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故事讲到尾声之时, 也到了目的地,落魂渊。
遥遥望见川流不息的落魂渊,殷烬翎想起上次的经历, 不由下意识往里面挤了挤,扒住了身边叶南扶的衣袍。
秋渡示意众人向上看去, 落魂渊旁的山林中, 矗立着一块高耸的巨石,山石顶上似有什么若隐若现泛着红芒。
秋渡当先一跃上了石顶, 殷烬翎忙拉起叶南扶也跟了上去。
这山石顶上竟有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足可供五六人站立, 中心处深深嵌着块半人高的血红色石头,如同琥珀般澄澈剔透。
凑近了瞧, 只见那血色石头里面像是蜷缩着一个人!
殷烬翎顿时瞪大了眼, 不由想趴到那血红石头上细瞧, 可还没等触碰到石头边缘,便教人拉住了。
“别乱碰。”秋渡将殷烬翎拉远了些, “那玩意儿能吸人生命力。”
殷烬翎闻言,立刻回身一把捞住了叶南扶, 后者任劳任怨地伸出了手, 任由殷烬翎牵着。
有了老哥这个供应源,殷烬翎放心地将眼睛贴到了血石上, 窥着里头的情景。
那人整个蜷作一团,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卵圆的物什,如同被滴入琥珀里的虫子般一动不动。
待到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 殷烬翎立时如遭雷击,耳畔嗡鸣作响。
她倏地站起身,转头看向秋渡, 指着里头的人道:“这、这人是……”
秋渡垂下了眼眸:“是楼传雪。”
殷烬翎不禁有些失神。
是了,他该是楼传雪的。毕竟那样实诚的人,当真是天底下独独一份。她早该想到的。
因为当年曾经落入过冥界,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也是一样,但没想到……
怪不得他通不过传送法阵,怪不得冥界遍寻不见他的躯体,原来他就在这里。
“二三区,正东位。这里是当年孟珏……”秋渡顿了顿,思考了一下措辞,“自杀身亡时,所站立之处。”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困在当初那座鬼城里,未能出来。
殷烬翎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没说出楼传雪已魂归冥界的事实,她转首看向叶南扶:“老哥,有办法打开这血玉,把楼公子弄出来嘛?”
叶南扶上前一步,抬手触碰了一下血玉,血玉随即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红光。
“可以是可以。”叶南扶道,“但当真要这么做吗?你们看看这个。”
他隔着通透的血玉,指向了里边人怀中抱着的卵圆石。
唐轲上前仔细端看了半晌,忽地面露惊恐之色:“凶兽蜚的……内核?!”
秋渡一听,难得也变了脸色。
凶兽蜚肆虐的年代秋渡尚未出世,踏入仙途后也只听过一些从前的骇人传闻,并不识得这东西。可对于楼传雪和唐轲来说,凶兽蜚却是夺走他们至亲的罪魁祸首,是他们孩提时代磨灭不去的阴影。
“这东西难道不该在当年的岷山一战中毁掉了吗?为何还能留存到今日?”唐轲声音有些发颤。
“没想到这畜生居然在当年的围剿中苟活了下来,还在这内核中蛰伏多年。”
头一回近距离接触这夺去二十二位族人性命的至凶之物,唐轲不由咬紧了牙关,他努力按捺下翻涌的情绪,继续打量那内核:“这上面有着数道裂纹,恐怕它被封印之时已然破壳在即,若是没有这道封印,只怕早已经……”
叶南扶颔首:“楼传雪正是为了封印这个,才甘愿变成如此模样的。”
“我确实可以解开这封印,救出楼传雪来,但与此同时,蜚也将重获自由。”他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众人,最后移向了血玉中的卵石,“而且说不准在解封的一瞬间,蜚就破茧而出了,以我们几人……不,就算人手再翻两倍,也不一定能将它制服后再度封印。”
“你们还想试吗?”
“不用了。”
几乎没怎么考虑,秋渡就给出了答案:“他费尽周折,赔上了名誉与性命才封印的东西,绝不能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就释放出来。”
唐轲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殷烬翎在后面默然不语。原来师姐早已知晓,楼传雪身死的事实了。
“不过……”秋渡拿剑柄敲了敲血玉,“这玩意儿能搬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他换个地方。”-
这片墓园安排得并不规整,坟茔个数参差不齐,墓碑也是大大小小形状各异,但乍一眼望去,还是会有所震撼触动。
墓园四围拦了一圈树枝编成的粗糙篱笆,周遭还有高大茂密的乔木遮挡,约莫七八十方墓静静矗立在这一处小小的天地里。
最外面的一座,石碑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先蜀郡知府孟珏”几个大字,墓碑前还插着一枝已经枯败的花。
秋渡向身后几人招手示意,殷烬翎与叶南扶便将抬着的血玉摆到了孟珏的墓地旁。
四人在血玉前默立了半刻,秋渡忽然上前一步,缓缓坐到了血玉跟前。
“我记得你同我说,这世上没有那么多‘非我不可’的事,那如今这事,又当真是非你不可吗?仙道七门、修仙世家那么多人,就你会用封印是吧?”
殷烬翎正感低落,却忽听身旁的叶南扶小声念着:“你要是没那么责任感十足,除夕那日去陪你妹妹就好了。”
她不由地凑近了些,这才勉强听到他的后半句:“这样,你就会在除夕宴上遇到我,知道封印这件事并不是非你不可了。”
秋渡俯身将头贴到了血玉之上,像是要与里面的人额头相抵,声音轻得宛若低喃。
“不想让你留在那种地方,就擅自给你搬这儿来了。”
“好了,你也别再心有愧疚了,答应他的你都已经做到了。”
“在那里碰见的话,高高兴兴与这贪官打个招呼吧。”
她站起了身,拍拍披风上的尘土。
“再见了,两位声名狼藉的大侠。”
秋渡冲几人扬了扬下巴:“走吧。”
殷烬翎皱眉担心地望着:“不是说那血玉会吸生命力嘛,师姐刚刚还触碰了……”
秋渡拍拍殷烬翎的头:“才这么一点功夫能有什么,别瞎担心了。”
此时一阵风拂过,吹得树木哗哗作响,有什么“啪”地落在了秋渡跟前。
她捡起来一看,竟是一个锦囊。
锦囊里头是一对耳饰模样的通讯法器,上边各镶嵌着一颗榴红色的珍珠,分外精致。此外还塞有一张信纸-
这对通讯法器,自酆都出来后一直没还你。
我擅作主张,给加了两粒珍珠上去,应该不会太难看吧。
那一日在清霄山,本来一直揣在袖子里,想找机会还给你的,可后来还是没能拿出来。
从前听闻这世上有瞬间大彻大悟、修行一日千里的传说,总也不信,直到那一日,我这两千年来总也学不会的委婉含蓄内敛,忽然间明白了个通透。
我把它挂在这旁边的树上。
你应该还会来这里的吧。
希望你来的时候能够看到-
回到清霄山之后,没过几日,仙盟就撤掉了对楼传雪的通缉令,发布公告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并向因此事受到牵连的楼传雪亲属诚恳致歉。
据封荀的小道消息称,先前仙盟高层其实猜测造成屠村血案的是某不知名危险物品,楼传雪是想处理掉这东西,但他孤身一人,又带着个能瞬间屠村的怪物,还不主动与仙盟联络,就算他以往品行再怎么端正磊落,也不可能放任不管,这才有了那个通缉令。
还是封荀的小道消息说,昆仑山仙盟会议上,秋渡一脚踩上桌子,拎着某个长老的耳朵就开喷,长老们现在都有点躲着她。
还还是封荀的消息:我今天在昆仑碰见秋师姐了,她居然破天荒带了首饰!是对红珠子的耳饰!她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殷梨你有什么头绪吗?后面连跟着三个见鬼的表情。
收到这消息的时候,殷烬翎正在御剑赶往终南山的路上。
见状,她只发过去一个“嘘”声的表情,旁的什么也没说,搞得另一边的封荀一头雾水。
“对了,老哥。那终南山上法阵中的血玉如今被用做了封印,我们上哪儿再去寻一块来搁法阵里头啊?”
叶南扶凉凉地瞟她一眼:“急什么?先把这卷结束了,到了下一卷自然会有办法。”
殷烬翎:?
不是老哥,这是可以说的嘛?我们不是纸片人来着嘛?能不能有点纸片人的自觉啊?-
楼心月早他们几日就出发了,殷烬翎二人到时,楼心月和孟君同已经将终南山的旧居给打扫干净了。
前几日还在清霄山时,楼心月向叶南扶行了师礼,问能否传授她关于终南山法阵的相关知识。于是叶南扶来到了这里,打算一边修复法阵,一边教导楼心月。
“旧舍简陋,先生见谅。”
楼心月恭恭敬敬的,似乎确然将叶南扶当做先生来接待。
殷烬翎忍不住瞥了眼屈着一条腿、斜靠在椅子上的叶南扶,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
叶南扶这才不情不愿地稍稍坐端正了些,对楼心月道:“从今日起,由我来代替你兄长,教授你无往法阵的相关知识与操作方法。终南山楼家如今只余你一人了,家传术法切勿轻易丢弃。”
楼心月认真地点了点头:“叶先生,我一定勤加学习,早日掌握,尽量不耽误先生的行程。”
“好,你先将家中与法阵相关的藏书都取来,我们一一讲解。”
殷烬翎看向孟君同:“家传之秘,不可为外人道,我们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他们了吧。”
她冲屋外抬抬下巴:“要一同去外头转转嘛?孟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枯黄的藤蔓爬满了久无人至的石径, 冬意尚未散尽,黄昏的山风甚是料峭袭人,直吹得满山松涛沙沙作响。
殷烬翎拢了拢领口, 不断将脚下的枯枝败叶踩出清脆的声响。
孟君同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头走了一路,如同一个幽魂。
殷烬翎回过头, 笑道:“按说这终南山, 我是客人,孟公子才是主家, 岂有主家一言不发跟在客人后头的道理?”
孟君同垂着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才抬起眼来直视殷烬翎,那黑色的眼瞳里褪去了在楼心月面前的温柔与质朴, 终于透出冷漠的底色来。
“殷姑娘, 我们离得也够远了, 就不必再兜圈子了,有话不妨直说。”
殷烬翎见此情形, 不由心中感叹道:老哥说得没错,这人果真是太敏锐了。
“那法阵上的血玉……是你拿走的吧?”
孟君同微微皱眉, 露出一个十足的困惑表情来:“殷姑娘, 血玉危险异常,兄长曾再三告诫过的, 我如何能取走?”
“再说了,那血玉难道不是兄长取走的吗?先前殷姑娘同我们一道来终南山时,不还瞧见了兄长留下的痕迹, 最后血玉也确实被兄长用作了封印。”
殷烬翎道: “不是楼传雪,且不说他当时根本没有空暇跑这一趟,单说那血玉是被一刀一刀从法阵中剜下来的, 这就不可能是懂法阵的楼传雪会做出来的。”
“如果我所料不差,就在我们留宿终南山脚下客栈的那一晚,你趁夜上山留下了那些痕迹,装作是楼传雪来过带走了血玉。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你要将原先放在法阵上冒充的假血玉扔掉。”
“在你原先的计划中,拿走血玉并用个假的替代,由于楼心月从不敢触碰,根本辨不出真假,也就没有人会知道,楼传雪的那桩屠村血案会与这破败法阵上的血玉有关。但很不凑巧,我们一行人中居然有精通法阵的叶南扶存在,更不巧的是,你直到在终南山脚下留宿那晚,才知道叶南扶懂法阵这件事。”
“因为自除夕开始,楼心月一直在与你闹矛盾,也就没有同你说起过,初一那日叶南扶与她约定了要借用法阵一事。匆忙得知此事,你只能连夜上山,扔掉会被一眼看穿的假血玉,伪造了楼传雪来过此地带走血玉的假象。”
殷烬翎清泠泠的目光直直望进孟君同的眼底,那眼眸平静如初,毫无异色。
孟君同摊了摊手,状似无奈地道:“殷姑娘,即便真如你所言,可我费尽心思,取来这吸人生命力的煞玉又有何用?”
“自然是为了,让楼传雪能完成他的封印。”
殷烬翎笃定道:“你很早就知道了,蜀地天石村那块石头的事,甚至要早于仙盟。你取走血玉后,在楼传雪面前装作不慎被他发现,他自然会将血玉从你那里没收走,如果此时恰巧仙盟发来了紧急的委托,他定然不放心血玉放在家中,便只能选择带着上路,况且那东西只要妥善存放在袖里乾坤中不去触碰,其实造成不了多大的危害。”
“楼传雪这般大义凛然之人,见到曾掀起腥风血雨的凶兽蜚即将从内核中破壳而出,恰巧封印用的血玉又带在身边,他会采取什么行动不难预料吧?”
“殷姑娘可有凭证?”孟君同微微抬头,轻笑道,“若无凭证,一切不过都是臆想罢了。”
“我既然敢来与你对质,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殷烬翎神色如常,正视着对方,“你还记得,在酆都的时候,你们杀了一条蛇,蛇口中掉出来的那枚玉扳指嘛?”
随即她又眨了眨眼,狡黠地笑了:“啊,我问得好像有点多余了,你怎么可能不记得呢?毕竟那可是你趁着当时战局混乱的时候,亲手塞到蛇口中的。”
孟君同如死水一般沉静的眼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没有回话。
不需要回答,她也知道孟君同不会有所回应,她如今要做的,只是将自己掌握的底牌一张一张都摆到他面前。
“我向仙盟的人求证过,那个玉扳指形状的通讯法器,也是仙盟用来联络楼传雪的方式吧。”
“楼心月曾说过,她早在事发当日就试图联络过楼传雪,并无回音,想必仙盟也是如此,可最后在蛇口中发现的玉扳指却并未损坏,所以这扳指应该在事发当日就已经遗失了。但最后却是在酆都发现的,事发地天石村与酆都之间可有着不小的距离,蜀地多山、崎岖难行,御剑都飞不快,楼传雪绝无可能这么快就进入酆都。因此这玉扳指只可能是后来进入酆都的人带去的。”
“那么,已知在除夕那日,仙盟还用它联系过楼传雪发来蜀地的紧急委托,可在事发当日却已然丢失,而最后,拿走玉扳指的人还来到过酆都。”
“这岂不是只有孟公子你能办到嘛?在楼传雪出发去蜀地前偷走通讯法器,是为了断绝他与外界的联系,这样他就能如你所愿,毫无辩解机会地背下这桩血案,被扣上罪大恶极的堕仙之名。”
此时黄昏已悄然来到尽头,落日在群山遮蔽中缓缓凋谢,铺天盖地的夜幕倾倒下来,这密林深处更是晦暗得透不进一点光亮。
一片沉沉昏黑中,唯有殷烬翎的眼眸闪着摄人夺魄的亮芒。
“孟君同,你想要的是,楼传雪分明为了苍生大义牺牲,却徒留下身后恶名。”
“就如同你的父亲,孟珏一样。”
骤闻此言,孟君同瞳孔蓦地一缩,殷烬翎一直盯着他,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戾色。
“看来我说对了。”
殷烬翎从袖子里取出一盏油灯点亮,她伸手将灯烛举高些,藤条交错的石径上立时投下了两个人影,昏黄的火光里,孟君同微微低着头,面孔依旧笼在无边暗影之下。
少顷,他嘴角无端溢出一丝轻笑,在暗沉寂静的山林中突兀地响起,犹如一个蛰伏已久的鬼魅终于露出了森白的利齿。
“不错,是我。”
他仰起头,漆黑的眼眸在跃动的灯火下,流淌着噬人心魄的幽光。
“是我设计让他带着血玉去蜀地的,但那又如何?没有人逼迫他牺牲自己去封印凶兽,一切不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他可自诩是蜀地的保护神,那边处处都给他立了城隍庙供奉的,这不,听说蜀地出了事,抛下亲妹妹不顾,当即就跑过去了。”
“倘若他此刻能开口,只怕还会感谢我,感谢我给他提供了这个选择的机会,让他得以好好守护他的蜀地百姓。”
这极尽刻薄的话,让殷烬翎听得拧紧了眉头,沉着声道:“为何会对楼传雪有如此恶意?据我所知,他从未亏待过你,一直对你和楼心月一视同仁。”
孟君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兀自大笑了起来,可他嘴角脸颊分明都挂着笑,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僵硬的表情竟透出一分狰狞来。
“这么说,我还得感恩他是吗?”
“可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错杀了我父亲,收养我不过是为了安抚他内心的愧疚罢了,哦对,或许还想着给他那体弱多病、出不了门的妹妹当个玩伴。就这样,我还得对他赏我口饭吃而感激涕零是吗?”
“殷姑娘,这楼传雪,难道不是我杀父仇人吗?”
殷烬翎竟一时被这话噎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良久,她才再度开口:“楼传雪究竟是如何同你说起你父亲的,为何……”
为何你会对他有这般误解?却好像也并不完全是误解……殷烬翎有些不知如何措辞。
“他从未与我说起过。”孟君同嗤笑道,“这么多年来,他心虚到根本不敢与我多说两句话,更枉论在我面前提及父亲的事。再说,我也不一定信他所言。”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道:“我只信我自己的记忆。”
“父亲去世之时,我虽仅有三岁,却还依稀记得父亲说过的一些话,正是这些话让我始终坚信他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官,绝非那些愚昧百姓所传言的那般不堪。”
殷烬翎道:“他都说过些什么?”
“他那时整日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我有一回想瞧瞧他在做什么,便趁他外出时躲在里头。”似乎是忆起了父亲,他的面色和缓了不少:“他拿着什么物件反复瞧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万般灾祸皆因我一念而起,也只能由我亲手来终结’。”
殷烬翎听到此处,不由地心念一动。
对它施以援手?孟珏说的是谁?
孟君同接着道:“后来有一日早上,我正睡着,半梦半醒间感觉他来了我床边,没有叫醒我,只是默立了半晌,然后伸手抱了抱我。”
“这是我对他最后的印象。”
“后来我就被楼传雪收养,来了这终南山。”孟君同踢了踢脚下的枯枝败叶,“在最初的一百年里,我与楼心月从未离开过这里。楼传雪他不让他那病弱的妹妹下山便也罢了,也不肯让我下山。我后来才明白,他定然是不想让我去到蜀地,知道当年的真相!”
提到蜀地,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狠戾:“蜀地那里处处都流传着南山大侠斩杀我父亲的‘侠义事迹’,根本用不着费心思打听,自然有无数人争相传颂他的‘美名’。”
“既然楼传雪这般愧疚,还为此收养了我,定然是知道自己错杀了忠良,那他为何不替我父亲洗去污名?”
他表情突然变得无比夸张,时而嬉笑不已,时而皱眉敛目,仿佛在出演一场戏剧。
“当然啦,因为洗刷了父亲的冤屈,就相当于是昭告天下,他楼传雪错杀了好人!他可是堂堂南山大侠啊,若是有了这般污点,今后该要如何行侠仗义、秉持正道啊?”
殷烬翎不由怔住了:“你竟是这般想的?”
她尝试着将自己代入孟君同的角度思考,倘若有一日她突然得知柯老六其实是自己杀父仇人,她定然是觉得荒谬无比,就算事实摆在面前也难以置信,尔后会不断地找证据企图证明这是错的。
可孟君同呢?他为何丝毫不曾怀疑,便相信了这件事?
她将疑惑问出了口:“出事时你将将三岁,尚不记事,被楼传雪收养,踏入仙途,不曾有挨饿受冻,不曾受虐待欺凌,不曾被呼来喝去,不曾遇人心诡谲,如何这么轻易便接受了养育多年的恩人竟是杀父仇人一事?”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孟君同道:“这件事一直藏在心底,从没有对人说起过,今天已经说了这许多心声,索性一道说了。”
“年少时,我发现楼家那祖传法阵,修复时用了一种天地灵宝,叫聚灵石,冥想时将其捧在掌心,会对修炼大有裨益,我便时常跑去那里修炼。后来有段时日,终南山一直阴雨连天,不能在法阵那里冥想了,于是我想办法将聚灵石从法阵中取了下来,带回来屋中修炼。谁知才在屋里冥想了一个时辰,地面竟开始摇晃,我害怕是法阵缺少聚灵石所致,便赶紧将其放了回去,可地动并未停止。正在我手足无措时,楼传雪刚巧回来,察觉法阵有异,连忙去重新修整,这才将地动平息了下来。当时,楼心月因地动时不慎摔伤头部,还修养了好久。”
“我看着楼心月的模样,虽内心歉疚不已,却始终不敢承认是自己所为。但事后,楼传雪却连句怪责的话都未曾对我说,他修复法阵时应当发现是有人取走了聚灵石所致,楼心月当时体弱得连家门都很少出,这山上又没有旁的人,除了我还会有谁?可他自始至终什么也没说。”
“这件事让我惴惴不安了很长一段时日,每日心中都在不断反复,他究竟是发现了我所为故意不说,还是当真没发现?我日日无端地想起这事,就连修炼时也难以凝神聚气,屡屡分心。”
“后来很久之后,有次楼心月瞧着法阵中的血玉说了句剔透可爱,楼传雪忽然语气严肃,说血玉危险异常,万不可将其带出法阵。”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说这话时,若有似无地瞥了我一眼,我猛然间便明白了,他在敲打我,他在暗指我先前将聚灵石带出法阵的事,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给我留了几分面子没有拆穿罢了。我顿时感到自己在他面前如同未着丝缕,浑身血液直往头顶上倒流。”
“我一直深深地记得这件事,后来修炼时只要一想到他掌握着我的错处,心知肚明却不声不响,像条在暗处随时可能袭击的毒蛇,我运转的灵力就立时散得一干二净,前功尽弃。”
“直到很多年后,我去到蜀地,观看那出有名的‘南山侠怒斩知府’戏曲时,我才瞬间犹如醍醐灌顶,那些不揭穿、不怪罪、不惩罚,那些放纵、迁就、默许,那些一切只因他对我父亲的那份愧疚。”
殷烬翎默然无言地听着,却在心中暗暗道。
不,不是的。
他这并非是得知真相的恍然大悟,而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庆幸于自己终于能从那份未得到惩罚的错误中解脱,终于可以剜除那道深入骨血的病结,终于……也掌握了对方犯下的错处。
楼传雪心存愧疚,可孟君同,他最初又何尝不是愧疚难安,为自己险些毁坏了楼家祖传的法阵,为那本就身弱还无端受了牵连负伤的楼心月,可他迟迟没能等来应有的惩罚或是弥补的机会,这份愧疚烂在心底太久了,成了症结,成了腐肉,成了心魔,最终在得知楼传雪因错杀他父亲而对他有愧的那一瞬间,与仇恨纠缠在一起,扭曲成了怨毒。
“好了,殷姑娘,天色已晚,差不多该回去了。”
孟君同歪了歪头,彻底褪下伪装的他举止竟显得十分自在。
说罢,他朝向殷烬翎身后不远处亮着灯火的旧屋,抬步慢慢走去,错身而过的一刹,殷烬翎忽然低声道。
“谋划蜀地血案的并非只有你一人,还有一位同伴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孟君同倏地停住了脚步, 转过头,灼灼逼人的目光紧锁在殷烬翎身上,仿佛想洞悉她的意图与目的。
“很简单, 无论是凶兽蜚的内核,还是血玉能用于封印, 都是你无从得知的事。楼传雪甚至不让你们触碰血玉, 又怎么会告诉你血玉封印一事,必然是另有一位懂法阵之人参与了这一切, 而此人就是当初盗走法阵阵眼杵之人,对吧?”
孟君同只是紧紧盯着她, 一言不发。
“所以,早在十多年前, 你就与此人合谋, 为他偷盗取阵眼提供了便利。就是那次, 你设法撺掇楼心月私自下山游玩,支开了她, 让那人得以趁此机会盗走阵眼杵。”
“那人究竟是谁?你为何要这般帮他?”
孟君同瞧了她半晌,尔后轻轻地笑了。
“为何要帮他?”
他的语调似乎充斥着茫然与无辜, 仿佛殷烬翎问了什么再简单不过的蠢问题。
“他教了我好多术法剑招呢。”
他抬起头, 食指轻轻摩挲在下巴上:“我想想啊……我差不多一半以上的术法都是来自他的传授,虽然这些平日并不会显露在外。单凭这点, 我尊称他一声‘先生’不为过吧?”
“楼传雪,他可从来不会教我什么。”他掀起嘴角讥笑,眼里是显而易见的阴鸷, “他把我当他妹妹一样圈养着呢。”
“他妹妹自小体弱,又心甘情愿当他圈养的羊羔,这无可指摘。但我呢?”
“他只怕根本不想让我修得多高的修为与灵力, 最好对行走江湖、对进入仙盟之类都毫无胸襟与抱负,如此便能一直安心当他妹妹的玩伴!”
“殷姑娘,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出身仙道名门,有师长的关怀和悉心教导,年纪轻轻就通过了仙盟的考核,成为了小有名气的除灵师。”
“我也想像你们那样修习呼风唤雨的术法,想练出剑破九霄的招式,想不断提升修为和灵力,想拿到属于自己的仙愿榜。”
“可我只能自己啃终南山上那些晦涩深奥的大部头典籍,无人为我解惑,无人替我指正,勤修苦练不得其法,数十年修为未有寸进。”
“就在这时,先生出现了。”他喟然一叹,“先生指点了我好多修炼的法门,令我受益匪浅,而他所求不过是想看看终南山上的一些藏书,我自然是无有不应。”
他说着,神色稍稍黯淡了些:“他并不常来,我与他见面统共不超过五回。我知道他在研究那个法阵,因为我找来的藏书里他只翻看与法阵相关的。后来有一回,他说想试试法阵,我便哄了楼心月去稍远些的几座峰上玩,以免他被察觉,可先生似乎没能成功启动。”
“再后来,他说想要借那法阵上的阵眼杵一用,等事情办完就会归还,还拿出两本他的修行心得,说作为我协助此事的报偿。我想起当年拿走聚灵石后,那一阵地动山摇,不由想拒绝,但又担心拒绝之后他不肯再教我术法,便犹豫着不开口。”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纠结,他叹了口气,与我说‘你不愿意也无妨,但我希望你可以去蜀地走上一趟,等回来再答复我’。于是我到蜀地走访了那些香火鼎盛的城隍庙,观看了那出家喻户晓的戏曲,回来我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想楼心月再像前次一般受伤,我便劝诱了她下山游玩。阵眼丢失后,由于不想她因这事自责,楼传雪和我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她偷跑下山期间阵眼丢失的事,她恐怕至今还不知那阵眼是如何丢失的。”
“蜀地那凶兽内核的事自然也是他与我说的,不然就凭我这种长年在山上避世不出的人,哪能有这般灵通的消息,竟比仙盟知道的还早。他还告诉我,那血玉并不像楼传雪说的那般危险,装在袖里乾坤中与普通物件毫无区别,即使碰触它也只不过会被吸取一些生命力罢了。”
殷烬翎沉声问:“这人究竟是谁?”
“我比你更想知道他是谁。”孟君同摇头苦笑,“他一向身披斗篷,遮住大半张脸,我猜他定然不愿教人知晓身份,因而从未问起过。”
“走吧殷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楼心月该担心了。”
说罢,他重新抬步往前走去。
殷烬翎忽然在背后喊住他。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至今还留在楼心月身边?既然你说不愿被圈养,说向往外界已久,如今为何不走?”
孟君同脚步顿了顿。
“你还记得我们一道去玉衡山时,被阻拦在山门外的情形吗?”
殷烬翎愣了愣,记起了当时山门前的弟子冷声叫着“在逃堕仙之亲眷不得入内”,拦在了楼心月面前。
“当时的我仿佛裂作了两半,一半在叫嚣着楼传雪你也有人人喊打的一天,一半却仿佛透过苍白着脸、不知所措的楼心月,看到了当初那个呆立在戏台下久久未曾离去的自己。”
他一步迈入了灯火照不到的暗处,夜风里飘来了他剩下的一句话。
“我如今终于能体会他收养我时的心境了。”-
孟君同在第二日清晨离开了终南山,是不告而别。
不明真相的楼心月很是失落,躲在房里不愿出来,闷声闷气地向前来敲门的叶南扶告了一天假。
“你是说,他在被你揭穿真面目前,原本是打算一直陪在楼心月身边的?”叶南扶嫌恶地拍了拍衣袖,“还是别了吧,他这么敏感多疑,指不定哪天楼心月说了句什么就踩到他痛脚,又发起癫来。”
殷烬翎托着腮,目光有些呆滞定在半空中某一处,正微微出神,叶南扶的声音似乎在她耳边转过一圈,但具体说了什么她并未在意,她脑海中一直萦绕着那两句话。
——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
——万般灾祸皆因我一念而起,也只能由我亲手来终结。
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忽然感觉脸颊被什么戳了戳,她侧目望过去。
“想什么呢?”
“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殷烬翎放下托着腮的手,慢慢地呼了一口气,“孟珏一个凡人,没有修为灵力傍身,为何会认为铲除妖王之事非他不可呢?”
叶南扶盯着她困惑不解的神色,端看了好半天,眉眼弯了弯,眸中多了几分笑意。
“孟珏原先是说,自己身负法宝,诸邪不侵,你师姐才同意他充当耳目的,可后来却发现,那法宝的真实用途是缔结神魂契,对吧?”
“没错。”
“那么最初,也就是他妻子葬身妖王手下那次,孟珏究竟是如何逃脱的?”
殷烬翎怔了片刻,忽地眨了两下眼,眼中光彩流动了起来。
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
这个“它”……会是妖王嘛?
这么一想,很快她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师姐的叙述中,她在酆都与妖王接触了一年有余,似乎从未见过它化人形,从未听过它吐人言。
可……这是很不正常的啊!
妖类修行,最初的几步往往都是,先开灵智,然后吐人言,接着修出人形。修为高深、雄踞一方的大妖,向来都以人形示人,譬如那蛇王相柳。就连先前在大乘皇宫里见到的猫妖梨落,修为甚是低微,却也堪堪能化人形。
这酆都妖王,它莫非是……不会化形嘛?-
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
每一个梦魇缠身的夜里,他被惊醒后辗转难安、胡思乱想的时刻,总会忍不住反复诘问自己,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最初,他不过是想考取个功名,衣锦还乡,让当初出钱接济他读书的亲人们都能过上好日子。后来,他出任知府,想济世安民,想福泽乡里,他也一直在奔波劳碌,夙夜勤政。再后来,他娶妻生子,其乐融融,他便希望能与妻子白头偕老,儿子一生平安顺遂。
可如今的一切为何与他的设想全然背道相驰?
他上任知府后,向来清正自持,从不收受贿赂,屡屡将人拒之门外。可这根本无从断绝,舅姨表亲做的生意一开张就门庭若市,叔伯家兄弟的纷纷受人举荐谋得好差事,姑姐家的妹妹们时常觅得高门贵婿,后来他们开始频频收入好处,替人来他这里当说客,甚至提前替他应允下别人的请求。
几度劝说无果后,他摆着脸色,不欲再帮衬亲眷了,对他们避而不见。
亲眷们便在他府邸前痛骂。骂他白眼狼,骂他忘恩负义,当上大官就丧了良心,当初他读书时没银钱买笔墨,进京赶考时缺少盘缠,可都是亲戚们一起给他凑的,如今功成名就了便翻脸不认人。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他实在是抵不过,只得开门迎了他们进来。
日复一日,面对要求越发得寸进尺的亲眷们,他长叹一声,安慰自己,只要我能始终保持本心,勤于政务,善待百姓就好了。
儿子将满周岁之时,酆都突然有大妖出世,祸乱一方,大批流民逃难而来。作为知府,安置灾民他义不容辞,听闻已有仙人将大妖控制在了城内,他决定启程去往那附近的城镇,安抚疏散百姓,妻子很是担忧他,一同跟了去。
可这一趟行程,后来成为了缠绕他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当那巨狼一口吞掉妻子,温热的血溅了他半边身子时,他仍旧愣愣地,仿佛未曾回魂。直到巨狼那滴着鲜血的獠牙明晃晃地占据了他整个视野,他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泪自眼里陡然滚落。
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想着就这样成为巨狼口下亡魂,追随妻子而去也挺好。巨狼口中的热气夹着腥臭扑面而来,他却迟迟没能等到利齿咬断自己的脖颈。
他忍不住睁开眼一看,正对上巨狼幽绿的兽瞳,那里头闪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光彩。对视了片刻,巨狼忽然再度张开血口,却是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他一下。
电光石火间,他不知怎的就明白了过来。
当年的他还是蜀地山间的猎户家的小少年,某日在山上见到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狼妖,一条花斑毒蛇正直立起身子,冲它嘶嘶地吐着信子,他打跑了毒蛇,替小狼妖包扎了下伤口,又给它留了些食物。那之后他上山还见过小狼妖几次,每次它都像献宝似的叼来一些东西,直到后来他去了学堂读书,便再也没见过它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巨狼,巨狼也瞧着他,模样竟可以称得上乖顺。后来许是察觉到仙家追来,巨狼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扎入了漆黑的夜里。
他成为了这场惨案唯一的幸存者,可他觉得自己还不如被一口吞了,与妻子死在一起,至少这样,他就不会这般夜夜煎熬。
酆都化为人间炼狱,成千上万百姓流离失所,众多仙家前仆后继牺牲于此。今日万般灾祸竟起源于当初的一时善念,他无法饶恕自己。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噩梦不断,梦里俱是妻子的死状和巨狼的眼神,巨狼忽然口吐人言,说他亦是帮凶,说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酆都妖王,说没想到他堂堂蜀地父母官竟会是这动乱的罪魁祸首。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来到蜀地的仙家口中,得知了神魂契,并辗转联系上了铸器大师青阳子。
这是一种多么适合他的赎罪方式啊!他想,自己就合该与那妖王同归于尽。
他过往自认清正廉洁,导致府中根本没多少积蓄,变卖典当了许多家产,可依旧支付不起那法宝的高昂价格,不得已,他只能开始加征赋税,私吞下大部分的税银,这才堪堪凑够了银钱,得到了那缔结神魂契的法宝。
以巨狼那日的模样,似乎是信任亲近他的,只要能与其相见,结下神魂契应当不成问题。只是那妖王现今被封在了酆都里头,他一个凡人根本无法进入结界与之碰面。
他千方百计地想寻找一个肯带他入内的仙家,可由于他身负蜀郡知府之职,找了几位仙家都不愿随意带他进酆都,怕出了事担上责任。
时间一晃,距离妻子去世已然整整两年了。他感到不能再这般拖下去了,于是对外放出了自己与妖王有所勾结的传闻,流言四起,届时必然会有仙家闻讯而来,他便趁机向仙家提出,可将自己带到妖王面前一证清白。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虽然两位仙家并非来查证的,而是来寻一个“耳目”替他们掌握妖王动向的。事情虽与最初设想有些出入,可到底是让他进了酆都。
他们准备的战术相当周详,虽则他进入酆都本是一心求死来的,可听着那两位的安排,他不禁也起了些尝试的心思。
这两位实力如此强劲,或许真能一战将妖王拿下呢?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当他们二人负伤的声音先后自通讯法器里传来,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巨狼已借着雾气穿梭而来,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
与前次相比,巨狼又高大了不少,尖利的獠牙泛着渗人的寒光,每一根油亮的毛发似乎都蕴含着力量,可他却觉得,那深绿的眼眸里隐隐透着一丝痛苦的意味。
巨狼将他带回了洞府,里头杂乱堆着不少七零八碎的宝石法器,在黑暗的洞穴里熠熠生辉,它还像当初那般,献宝似的将东西扒拉到他跟前。
他的喉头上下动了动,一时竟有些哽咽。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过往那个意气风发的猎户少年了,如今的他心似已灰之木,满心满眼只剩下与它一同赴死。
他向身旁正酣眠的巨狼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毛发,旋即用掌心藏着的细针刺破它的皮肤,取下一滴漆黑的妖血。
神魂契结下的瞬间,他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恐惧,以及强烈的求生欲望。
他被这迎面而来的剧烈情绪冲击得有些眩晕,艰难地回过神来,他深深凝望了一眼巨狼,尔后跌跌撞撞站起来。
或许这一切都并非你本意,你也同我一样,在无尽的痛苦里煎熬着吧?
那就让我们一同去往地狱吧。
报出那个蓄谋已久的方位,随即被凌厉剑气贯穿胸口的那一瞬间,喉头分明鲜血翻涌,热流溢出口鼻之外,令人窒息的剧痛中,他却释然地笑了。
他终于,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两年多的时日,竟没有一刻不曾想念她。
他们的儿子,已经托付给了楼公子,有仙长的照拂,儿子定能健康长大,平安顺遂一生的。
他给儿子取好了名,叫孟君同。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耳畔响起巨大的轰鸣声,他感到身子像风筝一般高高地扬起,随后朝着不知名的深处,不断地下坠下坠。
最后一刻,他依稀听到上方由远及近的呼唤声,在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有一个人正拼了命地想将他捞回去,却始终没能碰触到他。
意识泯灭前,腰间忽地被缠上了什么毛绒绒的东西,伴随着巨兽濒死前的悲鸣声,沉重的身体被用力一甩,抛向了不知何方。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 结束啦
下一卷是最终卷啦!会把前面所有的伏笔全部揭晓,揭露的时候会标记前面对应章节的
第114章
终南山的春日, 伴随着一场场的雨水降临了,连绵的群山融化在了青白色的云霭之中,殷烬翎倚着窗台, 托腮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房间开裂的墙缝上, 隔壁叶南扶讲解阵法的声音清晰地渗透过来, 和着雨打青瓦、花叶零落的簌簌声响,一派悠然安逸的午后。
殷烬翎发了半天呆, 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颇为哀怨地朝那墙缝里瞟了一眼,透过砖石缝隙, 隐隐还能窥见叶南扶飘来荡去的衣袖一角。
就你们这样子讲授家传秘术,防得住零个人。
殷烬翎又重重叹了口气, 换了个姿势, 从托着腮支在窗棂上, 改成了背倚着窗台双臂抱胸。
她已经被迫听课好几天了。
本来这断断续续的讲课声,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应该是最好睡的。在师门学堂时,这种下雨的午后, 伴着一堂枯燥的理论课, 就连封荀这等模范生都要呵欠频频,而殷烬翎, 那更是早就睡得安详快入土了。
可偏偏讲课的换成了老哥,她近来本就对老哥起了些不可言说的心思,此时只感他那音色如漱冰濯雪, 语声如清泉击石,一下一下挠在她心尖上,那点子睡意早被赶跑到九霄云外了。
虽然一直在关注声音, 对授课的内容没怎么留意,但殷烬翎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那无往法阵,如今只需安上从冥界带出来的那个阵眼杵,再嵌入一块血玉,法阵就能重新汲取地脉灵力,待其运转上足足三日,便可恢复如初。
为法阵即将修复感到欢欣之余,殷烬翎又莫名地有些怅然。
老哥似乎真的快要回去了。他跟我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一直知晓这些,但这还是她头一回对这件事有了切实的感受。
该怎么办呢?这份朦胧青涩的情感才将将萌发了一个小芽,马上便要面临去留的抉择。
殷烬翎想到了当年学堂毕业,大家即将分道扬镳时,许多同门都孤注一掷向暗恋了好几年的对象表白,也有暧昧拉扯了好几年的小情侣突然不约而同地互诉衷肠,当时的她只是不痛不痒地吐槽几句,然后故作老成地摇头感叹一句“青春啊”。
可如今,她却觉得自己有点理解那些同门的心情了。不想留有遗憾,可又瑟缩着不敢主动,或许这才是她无法安然入眠的缘由吧。
她再度深深叹了口气。
隔壁的讲课声停了,有人过来敲了敲墙壁。
“半刻钟功夫叹三回气了,有什么事这么想不开?”
殷烬翎脑中正满是对这人乱七八糟的绮念,谁知正主冷不防开口问她想什么,当下直接红了脸,心中不由庆幸于对方是隔着墙问话,才没有教他瞧见。
她揉了两把脸,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来:“讲你的课去,美少女的心事你少管。”
墙另一边安静了片刻,就当殷烬翎以为讲课声会再度响起时,只听他道:“不开心的话,要不要出去走走?”
殷烬翎刚平复下去的脸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外、外头不是在……在下雨嘛?”
对方不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要出去走走吗?”
他这是在邀请我去雨中散步嘛?这会不会太暧昧了一些,我们的关系有到这一步嘛?
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来。
雨中的竹林,水珠在竹叶尖上打着转,落在油纸伞面上,伞下是越靠越近的少年少女,忽然少女脚下一绊,少年连忙搀住她,将之揽进怀里,蓦地四目相对,心跳怦然,眼神交织缠绕间,唇也越来越近……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三流画本里的场景统统清理了出去,她拿手使劲给脸扇着风,这热度也没退下去几分,急得她站了起来想绕着屋子踱步,可又担心被隔壁听见,只好再度坐了回去。
若是直接应了,这点心思会不会太过明显啊?况且,记得有什么画本里头说过,男人头一次发起邀约千万不要一口答应,会让男人觉得太容易得到反而不珍惜,适当的推拒和拉扯都是必要的。还有画本里说啊,先显露出对对方好感的一方就是败者,在之后的恋情中会一直处于被动与劣势地位,所以不可以直言想去,一定得等到对方再三提出后,才说出“既然你都如此恳求我了,那我勉为其难同意一下倒也不是不行”。
殷烬翎搓了搓脸。
顶着这模样去开门,不是当场被看穿心事嘛,还散什么心啊!
“不了吧,你不是还有课没讲完嘛,再说出去一趟把袖袍裤脚都弄脏了也麻烦……”
墙那边沉默了下来,没多久,讲课又开始了。
殷烬翎这才长舒了口气,为防又被听到,刻意放轻了呼吸声。
怎么跟做贼似的。她有些烦躁地想-
夜里,她想着下午的事,翻来覆去半宿,被子被她扯皱得像片刚从坛子里捞出来的咸菜叶子。
老哥约她出去散步,是要说什么嘛?但他有什么不能在屋里敞亮地说,非得下雨天跑外边去?最近几天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他不都在修复法阵准备着回无生界去嘛……
难不成,他也觉得快要分离了,想跟我告白嘛?!
殷烬翎猛地坐了起来,想了想,又慢慢躺了回去。
怎么可能啊,老哥他就不是这种人。以他那别扭傲娇的性子,肚肠九曲十八弯的,哪天真想说点什么,估计也得设计套暗号丢给我解,这么直白的出击那不是崩人设了嘛?估计是有什么正事要说吧,想避开楼心月的那种。
殷烬翎抖了抖被子盖回去,安然闭上了眼。
不到半刻,又倏地睁开眼,眼珠左右转了转,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尔后窸窸窣窣伸出只手,从枕边摸到了仙愿榜,抓起藏进了被子里。
她偷偷摸摸在仙愿榜交流区上边输入标题“如何让暧昧对象主动表白”。
文帖内容:家人们,急需恋爱攻略!跟小哥哥同行挺久了,他应该是对我有意的,就是人别扭得很,过年已经跟我回山门见过了师长,现在大家好像都默认我们是道侣了,但谁能知道他根本没有跟我表白过啊!求问怎么才能让他主动表白?
选了匿名发布,她合上仙愿榜,心满意足地睡了,等着明日起来收获各路情感大师的支招-
“血月石是世间最牢固的封印材料,由于其不断吸取生命力的特性,被封印之物绝无可能从内部破开。”
叶南扶清冽的声音由远而近,伴着一如既往的潇潇雨声,殷烬翎迷迷糊糊地想着,老哥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开始授课了,往日不都睡到日上三竿嘛?
“先生,封印不能从内部破开,那是否可以从外部解开?”
这楼心月淋雨感风寒了嘛?怎的嗓音低哑地跟个小男孩似的。殷烬翎胡思乱想着。
“可以从外部解开,但与施加封印时一样,也需要付出极大生命力作为代价……”
叶南扶才讲到一半,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外边传来,突兀地插入了对话。
“哥哥!”
殷烬翎浑身一震,睁开了眼。
这分明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环视了一圈,门庭、桌案、窗棂、屋檐,一切都那么熟悉,此处还是终南山的旧居,只是墙上少了那些裂缝,屋里少了许多积灰与霉斑,窗明几净。
桌案前坐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白袍广袖,显然是叶南扶,小的是个未曾谋面的小男孩,眉目瞧着却有几分面熟,可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正想着,身后窜过来一个身影,挤进了那两人之间,抓起叶南扶的袖子。
“阿梨想出去走走,哥哥陪我好不好?”
那少女梳着活泼的双髻,两侧发尾垂在胸前,鬓边斜飞着一支燕子发簪。
殷烬翎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一时恍惚迷茫占据了心头。
叶南扶侧目看着那少女,无奈地笑了:“外面在下雨,阿梨。”
殷烬翎打了个寒噤,从没听老哥唤过她名,更何况还是用这种语气,属实让她有点欢乐谷效应。
殷梨撅嘴,不满地将他的袖子晃来晃去:“你这几日不是忙着修复法阵的事,就是被这小……小友缠着讲课,都多久没陪阿梨了。”
殷烬翎觉得顿的那一下估计是想说小鬼。
“小友啊,我家哥哥要陪我,今日大抵是没空给你讲课了,明日再来吧。”
小男孩倒是很识时务地起身,向叶南扶行礼告辞了。
小男孩一走,叶南扶顿时眉头一挑,变回了她熟悉的那个模样,跷起二郎腿,斜了殷梨一眼。
“有事说事,别假装撒娇了。”
“你在那小鬼面前还是偶像包袱太重了。”殷梨撇了撇嘴,不屑道,“我这不是配合你演出嘛,没有我这娇蛮任性的模样衬托,怎么显得哥哥谦谦君子,和善可亲啊?”
“别贫了,到底要作甚?”叶南扶丝毫不为所动。
殷梨再次拉住了他多灾多难的袖子,弯下腰凑到他面前,眸子里亮晶晶的:“去外面走走哇。”
叶南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任由她拉着走了。
殷烬翎急忙跟了出去,刚出屋子,只觉眼前画面一转,已然来到了竹林。
前方不远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共撑着一把伞。细雨绵绵地落,穿过竹叶交叠的缝隙,打湿了两人的衣角。
“那法阵修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虽然后续还需填补些天材地宝来稳固,但临时运转一下,送我们过去应当不成问题。”
“嗯……”
叶南扶侧过头瞧着殷梨:“怎么,想回去了?”
殷梨垂着头,咬了咬拇指的指甲:“只是觉得,也该回去了。”
她又重复了几遍,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出来确实有些久了,他们一定都很担心我,我也该回去了。”
叶南扶瞥了眼她被雨水打湿的发尾,悄悄将撑伞的手向她倾斜了些。
他轻声道了句:“回家吧,阿梨。”
殷梨的目光投向了前方,青石板路的尽头,消失在茫茫竹海里,山风在竹叶间吹奏着一曲呜咽的调子。
“我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么美的景色了。”
殷梨侧过身,抬头凝望着叶南扶:“也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双手环在他颈后,轻轻拥住了他。
风和雨仿佛静止了。
她贴在他耳边低低地道。
“可是哥哥,阿梨喜欢你啊。”
随即,趁着他怔忡的那一刻,双唇在他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殷烬翎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 只感觉脑子都要炸了。
不是,这到底什么情况?
是因为睡前想了些有的没的,才做这种梦的嘛?可是我明明想的是, 老哥约我去雨中竹林里告白,为什么梦里会变成我约了他去雨中竹林告白啊?而且这梦里的我, 怎么是这么一副娇羞少女的模样啊, 还叫他哥哥?我该不会是在哪个三流言情画本里见过类似桥段,脑子就擅自拿来当成了做梦素材啊?
殷烬翎敲了敲脑壳, 推开窗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天刚蒙蒙亮, 她索性也不睡了,掏出仙愿榜打算查看昨晚睡前发的帖子。
一打开, 无数回复瞬间如潮水涌了出来, 未读消息竟达到五百余条。
殷烬翎顿时懵了, 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产同人粮的马甲掉了,仔细一看, 才发现是睡前发的那帖子不知怎么火了。
交流区里熬夜修仙的还是太多了,殷烬翎一进去, 竟看到她的帖子高高挂在了榜首, 下边回复不计其数。
前面几层楼看着还比较正常,都是一些发暧昧期拉扯攻略的情感大师, 然而某一层,忽然有人说了句:“楼主不会是天璇门的封荀吧?”
这对仙留双骄的流量一向不低,下面几层瞬间来了劲。
“那这说的小哥哥就是秦子铮?”
“我是天璇的, 我作证,秦师兄今年除夕确实来了清霄山拜见二长老,虽然他年年都来就是了。”
“哈哈哈, 封师兄,秦师兄居然还没跟你表白吗?”
“封师兄,请上大号说话!”
到后面全都是整齐划一的队形:“封师兄,请上大号说话!”
殷烬翎心虚地将仙愿榜合上了,想了想,又回去把仙友栏里的“疯狗”设成了屏蔽状态。
好在还是存在几条有建设性的回复,帖子不算没收获,至于疯狗发现之后会如何,反正我也看不到。她掩耳盗铃地想。
第一条,表现对方的特殊性。请求对方帮一个力所能及的小忙,他会觉得对你来说自己是可求助的对象,是特别的存在,并能在此过程中进一步拉近关系。
以前的殷烬翎嗤之以鼻,现在的殷烬翎逐字学习。
但是,让老哥帮什么忙好呢?
他近些天一直忙碌,我却终日无所事事,能有什么事需要找他帮忙的?
殷烬翎戳着太阳穴,冥思苦想半天,一筹莫展。
不过隔壁似乎安静许久了,殷烬翎从墙缝里窥了一眼,发现两人都不在,估计是趁着这会儿没下雨,上法阵那儿去了。
屋子里待好几天了,她也寻思着出去走走。
雨虽停了,天却还是阴阴的,地上的水洼里映着发白的云幕。
殷烬翎望着眼前与梦中如出一辙的青石板路,不由想起梦里在这条路上发生的事,她顿时头皮一麻,掉头就走。
可刚走出一步,隐约听到叶南扶的声音,她又停下了脚步,侧耳仔细辨认。
“麻雀!”
她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叫的“阿梨”,老哥还是熟悉的老哥。
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就来到了无往法阵旁,见到了叶南扶和楼心月。
楼心月盘腿坐在石台上方,正用灵力雕刻着某处磨损的阵法纹路,法阵之上金光流转,叶南扶则立在石台底下,抱臂盯着法阵的灵力波动。
看到叶南扶的脸,她脑子瞬间“嗡”的一下。
坏了,她现在一看到老哥,脑子里就响起梦中他唤她“阿梨”的声音。
听见殷烬翎过来,他转头匆匆瞥了她一眼,道:“帮我个忙,可以吗?”
殷烬翎回过神:“啊……什么事?”
“楼家的书房里,应该还剩几本关于法阵的书籍,劳烦帮忙找一找,带过来。”
“哦,好的。”
殷烬翎愣愣地应了,转身走出好长一段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一下,老哥吃错药了?平时他说话有这么客气?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这算是……在请求我帮忙嘛?-
这书房显然是楼传雪从前常待的地方,桌案和架子上摆着许多他的个人物件,墙上挂着一把积满灰尘的旧剑,以及一幅底色早已变得灰扑扑的画。
殷烬翎凑近仔细瞅了瞅,画的是个长身玉立的白衣人,由于成画年岁久远,墨色已半褪,瞧不清这人面容。
她在桌案上堆的书籍中翻找起来,书不多,很快就挑拣出了其中两本,还剩下一本封页上没有字,她摊开看了看,是楼传雪写的手记,里面记载了不少他仗剑江湖时的见闻。
“听闻巴子别都有大妖现世,肆虐其地,近欲往而观之。”
这本手记的末尾停在了此处,其后书页皆是空白。
“巴子别都?”殷烬翎皱起眉,觉得这个词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取出仙愿榜,上百闻典籍馆查了查。
“巴子别都”是酆都在一千多年前的旧称,后因大乘皇位更替、领地分裂割据等原因,曾一度改名,再度统一后改称为酆都,纳入蜀郡管辖范围。
殷烬翎摸着下巴思索。一千多年前的旧称啊……但酆都妖王应该是两百年前的事吧。也是,楼传雪毕竟两千来岁了,中间历史更迭,改过那么多次名字也记不住,此处大约还是习惯性地叫了旧称。
她忽然间愣住了。
殷烬翎记得,当初在讨论楼传雪去向之时,叶南扶曾随口道出了“巴子别都”这个词,其后又很快改了口,莫非他也是习惯性叫了旧称?-
雨停的几天里,法阵的修缮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眼看着残缺的法阵一点一点地被填补上,殷烬翎不由暗暗叹息,自己正在谋划让叶南扶告白的大计,要是也能像法阵修复这般顺利就好了。
恋爱攻略第二条,制造危机感。通过虚构或引入一个竞争对手的方式,来激发对方的危机意识,令对方感到再不采取行动就会失去自己。
殷烬翎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先前在酆都时舒暝曾点破,老哥对他敌意十足其实是在吃醋。
她打开仙愿榜交流区,随便找了几个舒暝的拥趸发的帖子,盗了些文案和配图,自己发了出去,并仅对仙友栏中的楼心月可见。
楼心月目前还用着她哥哥的仙愿榜。本来亡故仙家的仙愿榜是要交由仙盟回收的,但在楼传雪屠村一案平反昭雪之后,仙盟为了对楼心月表示歉意,默许了她继续持有兄长的仙愿榜。
楼心月也是个仙愿榜重度用户,时常能瞧见她在发记录修行生活的片段。并且楼心月这段时日与叶南扶交流频繁,她若是瞧见了自己这么多吹捧舒暝的帖子,指定也会教叶南扶知晓。
殷烬翎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觉得这回必定能有所突破。
效果似乎立竿见影,隔天楼心月就找上了殷烬翎,手指绞着衣袖,踌躇了好久也没能开口。
殷烬翎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可仍旧作出一无所知的模样:“心月可是有话要说?”
楼心月垂着头,将袖子攥得更紧了:“我……我是想问问,那位舒先生后来如何了?”
殷烬翎眨了两下眼。
不对吧,这个剧情发展?她不是该向我传达什么“先生看了那些帖子气急败坏,没有心思讲课了,麻烦殷姑娘去同先生说道说道”之类的话嘛?怎的问起舒暝来了?
“后来是指?”
“就是当时在酆都,殷姑娘与先生跌下落魂渊后,那蛇王的部下便都攻了上来,我们很快被冲散了,我独自一人,正在找寻其他人的时候,却瞧见了极其骇人的一幕。”
楼心月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不由地颤了颤:“我……我见到了舒先生的尸体。”
“啊?你当真看清楚了?”殷烬翎不可置信道,“酆都城内能伪装成各种东西来骗人的妖物可不在少数。”
“我……我也不确定。”听这么一说,楼心月又迟疑了起来,“但我当时上前去看了,舒先生颈间有一道伤口,身旁还掉落着一柄沾血的黑色匕首,我鼓起勇气摸了摸他的脉搏,已然气绝多时了。”
“我当时害怕极了,我们这群人里,修为最高者当属舒先生无疑,可看他这情形,似乎毫无反抗便丢了性命,该是遇上了多么可怕的妖物。我根本不敢在那处久留,所幸很快便碰上了封公子一行,跟随他们出了酆都。”
“后来到了清霄山,想起来这事,去找封公子一问,才听说舒先生居然安然无恙,还与殷姑娘你们在一起。”楼心月皱起了眉,接着问道,“所以后来舒先生到底怎样了?酆都城内是我被幻术蒙蔽了吗?”
殷烬翎回想了一下当时在酆都附近见到舒暝的模样,他的颈间确实有一道伤口,被白纱覆盖着,还是叶南扶替他治疗的。可若说楼心月见到的是幻术,一者,她描述的颈部伤口与真正的舒暝不谋而合;二者,这妖物既然作出这般幻象来欺骗她,却没有趁她上前查看时伤害于她,怎么都有点说不通。
不想让楼心月过于担忧,殷烬翎没把这些说出口,只冲她露出个宽慰的笑来,答道:“我们见到舒先生之时,他受了点小伤,倒是并无大碍,你见到的应该是幻象。”
但楼心月的眉头却没有得到丝毫舒展,她将唇抿了又抿,小声道:“可我觉着那不像是幻觉,太真实了。”
“殷姑娘。”楼心月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殷烬翎,“若你们日后与那舒先生再有接触,务必小心一些。”
殷烬翎听得怔了怔。
“我还得去法阵那里,先告辞了。”楼心月说罢,转身匆匆离去了。
殷烬翎瞧了她背影半晌,慢慢思索着,一边往回走。
在这之前,她倒是从未对舒暝起过什么疑心,一直觉得“他人还怪好的嘞”,可经楼心月这一提醒,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当时在酆都庇护所内,舒暝与她说过,自己曾在上千年前遭人暗害,灵力尽失,还落入酆都这等险地,全倚仗这些庇护所的护佑,才得以幸存,所以他对酆都极为熟悉。
可……依后来秋渡所言,这些庇护所分明是在两百年前,仙盟为对付酆都妖王所建,千年之前根本不存在庇护所。
他是在说谎嘛?可观他说起此事的神色,又不似作伪。
罢了罢了,等法阵修复完,她与叶南扶就要前往无生界了,舒暝……应当暂时不会与他有什么交集了吧。
脑中蓦地浮现那日在蜀地与舒暝告别时的情景,他分明笑着,眼眸中却见深潭无底,声音似霜夜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