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终南横亘关中南面, 西起秦陇,东至蓝田,脉源昆仑, 尾衔嵩岳,相距八百里。钟灵毓秀, 宏丽瑰奇, 作都邑之南屏,为雍梁之巨障, 其中盘行目远,深严邃谷不可探究。昔人言山之大者, 太行而外,莫如终南。
不过这已是多年以前的景致了, 作为仙族世家最早起源的仙山之一, 如今的终南却仅仅徒有仙山之名, 曾经众仙来朝、堪较昆仑的盛景早已一去不返,如同终南楼家这一脉的仙族世家一般人脉凋零, 而今仅存余了楼家兄妹二人,也无怪楼传雪如此紧张这位幼妹, 以至于将其圈在山上养成个闭门不出的闺阁小姐。
终南山北坡脚下往北三十里许便是长安城的南城门, 四人抵达长安城时是第三日的酉时末,天已然擦黑, 摸黑上山显然不可取,况夜色昏暗下根本无法寻人,于是便打算先在长安城寻个客栈宿一晚, 明日清早再行上山。
照例是殷烬翎去安排房间和给付银钱,另三人在门口等着,可不想这一回叶南扶忽然跟了过来, 拿手肘碰了碰她,目不斜视地低声道了句:“他磨牙。”
殷烬翎一时没明白:“啊?”
“我说,他磨牙。”叶南扶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整整两晚没睡好了。”
“姑娘要几间房?”掌柜问道。
不等殷烬翎答话,叶南扶抢先出了声:“你这儿还剩几间?”
殷烬翎瞧了叶南扶一眼,他神色确然有几分疲惫,回想这两日赶路时他坐在她剑后难得安安静静的,没怎么同她扯皮互怼,搞得她驾驶途中还分心惦记,一路都想着“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现下看来怕是在打瞌睡补眠。
掌柜低头看了看:“四间。”
“全要了。”
“好嘞,总共是纹银三两……”
“等、等一下!”殷烬翎突然出声打断,拉过叶南扶凑在他耳边道,“为何要四间,我和心月可以同住的。”喂喂,老哥,这房钱可都是我出的,给我省下一间也好啊。
不料叶南扶摇摇头,正色道:“不可。”
“你这两日没怎么同孟公子说过话,怕是不知晓的,孟公子其人……”他顿了顿,“昨日晚间回房后,他忽然问我,前一晚可有打扰到我休息?原因竟是他看我白日里一直乘坐在你剑后边,而并未自己御剑,便觉着是不是与他同住导致我未能休息好,故而白日无法集中精力御剑,还表示若有不便之处自己可以去楼下坐一宿,被我拦了,我告诉他不御剑是因为我没有灵力,与他无关,即便如此他后来还是刻意将动作放轻了许多,并追问过两回有否打扰到我,导致我今天白天补觉都要留心避着他些,非但半点没补回来,反倒更乏了。”
“所以,如若只要三间房,你与楼姑娘同住,而我却不与他一道,他必然会想多的。”
殷烬翎微微皱了皱眉。
她知自己时常不多加思索话便出了口,因此难免考虑欠妥,若是还被人不当解读便更是误会难消,故而似孟君同这样的人,她素来不太会与之相处。
“可前两日都是两间房,今日忽然要了四间,也难保他不会想多吧?”殷烬翎道。
“若不是明日还有一整天爬山寻人的体力活动等着我,只怕今日我也不会提出这个。”叶南扶难掩倦意地揉了揉眼睛。
“二位可商量好了,到底要几间客房?”等候已久的掌柜抬手敲了敲柜台,开口道。
殷烬翎想了想,咬咬牙:“就四间吧。”-
“心月,心月?”
楼心月骤然回过神,黯淡的双瞳聚焦到了面前,这才看清眼前举着一块木牌,一时有些发怔。
“拿着你的牌子。”殷烬翎拉过楼心月的手,将木牌放到她掌心,“待会回房了,拿这个找店小二引你上去。”
楼心月愣愣地接了过来,一眼瞥到殷烬翎手里也拿着个差不多的,只是上头的字略有不同,便道:“殷姑娘,我们……不住一起吗?”
殷烬翎状似轻松地摇摇头:“前两晚皆是因着客栈房间紧凑才同住,如今此处尚有空余,便多要了两间。”
说话间却若有似无地朝孟君同的方向扫了两眼,好在后者正低头打量着手里的木牌,并无什么异色,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隔着袖子凭空摸了摸,好似摸着瘪下去的钱袋。
上回皇宫赏赐的,大半都被她留在了那江宁城外山坡上的兔圈里,实际并没能剩下多少,况且先前又是发红包,又是被柯老六讹的,她果然还是那个倒霉的穷鬼,就算是破天荒抢了一回榜首也没能成功一夜暴富。
殷烬翎又同两人问了终南山各处的地形情况,商定了些诸如“明日几时晨起集合”、“从哪面登山”之类的细节。
楼心月始终低头看着鞋尖,待到商议得差不多时,忽然轻声叫道:“叶公子。”
正靠在一旁栏杆上疲乏至极、几欲昏睡过去的叶南扶一时反应有些迟钝,直到殷烬翎悄悄拿手肘碰了碰他,这才稍稍抬头看过来:“何事?”
“倘若……倘若明日,叶公子观那法阵尚有修缮余地,并不需我兄长……又当如何?”
殷烬翎闻言,不由在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这姑娘显然是又开始忧虑起我们帮她寻兄长只是为了使用法阵,担心如若法阵被老哥修好,我们便不会再与之同路了。
她看了眼楼心月,只见后者低下了头,嘴唇抿得微微发白,手指紧攥着衣摆侧边,身子有些几不可查的颤抖,不由心下微涩。
楼心月往日与人交往虽一副镇定自若处变不惊的模样,可毕竟是强学出来的,本身还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如今真遇上了事,难免这样慌乱无措,好容易寻着愿意相助之人,却又惶恐害怕别人丢下自己。
“不会的。”叶南扶忽然出声。
老哥这是……主动开口安慰人?殷烬翎讶异地朝他看去。
只听叶南扶接着道:“少了阵眼,法阵断无修复的可能,还请楼姑娘放心。”
殷烬翎:“……”
不是,虽说我知道你本意是好心宽慰人,但你就没觉得这话有何不妥嘛?说得好像人家盼着我们用不了法阵似的。
果然,此言一出,便见楼心月涨红了脸,小声嗫嚅道:“我……我并非此意……叶公子莫要误会……”
殷烬翎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安慰人这种事我更加不会,指不准比老哥这还糟糕,我还是安静缩着别请求出战了。况且老哥话虽说得不大中听,却当是极有效的,至少她应该不会再这般,三天两头地担忧我们修好法阵就会抛下她。
“请问,法阵是……?”一路寡言少语的孟君同忽然出了声。
殷烬翎闻言有些疑惑,还没等她接话,楼心月便道:“是这样的,我们前阵子闹了不快,这几日才将将和好,叶公子的事,我……还没告诉过他。”
说着,便转向孟君同道:“这位叶公子,先前同我说想借用我们终南山那边的法阵。”
孟君同皱了皱眉:“可那法阵不是早已破损多年……”
“叶公子通晓其中奥义……不过要修复可能还需哥哥的帮助,故而……”
殷烬翎在一旁听着两人交谈,不由咂嘴。看这情形,除夕那晚他俩闹的别扭一直持续到了年后,直至前几日楼家兄长出事的消息传来,这两人才堪堪放下恩怨。
殷烬翎侧目瞧了眼叶南扶,见他几乎是强撑着眼皮才堪堪没落下来,心头不免一软。
先前她曾偷偷叫他回去休息,被其拒绝了,理由是商讨明日事宜时,他若是缺了席,难免教孟君同察觉出他的疲惫来,进一步联想到必然是自己打扰了他人休息,从而愧疚不已,所以他还是再撑上一会吧,一整日都这般过来了,也不差这片刻功夫。
看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殷烬翎便赶紧宣布散了会,着几人各自回房歇下。
翌日清早,天边刚泛起一点雾白色的光晕,夜露的寒气尚未散去,早起的四人便退了客房,直出了南城门,乘上剑,披着晨星昏光一路疾驰往南边的终南山而去。
不知是正值冬日的缘故,还是因法阵毁坏后天地灵气无法敛聚氤氲生息,此时的终南山是一片荒芜颓败,遥遥望去难见几点绿意。
殷烬翎以前从未到过终南山,也不知往日的山上是怎样的景象,但光看楼心月和孟君同见此纷纷露出了戚戚然之色,大致便能猜出一二来。
四人早在一处坡上落了飞剑,此时正徒步往法阵所在之处赶去。这是昨日商量过的,倘若楼传雪当真回了终南山,或许不一定会去原先住过的屋子,但不可能不去看法阵,故而只消查看法阵周边有无人到过的踪迹便可知晓。
沿着坡道走了不多时,孟君同忽然惊喜地出声:“有了。”
另三人闻声连忙围了过去,只见他拉起一根断面齐整的木本藤条,道:“这断口是剑造成的,断面还很新,最迟也是昨夜留下的,想来这藤枝原是横生在径路当中的,被由此经过之人斩断了。”
楼心月不由喜道:“是哥哥,一定是哥哥,他昨夜来过这里!”说着忽而又颓然地低下了头:“要是我昨夜直接过来就好了,兴许还能碰上哥哥……”
殷烬翎也微微低了头,默不作声。昨日傍晚到达长安城之时,楼心月确实提过趁夜上山,很快被他们三人否决了,她是觉得夜里爬山比较危险,老哥则显然是因为过于疲惫想好好休息一晚,虽说即便彼时上山,在浓厚夜幕遮盖下也不见得能看到楼传雪,但总归是错失了个机会。
“先别丧气,指不定你兄长还未曾离开,我们赶紧上去吧。”殷烬翎硬着头皮宽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四人继续往顶上走, 途中又发现一处痕迹,几人越发笃定楼传雪来过,不自觉便加快了脚步, 尤其是楼心月,攀着山石树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殷烬翎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生怕她手下一个不稳摔了。
离法阵所在处渐渐近了,楼心月当先一下翻了上去, 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踉跄两步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急匆匆地拨开稀稀落落的树丛往里钻了进去。
另三人忙紧随其后跟了过去,可进到里边, 只看到楼心月孤寂的背影孑然呆立在那里, 四围空无一人。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他们也都明白,楼传雪还留在这里的可能其实并不大, 只是楼心月似乎抱了太多希望,一时有些难以释怀。
殷烬翎抿了抿唇, 犹疑在原地, 不知该不该上前,却忽见身旁的叶南扶径自越过了她, 往楼心月前边的石台走去。
殷烬翎这才注意到那方石台,这是个相当巨大的圆台状巨石,约有丈许宽, 呈现黯淡无光的灰白色,周围矗立着四个形态各异的石柱,其上雕刻着玄妙的兽首样式, 石台顶上也刻有繁复的阵法纹路,许是因为缺乏灵气润泽,又长久无人维护,石台上的刻痕已有些许剥脱的迹象。
——这便是……无往法阵?
叶南扶来到石台近处,轻身一跃便上了刻着法阵的台面,俯身细细查看。殷烬翎并不通晓法阵,便没有过去,只上前几步揽住了楼心月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
楼心月用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时,立在边上的孟君同突然上前两步,仰着脖子往石台上看去,随即拧起了眉头。
“心月。”孟君同唤道,双目却仍旧紧盯着台上,不曾移开分毫,“你瞧着这法阵……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楼心月经他一提醒,这才稍稍定了下神,抬头朝石台望去,扫了几眼,低声喃喃念了句:“好像是有些不对……”
话到此处她蓦地一顿,视线定在了某处,不由失声叫道:“啊,不错!是少了样东西!”
此时台上的叶南扶听见了下边动静,便冲台下问道:“丢了何物?”
“血玉,原先东南角那个位置上安着块血玉,现下不见了!”楼心月急急道,“会不会是哥哥回来时带走了?”
叶南扶目光顿了一瞬,连同下石台的动作也迟滞了一下,不过顷刻又不动声色地接着翻了下来。
殷烬翎疑惑道:“血玉是……?”
“就是一块通体血红的玉石,”楼心月解释道,“其实我们也不知它究竟为何物,甚至血玉这个叫法都是我们照着其外观随口叫出来的,而并非其真名。听哥哥说,千余年前,彼时我还未出世,他也尚且年幼,这法阵曾遭受过一次损坏,我母亲为了修复法阵奔波劳碌,几乎耗尽了心力,亏得一位友人赠予了这块玉石,将之镇在法阵中,这才止住了其破溃的势头,此后又数十年,她陆续寻来各种材料,慢慢填补缺漏,最终将其修复完成,只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殷烬翎心下却明白她后边未出口的话。
只可惜,才不过千年余,法阵便再度残破,以至于整座山都成了这般凋零景象。
楼心月显然不欲再谈论这些,转而想起来前事,焦急地拉住殷烬翎,道:“定然是哥哥昨夜来过此处,取走了血玉,我们……我们得快些追上去,兴许还能……”
“心月,冷静点!”孟君同一把抓住了楼心月冰凉的手,将其紧紧握在掌心之间,“你忘了,兄长告诫过我们,血玉凶煞异常,只有留在阵法之中方能制衡,贸然接触或将其带出法阵都非常危险,甚至会给世间招来灾祸,你当明白,兄长断无可能在知晓这些的情况下还带走血玉!”
楼心月闻言慢慢停下了挣扎,双腿一软便要摔倒,幸而孟君同眼疾手快,一把捞起了她,这才堪堪站稳。
殷烬翎自然也听见了孟君同的话,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面色微微一变,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慢慢把唇合上,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招致灾祸?”跃下石台的叶南扶朝着三人走来,目光看向了孟君同,“可否详细说说。”
孟君同略犹疑了下,抿着嘴唇,慢吞吞地开了口:“以往心月年少时,曾见那闪着红芒的血玉甚是玲珑剔透,便心生欢喜,兄长担心她去触摸把玩,便几次三番警告我们,万莫去碰触血玉,那莹润艳丽的红光正是它吸饱了人血后才会散发出来的,一旦离开法阵,它便会不断渴求鲜血,是一块十足的煞玉。”
楼心月焦躁扯了扯孟君同的袖子:“别聊了,同我再去从前旧屋那儿找找,即便不是哥哥带走的血玉,但他肯定刚来过不久,我们得快些赶过去!”
孟君同眼里微微流露了些许无奈,默默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过去了,叶公子再多看会法阵也无妨,傍晚在来时的山脚下碰面。”楼心月匆匆道了句便转身离去,孟君同则颇带些歉意地冲二人礼了一礼,随即快步跟上了楼心月,两人的身影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山石野木之间。
殷烬翎终于将堵在心口多时的那股气缓缓吐出来些许,与楼心月同行的这几日,这团气一直梗在那里,令她一度有些食不下咽。
她转首看了看已经来到近前的叶南扶。
这无往法阵在残破的基础上又缺失了部件,必然是无法再修复了。殷烬翎心中微微一动,那老哥是不是就回不去了?这样的话……
这念头刚从她脑中一闪而过,竟蓦地生出些不应有的欢喜来,她连忙闭了目,定了定神,将纷扰的杂念驱除干净,而后抬首望向叶南扶。
“老哥,接下来怎么说?”
叶南扶不语,只目光沉沉地盯着石台。
殷烬翎见状不由得羞惭起来。
老哥他,肯定还是想回家的吧……如今见法阵无法使用,难免会有些心绪低落,我却只顾着自己,甚至还……
“不是他。”
“啊?”殷烬翎一愣,“什么?”
“我说,”叶南扶缓缓重复道,“那孟公子说的没错,带走血玉的并不是楼家兄长。”
殷烬翎一下便听出了话中之意,心知叶南扶必然是发现了什么,遂道:“这话怎么说?”
叶南扶不答,往回几步,腾身再度上了石台,殷烬翎忙跟着跃了上去,只见叶南扶来到原先血玉所在的东南角,蹲了下来,指着石台上一处布满划痕的地方给身后的殷烬翎看。
“是利刃划的,还很新,显然是欲将镶嵌在此处的血玉剥离时留下的。”
殷烬翎点点头。
“若是楼家兄长所为,断不会如此。”
叶南扶伸手按在了石台边缘某处,顷刻间脚下石台内部响起些许动静,便见那处满是划痕的地方慢慢与石台分离,最后脱落下一整块,中心略凹陷呈圆盘状,瞧着应是原先托着血玉的底座。
“若当真是他,只需按了机关,尔后连底座一同取走便可,原不必费心费力一刀刀将其齐整剥离下来。”
殷烬翎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取走血玉的是个并不通晓法阵的人。”
叶南扶没再回答,径直跳下了石台。
殷烬翎却还留在石台上,盯着血玉的底座没挪步:“老哥,你说……这个带走血玉的人,与先前盗取阵眼的会是同一人嘛?”
“不是。”叶南扶不假思索地接道。
殷烬翎见他答得如此迅速且笃定,不由大感疑惑,站起身来正要跳下去追问,忽然余光一瞥,见不远处的山石间似乎有什么光点一闪而过,她微一皱眉,也不再纠结于前面的问题,即刻跳了下来,疾步追着那闪光之处而去。
站定在一处乱石堆旁,她抬头往回望向高耸的石台,确定方才瞧见的光点正是来自这个方位,便四下找寻起来。
不多时,叶南扶也慢吞吞地跟了过来,见她七手八脚地翻着石块,遂道:“在找什么?”
“我方才瞥见这里有个物什……啊,找到了!”殷烬翎将手里扒开的石块扔到一边,突然动作微微一顿,朝身后的叶南扶招招手,“老哥,你过来一下。”
叶南扶依言过去,低头朝石堆上被她扒拉出的洞里望去,只见里头赫然是一块晶莹透亮的血红玉石,他少见地愣了愣,随后伸出手去,将那殷红如血的玉石整个儿取了出来。
殷烬翎见状,不由有一瞬的惊慌,随即想到老哥行事该不会这么无的放矢,人家好歹是专业的,对这法阵知之甚多,大概也无需她这一窍不通的人来提醒。
待到叶南扶拿着玉石举到她眼前,她瞅了几眼,才有些不解地回望他,开口:“怎么了?”
“假的。”叶南扶轻嗤了一声,随手将其扔在了地上。
“假的?”殷烬翎瞪大了眼睛,显得颇为不可置信,紧接着又道,“不是,为什么会有一个假的血玉藏在这里啊?”
不等对方回话,又忙道:“还有啊,不是说血玉是后来修复法阵所用,原先的法阵应是没有此物才对,你又怎么一眼便知这是假的,莫非你曾见过真品?”
叶南扶掏掏耳朵:“这麻雀忒的聒噪,我不过说了两个字,立刻便嚷嚷了这许多。”
殷烬翎闻言讪讪地闭了嘴,见叶南扶转而打量起周边,始终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很是有些憋闷,不过马上又想起过来之前的话茬来,道:“为何说盗走血玉和阵眼的不是同一人?”
“因为盗取阵眼之人显然懂阵。”叶南扶道,“方才我查看了法阵,虽然经年无灵气滋养,显得有些残破,基本阵形却完好地保留了下来,除了丢失阵眼必然导致的一些毁损之外,再无其他损坏。”
殷烬翎诧异道:“可你先前不是说,无往法阵的秘密只有护阵人知晓嘛?楼公子可是连他妹妹都不曾透露。”
叶南扶耸肩:“这只能说明,要么有人没说实话,要么……”
他顿了顿,忽而沉了声音:“除了我与楼传雪之外,这里还存在第三个通晓无往法阵之人。”
“第三人……”殷烬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对了,老哥,你们护阵者不是彼此知晓嘛,你应该知道往生界其他的无往法阵吧,会不会是除你们之外的另一位?”
叶南扶又不答话了,默然沉思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她所言。
殷烬翎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老哥这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模样,不过以他的性子,估计问了也不会说出来的,我还是不去打扰他为好。
她这么想着,便也默不作声了,一时间两人竟相对无言。
许是习惯了以往二人相处时殷烬翎的自说自话吵吵嚷嚷,如今意识到了两人之间诡异气氛的叶南扶稍有些尴尬不适,掩着嘴轻咳了声,犹豫地出言打破沉默:“也不知楼姑娘那边有否寻到人……”
这显然是在没话找话,既然血玉并非楼传雪取走,即便他昨夜当真来过此处,见了血玉丢失,想必也不会在此多做停留,楼心月那边结果如何双方都心知肚明。
不过难得见叶南扶这别扭的模样,殷烬翎只觉得通体舒畅,也不欲为难他了,便道:“我们下山去等他们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殷烬翎所料不差, 薄暮时分二人便在山脚下远远望见了垂着头、颓唐走来的楼心月,以及其身旁揽在她肩头正轻声宽慰的孟君同。
殷烬翎轻轻“啧”了一声。
不知说了些什么,楼心月忽然停下脚步, 攥着孟君同的前襟啜泣起来,孟君同顺势将之拥入怀中, 轻轻抚着她的背, 面色柔和地说着什么。
殷烬翎又“啧”了一声:“没想到啊……”
叶南扶低头看了看她。
“没想到躲躲藏藏了这么多年,我这条单身狗终究还是难逃一死。”殷烬翎叹息着摇摇头, “如今这年头人们杀狗都不按基本法了,我们生存环境真是越来越恶劣。”
叶南扶瞥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同我抱怨?”
殷烬翎立时噤了声, 心中暗骂自己失言。
方才那话虽只是随口一说,但难道不像是在暗示对方自己渴望早日觅得道侣的迫切心情嘛?老哥这么敏锐的人, 定然是瞬间便察觉了, 我是想看他这个万年老傲娇吐露心声, 不是想自己上去坦白心意,我、我就是当真对他……对他有意, 也不能这般通透地表露出来,不然遭他冷拒甚至嘲讽了, 我只怕当场便会被尴尬症吞噬殆尽连渣都不剩。
她偷眼瞄了瞄叶南扶, 见他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这才安下心来。
眼瞧着那边的楼心月抹了泪, 拉着孟君同过来了,殷烬翎赶忙岔开话题,朝他们道:“接下来如何打算?”
楼心月甩了甩头, 仿佛试图将脸上惶惑无措的神色甩去,道:“我想去蜀中瞧瞧。”
孟君同补充道:“方才我们商议过,既然兄长是在蜀地出的事, 心月觉得此事的根源还是在那里,因此我们想着前往蜀地,去找寻可能见过兄长的人,将事情真相调查清楚。”
殷烬翎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只觉叶南扶视线似有若无地轻轻飘过她身上,令她不禁后背发毛,一时脑中千百思绪绞作一团,无法集中心神思考,只得先应下:“行,那我们先回长安城住一晚,明日就动身去蜀中。”
楼心月忽然朝二人深深一礼。
“多谢殷姑娘、叶公子相助,先前心月乍逢惊变,处事多有愚钝莽撞,失礼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殷烬翎见状心中了然,楼心月这算是从兄长刚出事时的惊慌中稍稍缓过神来了,想要接着寻求她与老哥的帮助查明真相,故而有此举动。
她还了礼,道:“心月实在不必多礼,真要论起来,还是心月先在除夕宴上出言替我二人解了围……”
言至此,她话语一顿,脑中骤然灵光乍现。
“对了,除夕宴!”
她猛地叫出声来,其余几人都被她这一声惊到,楼心月忙问:“怎么了?”
殷烬翎抬眸,瞳仁中乍然闪现的光芒潋滟夺目。
“我想到一个人,也许见过楼公子。”她道,“你还记得,除夕那晚来向你打听楼公子下落的玉衡女弟子,游效嘛?”-
作为仙道七门之一,玉衡山自然有着不输于天璇门的规模,可其弟子数量却仅有天璇门的七成。究其原因,只因玉衡山早年只收女弟子,直到近几百年才开始收一些男弟子,但仍是以女子为主,现如今门内男子数目还不到一成。
殷烬翎一行人来到山门前,因未曾递过帖子,算是不请自来,便向守门的女弟子表明了来意,请求前去通传,几人则在山门口候着。
不多时女弟子从内门回来,朝殷烬翎行了礼,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前辈,有请。”
殷烬翎点点头,拉起倚靠着门口石柱的叶南扶,抬步便往里走。
楼心月和孟君同也立刻跟上,可正要迈步入山门时,忽然被拦住了。
只见那女弟子从斜里伸出一只手,一片青白色的袖袍挡在了楼心月面前。
“二位还请留步,长老只说准许殷前辈与其道侣入内。”
殷烬翎闻声回头:“我们是一起的,劳烦仙友放个行。”
谁知女弟子仍然站定在那里,半步都未挪,冷声道:“先前入内与长老通传了来人名姓,长老说,在逃堕仙之亲眷进我仙门,恐引人猜疑,委实不妥,故嘱我将他们二人阻拦在外。”
楼心月顿时面色煞白,纤细的身子几如风中残荷般摇摇欲坠,孟君同见状赶忙扶了她一把,以防她突然倒下。
殷烬翎担忧地看了眼楼心月,皱了眉,沉声道:“蜀地一事内情尚未查明,楼传雪是否沦为堕仙也尚不明了,怎的如今就妄下定论,将仙界同僚拒之门外?”
那弟子却毫无所动:“长老有命,弟子不敢不从,还望前辈莫要为难晚辈。”
楼心月一只手紧抓着孟君同的胳膊,用力站稳了身体,伸出另一手在后边拉了拉殷烬翎的衣袖,小声道:“罢了,殷姑娘,别与他们起冲突,我与君同在此等一会也不碍事的。”
殷烬翎抿了抿唇,依旧心有不甘,杵着没动。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温雅又略带清冷的声音。
“出了何事。”
语气平平淡淡,似乎并不是一个疑问句。
叶南扶闻声指尖轻颤,微微站直了身子。
殷烬翎转身看去,只见山下不知何时上来一位青衣玉冠的男子,冠后宽博的锦带在早春微寒的山岚中浮动摇曳,衣袍翩然翻飞犹如一只随时可能展翅而去的青鸟,他迈着轻巧的步子拾级而上,顷刻便来到了山门前。
“弟子见过舒先生。”守门女弟子恭敬施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来人正是除夕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舒暝。
舒暝目光一一扫过几人,停在了殷烬翎身上,冲她微微颔首,尔后转向那守门弟子。
“解释一下。”
那弟子将前因后果简单复述了一遍。
舒暝静静听完,问:“是哪位长老说的?”
“回舒先生,是大长老。”
舒暝默了片刻:“我带他们进去吧。”
弟子一惊,抬起头:“舒先生?!”
“无妨,大长老那里我会去解释,不会怪罪于你的。”
口气中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弟子只得低头称是,让开了道路。
舒暝回首看向几人,声音清润温和:“随我来吧。”
众人也不推辞,跟随着舒暝进了山门。
殷烬翎就跟在舒暝身后两步远,出声道:“多谢舒先生相助。”
舒暝随意地摆了摆手,也没有客气,道:“你们来此是要见游效吗?”
殷烬翎一愣,心下琢磨着,方才与守门弟子表明来意时只说了想求见门内司教长老,分明并未提及游效半个字。
因为这类传承千百年、弟子众多的仙门,掌门长老都不大记得清门下每个弟子名姓,说要见某个弟子也不一定能知晓,故而最好的办法是求见司教的长老,相当于是天璇门里学堂的教长,他那儿往往有历届弟子的花名册,能知晓其是隶属哪一峰哪一位门下,是谁的弟子,查阅之后便可直奔其所在师门而去。
不过,舒暝能猜到他们的来意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除夕那晚游效离开时与他禀明了去向,如今又听说他们一行人中有楼传雪的妹妹,不难想到是来找游效了解蜀地一事内情的。
“正是,敢问舒先生,可知那游姑娘出身哪一峰门下?”
“不用找了,她失踪了。”舒暝淡淡道,“自除夕那日离开清霄山去往蜀中后,便再无音讯。”
“什么?”殷烬翎愕然。
舒暝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楼心月与孟君同,道:“你们这之后是打算前往蜀中?”
殷烬翎点头。
“不瞒你说,我也正筹划着去蜀中一趟,找寻游效的下落,毕竟人当初是我从这里带出去的。”
“不知我可否与你们同行。”舒暝语调仍旧一贯的无波无澜,虽是征求意见之辞,却更像在简单陈述。
“这是自然。”
这两次接触下来,殷烬翎对舒暝印象不错,立时欣然应允,可答应的话出了口才想起来,她好像该先问问同行人的意思吧?她有些发窘地回头望望几人,楼心月和孟君同俱是点点头,似乎没什么意见的样子。
殷烬翎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叶南扶,却见后者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舒暝看,未曾注意到她看过来的视线,直到她伸手去暗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突然眨了下眼,撇过视线看她。
“好。”他没头没尾地来了句,也不知听没听到前文。
老哥这是怎么回事?以往看着挺机灵一人,这会儿怎么活像个课上开小差被点到名还不自知、最后是邻座扯了两下才反应过来、站起来就是一通答非所问直气得授课长老吹胡子瞪眼接着喜提山门口一日游的楞头学生,正是以往同为扰乱学堂的顽劣分子中她最为不屑的那一类。
殷烬翎满心疑惑地瞅了他半晌,直到对面舒暝一句“你们何时动身”才教她回了神,只得暂且压下心头疑虑,冲舒暝微微笑了笑。
“当下便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殷烬翎觉得自己可能迎是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
此刻他们一行人坐在一辆高大华美的车里穿行于云端, 车是由两头驳拉着的,正向着远处疾驰。
要知道,仙盟的驳车也只给配一头驳, 而舒暝却有两头!
可不光如此,这车内里也用了类似仙盟驳车一般的芥子须弥之术, 只是这纳入的空间可较之前者大得多了, 足有人间那些高门豪户宅邸里的一座院落大小,其内划分了数个厢房供人起居, 甚至屋后还有个小庭院,种了不少的珍稀花木, 顶上高悬着一枚巨大的灵珠充作照明,远望去竟似一枚小太阳, 更稀奇的是它还会随着时辰调节光亮, 给人以身处外界的错觉。
厢房内各类陈设也是一应俱全, 四面的雕饰花纹可谓是装点到了每一寸每一毫,以至于殷烬翎看着都不由生出了“这也未免太过浮夸了点吧”“真的有必要做到这样嘛”“对不起, 果然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有钱人不一定有你想象的快乐,他们往往有你想象不到的快乐”诸如此类的感想。
她素来知晓玉衡山是仙道七门中最富有的门派, 却不知道玉衡的长老还能富成这个样子, 果然不是他们最穷的天璇门可比拟的,不过仙道七门这贫富差距也未免忒大了吧, 头一回切实感受到仙盟要实现各门派共同富裕的目标还任重而道远。
舒暝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虽然任谁看一眼她那眼目里熠熠生彩就差把贪财俩字写在脸上的模样,都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他轻咳了一声,道:“这车……是我私人所有, 并非门派配备。”
殷烬翎咽了咽口水。虽然以舒暝这清冷孤高生人勿近的品性,应当不是那种喜好显摆夸耀之人,刚刚这话估计也是解释一下玉衡并非她所想的那般富裕, 可她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在炫富。
参观完这穷奢极侈的屋子,她憋了一肚子的吐槽,忍不住扯扯身旁叶南扶的袖子,正要一股脑儿倾倒给他,却见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屋子里的某处看,对她扯衣袖的举动像是毫无所觉。
殷烬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一些屋内陈设摆件,除了分外雅致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凡以外,瞧了半天也没瞧出有什么特别的。
她皱了眉,觉得老哥这几日似乎处处都有些不大对劲,但这个万年傲娇,想也知道他不会坦诚相告的。
……也不知他还有多少事似这般按在心里,却始终不肯道与他人,情愿用数千数万年的时光去慢慢磨平整理心头那些被压折出的裂纹。
殷烬翎忽然莫名地有些失落。
霞光被西山掩去,夜雾弥散开来,两只驳的蹄子无声地踏在成片的灰黑色云朵上,步伐合着彼此的节律一展一收,相映成趣。
车厢里的小世界,半空中的灵珠上光芒也逐渐黯淡了下去,变为了近似月色的冷白,高悬于黑夜之中。
叶南扶悄无声息地轻轻拉开房门,却冷不防同门外的殷烬翎撞了正面,后者正抬着一只手虚握成拳,一副刚要叩门的模样,显然也是没想到门忽然就从里边打开了。
两人互相瞪视了半晌,殷烬翎抿了抿嘴,有些尴尬地将抬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默了良久,叶南扶开了口:“来找我?”
殷烬翎点头。
“何事?”
殷烬翎咬了咬下唇,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她回了房后原本早早便睡下了,只是脑中一直盘亘着白日的事,过了许久也无甚睡意,觉着今夜大抵是交代了,最后还是起了身,打算来找老哥问问,然而站到了老哥房门外时却又迟疑了,抬着的手就那样悬停在门前一寸之地,再无法往前。
可就在这时,房门忽然从里边打开了,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打了照面。
见她迟迟未有回应,叶南扶暗暗叹了口气,让开了半边,道:“进来说吧。”
屋里没有掌灯,但窗户开着,外头泻入的银光将屋里映得勉强能视物,两人各怀了心事,一时竟都没想到要去点灯。殷烬翎心不在焉地坐下,随手拎起桌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然而半杯茶下肚,依旧没有任何人出声。殷烬翎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那个……”
“其实……”
两人双双开口,接着又齐齐闭了嘴。
殷烬翎顿时尬住,面上禁不住的红了几分,所幸借着夜色的遮掩,老哥应当看不出来。为了防止再度撞到一块儿,她打定主意不吱声了,就等着对方说。
一阵寂静。
殷烬翎埋着头,偷偷抬眼瞧着对面叶南扶的动静,见他微敛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顺从地垂落,末梢微微弯着一个轻巧的弧度,仿佛勾在了她心上,直教她心中微痒,赶紧垂了眼帘,不敢再看。
有一说一,老哥这皮相长得是真的好看,那张俊颜往日里不是插科打诨讥讽嘲笑她的时候,她偶尔也会觉得挺赏心悦目的,忍不住想多瞧几眼,尤其是认真思考的时候,譬如说现下——
倏忽间一低头,却在杯中清亮如星河的茶水之间,瞥见了一抹倒影。少年垂目沉吟的神情显得分外专注,灵珠仿出的三分月华给他的面庞镀上了一层圭璧般通透的清辉,乍一眼看去,只觉心里宛如有一记重锤敲在了大钟之上,令她一时心神动荡。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时,叶南扶忽然出声。
“为何白日里不问?”
——要这般暮夜前来。
殷烬翎一愣,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说。”
叶南扶心中失笑,不免微微弯了唇角。
“那如今夜间我便会说了么?”
殷烬翎撇了撇嘴,转开目光:“这难道不应该问你嘛?又不取决于我……”
叶南扶噎了噎。
这话其实相当无理,就是在玩幼稚的文字游戏而已,还是没能回答“为何白日不问要夜里前来”的问题。
平日里分外讲求证据严丝合缝、逻辑清晰连贯的殷烬翎,不想有一日竟也会说出这般无甚条理的强行狡辩之辞来。
不过叶南扶也不打算与之争辩,只掩着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我……”他轻轻开了口,“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从前有个朋友……”
“等一下。”殷烬翎突然出声,“这种标准开头,你这个朋友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知道她在有意打岔几句以消减自己方才强词夺理带来的尴尬,叶南扶也懒得多加理会,兀自说了下去。
“遇见他之时,我尚且是个天真懵懂的小少年,”他蓦地顿了顿,又强调了一句,“虽然现在也还是少年。”
殷烬翎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原本这老哥浑身上下除了面孔也没见哪点像少年的了,这一下脸都不要了,就愈发没半个字沾边了。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我正躺在家里吹着风昏昏欲睡,他也是如你一般,不慎闯入了我家中。”
“他说,他本无意打搅,只是此刻外头有人正追杀他,想借我这儿避避。”
“除了母亲之外,他是我自有生以来见到的头一个人,甚感新奇与诧异,也想与他多聊聊,当下便应允了下来。”
殷烬翎轻轻点着头,暗暗想着这开头有点像那种言情画本里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与刀口舔血的江湖浪子充满危机与心跳的初遇,觉得可以写个画本子。
丝毫不知道殷烬翎在脑补些什么的深闺千金大小姐叶南扶,莫名其妙地瞥了眼窃笑不已的小麻雀,接着讲下去。
“我们站到一处山坡上观望着动静,追拿他的那队人随后便骑马赶到了,大抵是清楚他进了这边的山谷,起初还在我家门口逡巡不去,却始终未敢越过边界一步,他立在我身畔遥遥看着那方,面色沉凝,将拳头捏得死紧。”
殷烬翎忽然插话道:“为何那队人马不敢入内?”
叶南扶闻言先是愣了愣,继而笑了:“你先前来过,我还道你早已知晓其中缘由了。”
殷烬翎疑惑地眨眨眼,她该知道什么?
“魔界有五个不可踏足之地,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遗迹,可当中诡谲怪诞之处多不胜数,且凶险异常,从古至今,入内探查者生还的寥寥无几,故而被称作禁忌之地。”
“我家所处的那片山谷,位于血麒麟族领地边缘的龙鱼陵之北,为魔界五大禁地之一,因谷口长年能望见一轮血红的圆月,从而得名血月谷。”
殷烬翎立时瞠目,脱口而出:“不是说好是不可踏足之地,怎的你还能在里头安了窝,禁忌之地这么没有排面的嘛?”
叶南扶不由露出了带着些许自鸣得意的笑,仿佛就等着她问出这话。
“哎,其实禁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轻飘飘地摆摆手,“这血月谷最为凶煞之处,在于它里边构成山谷的每一块石头,都无时无刻不在贪婪地吸食抢夺一切活物的生命力,寻常人进入,不出片刻便会被抽干生气而亡。”
他说着朝她看了过来,眼角弯弯地,黑色的瞳子里满是“这下你懂了吧”的骄矜自满之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可恶啊, 一不留神就让这家伙装逼大成功。
殷烬翎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一点。
“等等,可你那友人不是突然闯进来的嘛, 为何他也没事?”
——不过说起来,我先前闯入的时候似乎也毫发无损来着……
谁知叶南扶又抬眼高深莫测地一笑, 直笑得她有些发怵。
“自然是因为, 有我在,它们一直都处于生命力充盈的状态。”
殷烬翎听得眼皮一跳, 顿时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生命力充盈……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真有人拿自己生命力填饱了整个禁地里的山石吧?甚至我记得先前去那儿的时候匆匆一瞥还瞧见了诸多花草树木,这人不会在给石头们塞了满嘴生命力的同时, 还余下许多来养着这些草木吧?这已经不是家里有矿所以胡乱挥霍的问题了好嘛,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嘛?
而且……
她抿了抿唇, 偷眼向对面瞧去,眉头微微拧起。
他这般肆意消耗生命力, 当真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害嘛……
正这么想着,偷瞄的视线陡然触到了对方的眼瞳, 她仿若被烫到一般急忙慌乱地逃开视线。
对面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接着轻咳了一声,道:“它们吸的那点还远没有我回复的多。”
殷烬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唇角不由弯了弯,心中淌过些许暖意。
这个人就算是出言让我安心也要用这种装腔作势的语气,当真别扭得无药可救了。
……不过等一下, 他说这话是……他察觉到了我在担心他?
殷烬翎心中顿时忐忑了起来。
不不,我不是,我没有, 老哥你别瞎想,没有人在担心你!
叶南扶拉回扯远了的话题,接着说了下去-
那队人在谷口徘徊张望了许久,像是期望着他自己从里头出来,从未涉足外界的我仅从书中便能了解到人心之狡诈,因此,即使我笃定他们并不敢进来,却仍旧不敢掉以轻心,一直立在高处观望着,打算一旦他们有入谷的企图,便立刻中断掉身上源源不断送入山石的生命力涓流,让来人被饥渴的血月谷所吞噬。
我们坐在山坡上聊着天,不时向那里投去几眼关注情况。
交谈之中,我得知他只年长我一千岁,出身于三大家族之一的魇猫族。虽则未曾踏足过外界,但三大家族在魔界向来地位超然,旁的人皆是敬而远之,只欲讨好不敢得罪,这点即便似我这般寡闻陋见的深山中人也是知晓的,既然如此,又怎会有人敢于追杀他?
我便问了他这队人的来路。
“我也不甚清楚。”
他摇摇头,回答得不太在意,语气里有些掩不住的轻蔑,想了片刻,说了一个小家族。
“兴许是金煌蛇族的,我不过受了伤采了株路边的茜草来止血,他们便将我围了,说我偷摘了他们的仙品灵草,要将我带回族里去为奴为仆来偿还,显然是来找我麻烦的。”
他不屑地啐了一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往手上伤口处一圈一圈地缠,边说着。
“这种小族我见得多了,面对三大家族连声粗气也不敢喘,却只会在背地里拿我们这些人肆意打骂出气。”
“你们……是指?”
他摇头,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纠正道:“是我们,也就是弃子。”
“你姓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血麒麟族的吧?”
我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母亲以往确实是血麒麟族的,不过她在遇到我父亲前就被赶出家族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声音微沉:“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我们不一样。”他叹了口气,转而说起别的,再不提这桩。
因逃亡多时精神过度紧绷,他早已疲惫不堪,到了后半夜便沉沉睡去了,而长年身处孤寂冷清的山谷中、只能与花木为伴的我,忽遇这么一位可以相谈之人,自然十分兴奋,加之彼时又年少,精力充沛,因而整晚也不觉得困倦,就坐在那里值守了一夜。
这般待到了第二日上,我窥见领头之人最后皱眉深深地望了眼入口处,下令掉转马头离开了。
我连忙将他推醒,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虽说得了追兵撤走的好消息,他却没有露出丝毫欣喜之色,为防对方是假意离开尔后杀个回马枪,他又在谷中停留了三日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尝试着用生命力替他疗了伤,他惊讶地看着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的伤口,半晌说不出话来,我瞧着他的表情,暗自得意不已。
期间,禁不住我再三追问,他终于肯告诉我先前说的“弃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几日里他陆陆续续同我讲述了许多外界的见闻,这是的光鲜世间的背面,是从不会被正大光明载于书籍之中的残酷真实,也是如同蛇虫鼠蚁般的弃子们挣扎苟活的褊狭角落。我是直到此刻才明白母亲以往遭遇过什么,以及她的临终之言。
——这也促成了他走之后,我愤愤地给自己改了名,将“恕”改为了如今的“述”。
“你是为何被赶出来的呢?”我问他。
“我以往在家族里时,虽是旁系,但在各种测试上都能拔得头筹,比这一代本家嫡系都强上许多,可后来年岁稍长之后,血脉之力渐渐显出与族人些许差异来,因而母亲被怀疑与外族有染。”他轻嗤一声,冷冷道,“你也知道,三大家族为了保证所谓上古天魔血脉的纯净,是禁止族人与外族通婚的,于是他们不由分说便判了母亲的罪,将母亲、妹妹与我一同逐出了家族。”
“可他们如今族里的年轻人着实不大指望得上,从前我在族里时还曾被当作这一辈的希望,我觉着只要我在外依旧努力修行,展现出非同寻常的天赋与成就,终有一日他们对那些不争气的人失望了,自然会派人来接我回家族的”
他这么说着,眼里还闪着点点星子光辉,熠熠生彩。
几日很快过去,他终是要离开了。临行前,他仰起脸,望了望头一天我们一同守夜的那个山坡,轻声道了句。
“你这山谷挺好的。”
我听得很是受用:“是啊,听说是我爹留下来用以庇佑我娘的。”
他少见地露出了些艳羡之色:“置身世外,远离纷扰,若是可以,我还真想定居在这种地方……”
我喉咙里一句“不然你留下吧”将将要脱口而出,却见他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
“只可惜我还要修行,此地灵气稀缺,诸法不通,并不是适宜修行之所。”
我连忙按下了心头涌起的劝他一同住下的念头,心里酸酸地想,也对,这里毕竟是禁地,劝人住在禁地里算是怎么回事。
“你还会来吗?”
他嘴角动了动,忽然笑了,这是自我遇到他以来头一回见他笑。
“当然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我混出点模样了就回来找你。”
他离开之后,因他的闯入而被打乱的生活,也逐渐恢复成了从前宁静安逸的日子,不同的是,与他的一番交谈让我萌生了寻求改变的念头。
那日从他口中得知弃子一直以来的悲惨境遇后,只要一想到母亲对我隐去的那些过往,便始终无法释怀,我实在无法想象倘若母亲当年未曾被父亲所救,其后果将会如何。
不再似往日那般浑不知数地混吃等死,我开始热衷于读书习文,日复一日地翻阅各家经典,意图从那些经世策论、文韬武略的书中找到一线改变弃子现状的方法。与此同时,也默默数着日子,期盼着有朝一日与他再见时,彼此都让对方刮目相看-
言至此,叶南扶忽然停顿了,殷烬翎下意识便接道:“然后呢?他可有再来?”
叶南扶默了片刻,点点头。
“他不光来了,还带来了另外一个人。可我再度见到他却已然是一千年以后了。”
“等、等一下。”殷烬翎突然叫道。
“作甚?”
不对,我最初跑来找他是想问什么来着,这故事听着听着好像就逐渐忘记标题了啊……
殷烬翎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来,只得道:“别理我,您继续吧。”
殷烬翎侧耳作出倾听状,等着故事的下文,然而不知为何,好长一段时间对面都未有继续,就在她忍不住想开口提醒之时,叶南扶忽然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慵懒倦怠。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殷烬翎:???
那什么,如果是我打岔过于频繁惹了你不快的缘故我可以道歉,但别不讲了啊!你知不知道这故事只讲一半,就跟只做了前戏却始终不进入正题一样,会让人难受得不行啊?
待她从震惊与不敢置信中反应过来,刚打算开口说句“您老别再卖关子了赶紧继续吧求您了”,却只见叶南扶冲她轻轻挥了挥手。
“我忽然觉得乏了,不想继续了,日后看心情决定有没有后续,跪安吧麻雀。”
殷烬翎当即就被气走了。
她平生看画本,最恨那些故事讲一半就没了下文的坑书。
连声招呼也不打,直接一拂袖大步跨出了门槛,然后狠狠地一把将门摔上。
当然最后摔门这个也只能是想想罢了,她还是个非常讲文明有素养的人,知道现下夜深了恐怕会惊扰到其他人休息,所以出来时尽管出离愤怒,但依旧轻轻缓缓、郑重仔细地合上了门,真的不是因为担心这种奢华车驾里的一扇门要是碰坏了她可能掏空积蓄卖身为奴都赔不起哦。
殷烬翎回到自己房间躺下之后才想起来,她原本好像是去问他白日里那些异常举止的缘由来着,结果到最后也没问出什么,反倒听了个古早时期老哥的陈年故事。
所以这个故事究竟与她要问的事有什么联系呢?还是说……老哥只是不想问答她,所以讲了个故事来引开她的注意力,以此糊弄过去?
如果真是后者,那不得不说,他相当成功,至少在听故事的时候她完全忘了最初的目的,不过她迟早能想起来,日后还会再问,那时又当用什么理由搪塞?可若是前者……他既然都开口了,又为何说到一半不愿再继续了呢?
殷烬翎乱糟糟想了一通,最后长吁了一口气,该失的眠果真一次都不会少,就算是鼓足勇气去找了老哥,仍旧得不来一个安稳觉。
不过……
魇猫族。
她微微眯了眯眼。
以她往日对魔界的浅薄了解,也知道魔界三大家族都是上古凶兽的后裔,老哥口中的那位友人就出自三大家族之一的魇猫族,据传是凶兽梼杌的后代,不过经历千万年的血脉稀释,已经由一个吞天塞地的巨大虎类异兽缩水成了如今只比野猫稍大一些的魇猫。尽管如此,其实力却不容小觑,魇猫通体乌黑,行走无声无息,可与黑夜彻底融为一体,亦可藏身入万物的阴影之中,神出鬼没,掌控着一切世间黑暗之地,是潜伏与暗杀一道的王者。
而说到黑猫……
她想起了先前在大乘皇宫中遇见的那只猫妖梨落。
记得那时老哥也有一段时日情绪显见的不太对劲,整日窝在床上发呆,最后是被她定做的那只红玉簪子哄回来的,当时老哥会不会是……因梨落想起了某个同为黑猫的友人?
那他如今,又会是因何想起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驳不愧是能穿云掠雾、日行万里的珍稀坐骑, 才堪堪一日的功夫,便抵达了蜀地。
蜀地多山,其巍峨高耸者有如剑插云霓, 直达霄汉,驻足仰目望去, 只觉地之将尽, 天幕欲倾;其瑰丽秀美之处则如天工雕琢的苍翠碧玉,浑然一体, 落拓不羁之处又似玉笔挥洒下的泼墨草图,写意风流。青霭萦绕下层峦迷离隐现, 间有奇石嶙峋,集巍然与华美于一体, 实钟灵毓秀之至焉。
仙愿榜的交流区里有人提到, 仙盟官方派去缉拿楼传雪的人已经到了出事地, 消息是昨日夜半子时发的。
——不得不说,不愧是仙界, 熬夜修仙的还真是不少。
殷烬翎看到消息时不由暗自腹诽,不过转念一想, 昨夜这个时候, 自己好像还在老哥屋里听他讲故事来着。
近来赶路的几日,殷烬翎一直在留意着仙愿榜的交流区里关于楼传雪一事的讨论, 希望能从中得到一些蜀地这边的小道消息,好及时了解情况。
这几日看下来,她大致知道仙盟官方派出的追捕队一行有五人, 其中包括了封荀和秦子铮,而在此之前,各路的民间小队早已到了有好几茬了, 庆幸的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小队传出疑似发现楼传雪行踪的消息。
……不过,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吧……
当然,对于这些事楼心月是全然不知,由于担心她瞧见那些文帖上对她兄长的各类恶语中伤,殷烬翎早早便将她的仙愿榜收了去。现下她正静静地坐在窗边上,掀着帘子望向外头高耸入云的峰峦出神。
“我们先绕道吧。”殷烬翎向舒暝道,“昨日仙盟的人刚到,我们还是避开事发地那附近,免得同他们撞上。”
舒暝微微颔首:“依殷姑娘所言,应当先去往何处?”
殷烬翎不答反问:“舒先生有何高见?”
舒暝沉吟片刻,往前踱了两步,道:“目前已知的便有二十余队、约莫百位仙家进了蜀中,却无一人发现过楼公子的行迹,如此,若不是他已逃离蜀中,便只有可能在一个地方。”
“巴子别都?”叶南扶忽然出声。
殷烬翎疑惑地转头,却见原本坐在桌边专心吃糕点的叶南扶,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正皱着眉朝他们这里看来。
“那是……什么?”她怔怔道。
叶南扶闻言一愣,忙撇开头:“我是说……酆都。”说罢冲舒暝扬了扬下巴,“没错吧?”
舒暝点了点头:“正是。”
“鬼城酆都?”殷烬翎立即接口道,“看来先生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叶南扶眼皮跳了跳,黑眸微微一敛,目光不善地看了眼舒暝,又瞥了眼殷烬翎,没吭声。
倒是一旁的楼心月“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鬼城?你是说,我哥哥很有可能进了那里?”
鬼城酆都位于蜀地边缘,是人界与冥界的交接之地,其内有一条窄窄的河流穿城而过,河水是漆黑的,且水流静止不动,因而得名黑水河,即俗称的冥河,河两岸的山势形成了高耸的峭壁,自两岸山顶鸟瞰而下便是一个幽暗无尽的深渊,名为落魂渊。
往生界的生灵死后,魂魄自然归于酆都,尔后会被冥河所吸引,坠入落魂渊,到达冥界等候往生,开启下一个轮回。
但有时也会有执念过重的魂魄,吸纳天地灵气,演化出了一些力量来抵抗冥河的吸引,可魂魄一旦进入酆都,便会因酆都的结界而无法离开,除非其修为高到得以冲开结界,因此有大量不愿往生的怨灵滞留在酆都城内,鬼城的名号也是由此得来。
除此之外,作为冥界入口,本就阴气颇重的酆都城,由于诸多怨灵的影响,变得愈发阴邪,引来了不少妖鬼邪祟之物在此盘踞。
很久之前,酆都城内还是有着不少百姓居住的,直到后来有一大妖降世,仙盟将居民全数遣散走了,如今整座城池已经沦为了一座危机四伏的死城,即便是修为不凡的仙家也不敢轻易入内,大多都选择绕道走,连御剑经过其上空也是能免则免,毕竟谁也不愿给自己多招惹麻烦。
因此,若是楼传雪当真还留在蜀地未曾离开,那么要避过众多前来捉拿的仙家们的耳目,想来也惟有藏身在这鬼城里头了。
楼心月登时有些焦急:“听说那里是个寸草不生的死地,群妖环伺,凶险异常,哥哥他在那里会不会遇上什么……”
啊,又到了我最怕的安慰人环节……殷烬翎有些生无可恋地想。
与楼心月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已经硬着头皮、变着法儿胡乱安慰了不知道多少次,能想到的词都被她用尽了,如今她实在一个词儿都憋不出来了,可又不能放着不管任由她颓丧去,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又闭上,犹如一条被拖上了岸的鱼。
这时忽然有人唤道:“楼姑娘。”
殷烬翎抬头,只见舒暝上前一步,对楼心月道:“说来惭愧,舒某此前并未见过令兄,敢问令兄可是那位传闻中唯一获过仙盟勋章的侠士?”
楼心月闻言愣了一下,点点头,有些懵懵的。
“确是我哥哥不错……”
殷烬翎呆呆地眨了两下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