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殷烬翎有些傻眼, “这玩意儿怎么会……?”
这分明是叶舟渡先前拿着的,不属于他们任何人的玉牌,应当放在冥界挺久了也无人认领。这东西怎么会到了她手里还被带出来了?她不记得自己有跟叶舟渡交换过玉牌啊!
叶南扶也瞧见了玉牌, 皱起了眉:“你确定记得没与他换过玉牌?”
“我确定!”
殷烬翎只觉得冤死了。
要真是她不慎带出来的,她还得负责送还冥界, 那就要再从落魂渊进去一趟, 且不说她现下急着去与楼心月他们汇合,即便有闲暇她也没钱了啊!那冥界简直就是销金窟!
“不是, 我就算换了牌也不能拿着俩吧,即便我捏手心了没发现, 那大哥两手空空总该找我要吧?”
“诶等等……”她忽然道,“难不成那法阵会把阵中所有实体东西都传送出来, 不管躯体里是否有魂魄?”
所以身为亡魂的叶舟渡没能通行, 但同在法阵之中, 这不知哪个倒霉蛋的躯体却被传送了出来。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还是等送老哥回去之后, 多接几单活攒点钱,再去冥界一趟好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二人现下是被法阵传送到了仙界的青城山, 也不知冥界这一趟在人间已过了几日, 封荀和楼心月一行人是否还在那蛇王手上,总之需得尽快赶去酆都。
正当殷烬翎唤出长剑, 欲招呼叶南扶上来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小师妹?”
殷烬翎一手掐着御剑的法诀一手掏耳朵。
“老哥,你说我们活人去了冥界一遭是不是会阴气缠身啊, 我这待了几日,耳朵好像都出幻听了,刚刚仿佛听到我师姐的声音。”
“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就是你师姐我本人!”
殷烬翎皱着眉:“我好像症状不轻啊,你别说,这幻听的语气还特别逼真,简直就跟师姐在提着我耳朵说话一样。”
话音未落,耳朵就被一只手提了起来。
“你在犯什么癔症!”
“啊疼疼疼……”
殷烬翎揉着耳朵,委屈道:“我这不是刚从个销金窟出来脑子不太清醒嘛,再说谁能想到师姐你会在这……”
言至此忽然一顿,她抬头看向秋渡:“对哦,师姐,你先前不是去昆仑参加仙盟大会了嘛,怎会出现在此处?”
秋渡目光略微闪了闪,道:“在昆仑遇见了青城山掌门,有事要与他一道处理,故而先行离开了。”
“对吧,唐掌门?”
殷烬翎顺着秋渡的视线转身向后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体态微胖、身着灰色道袍的道人,正朝她露出和善的笑容。
“原来是秋姑娘的师妹,幸会幸会,在下唐轲。”
“晚辈见过唐掌门。”殷烬翎行了个晚辈礼。
唐轲连忙去扶:“不敢当不敢当,唐某如今才两千岁有余,与你秋师姐是同辈,殷姑娘唤唐兄便可。”
唐轲转而看向叶南扶:“这位是……?”
不等殷烬翎介绍,有人先发话了。
“你说他啊……”
她惊恐地看向了抢先出声的秋渡,登时心悬了起来。
“我师妹的未婚夫,叶述。”
殷烬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不是,谣言到底是怎么传的?怎么就变成未婚夫了啊?老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师姐,唐掌门,我们眼下还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处理,恕我们先行一步了。”
殷烬翎飞快地说着,一手拉起叶南扶,踏上长剑,便欲御剑而去。
“你是要去找封师弟他们吗?”
殷烬翎闻言紧急刹住长剑。
“师姐知道他们在哪里?”
秋渡摇头:“三天前,封师弟用仙愿榜给我传了讯息,‘酆都遇险,急求师姐支援’,我记得他是奉了仙盟之命前去捉拿在逃堕仙,如若遇险,怎么也该向仙盟请求援兵,可我问了不少仙盟中人,都不曾收到讯息,也并不知晓情况,这条遇险的讯息他似乎只发给了我。”
殷烬翎看了看自己的仙愿榜,可能是冥界收不到仙界五集信号的缘故,这玩意儿先前在进入冥界时光芒暗淡了下去,变成了一张普通的布帛,导致她连时间都看不了,如今重新连上了五集,才确认了三天前正是她被那恩将仇报的蛇推下落魂渊的那日。
也就是说封荀所言的“遇险”很可能是指她掉下落魂渊之事,因此这讯息只发给了秋渡。
“师姐有问他具体是何情况嘛?”
“自然,怕酆都贴近冥界,信号不佳,此后曾我多次发讯息过去,可再未收到他的任何回复。”
殷烬翎蹙起眉。是因为贴近冥界收不到讯息,还是疲于应战没有时间回复?
“你也是收到讯息赶来的?”
殷烬翎摇头,将此前在酆都的事简要说了。
“也就是说,你们两队人在酆都始终未曾见过楼传雪?”
“不错。”
“那真是奇了。”唐轲摸着下巴道,“我们到蜀中先后遇到了数十波搜寻楼公子的人马,皆表示未有发现其踪迹,我们都已确信楼……楼公子身处酆都了,如今你们在酆都也寻不见,难不成他已然离开蜀中?”
秋渡断然道:“不可能,仙盟设在蜀中的分部在出事后第二日就赶到并封锁了事发地,各处通行关卡都有专人把守,蜀地山脉众多又道路崎岖,无论是御剑还是驾车徒步都不好走,从事发地走最快的路离开蜀地至少也需三日,所以楼传雪应当没有机会离开才是。”
“这么说,楼公子最有可能的还是在酆都城内。”唐轲道。
“那个,我打断一下啊,”殷烬翎插话道,“我们不是在说疯狗嘛,怎么聊到楼传雪那儿去了?”
唐轲侧目看了秋渡一眼。
秋渡点点头,朝殷烬翎道:“也对,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封师弟,我同你们一道进酆都去吧。”
“唐某也一道去。”唐轲道,“听闻殷姑娘先前数日劳顿,如今赶往酆都只怕又有一场恶战,不如搭唐某的座驾前去,也好免去御剑之劳,在路途上亦能歇息一二。”
这唐掌门这么热心肠的嘛?旁的仙家听说去酆都那都是避之不及的,如今的年头这样好心人还真是不多见呐!
有座驾不用御剑,殷烬翎自然是求之不得。
四人搭乘着唐轲的仙鹤往酆都方向飞去。
“师姐,你何时结识的唐掌门,我怎的不知道?”
殷烬翎想来想去,这唐轲愿意随他们一同涉险,应该不是因为他比较热心肠,而是他与秋渡颇有些交情才对。
秋渡从手里的仙愿榜中抬起头,瞥她一眼:“两百多年前出任务认识的。”
殷烬翎瞪大了眼:“居然这么多年的老友了,怎么以往不曾听师姐说起过?”
她还在清霄山的时候,众师兄师姐中与秋渡最是亲近,尤其爱听秋渡出门派任务时的见闻故事,没道理还有她不知道的新角色登场啊。
“好了,抓紧时间休息吧你,别老是打听这打听那的。”
殷烬翎撇撇嘴,盘腿坐好,托腮,闭目养神。
忽然想到什么,她狠狠一拍大腿。
“有了!”
叶南扶侧目过来:“有什么?”
殷烬翎立刻噤声,眼珠转了转:“也……没什么。”
顶着叶南扶狐疑的目光,殷烬翎偷偷摸摸打开了仙愿榜。
先前一心只想着赶过去,竟忘了疯狗那帮人中,带着仙愿榜的可不止疯狗一个,疯狗不回复,完全可以试着再与其他人取得联络看看。
她悄悄点开仙友栏,找到“舒中宵”的那一行。
先别让老哥知道,不然他又要吃醋了。殷烬翎飘飘然地这么想着。
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舒先生在何处?
发完讯息,殷烬翎又鬼鬼祟祟地正欲将仙愿榜收起,冷不防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舒中宵是谁?”
殷烬翎往袖子里藏仙愿榜的手顿时一颤,金色的卷轴“啪嗒”一声落在了叶南扶腿边。
“这个……是那个谁来着……”殷烬翎眼神飘来飘去,装傻道。
叶南扶并未俯身去捡仙愿榜,而是皱起了眉,眸光微沉。
“是舒暝?”
殷烬翎见他神色有异,当下不敢再接着装傻充愣了。
“啊,对对,是他,中宵是他表字,我刚刚……”
“为何是中宵?”
嘿,瞧您说的,这我哪能知道呢,表字这玩意儿不是人爱取啥取啥?我也没问你为啥叫南扶难不成是那什么有聚能环的某某东西?
但对着叶南扶沉凝的神色,殷烬翎到底没敢乱说,只能在心里腹诽。
正在殷烬翎犹豫不知说些什么时,脚边的仙愿榜响起了杀鸡般的提示音,殷烬翎如蒙大赦地抄起来一看。
舒暝居然回复了!
舒中宵:我在酆都城外的山林里。
殷烬翎又惊又喜,不等她进一步发讯息问具体方位,舒暝下一条讯息又来了。
舒中宵:等等,我看到你们了,在空中,骑着个大鹅。
殷烬翎:……?
殷烬翎一时竟不知该为这么凑巧遇上而惊叹,还是该为被错认成大鹅的鹤鹤而打抱不平。
仙鹤缓缓落在了酆都城外的林中,殷烬翎一行人与舒暝成功汇合。
“舒先生,怎么就你一人?疯……师兄和心月他们人呢?”
舒暝摇摇头,道:“你们掉下落魂渊后,相柳命令蛇包围了我们,在逃脱的过程中与他们分散了,我在酆都城内久寻不到他们,想着出城来看看,然后便遇上了你们。”
舒暝显见的是经历了一场恶斗,头上束发的玉冠有些歪斜,鬓边几缕碎发散乱,青白色长袍上亦是多处沾了泥渍,最醒目的是颈间缠了一圈白纱,透过白纱隐隐可见其下一道狰狞的红痕。
“舒先生这伤……”殷烬翎说着忍不住看了眼叶南扶。
“不碍事的,都处理过了。”舒暝一面摆手,一面也下意识朝叶南扶望去。
叶南扶见两人都看向他,用鼻音轻哼了一声,冲舒暝没好气地道:“伸手。”
不一会,舒暝便摘掉了白纱,颈间已然完好如初。
一旁的秋渡和唐轲见了叶南扶露的这一手,都甚是惊诧。
趁舒暝休息调整的功夫,几人就下一步的行动展开了商讨。
殷烬翎认为既然通过仙愿榜很快联系上了舒暝,也可以再试试联系其他人,于是又给封荀那一行人中拥有仙愿榜者都发去了讯息,但暂时并未收到任何回复,她表示可以等等看。
秋渡却认为,人还在酆都内的可能较大,酆都城大半区域都是相柳的势力范围,以舒暝的修为尚且如此狼狈,其他人情况恐怕不容等待,因此坚持要现下进酆都去找。
最后还是唐轲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由秋渡进酆都去寻人,而余下的人则在外面等候消息,为防止酆都信号太弱内外消息无法互通的情况,以三天为期,到了第三天,不论是否寻到人,都必须出来汇合,如果第三天未能出来,则代表在城内遇险,城外的人便进去支援,如此也能给殷烬翎和舒暝休息的时间。
而叶南扶则表示,饿了,行行好,在冥界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一旁调息的舒暝闻言不由失笑,从袖里掏了掏,伸手到叶南扶面前,掌心中躺着两块果脯。
“给你。”
叶南扶皱着眉看了他半晌,像是警惕的野兔盯着无缘无故出现在洞口的食物一般,迟迟未有动作。
“多谢,你留着自己吃吧。”叶南扶扭过头,不再看舒暝。
这么看来,老哥对舒先生的敌意还真是不小啊。这要换了在场任何一个人给他小零食,他定是二话不说欣然接受的,况且这还是老哥很爱吃的果脯。不过说起来,舒先生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这与他一贯清冷出尘的气质全然不符啊。
这厢在围绕两块果脯进行推让时,那厢的商讨已经有了结果,就按唐轲提议的,由秋渡一人先入酆都。
“师姐,你只身入城会不会不太好……”
话还未说完,秋渡“啪”拍了记她的头。
“嗬,瞧不起你师姐是吧?”
“我不是,我没有……”
“你师姐我在酆都城里足足待过一年有余,这地方熟得就跟天璇门后山似的,当年我在这大杀四方、妖鬼莫近的时候,你还搁学堂里识字呢。”
“好、好的……”
秋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冲唐轲道:“外面就交给你了。”
唐轲点点头:“秋姑娘放心。”
秋渡当下不再耽搁,飞身上剑,一袭猎猎红衣很快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秋渡走后, 天色也渐渐沉下来,舒暝原本是想唤来他的豪华车驾供几人过夜的,可那孰湖不知跑去什么犄角旮旯耍了, 过来竟要五日,无奈四人只得找了个山洞作为临时过夜的地方。
殷烬翎抱着腿坐在地上, 这些日子昼夜奔波, 数度遇险,一直没有时间理清来整个事件的思路。
秋渡最后对唐轲说的那句话, 让她很是在意。
“外面就交给你了”,这“外面”一词究竟是何意?
如果是指留在城外的这些人的安全, 那几人当中修为最高者无疑是舒暝,师姐也称赞过其“灵力冠绝当下”, 这“交给你了”合该对舒暝说才是。
那……会是指他们从仙盟大会离开时要办的事嘛?
“唐掌门, 先前师姐说你们有事要处理先行离开了仙盟大会, 如今与我们在这里等待,没关系嘛?”
“无妨无妨。”唐轲摆摆手, “我们来这里也好几日了,事情早就办得差不多了。”
看来也不是指这事……会不会是多虑了, 说不定就是师姐临走前随便跟同行的唐掌门交代了一下而已, 并没有考虑谁修为最高什么的。
……等等,他刚刚说来这里已经好几日了, 事情早办好了……
那……师姐三天前就收到了讯息,没有想过直接进酆都去救疯狗嘛?她先前明明那么担心他们安危,等不及回复就只身入城。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她刚出冥界还有些恍惚的缘故, 总觉得在这遇见秋渡与唐轲这事本身,有一丝奇异的违和感……
“咕叽。”
一声奇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殷烬翎不由朝身边的叶南扶看去。
“老哥, 你很饿嘛?”
叶南扶双手抱胸,坐在角落的石头上,眼神呆滞地目视前方,即便殷烬翎与他搭话,也未曾抬一下眼皮,似乎在无声地表示她说了一句废话。
修仙者可以吐纳天地灵气,用灵力运化一些收为己用,虽还是需要吃食,不能达到完全辟谷,但已不似凡人那般依赖于五谷,故而殷烬翎先前在酆都和冥界时都并未对吃喝多加关注,也就未能想起来叶南扶没有灵力,饮食方面其实与凡人无异。
这么想着殷烬翎有些内疚了,但她几乎把袖里乾坤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什么吃的。
“我这只有辟谷丹,吃了能感受不到饿,你要嘛?”
叶南扶缓缓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转了回去。
殷烬翎挠挠头,颇为郁闷。
舒先生那儿倒是有,但你不是不肯要嘛,要是有人能送点吃的来就好了……诶,说起来仙愿榜貌似出了个新功能来着,要不然试试看。
片刻后,山洞外的夜色中忽地闪过一道亮芒,只见一位仙家御剑飞驰而来,由远及近,很快便落在了山洞跟前。
“这边有谁叫了外卖吗?”
“是我是我。”闻言殷烬翎举着手,从山洞里出来了。
这一照面,两人都愣了。
“骆师兄?”
“殷师妹?”
“骆师兄这是……”殷烬翎上下打量了一下,最后目光定格在他手中一个袋子上。
骆绎把袋子递给殷烬翎,一声叹气里满是辛酸。
“这不是成了亲嘛,我道侣刚怀了孩子,养家不容易啊,碰巧在这附近,就接了单子赚点外快。”
殷烬翎接过袋子,想着骆绎从前广结四海、江湖侠情、意气勃发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了,殷师妹怎会在此?不是说师妹和你那道侣双双殉情了吗?”
殷烬翎:???
殷烬翎:这谣言又是打哪儿来的?
“师门交流区现今最热门的文帖就是这事,已经讨论了上千层楼了。说是柯师叔不同意你与那叶公子的婚事,你一时没想开,两人跑去酆都双双跳了落魂渊。”
绝了,未曾设想的离谱展开出现了。
她打开师门交流区,明晃晃的大标题“惊!因婚事遭师长反对,六长老关门弟子殷梨与道侣绝望跳下落魂渊”出现在顶部,旁边还有个红色的火苗标识代表近期热度飙升。
点开帖子一看,底下有人在感叹“没想到殷师妹平日里看着无牵无挂的模样,竟也是个情种”,有人在回忆与她过往同窗的美好时光,有人在惋惜过年时碰上没有好好叙一叙谁知转眼就阴阳两隔(物理意义上),还有一堆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在赛博烧纸。
她顿时心如死灰。
殷烬翎,你现在是真的火了,后面忘了。
可是不对啊,师门那边是怎么知道我跌下落魂渊的,知道这事的人不是只有……
就在这时,秦子铮的讯息弹了出来。
秦子铮:抱歉,殷师妹,现在才看到你的讯息,我的仙愿榜在酆都时被蛇咬破了,才刚刚修复好。你是从冥界出来了吗?
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姑且是出来了,让我猜猜,你们现在该不会在清霄山吧?
秦子铮:不错,我们出了酆都便直奔天璇门,打算找师长去冥界救你,既然殷师妹已经没事了,我这便去告知柯师叔,不然再晚些他就要出发去酆都了。
柯老六因为旧伤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出山过了,如今为了她的事居然愿意亲自动身前来。
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谢谢秦师兄,感觉尸体暖暖的。
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顺便问一下,封师兄和心月怎么样,该不会他俩的仙愿榜也被蛇咬坏了吧?
她只与这三人的仙愿榜互相结交了仙友,因此只给他们发过讯息。
秦子铮:楼心月没什么大碍,她持有的仙愿榜实际是归属于她兄长的,先前仙盟可能太忙了没想起来这事,如今想起来了就给封号了,至于佩之……
秦子铮:他在酆都时受了伤,现下还昏迷着。
殷烬翎吃了一惊。
难怪师姐和她发的讯息疯狗都未曾回复,想不到竟是这样-
清霄山。
秦子铮合上仙愿榜,看向面前还在张牙舞爪地拼命向他示意的封荀,叹了口气。
“我同殷师妹说,你受伤昏迷了。”
“好好好,昏迷好昏迷好。”
封荀小队的成员们先前都在相柳的法阵那里消耗太多了,在殷梨跌下落魂渊后,作为这群人中剩余灵力最多的,出酆都后封荀几乎是不眠不休地驾车全速赶回清霄山,给六长老送信,这才能在短短两日内就到达,此后又是马不停蹄地向长老们汇报酆都城内情况,直到此刻才有功夫查看这狗屁仙愿榜的讯息,这才发现居然有这么多夺命连环消息。
再说,他收到讯息的提示音也没响啊!
秋渡发的讯息都在三天前,那时他尚在酆都城里面,大概是受冥界影响,讯息接收不太顺畅,故而没提示音也算正常。
而殷梨……他难道能说他早就把她屏蔽了吗?!
以殷梨的狡诈多疑,不想个好点的理由,分分钟就能被戳穿。
而且真的不是他散布的谣言啊!他确实既往跟殷梨有过节,知道殷梨跌下落魂渊且能在师门交流区发帖的也确实只有他,他曾经也确实想过传播殷梨的谣言来报复她(划掉),但那个帖子真的真的不是他发布的啊!-
“所以说,殷师妹和叶公子确实掉下了落魂渊,但不是什么殉情,而是被酆都的蛇王所害?”
殷烬翎点头如捣蒜:“那些都是纯纯的谣言,骆师兄可莫要被误导啊。”
“不过这谣言之所以如此甚嚣尘上,且没什么人质疑其真实性,还是因为柯师叔有过棒打鸳鸯的先例啊。”
这么一说,殷烬翎也想起来了。
两百多年前,她还在师门学堂读书的时候,秋渡曾在一次外出任务中受了重伤,此后在门内休养了好几年,当时是一个男子将浑身是血的秋渡抱回来,但那人早早就被柯老六骂走了,因此殷烬翎并未得见其样貌。这事一时间在门内传得沸沸扬扬,但由于柯老六会平等地胖揍每一个讨论此事的人,渐渐也就没人提及了。后来她也曾好奇地向秋渡问起,但秋渡从不肯透露过一星半点。
或许骆师兄知道点什么内幕?
殷烬翎刚想开口,却听骆绎道:“不过,殷师妹你偷跑来酆都的事如今被柯师叔知晓了,回去后保不齐也得挨顿毒打吧?”
殷烬翎闻言愣住了。
哈?
我出来前分明有托人向柯老六转达过啊,怎么会是偷跑出来?
殷烬翎正要反驳,一道甜美的女声忽然从骆绎的袖子里传出。
“已为您接到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骆绎连忙取出仙愿榜看了下,随即唤出了佩剑。
“殷师妹,我这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殷烬翎回应,御剑疾驰而去。
殷烬翎讷讷地把屡次想说话的嘴合上,一边想着先前的事缓缓往里走。
山洞中,叶南扶正在以肉眼难以捉摸的速度蚕食着方才送来的食物。
好险,差一点就饿死了。
殷烬翎暗自思索,慢慢靠着壁坐下,顺手拿起边上一个糕点啃了一口,对叶南扶隐含抗议的目光浑然未觉。
这块糕点吃完,不知想通了什么,她突然“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来到唐轲面前。
“唐掌门。”
“两百多年前,我师姐与楼传雪一同剿灭酆都妖王一事的经过,不知可否相告?”-
短短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殷烬翎在脑中进行了一番众多线索的整合与推演。
方才骆绎最后那句话定然是误会了什么。
虽然只是骆绎随口的一句话,可她却隐隐觉得,骆绎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而这会是解开许多问题的关键所在。
这句话中透露出他认为的两个信息。
第一,殷烬翎是偷跑来酆都的;
第二,柯老六知道会生气。
或者说,这二者其实是同一点,因为柯老六会生气,所以她会选择偷跑出来。
那么为何会生气?
柯老六为人向来随性,从前即便她各种胡闹闯祸,也不曾真的训斥过她,真要说起来,带老哥回去那次是仅有的一回,让她觉得柯老六确实有些不悦,她能明白这是一种类似于自家辛苦养大的白菜被猪叼走的忿忿之感。
但刚刚才同骆绎清楚解释过谣言的事,柯老六对于老哥并没有多加为难,早已应允了他们二人一同离开清霄山的事宜,绝非什么私奔到这里的。
那么也就是说,骆绎认为的关键不在她偷跑出来这个行为,而在于酆都这个地点。
酆都有什么特殊之处?
鬼城迷雾无边,群妖环伺,危机重重?
但对于仙道七门来说,每过几年都会派出一些精英弟子来此历练,而且城中还有仙盟设下的众多庇护所,其实也算不得极度凶险之地。
要说危险,那她还与柯老六说要去无生界呢,最后不也由着她去了?
不不,从最简单地来考虑,当下这个时间,在酆都这个地方,遇见一个仙道中人,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殷烬翎突然浑身一激灵,如醍醐灌顶般,刹那间串联贯通上了先前所有的问题,想明白的瞬间,她手心不由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了,往日酆都这鬼地方仙家们避之不及,如今能引得这么多人聚集,就是因为仙盟发的那则悬赏通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正是因为那则悬赏通告!
所以骆绎自然认为殷烬翎是来找楼传雪的, 或许他自己也正是为此而来。
骆绎为了养家,是冲着悬赏来的;殷烬翎素有穷鬼之名,一度要靠写画本子才能维持生计, 此事天璇人尽皆知,按理说她应该也是奔着仙盟的悬赏而来, 但显然骆绎并不这么认为。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秋渡呢?她为何会在此?
先前讨论救援封荀一行人时, 话题曾数次歪到楼传雪的行踪上,而且从他们的话中也能看出来, 秋渡和唐轲都对楼传雪可能的行迹路线十分了解。
也就是说,他们也是为了楼传雪而来的。
所谓的“临时有事从仙盟大会离开”, 或许就是此事。
秋渡去仙盟大会之前曾同她说过,此次仙盟大会是临时会议, 只有仙道七门的掌门参与, 秋渡正是代表天璇掌门去的。可唐轲的青城山并不属于仙道七门, 秋渡其实没道理在这次昆仑的仙盟大会遇见唐轲。
所以秋渡与唐轲很可能并非偶然遇见,而是特意聚到一起的, 两人的目的都是楼传雪。
那么秋渡为何要向她隐瞒?尤其是在她表明自己是与楼心月一同来找寻楼传雪之后,既然目标一致, 为何还要遮遮掩掩?
秋渡又是为何要找楼传雪?
“唐掌门是两百多年前出任务认识的。”
……
“我在酆都城里足足待过一年有余, 这地方熟得就跟天璇门后山似的,那时你还搁学堂里识字呢。”
……
秋渡曾在一次外出任务中受了重伤, 此后在门内休养了好几年,当时是一个男子将浑身是血的她抱回来。
……
两百多年前,酆都妖王出世, 祸乱一方,仙盟折损仙家不知凡几,后楼传雪到此, 与仙盟派来的另一位仙家联手与妖王缠斗数月之久,最终将妖王斩杀。
就是这样!
师姐修为出众,早早便是天璇下一任掌门的人选,寻常的任务怎会教她重伤至此?
只可能是,酆都妖王。
难怪……
难怪与楼传雪一同斩杀妖王的另一位仙家,没有听说仙盟大加封赏,也从来没有相关消息流传出。
是啊,师姐会隐瞒我的事,从来只与那个男子有关。
想明白这一点后,很多先前没发现的细节,如今都有了全然不同的意义。
楼传雪出事后,柯老六不愿师姐再与之过多牵扯,将其指派去代替掌门参加仙盟大会,可师姐最终还是悄悄来了这里。
师姐在接到封荀的求援讯息后,思及封荀是仙盟派来捉拿楼传雪的,担心封荀所谓的“遇险”是与楼传雪城内发生了交战,故而不敢冒然入城救援,只在离酆都较近的青城山等待,希望封荀回讯息弄清楚城内情况后再行动。
其后她从我口中知晓了城内情况,甚至可能看了师门交流区,知道封荀等人已平安回到师门,如今只身一人进酆都,是确认了楼传雪就藏身于酆都内。
还有骆师兄也是……
骆师兄来时没见到师姐,又以为我是知情人,是受师姐之托,前来寻找楼传雪的,所以肯定是偷跑出来,如今事情败露,则难免要承受柯老六的怒火。
还有唐掌门……
唐掌门的青城山离酆都如此近,很难不卷入两百年前事件当中,他必是知晓一切前因后果的,说不定还曾与师姐他们并肩作战过。
——外面就交给你了。
如今看来,这意思或许是……
——找到他的事由我来,而在外面查清楚事情真相、替楼传雪翻案的事,就交给你了。
而唐轲答:“秋姑娘放心。”-
山洞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唐轲身上,唐轲低下头,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子上的一处细小的裂缝看了良久。
在他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回应时,殷烬翎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她也不急着催唐轲,等到他平复了心境,自然会给出答案。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秋姑娘原先嘱咐我莫要让你知晓时,我就觉得难办,实在是不太会扯谎。”
“既然殷姑娘都已经猜到了,我再隐瞒下去也毫无意义,事后秋姑娘若问起责来,还麻烦替我说道一二。”
殷烬翎点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与唐掌门无关。”
唐轲深吸了口气,圆润的脸上一改原先的和善,显出几分落寞来。
“我与阿雪是自幼相识。”-
唐轲与楼传雪的初识,在距今两千三百四十八年前的一个冬日。
那天的青城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风雪未歇,时年十六岁的唐轲便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练剑。
他的父亲、青城山唐氏一族的年轻家主,六年前在岷山围杀凶兽蜚时不幸殒命,一同前去的二十二位族人无一生还,蜀中最为煊赫的修仙世家就这样一夕败落。
祖父至今都难以接受这个噩耗,尽管仙盟派去的人也伤亡惨重,但他近乎偏执地认为,合作猎杀凶兽一事,实乃仙盟削弱世家实力的阴谋。为此,祖父曾数度上昆仑讨要说法,还打算召集多个在岷山一役中痛失亲友的修仙世家共聚青城山,商议对付仙盟的大计。
而唐轲,作为唐家下一代仅存的血脉,重振家族的重担,在他睁眼听到噩耗的那一刻,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年仅十岁的他肩头。
六年来,他一刻也不敢懈怠,任凭是风霜雨雪,还是严寒酷暑,他都一律以挥动长剑的姿态,迎来清晨的第一抹朝阳。
但今日厚重的积雪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阻碍,几次险些维持不住身形,堪堪练完三个剑招,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这套剑法太低阶了。”
唐轲闻言只觉得分外刺耳,立时皱起了眉,收了剑式,循声回头望去。
透过风雪间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少年,云白色的衣衫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几片轻盈的雪乘着冷风缓缓飘转,久久地流连在少年肩头。
唐轲毫不客气地出声呛道:“低阶?敢问你练的又是哪路高深的剑术?”
少年迷惑地眨眨眼:“我练的就是这套剑法啊,不然我怎么知道的?我都已经练了十年了,才发觉一些招式过于低阶,作为入门尚可,之后就不适宜再练了。”
唐轲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少年继续道:“还有,以你当下的基础,在这么厚的雪里是练不好剑招的,最好先练稳重心,等到学过一些轻身的术法,再考虑雪地或树梢上练剑。”
唐轲心中酸涩,他何尝不希望有人来悉心引领他修炼,可族中如今皆是些稚子幼童,唯一能教导他的祖父又终日沉湎于报复仙盟,如今这些剑招全是他跟着书磕磕绊绊自学的。
唐轲背转身。
“我要接着练剑了,烦请不要挡道。”
少年不解:“不是说了这样练对你没有进益……”
“那我也得练!”唐轲突然高声打断。
“我的父亲母亲死在六年前岷山猎杀凶兽一役中,祖父身有旧疾,暂代不了多少年家主,我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接替家主之位。”
“为此,我一刻也不能停下来。你明白吗?这个家族的未来,现在全都压在我一人肩上!”
唐轲回头看了少年一眼,苦笑道:“看你懂这么多修炼理论,一定有修为高深的师长耐心点拨吧,真羡慕啊!但各人命数有别,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你这么好的成长环境。”
说罢,唐轲转身准备继续练剑,然而刚摆好起手姿势,却听身后少年道。
“可是我爹也过世了,在六年前的岷山,如今家里都是我娘一个人在支撑。”
少年挠挠下巴:“刚刚那些都是我自己修炼中琢磨出来的,并没有师长教导,这么说来我们还挺像的……”
唐轲彻底愣住:“你也是?”
“对啊,不然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是你祖父召集我们这些家族过来的吗?”
唐轲这才想起,祖父组织了一些在岷山一战中失去族人的修仙世家在此集会,日子正是今天。
“抱、抱歉。”
“无妨,你又不知道。”少年摆摆手,“我虚长你几岁,修行时间也稍长一些,若不嫌弃,日后我可以一点点把自己参悟的经验都告诉你,今日就先不练了成么?”-
少年名为楼传雪,是终南山楼家家主楼西畔的独子。
与出事前一直声名显赫、门庭繁荣的唐家不同,楼家早早就日渐衰落、人丁不兴了。到了这一代,只剩下家主楼西畔和其丈夫儿子三人,然而丈夫也在当年陨落于岷山。
唐轲几乎没怎么见过楼传雪的母亲,印象中楼西畔一直很忙,忙着四处找寻天材地宝,当年凶兽横行、天下大乱的时候,终南山上楼家世代守护的法阵崩塌了,后来得友人相赠一块玉石,才好不容易维持住法阵的原状,为了尽快找齐材料修复加固法阵,与唐家熟络之后,她就时常把儿子丢在青城山,让唐家帮忙照顾。
在将近五百年的年少时光里,唐轲与楼传雪每日形影不离,关系好到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白日里两人凑在一处研究修行的功法术法剑法,夜间卧谈得过于亢奋睡不着时,会趁夜色一齐爬上青城山的一处高坡,两人并肩坐在峭壁上晃着四条腿,吹着冷冽透骨的山风。
唐轲曾问起楼传雪,你说功法都是自己参悟的,难道你娘从前不指点你修炼方法吗?
“她——”楼传雪听了这话,微微掀起嘴角,翘着的二郎腿晃荡两下,“才没空管教我,你没见她都把我丢在青城山多久了。”
“我娘当初之所以能抽空参加你祖父召开的集会,还不是冲着你们家的聚灵石去的,那是她修补阵法的材料之一。”
唐轲:……你娘知道你就这么把她出卖了吗?
唐轲觉得,楼传雪哪都好,就是有点太实诚了,早晚得吃大亏-
楼传雪有一位很景仰的前辈,他称其为白先生。
白先生喜着白衣,楼传雪便也只穿白色的衣衫。
当年那凶兽蜚在被仙盟和世家联手剿灭之前,早已在人间肆虐五十载有余。人间的瘟灾由蜚带来,亦是蜚汲取力量的源头,瘟疫夺人性命,蜚的实力也随之壮大。在最初的几年里,人间对瘟灾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一旦染疾则药石罔治,唯有举家躲进深山密林里避世不出,方能得片隅喘息,在此情形下,蜚之力量大增,其行踪也神鬼难测,莫说是围杀,就连找寻其踪迹都足以令仙盟困扰不已。
所幸后来事情出现了转机,原先兵荒马乱的人间建立起了统一稳定的王朝,并逐渐抵抗住了瘟灾的侵袭,使得蜚的力量大为削弱,这才给了仙盟组织人手猎杀它的机会。
楼传雪说,蜚实力得以削减正是这位白先生的功劳。
提起此事时,楼传雪眼里闪着晶亮的光彩,扬起下巴,骄傲得仿佛刚刚大胜归来。
唐轲对此表示怀疑,他饱览仙界书籍史册,却从未听过这么一号人物。况且凶兽蜚作乱的时期就在他出生前几十年,并非什么久远的年代,应当不存在什么记载丢失、语焉不详此类问题。
莫不是什么画本子里杜撰的吧?经常有那种画本会把一些尚无定论的功勋或罪责归属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见唐轲似乎半信半疑,楼传雪罕见地有些着急。
“是真的!我见过白先生!终南山的法阵崩塌之事你还记得吗?”他挥舞着手臂卖力比划着,“当初正是白先生出手,送了我娘这么一块玉石,才镇住了法阵的崩落之势。”
生怕唐轲仍旧不信,他又补充了好多细节,还将白先生同他说过的行走天下时的见闻趣事一一讲与唐轲听。
“待日后修行有成了,我也想像白先生一样游历四海,仗剑天涯。”
唐轲听着那些奇闻异事,不免也心生向往,少年心性往往最易被这些江湖豪情所触动,可下一个瞬间,他便想到了祖父,想到了父亲,想到了死去的二十二位族人,他点燃的心又慢慢冷了下来。
“你不用看顾楼家那座世代守护的大阵吗?”
唐轲听见自己这样问,这也是说给他胸腔里那颗微微躁动的少年之心听的。
“那阵有我娘操心呢。”楼传雪不免酸溜溜地道,“那祖先传下来的老古董,可比她这儿子宝贝多了。”
是了。唐轲心想。或许他们将来注定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只是碰巧在儿时遇到了一起。
唐轲深深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掩去眼里将要淌出来的艳羡之色,故作轻松地问起:“那这位白先生现今在何处?等我们修行有成了,我可以同你一道前去拜访他。”
楼传雪闻言,先前兴奋的神色顿时黯淡了几分。
“我娘说,白先生去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我们也没法去找他。”
唐轲闭了嘴,暗自决定不再追问。
类似的说辞他听过无数回,族中长辈向幼童描述那些战死于岷山的亲人之时,惯常用这样隐晦的表述方式。
见唐轲有些低落,楼传雪也不再接着提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白先生来终南山之时,身边还带着个少女,似乎是他的妹妹。”
“白先生的妹妹很能闹腾,白先生却也放任她,我不太招架得了这种小女孩,希望我的妹妹日后别这样才好。”
“啊对了,其实我也有个妹妹。”
楼传雪将手拢在嘴边,凑到唐轲耳边,压低声音道。
“我娘当年原本也要去岷山猎杀蜚,临行前发现怀了妹妹,便留下了。”
“后来我爹战死的消息传来,娘悲痛之下早产了,导致妹妹先天魂魄残缺,命不久矣,为了保住妹妹,她用了家传的一种养魂秘术,可以把躯体无碍而魂魄破损的人封印温养起来,如此养千百年,等到魂魄补全之时,她就能苏醒了。”
“到时候我带她来青城山,我们一起教她修行。”
“不过这事你可得保密,我娘不让我说出去。”
唐轲点头应着,心里不免琢磨,千百年也太久了,到时候我们都几千岁了妹妹才是婴孩,只怕会有代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楼传雪五百岁上, 楼西畔在东海寻灵宝时受了重伤,又因经年奔波劳碌,心力交瘁, 归来后便一病不起。
楼传雪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回终南山,他走得过于急切, 不但没能与唐轲道别, 还将随身的佩剑遗落在了青城山。
唐轲本想找机会给送回去,可此时他年岁渐长, 天赋与修为俱佳,祖父有意让他接替下一任家主, 于是他猝不及防被诸多家族事务绊住了脚,再后来他修行出了岔子, 被祖父勒令闭关修养。
闭关期间, 在对抗心魔的关键时刻, 唐轲总会忍不住去想,楼传雪是不是已经继任了家主?他母亲倒下了, 看护法阵的重任是不是落到了他头上?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被家族困住了手脚, 终其一生只能远远眺望那个仗剑红尘的江湖梦?
可待到他破关而出、修为更进一步时, 世间却早已流传开了楼传雪的名字。
唐轲闭关的时候,外界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盛名在外的楼家前任家主楼西畔, 在缠绵病榻二十余年后,于终南山病终,由其子楼传雪出任家主之位。
比如楼传雪并未同唐轲料想中那般被祖传的法阵所束缚, 而是在守完孝之后,遵循他当初的理想,只身入红尘里, 行走于人世间,他闯过仙界万千凶险的秘境,也杀过人间无数作恶的邪祟,所到之处,留下诸多传唱后世的侠客佳话,他活得如此明艳张扬,潇洒恣意。
唐轲曾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设想过如今的情景,他曾以为自己会嫉恨那人的无惧无碍,怨恨自己的温良恭俭,可他真正得知了楼传雪的近况时,却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和释然。
早在当年吹着崖间夜风,诉说着年少意气时,唐轲便已明白,他们二人的未来或许本就是南辕北辙的两条轨迹,只是恰在此交汇,这才给了他机会,向另一种人生投去不切实际地惊鸿一瞥。
唐轲沉下心,让自身专注到修行与家族事务中去。
空暇的时候,他偶尔会拿出那把楼传雪遗落在此的佩剑,轻轻擦拭灰尘,剑锋芒依旧,但他听闻楼传雪已拥有了另一柄名扬天下的仙剑。
或许自己也如同这佩剑一般,不再被他需要了-
然而就在唐轲几乎要将自己活成青城山的镇山石之时,楼传雪到访了。
此时距二人匆匆一别后,已然过去千余年。
唐轲有些局促地坐在正厅,朝院外偷偷抬眼望去,只见楼传雪步履如风,衣袂如云飘逸,似乘风踏月而来,一如往日雪中初识的模样。
唐轲在心里打了无数的腹稿又尽数划去,直到楼传雪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依旧未能斟酌出合适的开场词句来。
然而下一刻,楼传雪便伸手用力拍在了他肩头。
“哟,阿轲,好久不见,修为大涨啊!”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同我一道去猎杀酆都妖王?”
他说得那么自然随性,仿佛在问唐轲是否有兴趣去摸一摸他俩前几天刚爬过的那座陡坡上的鸟窝。
唐轲满腹词句顿时散作了齑粉,一时间脑子空空,半天才发出一个:“啊?”-
酆都妖王,自其横空出世以来,已有不少仙家折损在酆都,令仙盟也大感棘手,悬赏通告上的奖金一再提高,可去往酆都的仙家却日渐稀少了,仙盟当下已撤走了酆都城及附近的所有居民,修筑了酆都结界,准备围困住妖王打持久战。
青城山离酆都相去不远,唐轲自然早早便听闻过酆都妖王的凶名,可在楼传雪到来之前,唐轲从未起过参与猎杀酆都妖王的念头,应当说,在楼传雪到来前,他的人生已然寂静千年,宛如一潭死水。
可随着那人而来的,那个鲜活灵动的江湖再次闯入他视线,再度向他伸出了手。
我尚未接任家主。
他如是说服自己。
等正式接任了家主,就再无可能同阿雪一道游历四方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终于伸手搭在了好友的肩头,作为对这份邀请的回应,像是去赶赴一场年少未竟的冒险-
祖父会生气,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唐轲已然下定了决心,即刻便与楼传雪离开了青城山。
去往酆都的途中,他终于摒除内心的障碍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不用看护终南山的法阵吗?”
出人意料地,楼传雪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像是年少时偶然被抓到躲起来看闲书没去练剑一样。
“说实话,我原本已做好了打算,要接下看护法阵的责任,在我娘卧病的那段时日,还跟着她学了不少家传的阵法图谱。”
“但我娘临终前却嘱咐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其实一直很后悔,因为修补法阵四处忙碌,没能多教导陪伴我。”
楼西畔独身一人飘荡在天南海北时,未尝不想握着儿子的手,一招一式慢慢指导他练剑,当时总觉得修补完大阵,忙过这阵子就好了,未来会有好多时间去弥补缺失的。
其实与家人相比,什么祖传法阵,就是一些冰冷的石墩子,与终南山上随处可见的石头没有区别。
可惜的是,这个道理直到她卧病在床的那几年,才逐渐想明白。
她不希望楼传雪也这般陷在所谓家族责任里,蹉跎尽一生。
“其实,这蜀地或许是我这趟天下之行的最后一站了。”
“还记得我妹妹吗?阿轲,我那妹妹终于要醒了!”
说这话时的楼传雪,眼中满是欢欣与期待。
“我打算啊,打完这个妖王,就回终南山去好好陪妹妹了。”
唐轲连忙去捂他的嘴:“这种话可不兴乱说啊,要搁画本里头,多少得出点事。”
楼传雪一边挡开唐轲伸来的手,一边道:“这有啥啊,本来就是最后一次了,你不也是吗?”
“是啊,这次结束之后,我也要回青城山继任家主了。”
“你这话同我也没什么区别吧!”-
楼传雪事先已打听过酆都城内的情况,如今城内妖雾弥漫,阴晦遮天,这妖雾伴随妖王而起,同时也是它的对敌手段之一,妖王能在雾中快速穿行,先前组队前来的仙家们往往被浓雾分散后逐个击破,而妖王凭借雾气的遮掩,也能有效避开许多致命杀招。仙盟施展诸般术法宝器意图驱散妖雾,皆未能奏效,只得先建起结界,将妖王困于城中,至于后续当如何招募仙家入城破雾诛妖,却着实是一筹莫展了。
楼传雪认为,不可能光靠在外探听消息,就摸清楚全部状况、规避所有风险,亲自入内一探虚实才是关键。
二人事先在手腕上绑了连接法器,以免在迷雾中分散,又准备了一些清瘴丸,以防毒雾侵体,还有诸多防护器具、伤药、辟谷丹等等。
然而甫一入城,二人便意识到,城内情况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复杂。
虽有法器相连不至于失散,可雾气浓重得三尺之内都看不见彼此,挥出一剑都瞧不见剑尖所落之处,这种环境莫说是与妖王搏杀,恐怕找寻到妖王踪迹都够呛,更何况其间还藏着不少为虎作伥的小妖,暗中搅局,令本就危机四伏的局面更添一重险阻。
楼传雪凭着在江湖里浸润多年战斗本能,尚且能应付过来。唐轲这边却不太妙,他虽则修为不低,但长年以闭关修行为主,缺少实战经验,尤其是面临这种波诡云谲的战况,还没寻着妖王便已受了点小伤。
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探索了不知多久,忽有一阵急促的鼓点声从不远处传来,其后眼见着先前白蒙蒙的妖雾慢慢变得灰黑了些,两人陡然意识到,是天色渐暗了。
此处虽黑雾迷蒙,不见天日,可白日和夜里终归是不一样的,对于妖邪来说更是如此。
唐轲感到身周隐隐有诸多怪叫响起,惨厉得不似人声。
“查探终止,速速离开此地。”楼传雪当即作出了决断。
身后猝然有劲风袭来,唐轲心中警铃大作,转身的同时后撤两步,才堪堪接住了这偷袭者近在咫尺的利爪,剑身上擦出的火星几乎要蹦进他的眼里。
“阿轲,你那边怎么了?”连接法器的另一头传来楼传雪焦急的声音。
那不知名的妖物力道奇大,唐轲握着剑的手虎口处已微微有些崩裂,他顶着巨大的压迫力从牙缝中堪堪挤出两个字。
“快走……”
然而话音未落,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像是那妖物突然撤了招,但唐轲心中却暗叫不妙,连忙一个扭身,下一瞬,大腿上传来皮肉撕裂的剧痛,直痛得他眼前发黑,饶是这样,唐轲却不由暗暗庆幸,这一下原先是要落在腰上的,那可真就要开膛破肚了。
现下情形可容不得他多想,那妖物一击得手,终于从雾中现出了真身,那是一头足有丈余高的巨狼!
硕大的狼首破雾而出,灰黑的毛发与浓雾浑然一体,额间生着一道奇异的血红符文,两盏幽绿的兽瞳犹如孤坟磷火,直直地盯向面前动弹不得的猎物。
眼见着下一击便要迎面袭来,他只能费力地举起剑来抵挡。
“锵”的一声,金石相接,有人用力拽起他的胳膊,将他搀到肩上。
“还能走吗?”楼传雪交战之余瞥了一眼唐轲的伤口。
唐轲咬着牙:“不会拖你后腿的。”
“好。”
楼传雪扶着唐轲且战且退,然而四面八方皆尽是雾罩烟笼,根本分辨不清来时的方向,不知该撤退到何处。面对如此凶兽,即使强如楼传雪,在酆都城这种绝对不利的环境下也支撑不了多久,何况还带着伤患。
正在二人感到穷途末路之时,几近黢黑的雾里忽地亮起一点红光,随即朝着二人的方向急速而来,快得唐轲来不及出声提醒,那红光便已近在眼前了。
楼传雪正专心对敌,倏尔眼前一花,面前的黑雾也好,巨兽也罢,皆被一片飞扬的红色披风所取代,继而一个冷冷的女声钻入耳中。
“转身,左前方二十步开外有庇护所。”
“多谢相助,但……”楼传雪闷声道。
“妖王交给我,先带着你那朋友去庇护所里等着,我稍后就来。”
“可是……”
“别磨蹭,马上要天黑了,妖王就会发动‘夜魇’。”
“我明白了,但是姑娘你这披风给我兜头罩住了。”
红衣女子:“……”
女子将披风一扯,二人这才看清面前状况。
浓雾缭绕下,隐约瞧见女子挽着利落的高马尾,身着绯红色箭袖袍,殷红的披风上万点红芒宛如流火落霞,双手各持一剑,双剑的剑光急速闪动,与那妖王的竖瞳交相辉映。
楼传雪不敢耽搁,忙背起唐轲朝那女子所言的方向疾行而去,很快便寻到了庇护所,顺利打开结界进入其内,二人齐齐瘫坐到地上,长舒出一口气。
唐轲这才有空去查看腿上的伤势,左腿上三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淋漓,尤其是膝窝处那一道,深可见骨,经脉亦被那利爪割断了。唐轲龇牙咧嘴地处理着伤口的同时,又不免为那女子担忧。
然而还没等唐轲包扎完,结界金光一闪,女子已带着一身暮夜的寒气出现在面前。
二人还未来得及出言道谢,女子便毫不客气地开了口。
“你俩是哪家的世家小公子,跑这儿探险来了是吧?进来前都不知道打听清楚怎么找庇护所的吗?”
“阴阳罗盘也不带,照明法器也不绑身上,仙盟特意在周边城镇摆了那么多摊位,就为了卖这些法器,合着你们是一个没瞧见是吧?”
“今儿要是我没出现,等天一黑,夜魇一开启,你俩就等着给妖王添夜宵吧。”
二人皆被这劈头盖脸一顿数落给弄蒙了。
半晌,唐轲才讷讷地开口:“我瞧见过那些摊位,但……”
总不能说,他们先前觉得那都是仙盟用来骗人敛财的吧,这女子显见的是仙盟的人。
“我们还以为那是骗人的。”楼传雪很自然地接了下去,耿直大侠依旧稳定发挥,还认真补充了一句,“东西卖得都那么贵。”
“哈?摊位招牌上不都有仙盟官方的标记吗?谁敢打着仙盟的旗号招摇撞骗啊?”
“正因为是仙盟,才觉得是骗人的。”楼传雪一本正经地道。
等等,等一下阿雪,别……
“长辈从小教导我们,仙盟都不是好东西。”
唐轲心里无声尖叫:救命!
女子眯起了眼睛:“哦?不知你们是何门派?”
唐轲:突然这么问,绝对是要秋后算账了吧?拜托,阿雪你倒是……
“终南山楼家,楼传雪。这位是青城山唐家少主,唐轲。”
唐轲:……完了,祖父你反仙盟的大计已经彻底被对手所洞悉了。
女子却忽然地笑了,她一边解着披风,一边靠着墙坐了下来。
“挺有意思的,正好我也觉得仙盟如今太多酒囊饭袋了,瞧瞧,在仙界威信都下降到这等地步了。”女子轻嗤一声,“明明就该免费发放法器的,非要舍不得这点子成本,定那么高的价格,也不知道是仙盟哪个老不死的想攒点棺材本,这样下去还有几个仙家会愿意来除妖啊?”
唐轲听得都惊呆了:得……得救了?
楼传雪点头认可:“确实很不合理。”
女子闻言,颇为满意地扬了扬下巴:“楼传雪是吧,我听说过你,赫赫有名的楼大侠,倒是真性情,并不像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
“认识一下,秋渡,天璇门六长老座下首席弟子,受仙盟特派前来猎杀酆都妖王。”
随后,秋渡向两人详细讲解了酆都内部目前的情况。
酆都妖王原身是一种不知名的巨狼,其身上的灵力混杂着大量来自幽冥的气息,妖王现世之前,酆都城内的落魂渊便已停流,因此仙盟内部怀疑其是从冥界逆着川流爬上来的。妖王有两大能力,其一为“化雾”,可融于雾中,穿行自如;另一为“夜魇”,无论身处雾中任何地方,在夜晚来临时,一旦被黑暗包围,便要面临犹如八方风雨般无穷无尽的袭击。
仙盟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这才在这妖王的地盘建了数个庇护所,同时向即将入城的仙家提供较为持久的照明法器,为的是尽可能减少夜间的伤亡。
“他这样子没法在这里待下去。”秋渡指了指唐轲,“明日一早,我便带你们出去吧,正好我也要去外头找点助力。”
唐轲默了默,道:“有劳秋姑娘了。”
“秋姑娘缺人手吗?”楼传雪道,“我可以留下帮忙,就当是报答秋姑娘的先前的相救之情。”
秋渡摸摸下颌,思索片刻道:“虽然并不是缺战力,但你留下倒也有些用处。”
她伸手,指了指楼传雪腰间系的玉牌:“我没记错的话,这块玉牌是你昔年除掉一个与邪祟勾结、祸国殃民的贪官后,人间大乘皇朝的皇帝赐予你的天子令吧。”
“对。”楼传雪解下玉牌,递与秋渡看,“见令如见天子,人间百事无阻。”
“就是它。”秋渡打了个响指,“劳烦楼大侠将你朋友送回去后,随我到蜀中走一趟吧。”-
在秋渡的指引下,次日一行人很快离开了酆都,楼传雪将唐轲送到了青城山脚下。
早早在此等候的祖父,见到唐轲的模样,竟是上前抱住唐轲,当场老泪纵横。
唐轲忍不住也有些眼睛酸涩。
他明白祖父定然是想到了当年父亲的事,害怕他也如父亲那般一去不回,一时间难免心生愧疚。
唐轲伸手回抱了祖父,轻声地、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说道。
“不会了,祖父,再也不会了。”
“我以后就留在青城山,哪儿也不去了。”
“我会继任家主,我会振兴家业。”
他的视线越过祖父的肩头,朝着楼传雪无声地告别,也向他那个出师未捷的红尘江湖梦做着最后的告别。
楼传雪站在原地默默望了他半晌,随后转身,迎着耀目的日光,朝着绚烂的人间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后来呢?”
殷烬翎无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方便她拿取那些被叶南扶移远了些的糕点。
叶南扶盯着她再度伸向糕点的手,眉梢跳了跳, 最终还是按捺住了什么也没说。
“后来就是世人皆知的那些了,他因斩杀酆都妖王, 受到仙盟勋赏, 位列仙盟客卿之席。而秋姑娘,据说受了重伤, 且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仙盟公告中对她的事只字未提。”
恐怕这其中免不了有柯老六的手笔吧?殷烬翎咬了口糯米糕, 心想道。
唐轲叹了口气道:“那之后他曾来青城山看过我,总觉得瞧着跟从前不大一样, 虽然还强装爽朗地笑着, 但我太了解他了, 他其实并不开心。”
“你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嘛?”
“阿雪向来是个大漏勺,他若是肯说, 无需多问,一早就像倒豆子似的全倒给我了。既然他连假笑都装出来了, 那我也没什么必要问了。”
殷烬翎点点头。
看来诛杀酆都妖王的细节还是得问师姐才行, 就是不知她是否愿意同我说。
“对了,我想起来, 当时阿雪身旁带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幼童,我问他这是哪来的孩子,他答‘一位故人之子, 带回终南山给心月做个伴’。”
是孟君同!原来是那时候收养的。
而且奇怪的是,楼传雪起先不是说打完妖王就要回去陪妹妹了嘛?但据楼心月所说,她苏醒之后, 楼传雪依旧长年出门在外,多数时候都只有孟君同与她作伴。究竟在酆都期间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心情不佳,还改变了主意?
不过就目前来看,楼心月必是知晓楼传雪和师姐关系的。
仔细想想,此前除了过年时候见过的一两面,楼心月其实与我并无多少交情,在她哥哥出事、最惶惑无助的时候,为何会选择来寻求我的帮助?当时不是还有与她更为相熟的于雪烟师姐在清霄山上,为何会先来我的住所?
所以实际上,她并不是来找我的,而是前往与我同一座峰上师姐的住所。可师姐被柯老六支走去仙盟大会了,她跑了个空,正迷惘不安地往下走,路过我的住所时,我忽然打开了窗,这才有了后续的事。
还有初一那天在林子里遇到楼心月也是,当时她看起来像在寻人,问她却又否认,看来也是在找师姐。
唐轲接着道:“数日前,仙盟发布了对阿雪的通缉令,我自然觉得阿雪是被冤枉的,可我在仙盟并无相熟之人,只好托人辗转打听其中情况,然而还没探到什么消息,秋姑娘便找上了门。”
“她问我,相信楼传雪吗?”
“我说,论与他相处的时日,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长,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然后她笑了,说,好,那我们一起替他洗刷冤屈吧。”
也就是说,师姐根本没去开仙盟大会,而是径直来了这里。
正思索着,忽觉袖子被扯了两下,殷烬翎转头见是叶南扶,连忙把手里没吃完的半块糕点一口吞了,含混不清地问:“什么事?”
叶南扶额角跳了跳,到底是忍住了,压低声音道:“说起来,有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
“什么?”
叶南扶凑近了些,在殷烬翎耳边低语一番。
他讲了在酆都之时,与殷烬翎分散后,他和楼心月、孟君同遇到的事。
殷烬翎听完倏地睁大了眼,侧过头求证般看向叶南扶,后者冲她点了点头。
殷烬翎下意识啃了啃手指:“那个人,确实很有问题……”
此时,一段简洁有力的乐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山洞里的几人皆看向了声音来源,竟是一直默不作声的舒暝。
舒暝也难得的愣了愣,随后从袖中取出了发声的仙愿榜,展开才看了不消片刻,便蓦地将卷轴一合,站起身来。
“诸位,我恐怕要先行一步了。”
“出什么事了?”
“玉衡门人来信,说在蜀中一个村落里寻到了游效,但情况似乎不大好,希望我过去看看。”
殷烬翎连忙也站起来:“舒先生,我同你一道去……”
话音未落,只见叶南扶黑着一张脸也跟着站了起来。
唐轲:?
唐轲:合着就剩我一个人留守这里了是吧?
“有劳唐掌门在此等候师姐了,我们争取在三日内赶回,若有急事可给我传讯息。”
唐轲挥挥手:“快去吧,你师姐没什么好担心的,若真有她也搞不定的事,你我进去支援也是送人头。”
殷烬翎:好像是这样没错,竟无法反驳……-
玉衡的人给舒暝发来了位置,三人御剑循着仙愿榜的导航走,不出意外地——
“我怎么觉得我们越飞越偏了,这缺德导航真没错吗?”殷烬翎咕哝着。
“前方为事故多发地段,请靠左飞行,注意右侧山峰。”
殷烬翎忙不迭控制剑来了一个漂移,差点把后座的叶南扶甩出去,这才险险擦过山峰。
不等叶南扶开口,殷烬翎恶人先告状:“怎么?我御剑一向如此,坐不惯可以坐舒先生的去。”
旁边的舒暝适时朝他们看来,露出一个“欢迎换乘”的微笑。
“前方山峰处掉头。”
不是,这分明选的是御剑模式啊!御剑哪来的掉头,难道说我们已经飞过头了吗?
殷烬翎不由迟疑地放慢了速度,破开云层深处,只见旁边的山峰之上嵌着一个横向生长的怪石,宛如一柄利剑直插在崖间,其锋利面如刀削斧劈而成,高度正正好在殷烬翎的脖颈处。
是这个掉头啊!!
殷烬翎慌忙矮身一躲,那“剑锋石”堪堪擦着她的头顶过去。
她呼出一口气,抹了把冷汗,继而无语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舒暝御剑来到他们边上,问:“殷姑娘,是我不会用这导航的缘故吗?总觉得方向有些不对。”
“不不,这肯定不是舒先生的问题。”殷烬翎朝下方张望了下,“要不然还是下去问问路吧,我瞧见那边有个城镇。”
三人御剑飞行了大半夜,及至降落到城镇里时,已是日光熹微了。
朝日初升,青石板路上还结着昨夜的霜花,卖糖人的老汉已经支起摊子,晶莹的糖画在晨光里闪着熠熠金辉,甜腻的糖香混杂着香烛的蜡油味,一同散在冬日清晨的白雾里。
“老伯,劳烦问个路,松树村怎么走?”
老汉抬头打量了他们几眼,带着浓重的口音道:“你们要去那个地方做啥子?那松树村旁边的天石村前阵子在闹妖怪,还是莫去的好。”
“妖怪?”
“就是噻,听说那天石村的人啊,全都被那妖怪吸光血,变成干尸了。现在那地儿方圆十几里的人,能跑的都已经跑精光喽。”
仙盟通缉令里说的屠村血案!
殷烬翎眼睛一亮。
游效就在那附近被找到的,也就是说,她极有可能目睹了楼传雪出事当晚的现场!
“没事的,老伯,我们都是仙人,就是去捉妖的,麻烦告诉……”
正说到一半,身后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打断了殷烬翎接下来的话,接着又是一阵锣鼓喧天,唢呐齐鸣。
她回头望去,长街另一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只见那城隍庙前搭着三丈高的戏台子,上边裹满了红绸带,两侧台柱上书一副楹联“剑挑乌纱悬北斗”“刀劈铜臭祭南山”。
“那是什么?”
老汉笑眯眯地道:“这是有老爷往城隍庙捐了大把香火钱,特地请了戏台班子来闹一闹呢。”
正说着,那头戏剧开演了,一阵鼓敲罢,只见一个身穿蟒袍、肥头大耳的白脸戏子,踩着跷靴登场了,摇头晃脑念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紧接着身后侍从模样的人呈上一箱白花花的银子。台下看戏的人顿时群情激奋,有人高叫着“狗官”“不得好死”。
“这演的是何曲目?”殷烬翎好奇道。
“南山侠怒斩知府。”老汉摸着下巴道,“讲的是昔年南山大侠游历到此,见蜀地妖患遍野、民不聊生,最后发现根源都在大贪官孟珏,遂怒斩贪官,灭除妖祸,还蜀地一片清明盛世。这出戏我打小听到大,唱词都能背得下来噻。”
由于当务之急是找游效,殷烬翎问清楚了路便打算离开,正欲转身去寻叶南扶他们,忽然台上的“南山大侠”从梁上飞身而下,金靴一勾踢翻案头砚台,左手朝前一伸,寄出一块玉牌,朗声唱道。
“见令如见天子,知府孟珏,还不速速跪下。”
殷烬翎猛地一回头。
“老伯,这位南山大侠,该不是……姓楼吧?”
“对头。”
“那这城隍庙……”
“拜的就是南山大侠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