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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从屋子里出来, 便见到门口立着个少年,正是方才刚见过的,秋渡的那位弟子林辙林小仙友。

林辙一见两人出来, 便上前几步,乖巧地低着头道:“小师叔, 还有这位……前辈, 师父已经帮前辈安排好了住处,请随我来。”

殷烬翎瞅了瞅林辙, 这小少年如同遭了寒霜的小鸡仔似的,蔫头耷脑着, 不敢抬头望上一眼,与方才带头拦路时甚是迥异, 看来教他师父修理得不轻。

殷烬翎应了声, 林辙便领着两人前往给叶南扶安排的住所。

她自己在这里有从前的住处, 虽长久未住人积了灰,但每每传讯说要回来, 师姐就会派了弟子去扫除一番,因此也不必急着过去清理。

叶南扶的小屋就在殷烬翎住处隔壁, 看来师姐为了照顾师妹的情感需求也是真是煞费苦心。殷烬翎一时有些语塞。

林辙将两人带到了之后, 丢下句“前辈若缺了什么便同小师叔说”便赶忙溜了,只留下两人相对无言。

“那什么……”殷烬翎犹豫着开口, “师父他其实平日挺随和的,如今怕只是误会了,觉得有人要撺掇他小徒弟去出入险地, 因而格外护短罢了,你若觉得……有些许不快的话,我代他赔个罪……”

“无妨。”叶南扶摇摇头, “不过,这似乎已经是你第二次因他人言语同我道歉了吧?”

上一次还是在大乘皇宫里,封荀拦了叶南扶出言不逊一事,殷烬翎不免有些窘迫,一时间不知当说些什么。

“我先前那次便觉着,”叶南扶接着道,“你们师门即便明里再如何互不让步,针锋相对,但实际还是颇为忧心对方。”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殷烬翎听着,却忽然神飞天外想起些毫不相干的事来。

怎么回事,老哥瞧着不像会平白说这等煽情之辞的人啊?他……是不是另有含义?

不过说起来,我与他之间,是否……也是如他所说这般,虽时常逮了机会可劲儿互相嘲讽,打嘴炮谁都不愿落于下风,但会不会其实我们也互相……

他这般同我说起,莫不是想隐晦地表明,他心里……

殷烬翎觉得自己再想下去恐怕是又得产生“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了,她狠狠闭了闭眼,连忙紧急刹住。

“麻雀?”

“啊?”殷烬翎猛地回神,“你方才说了什么?”

叶南扶见她这神魂骤然归位的模样,不由轻笑起来:“我在问,当年柯先生为何要阻拦你下山做除灵师?”

殷烬翎嘿嘿笑了一声:“自然是发觉我于仙道一途上天赋异禀,希望我做个仙留弟子,在山上再多修行些时日,尔后去参加仙盟大选。”

她拉了个凳子坐下来:“一向是资质上佳的才能留在山上吃公粮,仙缘不怎么样的都得下山去自食其力,这点不光我们天璇,仙道七门都是如此。”

“那你为何选择此途?”

“哎,那时候中二啊!”殷烬翎叹息,“画本看得多了,向往里头写的繁华人间,迫切想体历红尘,不欲再留在山上清修。不过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道:“我想去人间找寻父母的踪迹。”

“父母?”

“不错。”殷烬翎点头,“虽说那时候,距我被丢在山下已经过去一百七十多年了,普通人早已不知更替了几代,但我总觉得,既然曾存在于世间,必然会留下点滴蛛丝马迹,也许就在这人世间的不知哪个角落里,还仔细存放着他们生前的种种。”

“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往,为何将我遗弃,又为何给我留下这么个似乎不同寻常的名字?这些事,当时的我实在是太想知道了,或许最后发现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可那又如何,我仅仅是想满足自己的那一点好奇罢了。”

“你猜猜后来如何?”

忽然她又想到什么,仰起脸看向叶南扶,笑道:“我也是忘了,先前分明同你提过一回,想必你也用不着猜。”

叶南扶没有出声,只是靠在桌旁静静看着她。

“这五十年来,我一无所获。”

“其实这本也是很自然的事,毕竟一百七十多年了,足够沧海桑田,如若他们并非什么能人贤士,得以芳名远流的话,过世之后兴许只有零散几人还记得,尔后再经历些时日,所有记得的人都不在了,此人便于这世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后世存不下来任何痕迹也是理所当然的。”

“况且,从前我足不出山门自然浅薄孤陋,还当人世间就是画本里写得那般,故而心生向往,直到下了山,亲身来到红尘世间,才发觉画本有多么虚妄荒诞。”

“这人间,苦难者众,倘使碰上年岁不好,颗粒无收的,又或是一夕惊变,流离失所的,穷困潦倒者数不胜数,道旁时有遭遗弃的婴孩,上去一看发现,早已没了气。”

“多瞧见几回这场面,我便明白了,自己被丢在清霄山下的缘由,恐怕也并无特殊之处,只是我足够走运,碰上了师父,将我捡了回去。”

“查到第三十个年头上,我差不多放弃当年下山的初衷了,正如我先前所言,叫什么还不是一样过,知道自己名字寓意又如何,我难道会就此抛弃从前的态度,照着其希冀的方向来活不成?”

殷烬翎吸了口气,仰头看向叶南扶,无奈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得多了些?”

叶南扶也不出声,只认真地点点头。

殷烬翎见状,忍不住又咧了嘴,笑得更欢了些,眉眼弯弯如同新月一抹。

这笑容似乎有种奇异的感染之效,叶南扶也被她这一带,嘴角也禁不住地上扬起来,垂了头轻声低笑了半晌。

笑够了,他忽然道:“那么如今呢?”

他抬起笑意渐敛的眸子望过来:“如今可还想找寻他们?”

“随缘吧。”殷烬翎叹了口气,“当初那般努力尚且寻不着,如今五十多年过去,想找只会愈加困难,我也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

叶南扶摇摇头,正色道:“我问的是,你是否还想找寻,并非能否寻到。”

殷烬翎愣了愣,抿了抿唇:“自然……是想的。”

得了回答,叶南扶便不吱声了,殷烬翎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问我这个作甚?寻不到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啊,莫非只需我想就能找到不成?

还是说……他这么问的意图,是想帮我一同找?

说起来,他似乎对回无生界之事一直都未表现得有多急迫,先前是在江宁耽搁了两个多月,如今又任由我在师门逗留多日,却从未流露出半点盼望归家之情,反而甚是惬意悠哉,该不会……他其实想与我多相处些时日,只是不曾明说?

不不,不行啊殷烬翎,你清醒一点!倒是说说,这才一会儿功夫已经产生几回错觉了?

对啊,这又是为何?我从前虽中二了些,画本看得多了些,想象容易天马行空了些,查案方面好歹也算得上个务实的人吧?最近怎么老是生出这等离奇古怪不着边际的念头来?

莫不是,我其实也……

殷烬翎一思及此,脸腾地便烧了起来,立刻就有些手足无措,登时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身,不待叶南扶投来疑惑的眼神,连忙含混飞快地说了句:“我自己院子还须清扫,先回去了,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说着便溜出了门外,将门一碰上,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揉着一日里不知发烫了几回的脸颊,慢悠悠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又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其实吧,老哥也就人懒了些、高傲了些、嘴下不饶人了些、死宅的陋习多了些……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倘若,倘若他当真对我……我,我又当作何反应才是?

啊啊,不管了!即便果真如此,就他这不够坦率的性子,上回在皇宫时给个酥饼都要装模作样一通戏,量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她微鼓起腮帮子一点点从唇缝里吐着气,晃着脑袋甩开这些杂念,往一旁这个自己住了一百来年的小院走去-

进了腊月,师门里又陆续回来了好些师兄师姐,往常冷冷清清的山门口,如今每日都有不少小辈奉了各自师父的令前来迎接,这些正值年少的弟子们个个心思活络,等候之时可不曾闲着,熙熙攘攘喧闹成一片,为平素孤寂傲立的清霄山带来了第一缕过年的气息。

与此同时,各峰上年前的扫除也开始了,身为这一辈里的大师兄,林辙奉了秋渡的命令,指挥着一群小弟子们挨个地方清扫整理着,殷烬翎则舒舒服服坐在一旁,嗑着瓜子,不时与小辈们攀扯两句。

因临近年关门中事务繁忙,秋渡实在抽不开身,便托了她来监督,不然这帮小土匪指不定拿竹笤帚干起架来,动静大些能将屋子拆了,直接从根源上解决扫除问题。

不过毕竟大师伯和小师叔,两者在他们心目中威信还是有所不同的,若是秋渡在此,他们只怕连个声也不敢吭,但如今面对的是殷烬翎,自然是原形毕露,闲话扯皮就未曾停下来过,不过既然他们只是吵闹了些,并未耽误手头上的事,殷烬翎便也睁只眼闭只眼地放任了,甚至还有闲心回应他们几句。

“小师叔,小师叔!您那位道友前辈呢?自他来了咱峰上似乎都没怎么见过。”

近日“道友”一词已逐渐成了他们拿来揶揄殷烬翎的专用语了。

殷烬翎心说你们这群小东西还是每日要上学堂的年纪,加之院落又不挨在一块儿,见不到面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不过有一说一,我这个住处紧挨着老哥院子的人都未能有幸见到他露脸,可见他仍旧不忘初心地保持着一贯的死宅作风,实在难能可贵。

当然,若想见自然能找上门去,可经上回从他那儿落荒而逃后,她心里总有点没底,生怕自己与之打了照面,就对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又浮想联翩起来,到时候如若不慎蹦出两句不当之辞来,可就不得了了,故而还是避着些为妙。

见她不答话,这帮小崽子们都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起来,相互对视两眼,一人又高声重复了一遍前言,其余也纷纷附和起来。

“莫不是恐我等纠缠于他,怕起生来了?”

“嘿呀,这怎么行呢?想当小师叔的道友哪有这么轻易的事,连我们都怯于一见,未来如何过得了师祖的难关啊!”

这帮小崽子,真是给三分颜色就能把河都给染污糟了。在江湖混迹多年的殷烬翎张口吐出一句社会人语录:“管好你自己。”

然而这伙促狭鬼是不会就此退却的,准确来说,除了此时秋渡忽然从天而降,几乎没什么能让他们知难而退的。

果不其然,林辙将手里的笤帚往边上一举,立马就有人替他接了下来,他煞有介事地往这边走了过来,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那天噤若寒蝉的模样了。

“我说小师叔啊……”林辙笑眯眯地开口了,“您可别介怀,其实也不是晚辈们有意要同您过不去,只是想随时给您提个醒儿,我们可都是站在您这边的啊!”

殷烬翎咂咂嘴细品了品,觉得这话似乎意有所指:“这是何意?”

林辙冲不远处早已没在打扫,安静下来专注于围观的师弟师妹们吆喝了声“别看了,都干活去”,尔后扭过头悄声向殷烬翎道:“小师叔,那日您传了讯要带人回来之后,师祖师父以及当下仍在外头的几位师叔们,借由仙盟如今的五集法阵开了个远程会议,您知道不?”

殷烬翎点点头,秋渡那日与她提起过此事,说什么只要她欢喜,师父师兄也不会有狭隘的门户之见。

林辙低声道:“知道便好,我听闻师叔们今年可要回来好些人,您可记得叮嘱着您那道友,稍微有些危机意识,我恐怕他们来者不善,除夕那夜说不准会是场鸿门宴。”

殷烬翎:???

等等,我们所在的当真是同一个师门嘛?我怎么听师姐说得似乎互相友爱一派其乐融融的?不过鉴于柯老六对此也是颇不赞同封建大家长模样,却被师姐美化得相当开明,合理怀疑师姐所说之辞的真实性。

所以难道那讨论会上只有师姐一个率先表态支持,然后所有人碍于她的淫威被迫达成共识,实际背地里另起炉灶蛐蛐?想想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不对啊,我干嘛没事担心起这个来?弄得像是我当真要与老哥结成道侣想征得长辈同意似的,剧情到底是怎么突飞猛进发展到这一步的?

殷烬翎这厢正在怀疑人生之时,林辙嘴可没闲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了许久,深度剖析了目前多方势力的态度,并提供了数种合纵连横逐个击破的战术,但考虑到此人在学堂混迹这么多年也没传出过半点绯闻来,着实毫无丁点实战经验,殷烬翎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只是纸上谈兵,不足为信。

况且她根本不需要好嘛!

“对了,林小仙友,”殷烬翎瞅准了个空当,及时出声打断了他,“你消息素来灵通,可知这回除夕将有多少别家仙士前来拜贺?”

天璇门的除夕向来是有附近几座仙山和交好的仙门遣弟子前来拜年道贺的,不过今年显见地会与往常有所不同,因为先前说过,有位师兄要带了道侣回来拜长辈,而且瞧近来这阵仗,恐怕跟人间的结亲没什么两样,那位师兄广结仙士,此次前来道贺的估计不会少。

林小仙友经这一打岔,接下来的高谈阔论都被堵回了肚子里去,倒是认真思索了下,道:“七门都有各自的除夕传统,一向是来得不多的,此番也照旧只有天玑的秦师叔,以及玉衡山那边递了帖子来,秦师叔老早便同你们一道来了,玉衡则说是要除夕当日才到。”

“另外的话……”他挠了挠头发,“我记得也就比往常多了三四家仙门吧,今年主要还是回来的师叔们多,譬如小师叔您,也是长久未至的稀客。”

殷烬翎大感疑惑,皱起眉:“不应该啊,以骆师兄这么好的人缘,才来了这点人也未免太没有排面了吧?”

林辙眨了眨眼,忽然像是恍然大悟般一拍掌:“对了,这么说我想起一桩事来。”

“是昨日在学堂放课后,我留着清理时听来的,当时教长就在外头与人谈话……”

“等等,留着清理?”殷烬翎忽然插话,“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被罚了?”

林辙颇为尴尬地撇撇嘴:“哎,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总而言之,我打教长那儿听来了个事。”

他压了压声音,神神秘秘道:“近几日蜀中那边出了点麻烦事,仙盟理事同七门的掌门近来开了好几次小会了,还不晓得具体是何情况,教长直言这个年恐怕是过不太平……”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日子在与小辈们的闲话中流走, 转眼间除夕到来了。

山门口作为门派标志的两盏长明灯早被拭得一尘不染,上边还缀了圈红绸布,被装点一新。石门柱上也添了几枚流光溢彩的花灯, 是回山的几位师姐自人间捎来的,为清冷的仙山颇增添了几分繁华红尘味。石柱旁则立着四位穿戴规整的弟子, 负责迎接远道而来的别家宾客。

流水席自然沿袭了百年来的传统, 设在主峰底下一处山谷里空旷开阔之地,此处平日原是作学堂术法教授之用的, 每逢过年,学堂休了年假, 便恰好拿来设除夕的流水宴。

长长的桌案,一张接着一张拼接起来, 足足有百丈远, 一直绵延进山谷最深处, 踮起脚也望不见尽头。席面一侧的树木顶上拉了一长串的挂灯,另一侧的石壁上也留着数十个往年凿下的石坑, 全数安放着灯盏,里头烧的是仙界特制的松脂, 较普通的油灯明亮过数倍, 将山谷里映得宛如白昼,也映得席面上一碗碗汤水里的油珠泛着柔润的光泽。

席上的菜肴一向是七长老那一脉的弟子负责的, 七长老尤好品味美食,故而收来的弟子个个精通厨艺,各脉弟子俱是以能上七长老那峰蹭饭为荣, 每每门内有这种场面,吃食自然都由他们包下。

不过诸位长老门下皆有其特殊之处,在这类事上往往分工明确。譬若那二长老, 也就是任学堂教长的封荀之师,由于管束条例森严,其门下多出认真严苛之辈,一般负责统筹总领;再如那四长老,入天璇门前出身商贾之家,沾了其风气的门下诸生也精于盘算,平日里下山采购向来是归他们所管辖。

那么问题来了,柯老六这边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绝活吗?

请问,个个都是天璇内部潜藏的不安定因素也算是门中特色吗?

不是啊……那没有了。

没错,六先生这一脉,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且枯燥。

殷烬翎来到流水席上的时候,边上已然坐了两排的师兄们。掌门长老们另有专门的席面,设在主峰上,此处落座的主要是同辈的师兄师姐以及小辈的弟子,另加一些别家仙门来的宾客,基本也是同辈的。

她回首暗暗瞧了眼身后跟着的接连宅了一个月之久的叶南扶,说真的,若非今日不得不带他来,她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提得起胆子扣他的屋门呢。

即便如此,她也一改往日能絮絮叨叨说上一路的习惯,在领着叶南扶过来的路上一直缄口不谈,虽说以他的敏锐必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举动,但比起不慎说漏嘴可能带来的尴尬,还是这样比较稳妥些,毕竟老哥本身也并非是个十分健谈之人,平日基本都是在她长篇大论的间隙里偶尔插上一两句而已。

殷烬翎当初在学堂时,因为同手握诸生赏罚权限的封荀撕得厉害,也算得上那段时日的风云人物,那一代的同辈少有几人不识得她的,虽然六先生门下弟子也少有没闹到人尽皆知的。

于是她这刚到,便有几位师姐围上来寒暄,说着话眼光却不住地往她身后的另外一人上瞄去,其八卦之心可谓昭然若揭。

招呼过几句,一位师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殷师妹,那位究竟是……?”

可算是来了!你们一定想不到,早一个月前我就在为今日被问到此事而做准备,为免届时措手不及,我绞尽脑汁,冥思苦想,还进行了情景模拟,这才构思好了千百种精妙绝伦应对方法,现下我心中早已备好了无数腹稿,只等着一发问我便可脱口而出。

“师姐是说他嘛?”殷烬翎侧身往后指了指,嘴角略略上扬,做出这一个月里对着铜镜暗自练习过几百回、委婉含蓄又意味深长的表情,轻轻巧巧,微微一笑。

“他是我的道……”

等等,不对,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家里那几个小崽子带跑了,他们天天在我边上“小师叔您那道友”“那位道友前辈”地嚷个不停,害得我下意识真就脱口而出了啊啊!

我不是,我没有,听我解释,我真没想说道友的啊!我是想说那个……诶等下,那个不是贬义的“道友”是怎么说的来着?我滴龟龟,叫什么来着,急急急,在线等!

殷烬翎这厢心思电转九曲十八弯,实际不过话才将将出口时顿了顿,不过即便是这短暂的分毫停顿,落在极擅捕风捉影的几位师姐眼中,显然不仅仅是将流言坐实无疑这么简单,甚至可能连孩子将来拜在哪家门下都已经纳入她们的考虑范围了。

“哦哦——道友是吧,明白了明白了。”几位师姐见状,俱是会意地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

不,你们不明白……殷烬翎肩膀瘫了下去。

“好了,我们也不打搅了,殷师妹赶快领着那位找个地儿坐下来吧,晚了可剩不下几个菜了。”一位师姐掩着笑道。

既然得了令人颇为满意的答复,几人也纷纷告了声,便乐不可支地坐回去了。

殷烬翎沮丧地叹了口气,向后伸出手,示意叶南扶跟着她一同寻位子去,本意是打算拉他的袖子,不料触到指尖的却是温暖的一片,接着这片温热铺天盖地袭来,平和有力地将她的手紧握在那一方微潮的空间里,还没待她反应过来,身后之人已上前几步越过了她身侧去,而她被牵着手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

席上两旁的众位同门齐齐看了过来,神色各异,殷烬翎却已无法去分析他们目光里都含着些什么情绪了,现下她脑中不啻于挨了两下结结实实的劫雷,将所有思考的余隙都给夷为平地与焦土,只剩下几个字在不停循环往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念叨。

他绝对是对我有意!

居然是真的,居然是真的居然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她浑浑噩噩地被带着走过一处空当,秋渡就坐在边上,见了两人便出声唤:“小师妹!来这边!”

殷烬翎一激灵,回过神来,拉了拉交握着的手,前边的叶南扶步子便停了下来,她低埋着头,全然不敢抬目去瞅上哪怕一眼,只慢吞吞地往那空位处挪过去,活像只将头缩入壳子里的龟。

秋渡席地坐着,仰起头来,看了看她瑟缩的模样,又瞥了眼仍旧牵着的手,很是善解人意地没说什么,只拍拍身旁的空地示意。

殷烬翎趁机舒了口气,拉了叶南扶过来坐下。

这会功夫,秋渡便递来了碗筷和一碟子餐前点心,还将手里的瓜子分了一半到殷烬翎跟前。

待坐稳当了,殷烬翎便伺机将已经染了层薄汗的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她分外懊恼,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老哥这到底想搞什么事啊!能不能提前说明白啊?这样突然出手让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更何况还是在这等众目睽睽之下,周围可全是我的熟人,拜托给个面子收敛一点啊!

叶南扶忽然低声说了句,殷烬翎没听清,生怕自己错过什么重要的内容,一会被盘问起来没串好供就糟了,赶忙凑过头去听,边努力压着声:“你说什么?”

“我说,”叶南扶忽然轻轻一笑,侧过头冲她眨了眨眼,“一盘点心是先吃喜欢的部分还是先吃不喜欢的部分?”

殷烬翎:……

这人是不是宅了一个月把脑子给搞坏了?从前看着还蛮机灵敏锐的一人,如今怎的傻成了个憨憨?怕不是满脑子只剩下吃的了,估摸着我说句“可给我长点心吧”都能回一句“什么点心”,给我好好看看当下的气氛啊!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先吃哪一部分比较好?按说大多都是喜欢的先吃,但把喜欢的留到最后似乎也蛮有成就感的。不过我个人是喜欢先吃一口喜欢的尝尝味儿,然后把不太喜欢的快速解决,然后再慢慢享受喜欢的……

……等下,为啥我要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啊?

然而,等到她一抬头对上周遭众人齐聚的视线时,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眼珠微微一偏转,看了看自己与叶南扶之间险些要贴到一块儿的危险距离,又转回去瞧了眼众人,心虚地垂下了眼帘,不动声色地缓慢坐回原位。

对不起,我错了,我才是把脑子搞坏的憨憨,我才是没解读好氛围的那一个……

身旁的秋渡轻轻咳了一声,殷烬翎的肩头颤了三颤。

“小师妹,你别紧张啊。”秋渡笑道。

“对对,我们就随便瞅瞅,放轻松些便好。”

“是啊是啊,殷师妹,都是自家人,别那么拘束,随意聊聊天而已。”

不,我不信,你们立字据!什么随意聊聊啊,当我没在师门跨过年嘛?

“我们方才都听秋师姐说了,了解了些大致情形,想必这位……就是叶公子吧?”

出乎意料地,叶南扶甚是彬彬有礼地微微一颔首,周边一圈的师姐们面上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欣慰。

“叶公子是如何与我们殷师妹相识的?”

“她不慎误入了在下寒舍。”叶南扶道。

几位师姐登时目光一亮:“这么说,师妹已到访过叶公子家中?”

“正是。”

“可曾去拜会过家中长辈?”

“家中并无长辈。”

闻言,师姐们不约而同向殷烬翎看了眼,目露赞许之色。

殷烬翎小朋友有非常多的问号。

说好除夕流水席,怎么整得跟人间上门说亲似的,神特么上无长辈要侍奉就是一大长处,喂喂,师姐们,我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界人士啊!这真的不是天璇氏家族六房幺女在相看郎君嘛?老哥还真就成了天璇的未来姑爷了?

师姐们的好奇心显然还不止于此。

“洞府在哪处仙山?人间可有居所?在帝京否?”

“现有什么座驾?可收了强悍的妖兽来驭驶?”

“如今做的什么行当?主持一方宗祀,行走天下除灵,还是清修中?”

殷烬翎心有戚戚地望了眼叶南扶,不由生出些许同病相怜之感。

没错,这就是她数十载不曾回师门过年的缘由所在,因为每每回来总要经受大大小小前辈们的灵魂拷问,诸如“今年接了多少活啊”“攒够银两置办人间产地了没”“修为精进与否啊”“结了道侣没,何时带来瞧瞧啊”等等一系列令她焦头烂额之事的猛烈炮轰,故而不得不选择退避三舍。不过今年显然更多是冲了老哥来,她倒是能借着这遮挡暂得片隅安宁。

“殷师妹,你们可挑好了日子?”

“是啊,不如就趁着这趟回山,在年后的几日里将好事办了?正巧赶上骆师兄他们一道。”

殷烬翎:“……”

她嘴上嗑到一半的瓜子直接给落了下来。

成了,天璇家族六房幺女就这么草草地被指婚了。

当事人殷烬翎:我现在就是很后悔,非常后悔。

叶南扶也垂目投来一个悲悯的眼神,殷烬翎不动声色地回瞪了过去,目露凶光,手下狠狠攥了他一把。

殷烬翎:你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真要给硬推着结亲了还能是我一个人凭空拜天地不成?事情闹到当下这个地步,你我之间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叶南扶挑了挑眉:那你想要我如何?

殷烬翎愣了愣,一时也迷茫起来,显然并不知自己究竟希望老哥做出些什么表示来。

好在此时斜前边有人忽然道了句:“姐姐们就放过他们吧,殷姑娘这难得回来一趟,仔细给吓着了又躲个十几年的。”

殷烬翎闻言不由一喜,忙循声望去,想瞧瞧是哪个贴心可人的小仙子在这个时候出言替他俩解围。

只见斜对面坐着位少女,身着月白色软缎罗裙,梳着两个轻巧伶俐的小髻,娇俏的鹅蛋小脸上,一双灵动的水眸里映着灯盏的余辉,见殷烬翎望来,悄悄冲她眨了眨眼。

哇,这是什么温柔善良小仙女啊!太美了,太妙了,要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在,我能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转圈哇哇大哭眼泪拌饭并赋骈文一篇诗三百句狂吹无数彩虹屁赞美这位小仙女!

“好好,不欺负殷师妹了。”一位师姐转头看向这位小仙女,“师妹回来是稀罕事,也就今朝说说罢了,倒是楼姑娘,年年都能谈起你的事,而今又同孟公子如何了?”

一时间周边众人都看向了她,好心解围的小仙女反倒引火上身,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上,刚刚还在心里吹捧人家的殷烬翎此时担心火再烧回自己身上,于是缩起了头,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并不敢贸然投桃报李。

不过人家小仙女年年遭师姐们调戏,显然是见多了这等场面的人,全不似殷烬翎这般局促忐忑,而是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还能如何?”她耸了耸肩,颇不在意道,“年年照旧,就他那性子,姐姐们也都是见识过的,谈起这些便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声响来。”

殷烬翎听着,愣愣地眨巴了两下眼,心中暗暗惊诧,不由感叹这位小仙女有够坦荡率性的,说起这等话题全无半分羞赧之意,如此直言不讳。

她拿手肘碰碰身旁的秋渡,低头凑过去问:“师姐,这位是哪家仙门的姑娘?”

“对了,你这些年都没回来过除夕,难怪不清楚。”秋渡道,“这位是楼心月姑娘,十多年前同她的兄长,以及方才提到的那位孟公子,一道搬来清霄山东边不远处的乐游山上,她兄长同我们掌门交情不错,故而近些年的除夕都会邀他们上这儿来吃流水席。”

殷烬翎点点头,又转回去瞧楼心月,只见她正被众人围堵着逗弄,却从容不迫地一一回应,甚至还不时吐出两句俏皮话来,引得众人皆不由莞尔,四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殷烬翎摇头感叹了声,自问换了自己早丢盔弃甲仓皇奔逃了,转眼却见叶南扶也望向那边,目光正定定地锁在楼心月身上,因背着光,半边脸隐没在她窥不见的晦暗之下,也不知是阴是霁。

她也不知为何,心底稍稍有些不知名的异样情绪悄然滋生,下意识拉了拉两人仍牵在一处的手。

叶南扶回头看来,但殷烬翎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根本没想过要说些什么,此时被他这一望,立刻便不知所措起来,只能愣愣地回望着,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一瞬,叶南扶忽然笑了起来,黑眸微微上弯,两泓清泉泛着潋滟波光,颊边投下灯烛晕红,似阴云顿破,天光乍泄。

殷烬翎丝毫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又呆呆地眨了两下,对面的人笑得更欢了,她不禁有些微恼起来,虽然不得不承认他这般笑起来很是令人赏心悦目,但倘若明显是在嘲笑自己,任凭他如何耐看总归是教人不快的。

她撇过头不再看,与之相握的手上却传来微微的颤动,像是对方笑得肩头都在颤抖,她郁郁地皱了皱眉,打定主意不予理会。

秋渡忽然挨过来一些,低声道:“看,正说着呢,这就来了。”

殷烬翎抬头看去,只见楼心月身后来了个一身玄色劲装的少年,冲众人稍稍一颔首,道了句“诸位前辈,恕晚辈来迟”,便在楼心月身旁空位落了座。

“孟公子今日怎么没同楼姑娘一道来?”有人问道。

少年微微埋下了头,一言不发。

先前还从容淡然地应付着各方调笑之辞的楼心月,此时也不出言帮忙解围,就这么不言不语,漂亮的水眸中敛去了清灵的光彩,微冷地看着。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殷烬翎小声问秋渡:“这位孟公子与楼姑娘是何关系?”

“他是楼姑娘的兄长以往从人间捡回来的, 与她年岁相仿,算是发小吧。”秋渡小声道,“不过现如今, 倒也说不准了。”

殷烬翎在心中赞同了一声,即便她才与之初次谋面, 却也不难看出, 这两人关系显然早已不止步于发小了。

孟君同显见地不是个适宜的打趣对象,正如楼心月先前所言, 面对这类话题只会同个闷嘴葫芦般一声不出,也没表现出什么不自在的反应来, 这一点年年凑在一块儿调侃的众师姐自然是清楚的,随意说了两句便转了话题。

殷烬翎嗑着瓜子, 虽然焦点已从那两人身上挪开了, 但她还是一直留意瞧着, 只见两人虽挨着坐,却并无半句交谈, 楼心月很快参与进了新的话题中,与师姐们聊得热切, 孟君同却默默吃着席上的东西, 沉默寡言。

“这两人定是吵架了。”秋渡在耳边轻声道。

殷烬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若没记错的话,那乐游山离这儿御剑也就半个时辰多点的路, 这宴席又向来并无什么确切的开始时间,想过来随时都可动身,即便是临时有事耽搁了, 另一方稍等上一等也并无大碍,何况孟公子现下来得也不能算迟,非得弄得这般各自先后到场, 当真是生怕旁人注意不到他俩闹了嫌隙。

不过……他们哥哥呢?殷烬翎伸着脖子四下望了望,并未见到什么面生的男子。莫非坐到主峰上的长老席那边去了嘛?

正想着,有人便问:“楼姑娘,令兄此番是又诸事缠身抽不出空来?”

楼心月叹了口气,回道:“可不是么。”

“一年到头见着他面的次数若能超过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来晃了晃,“便实属稀罕事了,年年信誓旦旦允诺了要陪我过年,回回最后关头说‘下次一定’,我都权当笑话来听了。”

后边突然响起一个细细尖尖的女声:“什么?楼公子又没来?”

紧接着便是急促而来的脚步声,一位身量颇长的青衣女子很快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头斜戴一顶小巧的玉冠,束着缥碧色宽博发带,外罩一件苍青色薄缎褙子,只见她快步来到楼心月身旁,高挑纤细的身形俯身下来,声音仿佛与其身量相合一般,是特有的尖锐高调。

“妹子,可知晓你兄长去了何处?能否告知姐姐。”

殷烬翎并不识得此人面貌,却能认出这身装束,此为仙道七门之一玉衡山的统一服饰,作为天璇门的友好门派,玉衡山每年都会派出弟子前来拜年贺岁。

楼心月转头打量了来人半晌,皱皱眉问道:“姐姐,您贵姓?”

青衣女子有些尴尬地顿了顿,道:“免贵姓游,游效。”

“原来是刘姑娘。”楼心月颔首见礼。

“不是,我姓游。”

“哦哦,不好意思啊,牛姑娘。”

“不对不对,是游啊!游戏的游!”

“哦——尤其的尤……”

“啊啊!”游效看上去离抓狂只剩半步之遥,“是游!我姓游!游!懂吗?”

“哦……”楼心月恍然地点点头,“懂了懂了,好的刘姑娘。”

“我真是……算了,你说的对,就是刘。”游效顿时泄了气,像只淋了雨的落魄孔雀,耷拉着艳丽的尾羽,全没了先前的骄傲气焰。

楼心月眨了眨狡黠的双眸,乌黑的眼仁里微微透出点笑意:“姑娘想问我兄长去向是吧?说实在的,家兄向来四处奔波,行踪不定,我只知他此次临行前收到了一则讯息,其内容提到过蜀中,至于究竟是否去了那边,我亦不甚清楚。”

蜀中?殷烬翎闻言不由一怔,想起了前几日林辙同她提过的,教长在与人谈论蜀中那边的一桩麻烦事,说已有仙门中人过去查探,莫非便是这楼家兄长?

游效道了声谢,尔后便转身匆忙离去,直接就往山门方向往下走,看样子竟是要去追随那楼家哥哥的脚步了。

殷烬翎看得目瞪口呆,惊愕于这位玉衡山派来给天璇拜年以增进双方友谊的外交使节,居然就这样问了一句便转身走了。

哎,这位刘……游姑娘,你这就走了,不管门派给的任务了嘛?虽然说你们玉衡一直以来跟我们也就是表面兄弟、纸糊的交情,大家双方也都心知肚明,但你也别这么直截了当一点面子不给啊!虽然我们天璇也不是很计较这些礼节,这事儿也不一定会对两派友谊造成不利影响,可你不顾一切去追心上人的事要传了回去,玉衡那边不修理你难道还能为你的勇敢追爱鼓掌喝彩嘛?

正在这时,刚走出一段路的游效面前,一只手从横里伸出来,拦了她的去路。

手的主人是位身形颀长的男子,衣着与游效大同小异,俱是青白色长袍,外罩苍青褙子,不同的是,其衣袍下摆处绣了数丛精巧细致的墨竹,头上的玲珑玉冠也较之稍高,且戴得甚是端正齐整,颇显出几分尊贵气度来,而发间锦带却兀自翩飞,平添了三分飘逸出尘的仙气。

游效见了这位男子,低头行礼:“舒先生。”

殷烬翎细细地打量着此人,从衣着配饰上的细微差别中,不难看出这位舒先生在玉衡山少说也得是个长老峰主级的人物,但这张脸她却并不认识。

由于两派交好,来往密切,玉衡的长老们大多曾到访过天璇,殷烬翎也是基本识得的,只是下山后这段时日里没有再投以关注,玉衡何时竟出了这么一位年轻俊逸的长老?

舒先生缓缓收回了拦路的手,看着面前的游效开了口,声音一如玉璧沉水,温润典雅中略含一丝清冷孤寒。

“这就走了?”

游效点点头:“晚辈本就是为此而来,还望先生通融。”

舒先生抬眸向宴席这处望来,静默了片刻,道:“你去吧,今日我只当什么也不曾瞧见。”

游效连忙感激地躬身一礼:“谢先生成全。”说罢便急匆匆地往山门那边下去了。

待游效走后,舒先生便一拢衣袖,抬步往宴席这处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负责迎宾客的天璇弟子,来到距此席面头前不远处站定了,两个弟子上前一步高声唱道:“玉衡山舒暝先生前来拜会。”

殷烬翎在下边拉拉秋渡,未等她开口,秋渡已猜到她要问什么了,摇摇头无奈道:“知道你入世之后就甚少理会过仙界之事了,未曾想竟连这几年声名煊赫的舒先生都不知。舒先生原是散修,十多年前在玉衡的一次盛会上展露了冠绝当下的灵力修为,震慑全场,从此名声大噪,受玉衡掌门所邀加入玉衡,位列长老席。”

嚯,修为冠绝当下,这么厉害的嘛?想不到散修之中也是藏龙卧虎啊……不过看样子,此次代表玉衡而来的主要是这位舒先生,先前那个尤姑娘只是随行的。

殷烬翎不由转首过去多瞧了舒暝几眼,不料舒暝忽然抬眼望来,隔着好几丈远的流水席面,目光不慎与之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下,对方冲她微微一笑,殷烬翎愣了愣,不明就里地点头致意一下,连忙移开了视线。

然而这一瞥之下,殷烬翎却觉着这舒先生似乎有些面熟,但她可以肯定先前从未与此人有过任何照面,而且这下看清了之后,发现单看其样貌也算不得十分出众,连眉目清秀也称不上,只能说是寻常,然而靠着周身不凡的气度风姿,却仍是烘托出了一副宛如皓月清辉般的仙容。

殷烬翎不禁觉得,气质这玩意儿很是有些奇妙,若说这舒暝在此一途上是正面榜样,那么老哥就是十足的反面教材,与前者恰恰相反,老哥单看面容生得委实不错,但配上那几乎从未立直站稳、似乎天生少了几块骨头的、总要找点什么靠坐着、即便坐了也是七歪八倒的身子,就显不出半点身为神族的风貌了。

她这么想着侧过头瞥了眼身旁的叶南扶,却发现他直起了身子,黑眸幽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一个方向看,殷烬翎循着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正同席上众人一一问候的舒暝。

未等她有所反应,随之而来的是手上一沉,继而逐渐转为紧握乃至生出些微痛意,她低头看去,只见叶南扶正用力攥着她的手,以至于指节都微微泛起白来。

原还想再多观望下舒暝的,不想实在是被攥得痛了,便往回抽着手边轻声叫道:“老哥?”

叶南扶好似骤然回神,手下顿时一松。

她顺利脱离了桎梏,甩着已有些发红的手,皱着眉抱怨道:“你抓这么紧作甚?”

叶南扶沉默地盯了她半晌,忽然唇边溢出一声轻笑,幽亮的黑眸里倒影着她的侧颜。

“抱歉。”他道,“我怕你跑了。”

……他,他在说什么啊?

殷烬翎呆了呆,随即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急忙扭过头以免教他瞧见了,可各类心思却不住地在胸中翻腾。

他这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嘛?

不对,这个先等一下,他从方才开始的一系列举动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吧?他是真的没这个自觉还是故意装模作样、惹人猜疑?

不不不,总之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一想孩子该叫什么比较好。

啊不是,我都在乱想什么玩意儿……

“喂,殷梨。”

“啊!”

殷烬翎猛地惊叫了一声,吓得身后之人连连退了两步,手中杯子差点没端稳,对方皱起眉头斥道:“做什么呢,这般一惊一乍的?”

殷烬翎回头一瞧,见来人是封荀,便定了定神,没好气道:“你来作甚?”

封荀冷笑一声:“你当我闲得没事来给你拜年不成?你看看那边。”

说着他冲流水席那头扬了扬下巴,殷烬翎便仰头望过去,只见远处几位多年不见的昔日同窗正朝她挥手。

“是他们要我来叫你过去的。”封荀道。

殷烬翎见状很是有些心动,毕竟多年未见,好容易聚一聚当然想叙叙旧,可待到看清了他们个个手中端着酒碗,跃跃欲试的心顿时被浇了盆水,立马冷静了下来。

她是想叙旧,不是想酗酒。

自己酒量如何自然心中有数,更何况……故而这些年在人间基本都是能推则推,顶天了就一小盅,但以她往日对这帮人的了解,她若是现下过去了,不出意外必然得横着回来。

“疯……封师兄,我这边恐怕不太……”

“你刚刚想说疯狗对吧?”

“我不是,我没有,我这么真诚。”殷烬翎说起违心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能不能去替我转达一下,就说我现下脱不开身,明日再来与他们聚。”

“——有什么脱不开身的啊?”

背后忽然传来几位同窗的声音,殷烬翎顿时一僵,随后一只手搭在了她肩头,昔日友人阮清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有了道侣就是不一般啊,想见上一面都难,我等同窗几十载的情谊就这么轻易覆灭了。”

另一位同窗酸溜溜道:“嚯嚯,就这么如胶似漆,半刻分离不得?”

“是啊,你那道侣又并非什么孩童,还事事需你挡着,放他独自在这儿待个一时半刻,还能被野狼叼去吃了不成?”

殷烬翎因“重色轻友”被抓了现行,遭众同窗轮番攻讦,半个声也不敢吭,眼看就要被同窗们半拉半劝簇拥着走了,只得眼巴巴地盼着席上有人能出来挽留一句。

然而身旁唯一的仗义之辈秋渡不知何时已教人喊走了,剩下的一众师姐,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俱是一副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模样,深刻践行了“一方有难,八方围观”的宗旨。

她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叶南扶。

叶南扶侧过头,只朝她露出了一个鼓舞的微笑。

殷烬翎绝望了。

她带着怨恨的眼神被拉走了。

叶南扶稍稍动了动右手,一直到刚才都握着,指节已有些许僵硬了,尔后他抬手拾起筷子,立刻伸向了面前的餐前点心。

——面前那盘点心因腾不出手来只能干瞪眼瞅着,一直完整无缺地放到现在,他已经觊觎好久了。

谁知他筷子刚刚挨上一块糯米团,身旁殷烬翎留下的空位上就多了个人,他疑惑地转头看去,却见柯六先生撑着头侧坐在位子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特意找人支走了殷梨那孽徒,就是想同叶公子好好谈谈,叶公子不会不赏脸吧?”

叶南扶环顾了下身周,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好几个青年男子,将他围了个结实。

“叶公子,幸会,在下柯先生二弟子,亦是殷梨的二师兄。”

“在下柯先生三弟子。”

“在下柯先生五弟子。”

“在下……”

叶南扶:“……”

起初他们来拉小麻雀,我没有吭声,因为这与我无关;现在他们奔着我而来,也没有人为我说话了。

柯六先生双手抱胸,斜睨着他,抬了抬下巴道:“来聊聊呗。”

作者有话说:

梗源自1818黄金眼。

柯老六不讲武德,率领众弟子打群架来了

第74章

月上中天之时, 落下的丛丛树影遮着道路尽头的两间小院,回头眺望而去,整座山下掩映在一片灯红酒绿的光影之中, 远远还能听见主峰那边传来阵阵喧闹谈笑,以及间或的成串爆竹声, 但一切声响仿佛被阻隔在峰下结界的另一头, 传不到顶上,整座峰上因此显得格外僻静。

叶南扶打横抱着殷烬翎, 拿手肘挡开一丛斜里探出的枝条,正往小院方向走。

怀中殷烬翎并不踏实, 时而翻身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时而梦呓几句带着酒气的胡话, 叶南扶始终不声不响地任由她施为, 只在她动作较大的时候手上多用些力稳住, 以免她掉下去。

现下还未过三更天,按理说在天璇这儿, 除夕的酒席向来都是要闹个通宵的,他们二人算是提前离场的, 底下如今仍旧沸反盈天便是了。

缘由自然是殷烬翎不胜酒力, 被劝了三两杯下肚,顷刻就不省人事了。不过也多亏如此, 叶南扶得以借机摆脱柯先生那一伙人的纠缠,将她送回峰上来——虽然在他看来,这伙人能同意他送殷烬翎回来, 就表明自己在方才一番言语交锋中已经取得了这一阶段的初步胜利。

殷烬翎就没安静过片刻,这会又在拿拳头捶他胸口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少女,颇为嫌弃地掀了掀嘴角, “啧”了一声:“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用膝盖顶开了房门,他进了殷烬翎的屋子,掀开帘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榻上,除去靴子,盖好被子。

他点了盏烛灯放在床前,殷烬翎嘴里不知在哼唧着什么,酡红的双颊宛如夕日余晖投映下的霜林红叶,许是那三杯烈酒烧得胸中烦热,她盖着被子并不安稳,不时伸手去推上两下。

叶南扶替她掖了被角,又坐在边上瞧了半晌,见她总算没了动静,便出门去找峰上的灶台房,好煮两碗醒酒汤来。

然而等到他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回来,推开门却见殷烬翎已掀了被子,坐在了床边,赤着双脚挂在床沿上荡来荡去,听见开门的声响,便抬头看向叶南扶,一双蒙了层迷雾的眼睛茫然无神,一动不动地呆呆望着他。

叶南扶见状无奈地“啧”了一声,显然她酒意还没醒,他反手合上门,将手中托盘搁到床头的案上,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到边上,拿汤匙搅着热汤,好让它快些凉下来。

殷烬翎晃着脚丫,盯着他瞧了好一会,歪了歪头,道:“老哥?”

叶南扶不由回头看了眼,心道这醉了倒是没糊涂,还认得出自己。

殷烬翎咧嘴“嘿嘿”笑了,与平日那心思七窍玲珑的模样大相径庭,从里到外透着股傻气。

她忽然双手高高举起,显得相当亢奋:“我来给你唱歌吧!”

不等叶南扶有所反应,便扯着嗓子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罗带翻似轻云动,香腮难辨醉颜红。声娇气喘促,鬓乱眼朦胧。露夜微湿春意浓,更欲几番纵……”[1]

叶南扶手上的汤匙“啪嗒”一下跌落在碗里了。

……这唱的个什么玩意儿?

殷烬翎却对此浑然不觉,一曲唱罢,抬起脸来向着叶南扶,痴痴地笑着:“如何?阿梨唱得……可好听?”

叶南扶已经完全呆住了。

为什么这个人喝醉了会唱这种靡词艳曲啊?

见他久久不答,殷烬翎歪了歪头,噘起嘴:“不好听……嘛?”

叶南扶回过神来正要开口,殷烬翎却已兀自笑了起来,拍着手道:“无妨,我还会别的歌,再唱给你听啊……”

说着又开始自顾自唱道:

“纱橱月上,并香肩相勾入房,顾不得鬓乱钗横,红绫被翻波滚浪。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哥哥哎,休要忙,鸳鸯枕上少颠狂。

旱久雨降,觑鲛绡腥红染妆,滴溜溜粉汗如珠,楚阳台梦魂飞上。千金难买此一场,喜杀梁鸿与孟光。鸳鸯解,整巽裳,开门观月上东墙。”[2]

接着又断断续续地胡乱吟唱了良久,一会是“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开”,一会又是“恰似穿花蝴蝶,分明蜻蜓点水,青鸾两跨,丹凤双骑,得趣佳人,多情浪子,白玉床上销金帐”,拦也拦不住,说又说不理。

叫她“别唱了,来喝汤”,她便会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迷茫地望着他,期期艾艾地问自己唱得不好听嘛,他若说了句“不好听”,她就非要寻首好听的出来给他;若是顺从她夸声“好听”,她便越发来劲,又翻出三五首词曲来,香艳之处一个赛过一个,直听得叶南扶眉头拧成了死结,恨不得废去双耳,却又忍不住担忧外头有人经过听了去,故而不得不竖着耳朵时刻关注屋外动静,所幸峰上众人此时还在欢天喜地共度佳节,并无中途回来的。

她到底每天都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画本,满脑子的黄色废料,这些曲子怎么一首接一首还不带重样的?

叶南扶心烦意乱地翻覆捣着手下的汤,不知不觉间唱的曲子已经换了个调儿。

“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刀剪不断我的心内愁,绣花针绣不出鸳鸯扣。香肌为谁减,罗带为谁收,这一丢儿的相思也,沉甸甸搁心头。分明两下都有意,人前难相就。”[3]

叶南扶听得一愣,心中不由微动,转过身去瞧殷烬翎。

殷烬翎依旧是那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见他看过来,登时两靥笑成了花。然而她笑得热烈,却并不停下,软绵绵的语声仍在唱着:“这该是我的缘罢,需耐着心儿守,只是——”

她笑吟吟的目光盯着他,红唇微动:“哥哥呀,何日肯开口?”

叶南扶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眸子,不敢与之相视。

她见不着他的眼睛了,便将身子往他的方向前倾下去,几乎是侧身躺在了锦被上,歪着头去寻他低垂的双目,拉长了调子重复唱着:“哥哥呀,何日肯开口——”

他低头看着她追过来的迷蒙双眸,幽沉的瞳仁深处是摄人的漆黑。

良久,他低声道:“你知道自己在唱什么吗?”

她眼里满是迷茫不解,轻轻眨了眨眼。

他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在被子上蹭乱了的鬓角,替她把翘开的碎发压平,她像只猫儿般躺着,乖顺地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将凌乱的发梢一一理顺。

他忽然笑了起来:“你是故意的么?”

他俯身下来,鼻尖与她相距仅在一尺之内,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这般唱与我听,可是意有所指?”

出乎意料地,她认真点了点头。

他不禁愣住了,本以为她迷迷瞪瞪茫不知事,应当不会给出什么反应来,可这会儿她也不知听懂与否,居然郑重其事地点了头,一时竟令他有些无措。

正当他发怔之际,面前的少女突然用手肘稍稍支起半身,将温软的唇瓣贴上了近在咫尺的脸颊,一触即分,随即立刻躺了回去,倒在床上笑得蜷成一团,肩头不住颤动。

叶南扶微张着嘴,登时僵在了原处,腮边还依稀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却僵硬得抬不起手去碰一碰,良久,他将嘴缓缓合上,晦暗的眸光沉沉地凝视着床上笑得花枝乱颤的人。

好似机敏的动物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慢慢止了笑,不明所以地仰头看向他。

蓦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将她身子扳住,他骤然倾身而下,攫住了她的双唇。

她微凉的唇齿间还萦绕着酒的醇厚气味,他有些生涩地从娇软的唇瓣上汲取着丝丝酒香,分明只是这一点残余的酒气,却令他一时间恍惚有些醉了,只觉得灵台不甚清明,眼面前也似混沌未开,脸上许是烧起来了,热灼灼的一路蔓延到脖颈,有如微醺之状。

她眼里依旧朦胧一片,散漫无神,绯红的脸颊有如灼烧的炽烈云霞,湿润的唇瓣细细摩挲着彼此,她吐出的轻柔气息一下一下拂在他耳根上,似夏日迎面的热浪,令他额上不由冒出汗来,碎发被淌下的汗打湿了,胡乱贴在眼前。

时间在唇齿的缝隙里悄然流走,也不知过了几时,只觉身下之人先前抵在齿关上的香软小舌慢慢松了力道,扫在他脸上的气息也趋于平稳,他用手肘微微支起半边身子,缓缓离开她的樱唇。

“麻雀。”他轻轻唤了句。

并无反应,她安安静静躺着,唇边还噙着一丝笑,一如孩童般恬静纯粹。

他看得唇角不由微微弯了弯,忽而凑近了她耳边,低低地道了声。

“阿梨?”

依旧不为所动,他又细细端看了半晌,才确定她是睡过去了。

闹了这么半天总算是睡下了,他轻轻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拉过被子替她盖好。

转头去看床头案上的醒酒汤,这半天的功夫早就凉透了,不像殷烬翎这样能直接手动加热,他可没灵力傍身,还得端去灶台房那里重新热一回,况且还得把好容易消停下来的小麻雀再推醒了来喝,谁知她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想到这他便皱了眉,叹了口气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他将汤碗重新放回托盘上,端起来出去了-

殷烬翎觉得很是有些古怪。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流水席上,被同窗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劝下了数杯酒,此后便头晕脑胀两眼发黑,人事不知了。

想来后边的剧情,即使不是被人拖回峰上去,也该是在旁边腾了块地儿让她躺下歇一会,怎么也不该是被随意抛尸荒野啊?这都没有人管的嘛?

没错,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处陌生的荒山野地之中。

她是被冻醒的,虽说衣裳穿得并不算单薄,但也不足以令其在冬夜里露宿荒野,很快便被带着冰碴子的寒风刮得一个激灵,转醒了过来。

许是宿醉之故,只觉头痛如劈,太阳穴处突突直跳,殷烬翎捂着头慢慢站起来,这才看清自己正身处在一座山岭的半山腰中,夜间的山风卷着林涛声,犹如山魅低语,她打了个哆嗦,脚步踉跄地往山下走去。

高耸冷峻的群峰环列在四野,低矮的山谷间,竟有一座城镇坐落于此。

虽已入夜,小镇上却分外忙碌,镇上悬挂的灯盏数以千计,将街市映得一片通红亮堂,人们来来去去,手里提着火红的灯笼,有人正踩着屋顶的黑瓦,往檐上系红绸,到处洋溢着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似乎马上要举行庆典,镇民们沉浸在愉快的准备之中,没有人理睬殷烬翎,甚至没有人目光为她多停留一瞬,仿佛她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魂。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抬眼向远处望去,小镇中央竖立着一座直入云霄的高塔,每层四角翘起的塔檐上,各自停有漆黑的展翅飞鸟雕饰,最顶层则悬挂着一口黄铜大钟,钟旁有不少人影正在上上下下忙碌。

她正欲抬步往高塔走去,冷不防身边窜过去一个人影,将她肩头狠狠一撞。

她眉头一蹙,看了过去,那人影撞了自己,脚步却并未有半分停留,而是径直朝着高塔飞奔而去。

那是个裹着鸦黑斗篷的纤瘦人影,过长的衣袖间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和腕间那串随着跑动清脆作响的果壳铃。

——是个少女。

她瞧着少女的身形似有几分眼熟,不由快步跟了上去,只见那少女谨慎地避开了小镇上欢喜喧闹的众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高塔底下。

高塔四围并无人值守,少女左右望了望,便迅速进了高塔里。

殷烬翎正待要跟进去,突然只觉眩晕感一阵接一阵地袭来,在颅内撞个不停,尚有些混沌的头脑本就无法集中精力思考,这下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仓皇跌倒在地。

脑中像被狠狠搅动一般,翻江倒海,令她连抬起眼皮的气力也使不出,眼前顿时一阵阵黑暗冲撞过来,意识仿佛也被禁锢了起来似的,丝毫感知不到周围。

这般半梦半醒间,她忽觉身子一轻,像被高高抛起,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强烈的坠落感,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床顶上悬挂的帷帐因为她惊醒时身子剧烈的一颤,正在微微晃动着。

这是……我的房间?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来,朝窗外看去,天已然大亮了,外头传来几声细微的鸟雀啼叫,似乎一切无异,岁月静好。

刚才那是……梦嘛?

她缓缓舒了口气,只觉头又隐隐作痛起来,便没急着起来,倚靠着床头慢慢回忆着昨夜这个诡异的梦。

她还记得幼年时候,只要一入睡就被各式各样的梦境所包围,以至于年幼的她时常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所幸后来随着年纪增长,这些光怪陆离的梦也慢慢少了下去,但隔段时日还是会出现个一两回,横竖也对生活无甚影响,她便不怎么在意了。

上一回还是在大乘皇宫的时候,那时候的梦无头无尾的,没想到这回的梦居然如此真实,其场景简直可与那些用芥子须弥之术做出的小世界相媲美,几乎令她当了真,还道自己真的被抛在了荒郊野岭,现下想来也是有够傻的,大约还是醉得不清之故。

不过……

她缓缓摸着下巴思考,颇有些疑惑。

昨天醉倒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谁将我带回这里来的,这些事怎么完全没有印象?而且不管如何回想脑中都是一片空白,我这是喝断片了嘛?不应该啊,我心里算着呢,才那么小的三杯,就算我酒量再差不至于这样吧?我对自己酒量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想来想去还是他们那酒的问题,定是用些别的味道将酒劲盖过去了,这才一时不查……

正在她懊悔反思之时,门被敲了两下,外头传来叶南扶的声音。

“醒了吗?”

殷烬翎扬声应道:“醒了,你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叶南扶端着个托盘跨步进来,一直来到她床前,熟练地将盘子搁下,在她目露疑惑地盯着托盘上的碗看时,忽然道了句:“大郎,该喝药了。”

殷烬翎:???

殷烬翎:新年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损我是吧?看来今年又是充满嘴炮和互怼的一年,这生活还真是令人绝望。

“那到底是什么?”

叶南扶将碗端过来给她看:“热粥,暖胃的。”

殷烬翎有些讶异:“你煮的?”

“嗯。”

“怎么回事?”殷烬翎不由揉了揉眼睛,“我该不会还是在梦里吧?梦中梦?要不怎么见到了枯木生花,江河倒流,老哥做饭?”

叶南扶抬手便敲了下她的头:“别贫了,赶紧喝了。”

殷烬翎撇撇嘴,伸手接了过来。

黄澄澄的粟米粥,上边还漂着几粒桂圆和红枣,瞧着就相当养生。她拿汤匙搅了几下,舀起一勺来,又吹了吹热气,这才送入口中,味道并不是特别甜,她却觉得一直沁到心里去了。

“想不到你平日里瞧着一副四体不勤的模样,这粥煮得倒是意外的不错。”

叶南扶冷哼一声,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凳子上,道:“好歹也独身居住了这许多年,还能没点生活技能吗?”

殷烬翎喝了两口,倏忽间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昨天我是不是喝醉了?”

叶南扶正晃着的腿蓦地顿住了:“是的。”

“那是……谁把我带回来的?”

叶南扶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紧盯着锦被上的一朵花纹看,未有移动过分毫,他云淡风轻地回道:“是我。”

“哦……”殷烬翎低头又搅了几下粥,只觉得心绪也随着眼前的粥一同被搅乱了。

二人都没再出声,屋里就这么静默了良久。

“那个……”殷烬翎忽然开口,“你昨天送我回来的时候……”

言至此,她将唇抿了又抿,才勉为其难吐出几个字:“没发生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

【1】改写自《醉春风·浅酒人前共》(宋)

【2】引自《西厢记》(元)

【3】引自《挂枝儿》(明)

第75章

叶南扶脊背笔直地僵着, 隔了半晌才用波澜不惊的平和语调道:“不曾。”

“当真?什么事都没有?”

“没有。”

得了这个答复,殷烬翎脸色显见地明快了不少,但她又想了想, 仍不太放心:“我是指那种……就,妄语胡言什么的……”

“没有。”

“那可有说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没有。”

殷烬翎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 看来自己这回倒是没出什么洋相。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 觉得身上似乎有点发冷,疑心是夜里受了点风寒, 便随口道了句:“也不知昨晚走前给我盖好被子没……”

“没有。”叶南扶不假思索道。

“看来当真是受凉了啊……”

“没有。”

殷烬翎:“……??”

老哥你怎么回事?突然想起人的本质是什么了所以亲身践行一下嘛?然后就一时复读一时爽,一直复读一直爽?可你明明也不是人族啊, 跟什么风呢。

不过现在倒是能放下心来了, 昨日醉酒后并未出岔子,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一向不敢碰酒,除了酒量差之外, 还有个重要原因——酒品实在是一言难尽。因为她有个奇怪的设定,喝醉了之后就会肆无忌惮地唱歌, 是能一连唱数个时辰不停歇、旁人拦都拦不住的那种。

譬如从前有回夙兴夜寐写了数月的画本手稿被教长当堂没收了去, 回去便借酒浇愁,后来听师姐说接连唱了一整晚壮志难酬怀才不遇的戏曲桥段。再譬如当年她临出山前, 学堂同窗们弄了个散伙饭,她不小心喝高了,也不晓得触着了哪根悲伤的弦, 当场涕泗横流声泪俱下地唱起了离别必点金曲五十首,不间断地足足唱了将近两个时辰,到后来喉咙都哑了, 歇斯底里地还要继续,无计可施的同窗们只得去找来了秋渡,最后是被秋渡一掌拍昏了拖回去的,这事后来被师门上下不知嘲笑了多少年。

还好还好,这次总算没在老哥面前丢脸。她暗暗庆幸地拍了拍胸口。毕竟也不知道自己面对老哥会唱出些什么歌来,按照近来对老哥生出的这些隐秘心思来说……根本想都不敢想。

自方才醒来开始就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松懈下不少,她安心地喝了两口粥,道:“其实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

叶南扶放在膝上的手蓦地一颤,脊背也肉眼可见地再度僵直了几分:“什……什么梦?”

一般老哥坐姿如此端正之时,必然有古怪,但问了他也绝对不会承认的,而且其隐藏事件的不同寻常与坐姿端正程度成正比,经过多次实践总结而出的这条规律,我将之命名为乘黄第一定律。

不过殷烬翎只是不解地瞧了他一眼,倒并未在意,继续道:“我梦见自己醒来在一片荒山野岭里,那一群山脉环绕下的一处盆地之中,有座诡异的城镇,镇上灯火通明,似乎在准备着某种庆典,镇中还立着一座通天的高塔……是不是很离奇?”

她自顾自地说完,抬头却见叶南扶正定定地看着她,黑眸中闪着些许奇异之色。

“嗯?怎么了嘛?”殷烬翎纳罕道。

“没事。”叶南扶忙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神色,“你还梦见了什么?”

殷烬翎本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叶南扶似乎对此挺感兴趣,便撑着下巴仔细回想了下,道:“我在梦中晕晕乎乎,只能想起来这些了。”

她摊了摊手道:“不过,这类稀奇古怪的梦倒也不是头一回了,时常出来冒个头刷一下存在感,我也见怪不怪了,就拿上一回来说吧,还是在大乘皇宫那会儿的事,梦里是个小姑娘和她的哥哥一同在冰川雪原上走,就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场景。”

叶南扶好似专注地听着,并不抬眼看她,只轻飘飘地问了句:“你可有看清他们的样貌?”

殷烬翎摇摇头:“这两人都披着厚厚的斗篷呢,帽檐挡了半张脸,想看也看不见。”

“再说了,”她耸耸肩,满不在乎道,“梦里这种虚无缥缈的人物,在意人家面目作甚,这些啊,都是白日里见了什么人,留了点印象,待夜间入了梦,构想出个陌生角色,就随意拉了张脸孔来用。比方说这个哥哥,当时我若冲上去拉下人家的斗篷,底下是张老哥的脸也说不准呢。”

然而此言出口,良久也未得到叶南扶的回应,她疑惑地看过去:“老哥?”

“啊……”叶南扶瞳仁微微动了动,“我方才在想别的事,没怎么注意你说的。”

“无妨,几句闲话而已,也没甚要紧的。”殷烬翎道,“你在想什么事啊?”

叶南扶侧身让开半边,不答反问:“你对那地方有印象吗?”

“毫无印象。”

“除了这个,那高塔顶上可还瞧见些别的?”

“或许还有吧,但梦里晕头转向的,也记不清了。”

殷烬翎隐约察觉到他话中有些许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便狐疑道:“一个梦而已,你问得这般详细作甚?莫非……你识得什么与其相像之处?”

叶南扶轻笑起来,摇头:“没有,只是从前沉迷过一段时日解梦题材的画本,曾去寻了不少解构梦境的书籍来看,今日难得提起这些,便想活学活用分析一番。”

“嚯。”殷烬翎将信将疑道,“那你倒是说说,我昨晚这梦预示了什么?”

叶南扶捏着手指,煞有介事地算了片刻,道:“灯火通明的小镇属火,高塔属土,即是说,接下来会因为一件属火的事,而寻找一样属土的东西,并且过程中会与鬼怪打交道。”

“那这又表明了什么呢?”殷烬翎不禁好奇了起来。

“表明——”叶南扶故弄玄虚地拉长了音调,“你有极大的破财之相。”

“滚滚滚,你这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在我们专业的除灵师面前卖弄起玄学来了,还敢咒我破财?我呸!我告诉你,只要我钱袋捂得够紧,气运就不会散出去!再说你大过年的能不能给两句吉利话,稍微有点基本的职业素养好嘛?人家正经的江湖骗子都是靠说好话哄得顾客掏钱的,你这上来咒人是怎么回事?”

“嗯……也不一定,兴许是想兜售符箓什么的。比如说这样……”叶南扶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黄底赤字的符纸来,“只要买了我这个聚财符,镇在宅子里,不管是哪路牛鬼蛇神都运不走你的财!不仅如此,还能聚收气运,财源广进!怎么样?要不要尝试一下?”

殷烬翎:“……”

殷烬翎:“你什么时候开辟的副业?不对,你好像也没主业来着,不过你这么敬业的嘛?新年头一天就出来发展业务了,而且这活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唬唬普通人倒是足够了,只可惜在我们这些专业人士看来终归还是粗糙了些,仅凭这点伎俩就不自量力,想诓骗到见多识广的我头上来,着实太嫩了些,这么多年就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捞走一个子儿,你就死心吧!”

叶南扶挑挑眉,把符纸往袖子里一塞,站起身来,收走了她喝完的粥碗便往外走。

“诶,等等……”殷烬翎忽然出声叫住他,眼神闪烁,“你那个符纸……能不能留个两张给我,实不相瞒……我想加盟一同研究财富密码,这边可以用专业人士的身份帮你作证,分成什么的好说。”

叶南扶:“……”

叶南扶:“你身为正规除灵师的职业素养呢?怎么就跟卖假符的勾结起来了啊!”-

由于昨晚几乎闹到通宵,除了极少数像殷烬翎这样早早回来的,现下山门里大部分人都还在补觉,整座清霄山呈现出与前一晚截然不同的幽静冷清。

宿醉的后遗症还未完全消退,时不时会有一阵痛感从脑袋里径直钻过,原是抱着“兴许散会步放松一下就好了”的心态打算出来走走,可似乎并不怎么管用。

殷烬翎沿着林间小径慢慢往下走,冬日的山林虽缺了些明艳色彩,但多出几分素净恬淡之感来,可令人心境趋于和缓。

“小师叔~”

突然从林子里杀出几个货真价实的小劫匪来,冲到殷烬翎面前,个个摊开了手,笑得一脸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