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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比起殷烬翎与舒暝进入庇护所的凶险万分, 叶南扶这边可要顺利得多,先前瞧见的几间旧房舍恰巧便是一处庇护所,只是避邪结界避除邪祟却不避风雨, 且这残砖碎瓦的破民舍,原本有人住的时候就不见得能遮挡住什么, 如今更是如同四面都豁了口的烂灯笼, 任凭寒风无遮无拦地贯入通出,将柴堆上那一点火苗吹得像个喝了烂醉的人一般东倒西歪。

楼心月和孟君同都是正儿八经的仙道中人, 有灵力傍身,觉着冷了除了加衣, 还可以在周身不断运转灵力以抵御外寒。

而叶南扶就惨了,虽身负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但只能用于修复损伤, 他又并非丧失五感, 譬如他此时只觉自己已在冻僵的边缘反复横跳,却并不会真的冻出病来。

他几乎掏空了袖里乾坤, 连不知道哪一年揣在里头已经长了绿毛的甜糕都给挖了出来,却只翻到一件当初在大乘皇宫时统一分发的道袍, 此时也顾不上了, 直接外袍里衣一通卷,将自己裹成了个缩头鹌鹑。

“叶兄, 我这还有两件换洗的衣裳,需不需要……”孟君同说着边伸手入袖中翻找。

叶南扶正在用力收拢领口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将手松开了些, 不着痕迹地直起了脖子。

“不必了。”他揣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抹了抹手臂上冻起来的鸡皮疙瘩,面上云淡风轻道,“这夜风也并不是很冷吧。”

倘若此时身边是殷烬翎, 定知道他这万年老傲娇是又犯病了,拉不下面子来承认自己怕冷,面对他人——尤其是不太相熟之人——的好意,不推拒一下就不舒服。于是她会嗤笑地嘲讽他“可得了吧,你瞧瞧现下这模样,怕是刚从哪块风水宝地里刨出来的千年粽子”,尔后会不管他同意与否,把衣物直接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

然而此刻他身边只有一个孟君同,还是个心不在焉、不时朝不远处楼心月的方向望去一眼的孟君同。

见叶南扶拒绝,孟君同也没坚持。于是叶南扶眼睁睁看着那已经堪堪拉出来一片袍角的衣裳又被重新塞了回去,一时眼睛有些发直,却到底没出声,慢慢将直起的脖子又原封不动地埋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寒噤,不禁有些感怀起殷烬翎来,然而一想到她,眉目不由微微拧起。

——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孟公子。”叶南扶半张脸都缩在衣物中,只露了双眼睛在外头,声音不免有些瓮声瓮气。

“你手上没有仙愿榜吗?”

孟君同这才将目光从楼心月身上收回来,朝叶南扶摇了摇头。

“叶兄有所不知,仙愿榜起初是仙盟发放给那些通过了考核、具备除妖驱邪之能、已然可独当一面的仙家用于相互联系和派发任务的,因此算得上是仙家能行走天下的资格证明。现如今虽则其功用越发繁多纷乱,早已不单单是个联络法器了,然获得途径却始终如一,那便是通过仙盟统一的入世考核。”

言至此,孟君同微微垂下眉眼:“我与心月自然都是从未去参加过考核的,故而……先前心月手上的那个,其实是她兄长怕她整日在山上无趣,将自己的留给了她解闷,横竖以兄长的能力,联络法器再随意炼个便是,他也不是很用得惯仙愿榜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新功用。”

叶南扶略带些诧异地挑眉:“我观孟公子方才身手不俗,楼姑娘的术法也可圈可点,依我看,那麻……殷梨比之你,也就是胜在些许经验丰富罢了,她早七八十年便过了,你二人若能去考那仙盟考核,想来混个通过必然不成问题。”

孟君同低埋在阴影里的脸上苦笑了一下。

“叶兄实在过奖了,殷姑娘通过入世考核时的年纪之轻,即便在仙盟史上都可跻身前列,我这点微末的灵力修为,实在不敢与殷姑娘相提并论。”

叶南扶瞥了他一眼,也没再出言。

倒是孟君同,似乎是想尽快翻过这一篇,难得开口道:“叶兄问起仙愿榜,可是在担忧殷姑娘那边的情况?”

叶南扶抬了抬眼皮,目光轻轻扫过他。

这家伙,倒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孟君同兀自说了下去:“舒先生修为高深莫测,比之兄长也是不枉多让,有他的护持,殷姑娘那边只会比我们更安全。”

……所以我才更担心啊混蛋!

叶南扶暗自咬牙切齿地想。

他刚向孟君同打听了舒暝的来历,得知此人十多年前才横空出世,此前从未有人听闻其名讳,亦不知晓其师承,虽说散修的确多半师承不详,大部分都是偶然得到了某些秘宝传承,机缘巧合下才入了修仙一道,可这些缺少师门扶持、自行参悟入道的往往成就不高,似舒暝这般修为的更是闻所未闻。只肖一想到现下这来历不明的人正与殷烬翎独处,他心中便惴惴不安,更罔论此人还修为颇高,若当真有什么企图,殷烬翎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算了。

叶南扶深吸了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

当下被困在这庇护所里,即便再忧心也无济于事。

“你方才说,楼公子有其他惯用的通讯法器?”

孟君同点头:“不错,准确来说是一对法器,分别由兄长和我们持有,兄长出事后我们曾试图联系过他,可始终毫无音讯,直到……”

言至此,他再度朝楼心月的方向望了一眼,后者已木然盯着手中之物将近一个时辰了。

“直到,我们在此地找到了……”

无需多言,叶南扶已然明了,楼传雪的通讯法器,正是先前那个自蛇口中掉落的玉扳指。

在此之前,这玉扳指恐怕是现下唯一有可能与楼传雪取得联络的物件了,也难怪楼心月见了这般失魂落魄。

只不过……

“楼公子前往蜀中到出事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可曾与之有过联系?”

“……未曾。”孟君同摇头,“说实话,平素心月就不大会主动与兄长联络。”

说着,孟君同飞快地瞥了眼楼心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她表面说着对这个常年不着家的哥哥丝毫不关心,实际上我清楚,她是担心兄长正与邪物交战,唯恐自己突如其来的联络让他分了心神。”

“这么说,你们是在看到仙盟发布的公告后才去联系楼公子的?”

“这倒也……”

“不是的。”

孟君同正要答话,却听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转头只见楼心月站了起来,正朝着他二人走来,神色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周边显见的有一片红痕,似是拿袖子狠狠抹过几下。

“叶公子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便是了,心月定知无不言。”

眼见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轻微晃了两下,孟君同担忧地上前扶住她。

“心月,我来同叶公子说便好,你先去歇着……”

“不用。”

楼心月摇头,挣开他的手,再上前一步,直直立在叶南扶跟前。

“除夕那日,我与孟君同闹了点不快,此后便一直未与他有只字交谈,直到哥哥出事我们才放下矛盾,故而有些事他不一定清楚,叶公子还是问我比较妥当。”

叶南扶挑眉看了眼她身后拧着眉的孟君同,道:“你们最早何时与楼公子联络过?”

“哥哥的仙愿榜一直是在我手上,因此出事当日我便从仙愿榜上收到了仙盟发给我哥哥的通知,当下去联络哥哥,那时就已没有回音了。”楼心月道,“我哥哥出事时毕竟还挂着个仙盟客卿的名头,仙盟当然不会不顾惜自己颜面,他们早在事发第二日便派人前往蜀中,前后做了少说三次的仔细勘察,确认消息无误后,又经过几次会议的商讨,等到正式发布公告都已是事发十日之后了。”

出事当日……

叶南扶目光微微动了下,旋即又问:“这通讯法器可有损坏?”

“没有。”楼心月说着伸出双手,掌心里各躺着一枚玉扳指,“左边这个是我持有的,右边则是哥哥的。”

语毕,只见她左手催动灵力,其掌心的玉扳指立时亮起雪白的光芒,紧接着右手的玉扳指响起一阵悠扬的琴音。

叶南扶不由得想起了殷烬翎那个如杀鸡般的仙愿榜提示音,有些不合时宜地弯了弯唇角。

楼心月手指在扳指上擦了擦,两个扳指随即亮起了同样色泽的荧光。

“哥哥挑了最坚固的玉石来炼制这法器,便是火灼刀削也无法损坏。”

楼心月说话的同时,声音清晰地从其右手上的扳指内传了出来。

“冒昧问下,”叶南扶忽然转了话题,“楼姑娘,你方才说到,除夕那日与孟公子曾起过矛盾,是因何而起的,可方便说说?”

“好。”

孟君同在后面拉了下楼心月的袖子:“心月……”

楼心月并未回头:“告诉叶公子也无妨,何况此事本也与哥哥有关。”

“其实,算上今年,哥哥已有整整十年不曾与我们一起过除夕了,他今年原本许诺过会陪我们一道来清霄山过年,然而就在年前几天,我在仙愿榜上看到了仙盟发给哥哥的消息,内容是机密的,只有哥哥用灵力才能查看,但我只肖看那标题,便知道内里必然又是言辞恳切地让哥哥去替仙盟卖命,出于私心,我扣下了这消息没告诉哥哥。”

“但向来是,我有事瞒得过哥哥,却瞒不了他。”楼心月指了指身后的孟君同,“自小待在一处,我稍动动手指这人便能知道我在想什么,被他发现后,我分明再三嘱咐过他,此事千万要对哥哥保密,不管怎样先过了年再说。”

“可哥哥还是知道了,就在除夕那天。”

“然后……”楼心月咽了一下,像是要将翻涌上来的哽咽之音压下去,“他立刻动身奔赴蜀地,我则因为生他的气,独自关在房里,他来过我屋外,说了些一成不变的道歉和下次一定之类的话,我始终没吭声。”

“最终……我连句道别都未与他说上。”

叶南扶托着腮道:“你觉得是孟公子将此事泄露给你兄长,故而与他置气?”

“不然还能是谁?”

楼心月瞥了孟君同一眼,后者立刻将头埋了下去:“只有我与他知晓此事,况且他自己都承认了。”

“是嘛……”叶南扶黑沉沉的眸光在垂首低眉、不发一言的孟君同身上逡巡了一圈。

“楼姑娘觉得,仙盟知晓你兄长用不惯仙愿榜之事吗?”

楼心月一愣,下意识道:“自然是知晓的。”

“既然如此,他们若要联系楼公子,会除了在仙愿榜上发消息以外,不用任何其他联络手段吗?”

“啊……”楼心月有些恍然,扭头去看孟君同,“那他,为何要承认……”

“这你就得问他了。”

楼心月定定地凝视了孟君同片刻,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孟君同慌乱地抬眼看她,她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像一个轻柔的惩戒。

“我明白了,叶公子。”她道,“他从小就这样,会因为我无处宣泄的情绪,而主动去担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过错。”

叶南扶见状没忍住“啧”了一声。

总觉得这时候身旁该有个人出言吐槽,刚好让他应和或是与之互呛两句。

他有些微怔。

才不过片刻功夫,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想起那个人了。

或许是过于忧心了。他暗自安抚下纷杂的心神。那麻雀并非什么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素来机警过人,又涉足江湖多年,应当不会轻信于人才是……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殷烬翎觉得舒暝说的真是太对了!

经他这么一提点, 顿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现下想来,老哥先前一切没由来的情绪似乎都有迹可循了,正是她当着老哥的面夸了舒暝, 还不止一次,甚至在老哥已经明显不悦的情况下, 还变本加厉、火上浇油地说出诸如“你没有灵力, 进了酆都怕是柔弱得不能自理,所以我拜托了舒暝来照顾你”这般作死之言来, 这些情形殷烬翎如今想来只觉得胆战心惊,也不知她是如何精准地在老哥雷点上反复横跳却还安稳活到现在的, 只能说这大概就是老哥心悦于她的最有力证据了吧……

虽然她先前也有过这样的猜测,但毕竟事涉己身, 掺杂了过多的个人情感, 也难保不是她一厢情愿,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出来肯定了她的想法,还是她最为认可的精通人性的舒暝大师。

总之, 她自己瞎琢磨的不一定对,但舒暝亲口认证过的准没错。

方才说话间, 肩上的伤口已清理得差不多了, 殷烬翎欢欢喜喜地哼着歌,边咬着一条绷带往肩头上缠, 不由地想起叶南扶来。

若是老哥在这里,根本就用不着包扎,拉个小手马上就能愈合如初了。

啊不好, 我是不是有点太依赖他的能力了诶嘿嘿……

殷烬翎直接傻笑出声,引得舒暝不禁侧目。

“殷姑娘似乎心情颇佳?”

“嗯哼~也就一般般吧~”

“得知了叶公子的心意,有这么欢喜?”

“还好啦还好啦, 也不是那么的欢喜啦~”

殷烬翎说着话,嘴角便忍不住疯狂上扬。

“哦对,这几日与舒先生相处得甚是愉快,不知可否与先生结交一二,互换个仙愿榜的名称?”

“结交?”

“就是仙愿榜的联络功用,结交的仙家双方可互通消息。”

殷烬翎取出仙愿榜,点开她那长长的仙友栏,里头大多数是天璇同门,有诸如“于雪烟师姐”“楼心月”之类的普通备注的,也有“祖安古琴家秋渡”“疯狗”及“疯狗姘头”之类尚且正常(?)的,还有“总是嗑到冰川西皮所以不得不自割腿肉炖汤的梨梨子(产粮特供版)”这种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的。

“舒先生的名称是?”

舒暝摊开自己的卷轴,指着上边某一处道:“是指这个?”

殷烬翎凑过头去瞧,只见其名称那行上写着“舒中宵”。

“这是……?”

“是我的表字。”

殷烬翎眨了两下眼:“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很美的名字。”

“殷姑娘谬赞了,不过是随意叫的罢了。”

“舒先生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总过于谦虚了些。”

舒暝眼眸微微一闪:“是嘛……”

“自然。”

“可从前……”他顿了顿,接着道:“从前曾有人怒斥我太过自负了。”

殷烬翎:?

舒先生这样还能被人骂自负,那这人见了老哥这种整天装逼的岂不是得大打出手?

殷烬翎往自己仙愿榜上戳了几下,旋即舒暝手上的便弹出了提示消息。

“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请求结交您为仙友!”

舒暝难得愣了愣:“这个可以不是自己名姓?”

殷烬翎用先前看老哥一样的目光看他:“当然。”

果然仙愿榜或者五集法阵这种仙界新事物是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的克星是嘛,莫说老哥了,连楼家兄长和舒先生这么名满天下的惊世之才居然也对此相当苦手啊,哦,柯老六除外,那老不正经天天五集冲浪玩得可六了-

或许是意识到避邪结界被开启之后便无法再对里头的人如何了,一晚上周边的邪祟倒是出奇地安静。

殷烬翎起初还吊着一颗心时刻注意外头动向,直到发现舒暝毫无防备地躺了下来并对她道“不必忧心,妖邪绝无可能越过避邪结界”,又察觉四下确实没什么邪物气息了,这才略略安下心来,寻了个草垛躺下。

不过身处鬼城之地,怎么也不可能心无芥蒂地安然入睡,即便是殷烬翎这种沾了枕头就能会周公的人也一样,她脊背紧绷难以躺平,手一直不自觉地握着佩剑,很长时间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迷蒙之间,似乎听到一阵钟声,仿佛来自辽远的梦境之中,翻越过滚滚黑雾来到近前。

殷烬翎登时坐起身。

周边并无什么异样,舒暝仍旧在睡,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她又侧耳仔细听了片刻,并非她的错觉,确实是有钟声,且颇有节奏。

当当、当当……

这莫非就是舒先生之前说的,晨钟?

然而还没等她细想,钟声便停了。

外边仍是漆黑一片,与她睡下之前并无二致,但酆都城内一直是浓雾弥漫难分昼夜,因此光是这么看,也无法辨别是否已到了早上。

殷烬翎坐在原处没动,托腮思索着是否要叫醒舒暝一起去结界外查探一下,然而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几许细碎而散乱的杂音,竟像是人声!

殷烬翎心下一喜,莫不是老哥他们?

她赶忙起身:“舒先生!”

舒暝似乎是刚被她叫醒的,声音带着点慵懒:“何事。”

“舒先生你听,外面是不是有人声!”

法阵外还隐约可闻及些许脚步声、挥剑清扫路障声、以及走动时剑佩碰在剑鞘上的轻响。

舒暝屏息听了片刻后,不答反问:“晨钟响过了?”

“方才是有一阵钟声响过。”

“可以看看,但小心为妙。”舒暝沉吟道,“毕竟这鬼城里能学人声的东西不在少数。”

殷烬翎点头。

二人迅速拾掇好。

殷烬翎先前在夜魇手上吃过大亏,这次自然谨慎地不再用手持的火折子,而是向舒暝借了个发光的珠子,用布条裹了一圈后牢牢绑在了额头上。

法子虽好,但这造型属实一言难尽,也就是舒暝不会来吐槽她罢了,若身旁是老哥,指定得被奚落得体无完肤。然而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左肩上的伤口尚未愈合,左臂的动作受其影响,如今身手比之全盛时期必然打了折扣,像夜魇这类难缠却具备有效规避之法的怪物,最好是完全杜绝其威胁。

舒暝在门边某处碰了碰,巨大的伞形结界上浮现出一些流动的金光符文,随即其中一面结界墙缓缓开启,他冲身后的殷烬翎点了点头,二人谨慎地迈步出了结界。

结界外依然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浓黑,一如先前那般伸手不见五指,好在这回有珠子照明,倒不至于像之前一样抓瞎。

晨钟是五更天响第一次,代表的是阳气初升,阴邪之物在此时多数已没了夜里的能耐,往往选择蛰伏回巢穴里,故而修为稍高的仙家可不必再依托结界的庇护,但其实此时尚未天亮,如今这四下昏黑无光也是理所当然。

“舒先生,可有看到什么人?”

舒暝缓缓摇头。

“按理说,我们听到声音后出来的并不慢,他们应当不会走远才对。”殷烬翎蹙起眉头。

是听错了?还是说……如舒先生所言,先前那声音真是某些东西模仿出来的人声。

正思考着,殷烬翎偶一抬头,却骤然瞥见舒暝上方近在咫尺的浓雾之中,两点鬼魅般的青色幽光一闪而逝,她顿时呼吸一窒,当即出声:“舒先生!上面!”

话音未落,铮然一声,眼见森然的利齿与短匕重重一撞,紧接着是刺耳的嘶鸣之声在头顶上响起,舒暝竟用一种难以想象的身法,在瞬息之间出现在了两步开外的半空中,并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漆黑无光的匕首直直贯入那点青绿光芒的正中,旋即他手腕一转,反手拔出匕首,大片青紫色的血液随之四散飞溅开来。

连续两次在舒暝手上吃了大亏,这一回它连哼都没哼一声,仅剩的一点青光立即隐没入浓雾之中遁逃了。

“估计是特地来报先前的砍爪之仇的。”舒暝轻飘飘地落地,“不然按这东西的习性,日初升之时就该蜷在洞穴里休憩。”

雾里青退走了,但殷烬翎紧缩的眉头却未松开半分。

方才那个状况,也就是舒暝才能全身而退并反杀对方了,换做其他人,她自问即便是自己也得挂个不小的彩,莫说是原就无甚战斗经验的楼心月、孟君同了,若是撞见了这因受伤分外凶狠暴戾的雾里青,那三人里恐怕也就老哥还能安然无事。倘使之前听到的人声真是他们,那……

她心中这般想着,手下愈发焦急地攥紧了剑柄。

正当此时,一阵极细极轻微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

“叶兄……救心月……快……”

“你那边……左手……顶得住吗……”

“不用管我……心月……来不及了……”

殷烬翎耸然一惊。

是老哥他们!出什么事了?!

现下容不得她多想,殷烬翎连忙拉起舒暝往着声音的方向赶,边语速飞快地同他解释。

“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似乎有人受了伤,情况很危急……”

“叶公子没与他们在一起吗?”

“在,但好像有妖物袭击他们,他估计也腾不出手来。”

二人急速奔走,只片刻功夫,前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隐隐还能听见楼心月虚弱无力的声音在提醒孟君同当心身后,不远处的浓雾里渐渐显现出一个正与不知何物激烈交战的人影来。

“舒先生,快!我看到他们了!”

然而身后的舒暝却并未立刻答话,正当殷烬翎忍不住疑惑地回望一眼时,舒暝忽然开口了。

“殷姑娘。”

“怎么了?”

“那个方向,我什么都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总是嗑到冰川西皮所以不得不自割腿肉炖汤的梨梨子(产粮特供版)”是殷烬翎写带颜色的本子用的马甲。

第93章

殷烬翎立时身子一顿, 猛地刹住脚步,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舒暝接着道:“不光如此,先前你说有他们的声音, 我也自始至终未曾闻及。”

殷烬翎心中惊涛翻过:“那……那边是……”

再度朝人影处望去,却只见黑蒙一片, 已然不见了踪影, 一直响在耳边的声音也忽地消弭于无形,呼吸间静得出奇。

殷烬翎缓缓后退了一步, 离舒暝近了些,右手执剑横在身前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殷姑娘,救我……”

楼心月的声音再度响起, 气若游丝, 仿佛就在她左耳旁低喃, 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耳畔的发丝被气流吹拂起,她猛地挥出左手, 未触到任何实物,面前却突有劲风袭来, 她挥剑斩去, 只见一条蛇断作两截,摔在地上。

殷烬翎忙不迭地提起脚, 小心避开地上的死蛇。

“殷姑娘……帮帮君同吧……他快撑不住了……”

“殷姑娘……你要见死不救吗……”

“……好狠的心……”

楼心月的声音如海潮般一浪一浪袭来,殷烬翎始终恪守心神,一心只对付四周袭来的妖物, 对这如泣如诉的声音丝毫不为所动。

蓦地,那声音一变。

“殷梨。”

殷烬翎微微一愣,是老哥的声音。

“其实, 我一直心悦于你……”

噗嗤一声,殷烬翎直接被逗乐了,哭笑不得地挥出一剑:“但凡了解一下老哥的傲娇人设也不至于编得这么离谱。”

笑死,这属于是开头标了红色加粗的人设崩坏预警都要被人追着狂骂五百楼的程度。

也不知对方是不是听懂了,居然不再开腔了,她也乐得清静。

舒暝刚不知与后边什么交手了一下,此时青影一闪撤回到殷烬翎身后,二人背对着,舒暝忽然低声道:“右前方,三丈开外,有东西。”

“明白。”

殷烬翎一面说着,一面朝那处望去,似乎依稀可闻见一声金石鸣响。

忽有物破空之声传来,她身子一歪,险险避过侧里袭来之物,随即手腕一翻,反手刺向袭来的方向,“铮”的一声,两厢碰撞,她的剑尖似乎撞上了同样锋利的东西。

这一击,双方都未讨到好处。

她急速后撤三步,对方显然不欲让她拉开距离,像是掷出了什么利器,只听那物件带着尖啸之音破开浓雾,她不得不止住急退的势头,将腰扭过一个极限的角度,这才堪堪避开,擦过身旁的瞬间,她看清楚了,那是一柄长剑,且与她手上的这柄竟如出一辙,除了剑身上“佩之”的两个字。

紧接着右前方的雾里显现出一个人的轮廓来,一身劲装覆体,长身玉立,箭袖下的手一抬,稳稳接住了飞回的长剑,剑尖直指向她。

她愣了愣,倒是没想到这邪祟除了模仿声音和制造幻象外,竟还能化出人形,连其佩剑细节都幻化得如此逼真。

“妖物,束手就擒吧,你那些动摇人心的招数对我无用。”

嚯,这回还挺像,不光是声音语气,这话也像是疯狗会说的,看来刚刚被嘲了之后有去好好琢磨人设打磨演技嘛,这么虚心听取意见的妖物如今可不多见啊。不过可惜了,这次拿的剧本不太行,先前学个老哥、楼心月什么的还能让我因担心而动摇一下,变个疯狗我能动摇个锤子啊?即便是真的疯狗,打他我都不带手下留情的。

对面的封荀也不多言,飞身上前,两柄相同的长剑碰撞发出一致的嗡鸣,转眼已过了数招。

殷烬翎不由一皱眉,觉察出些不对劲来。

就算这妖物能获取我的记忆,化出疯狗的模样来,可不该连疯狗的剑法招式都仿得这般相像,当真如此,它岂非无敌?那远没有必要一开始以楼心月他们的声音诱骗于我乱我心神才对。

思索间,寒光凌厉的一剑直朝殷烬翎面门而来,见其剑招来势汹汹,殷烬翎只得暂避其锋芒,躲闪过两招后,从斜里一借力,翻身挂上了一旁的枝头,趁着对方还未追上来的空档,两指一点眉心,开了仙目。

只见那提剑追来的封荀仍是封荀,全无变化。而不远处雾里的石头后边藏了一只兔子模样的小兽,眼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的战局。

殷烬翎心下稍定,化解着封荀不依不饶的剑招,一面迅速将目前情形传音给舒暝,舒暝很快有了回复。

“应该是讹兽,可口吐人言,还能读取人心之所忧,幻化出相应场景,但仅能扰乱人心神,并不具攻击之能,只是……”

后头他没再说下去,但已经足够了,殷烬翎捏起剑诀,莹白的灵力光华充斥着整个剑身,随即剑脱手而出,剑尖处划过一个奇异的细微弧度,精妙如秋毫之颠。

封荀瞳孔骤然一缩,迅速撤招收剑,变攻为守,双手飞快结出一个印,与此同时,殷烬翎的剑已至其身前,封荀双手往外一推,那剑尖直直点在了法印正中心上,分毫不差,爆发出的强烈的灵力波动亦被法印全数裹挟住。

见剑诀被轻松化解,殷烬翎反而露出了笑。

方才这一招“秋毫剑诀”与其配套的破解法印皆为天璇门的独门法诀,且只有修习了天璇门功法才能施展,眼前此人是真正的封荀无疑了。

听闻仙盟派出了以封荀为首的五人队入蜀中追捕楼传雪,如今他出现在酆都倒也不算太奇怪。

这一招过后,封荀也疑惑地皱起了眉:“怎么会秋毫剑诀?”

看样子,疯狗也察觉到不对了,还不算太傻。殷烬翎笑着欣慰地点头。

他抬头看向殷烬翎:“该不会是……”

嗯嗯,发现是我了吧,倒也省了我解释。殷烬翎连连点头。

“从天璇门偷学的吧?”

“没错,就是我。”

哎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尔等宵小,胆敢偷我师门绝学!”封荀重新唤出佩剑,提剑就砍过来。

殷烬翎:???

“喂喂,疯狗,等一下!”

“伎俩都已被我看破,事到如今,还不肯褪下这层外表,现出真身来吗?”

“这妖物根本不会化形,”殷烬翎无可奈何的一边躲避剑招,一边费力解释着现状,“我就是殷梨,我们也是进来找楼传雪的。”

“鬼话连篇,死到临头还妄想欺瞒于我。”

“大哥,你倒是听人话啊!”

“若是其他人,我说不准还可能有所动摇,可你偏偏化成殷梨的模样。”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真的殷梨呢?”

“只能说,在你选择变成她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我绝无可能放过你。”

他左手变换得飞快,法诀一道接一道地附在剑上。

“因为碍于狗屁的同门情谊,一直以来没真与她动过手,其实……”

他手中的剑芒大盛:“殷梨这家伙,我已经想宰她很久了!”

救命啊!

不是,他怎么能打到现在还意识不到的?等等……该不会他其实已经发现了,但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为了在这里把我杀人灭口以报多年夙怨,反正到时候也可以辩称说“啊我没想到殷梨也会出现在酆都,还以为是妖物变的这才痛下杀手,不过说起来她不好好待在山上过年跑去酆都干什么呢,嘛,谁知道呢”。

完了!

殷烬翎顿时惊恐。

虽然现在看起来两人打得似乎还不相上下,但她心里清楚,惯常偷奸耍滑、修行得过且过的自己,显然是打不过身为仙盟天之骄子的封荀的。

偏偏这种时候老哥还不在旁边,果然上场不带治疗的时候总要出点状况,这疯狗要真祭出个什么大杀招,又没能挡下来,到时候连救都没法救,只能席一卷布一盖,全门老小等上菜了。

啊等一下,说起来我好像还有个队友来着。

“舒先生!救一下……”

话音未落,舒暝犹如天神降临,瞬间落在两人之间,手中短匕精准地架在即将落下的剑锋上某一点处,令封荀的剑再难前进分毫。

封荀看着面前的舒暝,愣了片刻后,忽然收剑,点头致歉道:“舒暝先生,是晚辈冒犯了,还望见谅。”

“哇,你这疯狗果然是装糊涂的吧!怎么舒先生一来你就立马认出我们不是妖物了?显然是怕残害同门之事被人目击了,而你又打不过舒先生没法将他灭口,所以只好作出一副刚认清我们是真人的样子。”

封荀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因为我从未见过舒先生出手,那妖物就算是读心也没法从我这里获知,所以除了我,你们中肯定还有人不是幻象。”

殷烬翎冷哼一声:“那你方才还对我喊打喊杀了半天,怎么也不见你跟我赔罪,舒先生面前装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封荀不是叶南扶,清楚自己在以往与殷烬翎的互呛过程中长期落于下风,故而当下不打算搭腔了。

殷烬翎左右看了看:“就你一个?你同伴呢?”

一提这个,封荀皱起了眉:“方才走散了。”

“是因为这幻象嘛?”

“应该……是吧?”封荀犹疑道,“坦白说,我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否因为看到了什么幻象才突然跑了出去,等我回头想叫子铮一同追上去时,发现他也不见了。”

“大概是多久之前,在何处失散的?”

“这城里到处皆是迷雾,何况天还黑着,刚刚又被那妖物的幻境所扰,走出了好些路,现下早已记不清是如何来到此地了。”封荀摇头道,“至于多久之前……我们是第一次钟声响后从庇护所出发的,我记得是在第二次钟声响后没多久就失散了……”

封荀正说着一抬眼,却被殷烬翎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突然脸色这么难看?”

殷烬翎惨白着脸,一字一顿地问:“你刚刚说,第、二、次、钟、声?”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封荀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殷烬翎抬头望天, 额头上捆着的珠子在无边昏黑中宛如云翳遮蔽的新月,散发着的黯淡的银光。

“那现在……天为何还未亮?”

第二次晨钟响起理应是卯时末,如若她听到的那声已是第二次晨钟, 天早该亮了才对。

除非……

这鬼城之中邪物繁多且狡诈,有能仿人声者, 为何不能有仿钟声者?

思及此, 殷烬翎立刻道:“封师兄,戒备。”

封荀也没多问, 当先与另二人背对而立,围成一圈, 摆出了横剑在前的姿势。

“有妖邪模仿了晨钟之声,目的是骗我们从庇护所出来, 如今仍旧是夜间!”

“不光如此。”舒暝在旁补充道, “按理说, 我等夜里就脱离避邪法阵的范围,该受到邪祟重重围堵才是, 可方才一路行来,除了那个前来报复的雾里青, 便只碰到些不痛不痒的小妖阻挠, 并未遭遇任何实力强劲的邪物,这才让我们产生了五更天已过的错觉。”

“这是为何?”

“同妖界一样, 这里的妖物也是有尊卑等阶之分的,不过不同的是,妖界尚且会敬畏血脉、家族等, 而这里则全然是凭实力修为论地位,对于那些强大妖类盯上的猎物,自知实力不足者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舒暝顿了顿, 又道:“另外,关于讹兽,怕你分心,方才有句话我隐了没说。”

“讹兽本体只是个柔弱的小兽,虽有迷惑人心之能,却无攻击之法,也无任何自保的手段,故而在这类群妖混杂之地,必要依附强者生存。而据我所知,酆都这里仅有的一只讹兽,效力的是……”

说话间,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令人不快的“沙沙”响动,像是冰凉的蛇腹紧贴在粗砺的沙土上缓慢游走之声,殷烬翎不由闻声色变,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蛇不在地上,而是在贴着她皮肤爬行。

周围倏然亮起诸多幽幽的红光,稍稍照亮了这一方天地,待到看清当下处境,殷烬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三人不知不觉竟已身处丛林之中,周边尽是密密匝匝的树木,而前方仅有的一条道路两边,每棵树的枝头都挂着一条长蛇,大张着的蛇口中都衔着一枚血红的珠子,犹如悬挂的一盏盏送魂灯,组成了通往幽冥的黄泉路。

舒暝微微蹙眉,此时才将将把前句最后两个字述完。

“相柳。”

相柳,是上古祸世大妖之名讳,相传其蛇身九头,食人无数,所到之处,尽成泽国,是世间所有蛇类之始祖。虽则到如今的时代,上古神兽妖兽早已不复留存,其血脉稀释者有之,断绝者亦有之,后代虽无其先祖般通天彻地之能,却仍可独占一方势力,譬如那梼杌的后代玄冥猫族,再比如这相柳的后代,历来为蛇族之王,且仍保留有相柳九头之身的特征,故沿用了始祖之名,亦称作相柳。

殷烬翎从前只是听过其名,却并不知晓他就盘踞于酆都之中,如今想来,既然蛇族之王在此,也难怪这酆都城里蛇遍地都是了。说到底,这他喵的酆都怎么能叫鬼城呢,它该叫蛇城才对!若是叫了蛇城她定然是打死都不来的。

这阵仗显然是在邀请他们过去,但三人并未贸然行动,道两旁的蛇皆是一动不动,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个蛇形的灯饰罢了。

“三位道长请进吧。”

道路那头传来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

三人依旧谨慎地不迈一步。

“不想找寻你们的同伴了?”

封荀闻言一凛,高声质问:“仙盟与蛇族无冤无仇,敢问阁下为何要带走我的同伴?”

“问那么多,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声音有些不耐烦起来。

沉默片刻,舒暝道:“我们进去吧。”

三人警惕地穿过一排又一排的蛇灯,已通过的地方,蛇将口中的珠子吞下,而后快速游走,于是一盏盏蛇灯便在身后渐次熄灭。

路到一片山崖处见了尽头,崖上矗立着一方高耸的石台,石台顶端笼罩着一层忽明忽暗的光圈,像是有什么法阵正在运行,只是维持其周转的灵力不够充沛,法阵明显已呈现出颓败的迹象。

封荀见了这法阵,连石阶都顾不上走,直接飞身一跃上了石台,待殷烬翎追上去,瞧见了正在独自勉力维持法阵的秦子铮,和身旁横七竖八躺着的另外三个仙家,封荀二话不说便将手抵到秦子铮背上输送灵力,殷烬翎见状也盘腿坐下加入其中。

秦子铮身上压力顿松,喘了口气,睁开眼。

“怎么回事?”封荀急道。

秦子铮朝倒着几位仙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且先坐到那几人的方位上去,我慢慢同你们说。”

三人加入后法阵顷刻便平稳了许多,秦子铮也得以抽空稍歇息一下,他缓缓舒了口气,道:“同你走散后,我们先后被这蛇王相柳抓来,逼迫着卖苦力。”

“据他说,前几日发生了些变故,他们蛇族折损了大批族人,好几名得力部下也因此受了重伤。”

秦子铮指了指下方,石台三面被郁郁葱葱的林木合围,当中隐隐可见许多奄奄一息的蛇耷拉在树上,只有从石台散出去的光华播撒在其身上时,间或勾一下蛇尾。

“伤员如今全靠这法阵吊着性命,可这阵需大量灵力维系,又尤以修仙道者灵力为最。”秦子铮苦笑,“听闻相柳手下已然没剩几个可用的,而他在这之前已经独自维持法阵颇多时日了,所以我们都是找来替他换班的苦力。”

殷烬翎疑惑道:“是什么样严重的伤啊,蛇族不是号称最能收集仙品灵植嘛?连他们都医不好?”

“说起此事,佩之,我们可能确实找对地方了。”

封荀闻言一怔,随即道:“楼传雪他当真在这里?”

“为何这么说?”殷烬翎赶忙插话道。

“这里的蛇妖所受之伤,与蜀地那屠村血案的手法相差无几,皆是被吸走了大半的血,只是蛇妖们毕竟有修为傍身,不至于立刻死去,如今还能靠这法阵撑一撑,可那仙品灵草又并非路边野菜,就算蛇族有几株,也最多只能救活几个,但现下这伤者可是达千余之众。”

秦子铮顿了顿,又道:“佩之,先前我还疑心仙盟派去调查的人是否搞错了,毕竟楼传雪素日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想都不至于会沦为堕仙,做出此等事来,而今看来,似乎错的是我们……”

“子铮你别说了。”封荀沉声道,“在亲眼见到楼传雪本人之前,我是不会轻易站边的。”

殷烬翎暗暗听着,默不作声。

说起来,她记得封荀从年少时期便最钟爱楼传雪相关的那套“仙剑奇侠”系列画本,从她这里半借半没收走之后,一连好几天晨读都见他在打瞌睡,待再度还到她手里时,书页都被翻得卷起毛边了。

疯狗他想必……也同楼心月一样,难以接受这件事吧?所以才会亲自前来追捕最景仰的楼公子,想听对方亲口否认,或者承认。

“对了,殷师妹为何也在此?”秦子铮问道。

“啊?我……”

“是哦。”封荀也反应过来,“你方才是不是说,你们也是进来找楼传雪的?”

“啊这……”

因为遇见得比较突然,殷烬翎一时间还没想好是否要坦诚相告,他们怎么说也是仙盟派来的追捕队,在楼传雪一事上,双方毕竟立场不同。

“我们是来找游效的。”许久未出言的舒暝忽然开口。

“啊对对对,我们来找游效。”殷烬翎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眼舒暝。

“游效?”

“是啊是啊,游效是他玉衡门下的弟子。”殷烬翎点头如捣蒜,“除夕那日追随楼传雪去往蜀中之后,便就此失了联络,所以我们和舒先生一同进来寻找。”

封荀虽不知殷烬翎和舒暝这两人是如何搭上线的,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设法从这蛇巢中脱身。

精血乃生之本源,失掉大半的血只能靠自己慢慢将养回来,这普济法阵也只能吊着垂死之人一口气,其治疗效果微乎其微,他们总不可能无休止地维持着,得尽快想出办法,拖得越久灵力便消耗越多,倒时再想逃离就愈加困难了。

舒暝……他不知道其深浅,但以自己和子铮、殷梨三人的实力,估摸着即使合力也不是蛇王相柳的对手,更别说还要带着其他三个因灵力耗尽而昏迷的同伴了。

封荀思考半晌,抬头正欲问询一下殷烬翎的意见,却见后者一手搭在阵法上输送着灵力,仙愿榜放在膝头,垂首也不知在搞什么小动作,像极了往日在学堂上课时偷看画本的模样,引得封荀刻在骨子里的风纪委员本能动了。

“殷梨,你看什么呢?”

殷烬翎头也不抬:“美少女的事你少管。”

封荀气乐了:“如今大敌当前,不赶紧想想怎么脱身,还有闲心在这跟我耍贫嘴?”

“脱身?”

空中忽然传来一道嗤笑之声。

“奉劝各位道长一句,别妄想着靠耍些小聪明,就能从孤的眼皮底下溜走,在这法阵里安心待着贡献灵力,孤保证你们安然无恙,还可付给每位道长一日五千两的酬劳。”

封荀咬牙怒道:“少拿那些银钱来侮辱我们!”

“我可以。”殷烬翎举手,“我不用那么多,只要四千两就能收买我。”

封荀:???

封荀:“这就卷起来了是吧?”

“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帮你发展几个下线,来贡献更多的灵力。”殷烬翎眨眨眼睛。

“你这是从哪儿学的传销套路啊!”

“哦?有趣的女人。”空中的声音饶有兴致地道,“说吧,要怎么发展下线?”

“这又是什么古早霸总文展开啊?”

殷烬翎仰头朝着天空,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还有三个同伴也在此地,我可以传讯给他们,把他们也骗,啊不,喊来一块儿赚钱,陛下呢,只需要在付给他们的银钱里,抽给我一人两千两的提成就行了。”

“居然就这么恬不知耻地剥削起同伴工钱了啊!”

殷烬翎满含悲悯地瞥了眼已在不知不觉间逐渐沦为吐槽役的封荀,接着道:“不过现下我那三个同伴身上都没有通讯法器,因此还劳烦陛下,替我向他们传递个讯息。”

殷烬翎说着,朝天展开一个金色卷轴,正是仙愿榜,上边书着几行字。

那声音默了默,道:“这当真能将你的同伴唤来?”

“自然。”

“孤不喜动武力手段,只要你真能将他们唤来,孤定然有赏;若是唤不来……”声音顿了顿,隐隐有威胁之意,“应当知道,我也能将他们请来。”

封荀的角度看不到她仙愿榜上的字,于是压低声音问:“刚才说的同伴,是你那姘头他们吗?你是写了让他们快走去师门搬救兵吗?”

殷烬翎掀起嘴角:“怎么可能,自然是叫他们过来,有钱不赚王八蛋。”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叶南扶一行正走在迷雾缭绕的酆都街道上, 忽见雾气散开些许,半空浮现出几行金色的字来:

我是蛇王相柳,我马上要起兵攻打六界, 但我的手下们现在受了重伤,如果你能帮我把他们全都救活, 我很快就可以统治六界, 只要你跟着蛇过来,助我治好他们, 就给你记一个大功,事成之后, 我把魔界封给你掌管。

叶南扶:……-

殷烬翎额头上渐渐沁出了汗来。

她此刻已经没了初时的游刃有余,觉出些许疲累了。

这法阵简直是个吸灵力的无底洞, 若真要供上一天不得被吸得肾亏啊?先前还道五千两挺多, 现在想来, 这蛇王开出的酬劳有够黑心的,我们就是被抓来打黑工的苦力啊。

“殷梨, 那姓叶的还没到吗?”

耳边似乎响着很多杂音,以至于封荀声音显得有些遥远且难以分辨, 她迟滞地抬头看了看已经大亮的天色。

这老哥没叫错, 果真是老鸽了……

“约莫快到了吧……”

“喂,你脸色很难看, 是不是灵力快耗尽了?”

殷烬翎用力闭了闭眼,觉得有些头晕,她费力地摇了摇头:“没事……”

这一摇头, 便觉眼前景物天旋地转起来,差点稳不住坐姿,她连忙伸手攀住面前法阵上石刻的纹路, 攥紧了。

“灵力耗尽?呵呵,不给你露一手,还真当我们天璇六长老门下……”

“殷梨。”封荀忽然打断她,沉声道,“你背后……在渗血。”

肩头后知后觉地传来些许刺痛。

啊……大抵是先前的伤口开裂了吧,怪不得感觉头晕,估计血出得还不少……奇怪,怎么会开裂呢……

她想抬手去碰碰肩上的伤口,但此时只觉手有千钧之重,连动一动小指都无比艰难,几乎下一刻就要感知不到手的存在,然而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通过碰触的手心,体内仅存的灵力正在被法阵源源不断地蚕食。

仿佛一场无法终止的献祭……

“把她拉开法阵,快!”

“殷梨!醒醒!”

“她先前被夜魇抓伤左肩,伤口用灵力稍微修补过一下,如今灵力被法阵吸取过多,伤口自然就开裂了,看样子是失血过多晕过去的。”

秦子铮、封荀、舒暝的声音依次在身前响过一轮,她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想开口说不用担心,自己没事,然而始终发不出声音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做了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五彩斑斓的一切如风卷游云般掠过自己眼前,却什么也抓不住,直到最后忽觉身子一轻,似是落在了一个带有芳草清香的怀抱,那甘冽甜美的味道在鼻端萦绕不去。

那人的话中仿佛也带着恬淡的香气:“怎么我才不在一会儿,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殷烬翎努力睁开了眼,看清眼前这张面露嫌弃却难掩担忧的脸后,扯开了一个苍白的笑:“你敢不敢再慢一点……”

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暖流源源不断地涌来,殷烬翎感觉自己状态正在逐渐恢复,气色也肉眼可见地好转,只是灵力依旧处于亏空状态,还需要休整吐纳后方才能重新聚起。

秦子铮赞叹道:“叶公子这一手颇为玄妙。”

封荀在旁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可看不出哪里玄妙,不过就是把自身生命力让渡他人罢了,是要折寿的。”

叶南扶侧过头冲封荀挑衅一笑:“要多谢封公子关心了,寿是不可能折的,我们一族是与天同寿的。况且,你们不还得指望着我这不怎么玄妙的一手来救场吗?”

老哥果然不愧为嘴强王者、嘲讽链顶端的存在,谁都别想在口舌上占到他便宜,秒个封荀这种词汇量贫乏的战五渣属实是杀鸡用牛刀了。

殷烬翎自觉恢复些体力了,便撑着叶南扶的手臂从他怀中起来,然而才将将抬起的头立刻被叶南扶伸手按了回去。

“别逞强,乖乖躺着。”语气冷硬。

“可是我感觉还行……”

“不行。”

“可法阵那边……”

“楼心月他们在。”叶南扶讥讽道,“再说你现下灵力也消耗殆尽了吧,即便那法阵当真无力维持崩塌陷落了,你又能如何?”

“我……”殷烬翎眼珠转了转,“我能看个热闹,对,我还从没看过这种巨型法阵轰然崩溃的壮观景象,一直都很想一睹其……”

“闭嘴吧小麻雀,再多说一个字,那些蛇我就不治了。”

殷烬翎撇撇嘴,沉默着与他大眼瞪小眼半晌,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老哥,那蛇起码有上千条,你要挨个跟他们握手,一次最多也就两条,恐怕这握手会从早办到晚还治不完,手都得磨秃噜皮了吧?”

叶南扶闻言,嘴角微微一扬。

殷烬翎一瞧见他这神情,心中顿感不妙。

“麻雀,你知晓无生界的修行之法与往生界有何不同吗?”

“记好了,这个重点你们的书上可没有写。”

话音落下,他端坐之处的石台面上不知何时已多了几丛初生的青绿,随后这绿地骤然向外铺展开,无穷无尽的花草源源不断破土而出,仿佛生生挤开了坚硬的石面,冲破了法阵的束缚,令整方石台霎时变作了一处绿意盎然的土坡,连冬日冷峭的山风拂过眼前似也带上了草木的芬芳,多了几分春日的暖融之意。

与此同时,叶南扶低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在无生界,神族和魔族有一种封存于血脉肌骨之间、与生俱来的东西,名唤‘域’。”

“这片草地的范围,就是我的域。”

“名唤‘岁枯荣’。”

碧绿仍在不断向外延伸,覆盖过外围大片挂满病蛇的丛林,流淌过连绵的数座山峰,席卷过城内破败不堪的屋舍,白日栖息在洞穴之中的妖类纷纷不明所以地抬头,抱着断掌、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流泪哭泣的雾里青惊愕地发现爪子缓缓从断口处生长了出来,被刺穿的左眼也隐约感受到了光亮,它随即伏倒在地,朝着绿地蔓延而来的方向重重叩首。

阵法的金光慢慢隐没下去,随着石台上众人一个个收手,终于消散无影了。

环绕石台周边的山林中,逐渐传出越来越多杂乱无章的“沙沙”声,远眺只见树冠攒动,林海翻涌,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碧波浪潮,恢复生机的蛇们纷纷下了地,游走在新生的绿草香花之间,朝着石台的方向围聚而来。

虽则进了这“蛇城”之后已然经历了多番灵魂恐惧的洗礼,但不管多少次,听到蛇类的贴地的沙沙声,殷烬翎还是会本能地泛起寒栗,现下也不例外,可不同的是,这回她没有那种血液倒流的感受和想拔腿就逃的冲动。毕竟这些蛇,是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救回来的。

殷烬翎瞥了眼叶南扶,后者朝她露出一个春风得意的笑。

可恶啊,一不留心又给他装逼送了一波助攻。虽然……

她微微垂下眸子。

虽然……确实很美。

她从叶南扶怀中起身,这回他没有制止,她来到石台边缘,抬眼望了望绵延千里的绿意红情和提前到来的春花烂漫。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番景象有些似曾相识,应该在别处见过,但又清楚地记得,自相识以来老哥绝对从未施展过此种神迹。

思索之间,忽见舒暝站在她身旁不远处,同她一样望着这漫山芳草、碧翠连天的酆都城,许是也惊叹于这神迹,正微微出神。

先前耗尽灵力倒在石台上的三位仙家在神域施展最初便苏醒了过来,封荀和秦子铮收了法阵便赶忙去查看自己同伴情况。

石台上的十人,一时都静默无声。

“哈哈哈哈!”

空中蓦地响起一阵大笑打破了寂静,是蛇王相柳的声音。

“好,好,好,太好了!”

看得出来他相当激动。

“孤原以为族人定要折损大半了,如今得以尽数恢复,当真是意想不到的大喜。”

“诸位道长今日的恩情,孤铭感五内,不忘于怀,他日定身蹈汤火,衔珠来报。”

殷烬翎很想说一句,别他日了,你要不今日就报了吧,让你的蛇蛇们帮忙找找楼传雪的下落,然而瞧了眼身旁的封荀等人,到底是忍了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