只得围了个厚厚的毛领,遮盖住脖子,往学堂走去。

论年龄,殷梨早就该从学堂离开了,奈何族内学堂并不完全是授课用的,还有另一重要的职责,看管雏鸟,而没长出翎羽的,一律算作雏鸟。

作为一只八千岁的雏鸟,殷梨在学堂里不用听课,那些内容早就听得倒背如流了,她主要负责看管藏书阁。藏书的种类繁多,殷梨时常在此处查找催长翎羽的办法,先前那些滋养的方子都是出自这里,虽然没什么效果。

这日,她整理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新奇的术法书,书名为《虚妄之术》,作者是叶瑾儿。她并不知道叶瑾儿是谁,但翻了翻书,内容是讲幻术的,扉页上写着一句作者的寄语。

“幻术者,皆虚妄也,虚梦非真,妄念难成,切勿沉迷,慎之慎之。”

殷梨被这故弄玄虚的话勾起了好奇心,这作者说不要轻易修习幻术,她高低也得尝一尝咸淡,倒要看看怎么个事。

就在殷梨专心翻看这本幻术书时,下了学堂的偷渡会后辈们,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她,索性来了藏书阁寻人。

一见到殷梨,几个雏鸟们都大吃一惊,全数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说着。

“阿梨姐姐,你也要离开了吗?”

“呜呜,没了姐姐我们还怎么策划偷渡啊!”

“我还想姐姐多带我们几年呢,没想到这么快……”

殷梨被他们弄懵了,好半天才搞明白,她刚才把毛领取了下来,他们将自己脖子后面那块肿起来的,当做是要长翎羽了。

刹那间,一个绝佳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她装出又惊又喜的模样,摸摸后颈,道:“我终于也要成年了嘛……”

这一刻,她心中已有了打算,她要修习这套幻术,幻化出一个翎羽的样子,只要成功骗过族人的眼睛,便能光明正大地偷渡出去了。

为了防止幻术不成熟时就暴露,她叮嘱后辈们先不要声张出去,转头就扎进了钻研幻术之中。

经过一段时间的日夜苦修,她终于成功在后颈幻化出了一点点毛囊尖尖样子,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对自己的幻术水平相当满意,相信再修炼一段时日,幻化出整根翎羽也不在话下了。

既然修习幻术十分顺利,接下来就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向母亲宣布这个喜讯。

依她的性格,不可能等到整根翎羽都长出来才对母亲言明的,定然一有苗头就会迫不及待告诉母亲。恰逢母亲难得回家用晚饭,她准备要在这日晚饭时,郑重地向母亲宣布这个事。

晚饭中途,她扭过脖子,骄傲地向母亲展示自己修炼多日的成果。

“我,殷梨,马上要成年了。”

殷羲看着她后颈处,罕见地有些迟滞,须臾,才缓缓开了口,声音仿若呢喃:“阿梨,你终于还是……要成年了。”

殷梨起初见母亲并无半分喜悦之色,还当是自己术法不精被一眼拆穿了,正心里七上八下着,却听到母亲这么一句,知晓她并未看穿,心中顿时大石头落地。

可没料到母亲紧接着又说道:“其实我曾经有想过,若是你一直长不出翎羽就好了,可看到你那么期盼成年的样子,又于心不忍。”

殷梨呆住了。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殷羲长长叹了口气,搁下筷子,站起了身。

“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殷梨忐忑地跟在母亲后头, 出了家门,一路来到了高塔底下。

这座高塔是玄鸟族宗族会议、祭祀祝祷,以及举行各类仪式所用, 相当于家族祠堂。

进了高塔,殷羲并没有如寻常一般往上走, 而是推开了一扇暗门,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无尽阶梯。

殷梨从前来过高塔几次,但她还是第一次进到这个通往地下的暗道, 再加上母亲怪异的举动,令她的不安更深了几分。

来到台阶尽头的石拱门, 殷羲伸手按到拱门上的图案中,拱门向两侧缓缓打开, 呈现在殷梨面前的, 是一方雕刻着奇异符文的石台。

“阿梨, 这是我族最为重要的秘密,今日我告诉你, 你面前的,就是我族要世代守护的东西, 无往法阵, 它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是……冰原的外面嘛?”

“不, 比那还遥远,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世界。两个世界的通道需要有人守护,我们一族被创世神委以了守护法阵的重任。历代守护者便出任族中祭司, 上一任的守护者是你的父亲,自从他寂灭之后,守护者已经空悬许久了, 目前由我暂代。”

殷梨从母亲说第一句话起,就开始不停颤抖,此时她颤着声道:“既然是秘密,为何要说与我听?”

“自然是因为,你是族内祭祀选定的下一任守护者,这是早在你年幼懵懂之际便定下来的,只因你至今尚未成年,才没接任成为守护者。”

“接任了……会如何?”

母亲转过身,看着殷梨茫然无措的神色,伸手轻柔抚摸了一下她的脸,眼里满是哀怜惋惜。

“守护者终生不得离开幽都山。”

“所以,阿梨,先前你为了偷溜出去,组织同伴屡犯族规,不管你怎么惹事怎么闹,我都从未真正责罚过你,因为我总觉得对你有所亏欠。你那么渴望出去,可这许多同伴里,最后真正无法离开的,只有你。”

殷梨像是苦苦等待刑期结束的囚犯,却不料等来了死刑的宣判,她一下没能站稳,瘫坐在地。

她想起了那本教幻术的书,扉页上写的那句话。

“幻术者,皆虚妄也,虚梦非真,妄念难成,切勿沉迷,慎之慎之。”

当真是,妄念难成……

她想,果然应该听那作者的话,不去修习这个劳什子幻术的,这样,自己就能一直心无旁骛,每天只需要思考怎么偷渡就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目标都失去了-

殷梨即将“成年”,接任祭司一事也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原就忙碌的殷羲,如今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准备新祭司上任的祭祀庆典之外,她每晚还要抽空,给殷梨传授无往法阵的相关事宜。

殷梨心不在焉地听着。

她并没有向母亲说出翎羽的真相,事到如今,不管那翎羽是真是假,不管它究竟要何时长成,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她从前曾无数次偷偷来到冰原上,可不管她再如何努力奔跑,如何辨明方向,却始终没有踏出冰原哪怕一步,如今她隐隐有些明白了,或许她穷尽一生都逃离不开,困守在这片冰原之中的命运。

眼见着祭祀庆典越来越近了,母亲将祭司长袍从高塔顶上的神殿里取下来,仔细为殷梨穿上。这件祭袍从前是她父亲穿过的,少女身量不高,玄色的祭袍显得过分宽大了些,背后和腰封处都用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玄鸟图腾,她好半天才把手从过长的袖口处找出来,母亲将一串果壳铃戴在她腕间,又细细梳好她的发髻,在她额前缀了几枚银饰。

梳妆完毕,母亲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了满意的笑。

“我的阿梨,终于长大了。”

殷梨像个任人打扮的人偶,不声不响,木然地将她望着。

“我还记得你降生的那日,幽都山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空前的大雪,我推开窗,看到窗外原本光秃秃的树上,像是一夜间开了满树梨花。”

“我就同你父亲说,要给你取名叫阿梨,你猜你父亲怎么说?”

“他问我是不是想吃梨子了,他可以去对面的铺子买点来。”

殷羲说到这里,自顾自地笑了。

殷梨也忍不住弯了眉眼,可瞥见身上的长袍,很快又不笑了。

“三日后就是祭祀仪式了,我先带你走一遍过场。”

殷梨低下头,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正他们早就决定好了,横竖她的想法也不重要。

在塔顶的神殿里走完一遍仪式,已经入夜了。尚有不少庆典的事宜亟待商定,母亲与宗族长辈们去了会议间,余下的族人忙着给塔顶的黄铜钟做庆典前最后的保养,一时间无人有闲暇顾及殷梨。

殷梨披上了祭司的斗篷,默默提着宽大的祭袍下摆,下了高塔,来到了街市上。

微凉的夜风里裹着甜酒的清香,街头巷尾都挂满了灯笼与红绸,临街铺子旁的木架上不见了往日的货物,取而代之的是上百盏流光溢彩的花灯,房前屋后传来雏鸟们追逐灯笼的嬉闹声,长辈们一边忙着装点屋子,一边闲谈着琐事,处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其乐融融的氛围。

她走在街上,只觉得自己游离在这热闹喧天之外,那些五光十色,那些欢声笑语,似乎一切与她全无干系,一丝一毫都飘不进她心里,她不是走在热闹的街头,她仍是踽踽独行在那片冰原之上,永远也碰触不到尽头。

殷梨,你当真甘心?

声音仿佛自灵魂深处而来,一直透达她巅顶。

她蓦地转过了身,用力地一把提起衣袍下摆,直直向着高塔的方向奔去,腕间的果壳铃一路碰撞,留下一串清脆的响声。

塔里众人都聚集在高处的神殿和钟楼上,底层此时竟无人值守,殷梨轻车熟路地打开暗门,下到了藏有无往法阵的密室之中。

按照母亲先前教导的,催动灵力开启法阵,再转动阵眼杵……

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偷渡-

再度睁开眼,身周已非高塔底下的密室。

殷梨四下张望,此刻仍是黑夜,眼面前是数座连绵不绝的青山,峰顶隐在虚无缥缈之间,她并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绝不是幽都山。

这是……成功了?

这次偷渡的成功,来得太过轻易,也太过突然,从她作出决定到真正离开幽都山,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如今的她依旧满是不真实感,不敢相信那个她几千年都没能逃离的冰原,就这般轻易地被抛在身后了。

她沐着清辉月色,时而化出真身,穿林跃木,时而落地为人,轻嗅花草,当第一抹晨曦降临时,她登上了附近的一处山坡,仰望山巅云雾,佳木浓阴,俯瞰市井乡间,村落水田,只觉得一切都无比新奇。

然而偷渡成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先前没用晚饭就跑了出来,到了这里后也没有任何吃食,初时的那阵兴奋褪去之后,现下肚子忍不住叫出了声。

想起方才看到山下有个镇子,她决定去那里瞧瞧-

并非赶集的日子,又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城镇街头零星几间开张的铺子里,伙计在打瞌睡,一家汤饼铺子的老板打着哈欠,掀起笼屉正数着还剩几个馒头没卖出,面前忽然传来清越的少女声音。

“麻烦给我来一个。”

少女一身过分宽大的玄色锦缎祭服,头上众多银饰在日光下熠熠生彩,伴随着腕间果壳铃的几声清响,少女抬起的手上递出一块灵石。

老板见状呆愣住了,好半晌才摇了摇头:“小姑娘,你这……不行啊。”

殷梨掏了掏袖子,又递出来一块更大的灵石。

老板还是摇头。

殷梨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这边一个馒头都这么贵的嘛?在幽都山,这一大块灵石起码够买一个月的馒头了。

忽然旁边有人道:“小姑娘,你是没带钱吗?”

殷梨看向来人,茫然地眨了眨眼。

钱是什么?

“这样,你把这灵石给我,我来替你付账吧。”

殷梨将灵石交给了那人,如愿地得到了馒头,她啃了一口,笑了:“谢谢,你人还怪好的嘞。”

填了肚子,她在小镇上四处逛了逛,才慢慢明白过来,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人需要修炼,因此灵石并不流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钱的东西。她眼巴巴瞅着铺子货架上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摸了摸带出来的几块灵石,心里思索着不知能不能换来些钱。

跑了几家店,都表示不收灵石,殷梨有些泄气,好不容易偷渡成功,难道要栽在钱上面?

就在她垂头丧气之际,先前汤饼铺前帮她付账的那位再度出现了。

“小姑娘,我知晓一处地方能换灵石,要给你带路吗?”

殷梨立刻点点头,不假思索地跟人走了。

跟在那人后头一路出了小镇,往偏僻的群山深处走去,殷梨回头望望离了老远的镇子,想着市井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点舍不得,脚步便稍慢了些许。

那人见她没跟上来,还若有所思地回望着小镇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呵,被发现了吗?那就没办法了。”

左右草丛里突然跳出三个蒙面人来,将殷梨团团围住。

她茫然地转回来,看着面前显然不是好人的几人,一时没明白状况。

为首的正是引她前来的那人,此时他已然卸下了和善的伪装。

“小姑娘,你是哪个修仙世家跑出来的吧?身上带了多少灵石啊?”

殷梨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是碰上传说中的盗匪抢劫了。

她瞄了一眼这几人,自己初来乍到,不知此地深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乖乖将灵石都掏了出来。

为首那人抢过来一看,皱眉:“怎么才这么点?”

“衣裳首饰这么招摇,定是个世家大族。”他对着其余几人一招手,“把人绑了,让她家里拿二十万灵石来赎。”

几个盗匪闻言,齐齐上前一步。

眼看着就要扑上来,殷梨见势不妙,足下一点,凌空跃起,几人一下扑了个空,她在空中一个翻身,跳上身旁的树枝头。

还没等她站稳,只觉树干剧震,窸窸窣窣落了不少枝叶。

是底下的人在劈树!

她慌忙借着枝叶掩护,在这树倒下前跳到了另外一棵树上,底下的人没找着她,发狠地用斧头剁了两下木桩。

为首之人道:“稍安勿躁,等我用灵力凝个结界,把这一片都给封上,树一棵一棵全砍了,看她还能逃到哪儿去!”

殷梨心中砰砰直跳,从前偷渡时,虽说三天两头就被族里老先生追着打,但她清楚族人并不会伤害自己,可这些人不一样,这里也并非幽都山,没有人会来救自己。

在此之前,她从未与人打过架,虽说学过一些相关术法,但那些长年闭门造车练出来的术法,她是万万不敢拿出来,真刀真枪地与人过招的。为今之计,只有在结界尚未凝成前冲出去,用上所有灵力,以最快的速度飞行,看看能不能甩掉他们。

殷梨心一横,脚尖轻点树枝,像支离弦的箭,直直往山林之中飞射而去,只留下道一闪而逝的残影。

“在那儿!”

“快抓住她!”

殷梨身姿轻盈灵动,在横斜丛生的藤蔓与枝条间不断穿梭腾挪,渐渐已听不到身后追兵的叫喊声了,全速飞行了这许久,她感到灵力有些后继乏力,想找个地方歇歇,可又担心被追赶上。

她不断往后张望追兵的动向,一下没注意,迎头撞上了面前不知什么东西,这一下直撞得她有些晕头转向,她倒退半步,却踩到了祭服的下摆,人一歪就要栽倒下去。

肩膀忽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而后她的鼻尖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少年的声音如春日初化的山间清泉,在她头顶响起。

“你是麻雀吗?这么横冲直撞。”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对上少年黑如点漆的眸子, 殷梨的心漏跳了一拍,她连忙站稳了,退开一步。

“多谢。”她认真地道, “但我不是麻雀,我是……”

“你是玄鸟, 还是偷跑出来的。”

殷梨讶异, 正想问问他如何得知,身后却远远传来了人声, 她暗道不好,原来根本没甩掉那些人, 正要再度腾身跃起时,冷不防袖子被人拽住了。

“撞坏了我的糕点, 一声不吭就想走?”

少年指指地上, 殷梨低头一看, 一个油纸包掉在落叶丛里,里头的糕点滚了一地, 全成了碎末。

“那、那要怎么……?”

“赔我二十两银钱。”

殷梨对钱尚且没有概念,并不知道对方其实在狮子大开口, 可她如今身无分文, 连带的灵石也在刚刚交了出去,要是自己有钱的话, 哪还会被人骗来这种地方。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了,她着急万分,只想赶紧离开。

“后面有人在追我, 你先放开,等我回头再赔给你成不?”

少年不依不饶:“你跑了,回头我上哪儿找人去?”

“你既知道我是玄鸟, 去幽都山不就行了?”

少年嗤笑一声:“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那个鬼地方四面冰原,除了你们族人,有谁进得去?”

两人拉扯间,追兵已至。

“哟,还找了个帮手。”其中一人大喇喇地上前,“我们这么多人,就他一个应付得过来吗,要不要再多叫几个啊?”

为首那人在后边拉住手下,暗自打量了少年一番,见他一派气定神闲,被四个人围着,却丝毫不见慌乱之色,不由心中多了点疑虑。

少年漫不经心地瞥了几人一眼,开了口:“你们误会了,我与她并非一道的,这小姑娘刚刚撞坏我物件,欠下了两万两银钱,你们若肯替她还了,人随便带走。”

殷梨心中腹诽:刚刚不还二十两嘛?怎么一会功夫涨了这么多?

为首那人干笑两声,心里嘀咕:莫非这人也是看小姑娘出身不凡又单纯好骗,想讹些钱的?

“咱们可以合作的,等钱到了再分成,你看如何?”

少年挑眉:“你们索要的是灵石,而我要的赔偿是银钱,谈何合作?”

殷梨再度讶然。这些人想绑了她索要灵石的事,她明明没有说起过,他是如何知晓的?

“既然合作谈不拢,那就只能各凭本事了。”为首者扬了扬下巴,“小兄弟,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少年轻轻笑了,一个一个点过去,“猿、虎、豹、狼,对吗?”

四人皆大惊失色,妖类化形之后,几与常人无异,除非对方修为高出自己许多,才会被堪破真身,这人随口就点破他们真身,究竟是何方高人?

当下四人再不敢多说一句,硬撑着告了辞,纷纷夹起尾巴掉头跑了。

瞧着那些人走远了,殷梨正想说句感谢,却没料到少年一把拉起她就跑,殷梨险些再度被长袍绊了脚,她一把提起下摆,跟着跑了起来。

她很快意识到了:“你刚刚都是骗他们的?”

“倒是不傻。”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根本就没有灵力。”

“可你是怎么知道……”

少年打断她的话:“你用灵力能飞很快,你先走吧,他们的目标是你。”

殷梨点了点头,尔后不顾对方惊异的目光,一把抱起了少年,足下轻点,飞掠了出去-

少年名为叶述,字南扶,种族是乘黄,自称也是从无生界来的,在往生界已有一百余年。

在他的讲述下,殷梨才弄清楚了当下处境。要想回到无生界,必须找到位于这个世界的无往法阵。

“也就是说,你在这儿转了一百多年都没能回去?”

“算是吧。”叶南扶道,“虽说前面一百多年也没真在找寻回去的方法就是了。”

“那这之前是在做些什么?”殷梨好奇道。

叶南扶随口答道:“忙着拯救世界呢。”

殷梨:……不想告诉我可以不用这样敷衍的。

她转而想起另一个问题来:“你当真没有灵力?”

“是啊。”

“那你是如何在这儿行走百年的?”

殷梨想起先前的遭遇来,由于这件事,她对此处的印象不大好。自己才刚来就遇上了这种事,叶南扶连灵力都没有,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安然无恙到现在的。

叶南扶看她一眼,笑了:“你这是头一回偷跑出来吧?”

殷梨点点头。

“往生界已经相当和平了,魔界……”叶南扶换了一下措辞,“应当说是,先前万年战乱时代的魔界,可比这里危险多了,对于翎羽都没长成的玄鸟幼崽来说,不让你们出来是正确的。”

殷梨撇了撇嘴,想辩解一二,却又觉得无从反驳,毕竟先前若非叶南扶相助,她还不一定能脱得了险。

“所以,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我的真身,甚至知晓我是偷跑出来的?”

叶南扶不答反问:“你那幻术,是从哪儿学的?”

殷梨惊愕不已。这化出翎羽的幻术,族中无一人看破,就连修为颇高的母亲都被蒙蔽了过去,他又是如何发觉的?

“是从一本书上,自学的。”殷梨回忆了下,“我记得作者是叫……”

“叶瑾儿。”

“对对,就是这个。”

“我也曾学过她的幻术,通晓其中的原理奥义,虽然没有灵力,无法使用,不过,看穿你这初学者的小伎俩却是绰绰有余。”叶南扶指了指她的脖子,“当时你直直撞上来,我一低头就瞧见了,那枚幻化出来的翎羽。”

“幻术本就属旁门左道,据我所知,她这套术法流传出去的不过寥寥几本。你既然学过她的幻术,必然是来自无生界,而且是自己私下修习的。特地去修幻术,用来伪装脖子后的一根羽毛,定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而后我便看到了你衣裳背后的图腾,记起来幽都山的玄鸟一族,有着未长成翎羽不得外出的规定,由此推测你是用幻术瞒过族人偷跑出来的雏鸟。”

殷梨皱了皱眉,不悦道:“别喊我雏鸟,我都八千岁了。”

她想了想,又接着道:“那么,你也是仅凭细节和推理,就准确地点出了那几个坏人的真身?”

“你这装束一看就并非凡人,寻常山匪根本不敢招惹仙家,索求的又是灵石,定是妖类无疑。”

叶南扶抱臂往后一靠,给她逐个演示了如何依据那几人的身形、性情,以及神态举止,推测其真身。

“好厉害啊!”她惊叹起来,“我方才还以为,你虽没有灵力,却天生有一双能看穿一切表象的眼睛。”

“看穿表象的眼睛么……”

叶南扶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黑眸里露着点狡黠。

“画本里说,只要将中间的推理过程省略,只把结果告诉对方,就能达到犹如施了法术一样的惊人效果。”

话音刚落,却见殷梨凑上前来,一双眸子里像有无数星子在闪烁。

“我想学这个!”她抓着叶南扶的袖子,央求道,“你能教教我嘛?”

叶南扶尴尬地摸了摸耳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殷梨还当是他在为难:“啊,这个是不是不外传?那我拜师可以嘛?师……”

叶南扶连忙捂住她的嘴,把她将将出口的“师父”一称给堵了回去。

“别那么叫,太显老了,我也大不了你多少岁。”

“那我叫你哥哥吧!”殷梨拉着他的袖子左右晃了晃,“哥哥,阿梨想学这个……”

叶南扶无奈地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画本递到她手上:“不是我不肯,实在是没法教,我也是看了画本慢慢学会的,你要不也看点画本,自行领悟试试?”

殷梨低头瞧了瞧手里的一叠画本,眉梢一弯,笑逐颜开。

“谢谢哥哥!”

或许是被过于明媚的笑颜一时晃了眼,叶南扶忍不住出声唤道:“阿梨。”

殷梨翻着画本,心不在焉地回:“嗯?”

“我会将你平安护送回幽都山的。”-

由于殷梨这身祭司装束实在太过惹眼,叶南扶带她去镇子上选了一套活泼灵俏的浅碧色少女罗裙,又将她发上招摇的银饰都摘下来收到匣子里,重新替她梳了两个乖巧的双髻。

殷梨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了半晌,忍不住夸赞道:“手艺真不错啊。”

叶南扶拿出一枚方才在路边新买的发簪,将其点缀在殷梨鬓边,墨玉燕子栖在嫩绿的枝头,显得十分伶俐可人。

她目光一凝:“这是……?”

“传闻无生界的玄鸟,其实与往生界的燕子同出一源。”叶南扶笑道,“这是你的本体。”

殷梨伸手摸摸簪尾的燕子,由衷地道:“好看。”-

两人同行的第一年,殷梨欢欢喜喜地跟在叶南扶后头,对着沿途小镇上的铺子东瞧瞧西看看,满是好奇之色。

“哎哎,哥哥,你看那个——”

叶南扶第五次停下脚步,无奈地回过头来。

“看什么?”

殷梨指着街边一间铺子,只见正对门的厅堂墙边挂着个神龛,里头供着位飘然出尘的白衣仙人画像,前边还摆着不少供品。

“我一路过来,看到好多铺子里边都供着这位,是什么厉害的神明嘛?”

叶南扶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拉起她往前走。

“那是白仙,大乘的百姓都信这个,管天管地管人间无疾,姻缘美满还能金榜题名,招财进宝外加送子赐福。”

殷梨觉得有些离谱:“业务这么多?神界的正神我记得都各司其职的,这不会是杜撰的吧?”

叶南扶摊手:“倒不是杜撰的,确有其人,但是百姓盲目祭拜,夸大其词,渐渐就变成什么都管了,白仙也很苦恼啊。”

“这么说,你认识?”

“当然。”

叶南扶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了句:“我就是白仙。”

殷梨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一百多年前, 叶南扶初到此地,正值人间瘟灾最甚之时,他先是用域“岁枯荣”救了一方偏隅小国的民众, 在了解了如今的瘟病现状后,他决心祛除这一灾祸, 在百姓的自发引领下, 他走遍了人间的山川河流,经过数年跋涉, 他彻底消弭了这场瘟疫,就此人们便开始供奉起了白仙。

殷梨听了这故事, 第一反应是,他说忙着拯救世界居然是真的?!

“但为何是白仙, 是因为你穿白衣嘛?”

叶南扶摇摇头:“我父亲姓白, 我是随的母姓。当时刚到这里, 谨慎起见,被人问起时就用了假名, 叫白草枯。”

殷梨“噫”了一声,道:“听起来好歹毒的名字, 这样名字的医家前去诊治, 病患们真的不会有疑虑嘛?”

“你好,有的。”叶南扶皮笑肉不笑道, “所以后来替我引路的百姓们,对外只称白仙,久而久之, 现今已无人知晓白仙的真名了。”-

同行的第十五个年头,两人在一处深潭垂钓,殷梨却钓上来一个浑身包裹在水球里的奇异婴灵, 攥着她的钓钩不放。

她一面喊着叶南扶过来,一面拿树枝试探地轻轻戳了两下,水球里的婴灵并不理会她。

叶南扶搁下钓竿,过来瞧了一眼。

“水灵。”他立刻认了出来,“天地灵气中单一属性分外浓郁时,自然聚拢后化生成的灵物,除了生性顽皮点,基本没什么危害,放了吧。”

钓钩被水灵扯了两下,殷梨急忙去抓钓竿,以防被其连竿子一同拽进水里。

“现在是我放不放它的问题嘛?分明是它不肯放过钓竿。”

叶南扶从岸边抓了一把沙土,作势要往它身上抛,水灵见状连忙松了手,老老实实站好了。

“水灵最怕沙土。”

“你研究过这东西?”殷梨伸手戳了戳它的头顶,冷不防被它喷了一袖子水。

叶南扶没忍住溢出一声笑来,殷梨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其实,这天地灵物可以通行无生界与往生界。”

殷梨闻言一愣,随即道:“不是说要回去只能找法阵……”

“书中有记载,在天地灵物上绘下法阵图案,便可借由它逆向穿过无往之壁。在遇见你之前,我曾试过这一方法,确实成功回了无生界,只不过半刻钟便被送了回来。”叶南扶解释道,“所以这其实是一种类似‘偷渡’的方法,一旦法阵图案中的灵力消耗完,便会被立刻遣返。”

“而且还有一点,这种方法单次只能供一人通行。”

叶南扶拍了拍她的头:“那些可能的捷径我早试过了,最后发现要想回去,仅有找到往生界的无往法阵这一条途径而已。”

殷梨捂着头躲开他的手,面孔遮挡在胳膊的阴影下,神色像是有些怅然,又像是松了口气-

同行的第四十二年,两人路过了一片连绵的青山脚下。

殷梨不由停下了步子,仰头望着眼前云雾缭绕的翠绿山峰,半晌,忽然开了口。

“这地方,我认得。”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刚从幽都山用法阵过来时,正是降落在此地。”

叶南扶环顾四周,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石碑,只见上书“清霄山天璇门”几个大字。

殷梨也凑了过来:“清霄山应该是山的名字,那这个天璇门是什么?”

“我也不甚了解,约莫是个修仙门派吧。”

“修仙门派?”殷梨眼眸一亮,“莫非是画本里那种能御剑飞行,除妖卫道的仙家?哇,那可真是太帅了,我要是也能进这种门派修仙,学成之后行走天下,那该多好啊……”

说着说着,她想到了那被自己暂时逃避的、玄鸟族祭司的使命,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

叶南扶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

同行的第一百二十三年,偶然遇见了终南山楼家家主楼西畔,得知楼家有个世代守护的法阵近日崩塌了,听其描述,叶南扶疑心是无往法阵,两人便前往终南山一观。

骤然看到那个无比熟悉的石台时,殷梨不由倒退了一步。

叶南扶仍在后头慢悠悠走着,还未来到近前,殷梨一瞬间有种冲动,想蒙住他的双眼,想推着他转身离开,想当作从未来过这里。

可她最后只是站着,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法阵,也看着自己一步步回归既定的轨迹。

“白先生看看,这是否还有修缮余地?”楼西畔问道。

叶南扶查看了许久,下了结论:“若只是稳住法阵溃塌之势,仅需一件东西,而要想恢复如初,则需填补大量天材地宝。”

楼西畔忙问:“那一件东西是什么?”

殷梨也不由侧目看去。

只见叶南扶不徐不疾地从袖中取出一物,落地瞬间变为半人高的一块绯红玉石。

“血月石。产自魔界血月谷。”

血月石甫一镇入法阵,崩塌之势顷刻间便停止了,接着叶南扶开始给楼西畔讲解修复法阵的材料及方法。

正在这时,林子里忽然跑出来一个小少年,睁着大眼睛愣愣地瞧着二人。

“是我家阿雪。”楼西畔介绍,“阿雪,这位是白先生和他妹妹,快叫先生。”

“白先生好,姐姐好。”

小楼传雪毕恭毕敬地叫完了,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瞧。

殷梨被看得有些恼了,她本就心情不佳,这下忍不住出声:“看什么呢。”

“就是觉得,这位姐姐和白先生一点也不像。”楼传雪挠着头憨笑,“我妹妹以后不会也这样吧……”

那厢叶南扶提出要将血月石赠予楼家,楼西畔正踌躇着不肯收,忽然听到楼传雪的话,思索良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白先生不但帮忙修补法阵,还赠予将这等宝物,在下愿以楼家独门秘术相授,来回报先生大恩。”楼西畔转头冲儿子道,“阿雪,你去把暗室打开,我们一道去看看你妹妹。”

楼传雪连忙跑回去取钥匙。

四人下到屋舍地底的暗室里,只见一个灵力附着的巨大水球悬浮在半空,内里包裹着一个小婴儿,正在安稳沉眠。

“这是小女楼心月,早产先天魂魄残缺,躯体却并无大碍,便一直用独门养魂之术温养魂魄,也不知何日才能修复魂魄,醒转过来……”楼西畔望着水球的眼里露出点哀伤。

“为还白先生恩情,愿将这养魂之术送与先生。”-

叶南扶忙着修补法阵的几日里,殷梨穷极无聊地四处游荡,她心情相当恶劣,路过的野狗都要被她踹一脚,小楼传雪便在这个当口撞了上来。

“姐姐,你看到白先生了吗?”楼传雪左顾右盼,“先生昨日同我约好,要给我传授法阵知识,可一直没等到他。”

殷梨正内心烦躁着,闻言更是大为气恼,道:“我好几日没见着他人影了,原来都跟你混在一块儿。”

楼传雪丝毫没觉出不对来,还满脸欣喜雀跃:“是啊,他还会给我讲游历人间的见闻故事呢。”

殷梨磨了磨后槽牙,酸溜溜地道:“他还有空给你讲故事啊,我还以为他每日只顾着钻研那个破法阵呢。”

楼传雪认真地点点头:“先生修补法阵,百忙之中还抽空给我授课,实属不易,先生于楼家有恩,我会铭记于心。”

殷梨只觉一脚踢在了棉花上,不快地冷哼了一声,不欲再理睬这个听不懂话的半大孩子,正打算离开,不料楼传雪忽然耷拉下脑袋,说了句。

“不过白先生大概……也待不了几日了,他昨日同我说法阵已经能临时启用了。”

殷梨闻言愣住了,随即转身跑了起来。

终南山的细雨绵绵不绝,如同一首反复吟唱,没有尽头的离别诗。

她来到无往法阵之处,修补了大半的法阵正运转着,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人却不在此处。

她又来到竹林,雨打竹叶,噼啪作响,青苔蔓延的石板路上,不见人影。

她穿过松涛林,跨过小溪涧,翻过山花丛,终于在楼家屋舍外,捕捉到了那人如清泉般透彻的声音。

他在讲课。

她掸了掸衣裙,将身上的雨水挥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闯了进去。

三言两语就将楼传雪赶走,然后撒娇耍赖,非要拉着叶南扶去雨中竹林散步。

叶南扶一贯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她这般一反常态的原因,坦言告诉她,法阵临时使用已无大碍,过几日就能走。

虽早已得知了这一消息,但此刻亲耳听他说出,殷梨还是免不了心头微微一颤。

你这又是何必?她在心里问自己。

早在来到终南山,看到无往法阵的那一刻,这一趟旅程便已能望到头了。

这往生界的一百二十三年,就像一场大梦,再如何沉醉其中,终有醒来的时刻。你该庆幸法阵尚需修复,给了你缓冲的时日,还能好好与这往生界做最后的告别。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她的视线穿过青竹缝隙,向远处影影绰绰的群山眺望,千峰万壑,烟雨空濛,苍松翠柏,碧水桃花。

在过往的八千余年里,她曾不止一次爬上幽都山的最高峰,极力远眺,可目尽之处,永远只有那片弥漫千里、一成不变的苍茫冰原。

她终于想明白了,原来这种酸涩的情绪是舍不得,舍不得这绚丽多彩的人间,还有……

她定定凝望了叶南扶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拥住了他。

“哥哥,阿梨喜欢你。”

喜欢你,带我做的这场踏遍河山、烟火人间的大梦。

她垂下眼睫,在他淌着雨水的冰凉颊边印下一吻。

“啪”的一声,他手中的竹伞落在了水洼里,随即一阵风越过竹林而来,将伞不知吹去了何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