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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母后说, 诸事皆已备妥,明日朝堂之上,将宣布拥立你为新主。

母后说, 素知你志不在此,但国不可一日无君, 大乘江山万不能四分五裂, 陷于各方争斗之中。

母后说,不是你也会是你幼弟, 自己瞧着办。

于是我想,那还是我来吧, 弟弟还小,就他那直率的性子, 真对付不了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之事, 况且长兄不愿担当便推给幼弟, 像什么话。

所以啊,谢霁, 你真不像样。

在过去二十来年的生涯里,从未想过这个责任有朝一日会落到我头上, 因而储君的课业从前没习过多少, 许多家国大事的处理还得从头学起,虽说前边诸事尚有母后在支撑, 但毕竟一介女子,名不正言不顺,日久恐遭人闲言“牝鸡司晨”。想到母后在朝堂各方间周旋不易, 我只能夜夜挑灯勤政,通宵达旦,只望着能快些接过母后的重担。

夜半偶尔看着灯火出神时, 会想到谢霁,如今他乱逞英雄被夷狄生擒,也不知如何了。他贵为太子,危难关头却为大乘抛头颅洒热血,可歌可泣,定能青史留名,得后世传颂。可谁又会知道,他倒慷慨赴军走得潇洒,留下蠢蠢欲动的各地势力和心怀鬼胎的朝堂诸臣,献给他本该颐养天年的母后和两个以往不通政事的弟弟,令他们在内忧外患与明流暗潮中勉力挣扎求生。

天佑二年的年初,幼弟十六岁,自军中回来,封了广陵王。自从谢霁亲征一去不回后,他便投身了军营,至今已有两载,广陵的成长我一直看在眼中,着实令人心疼。册封过后,他当下自请为镇北将军,带兵北伐。

广陵在军事一途上确是不可多得的奇才,自其正式掌兵权北伐后,捷报频传,短短两年内收复北地大片城池,歼灭俘虏敌方数支军队,百姓无不颂其美谈,夷狄莫不惧其威名。

夷狄很快因战事亏空了国力,派使臣前来谈和,其话中暗指我皇位来路不当,倘若任凭广陵继续进军,凉州城破将救出前太子。使臣问我,前太子回来若要陛下让位与他,陛下让是不让?

此一问若在三年之前,我定毫不犹豫地还位与他,然而如今……

我已为此倾注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心血,熬出了多少稀稀落落的白发,磨秃了多少形形色色的笔毫,时至今日才勉强打理好这片险些残破不堪的河山,当初丢下一摊狼藉不堪的惨象,如今见情势好转便欲抢占回手里,天底下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在此之前我本已有忧心,连年的战乱令百姓流离失所,为了支撑起军队的消耗,徭役赋税更是令民众苦不堪言,甚至为了扩充军队,有不少地方已然瞧不见青年男子,何况此时冀州旱灾已显出些许苗头,国库却全数充了军饷,再缠斗下去毫无益处。既然夷狄已有求和之意,也是时候停战休整生息了。

可旨意降下,却被广陵撕毁,撒在了风中。随后他带兵攻入凉州,救下谢霁,并差人送回江宁,又长驱直入,直捣夷狄大营,一役连下四城,迫得夷狄不得不退避千里,再无还手之地。

在此期间,不论我如何发信函、下谕旨,尽数如泥牛入海,他统统不予理会。

冀州大旱已初具规模,饿殍遍野,难民无数,地方州府频频上报求开国库下拨灾银,可因连年战事,国库哪还拿得出半点赈灾银两,我在这里兀自焦头烂额,广陵却丝毫不为所动。

尔后广陵大胜班师回朝,所过之处百姓夹道庆贺,一句“江山虽有帝,大乘靠广陵”传唱遍万里山河,宛若一场盛大狂欢。想着冀州如幽冥炼狱之恶象,而冀州之外,盛世繁华,俨然天上人间。我夹在这当中,如同身处异域般格格不入。

冀州旱灾刚刚有了起色,信州又发了洪涝,祸乱频频之下终是操劳过度,一场风寒就病倒了。可朝内朝外却纷纷议论起当今陛下皇位来路不正,又平庸无为,这才天降灾祸接连不断,不似淮安王大义,更比不得广陵王英勇。

大约在百姓看来,治国不当自然归咎于皇帝无能,而将军只需要奋勇杀敌,外驱敌寇,便可收获数万子民的称颂。

我看着广陵自信坦荡的侧脸,忽然生出些许嫉恨之心。

想着当初广陵竟敢当着数万大军的面撕毁圣旨,还由于天下悠悠众口罚不了他,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于是我暗中差人将一枚往常贴身佩戴的玉玦照着复刻了一份,藏到了广陵的府中,这玉玦是先皇传下,只此一份,算得上我的信物,依他这藏不住事的性子,若发现此物定会主动交出,届时便可借题发挥,以私刻帝王信物之名,让他吃个暗亏,罚其禁足思过个几月,也好教他收收这目无法纪的脾性。

然而此后没过几日,一只乌鸟撞碎我寝宫内瓷器,瓶中惊现一吊诡的木偶,由此爆发了妖蛊案,天灾之事被揽到了妖蛊头上,倒是没人再说起皇位来路不正之说了。

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原只想着小惩大诫,却不慎闹大了,自母后寿辰上那幅画卷现世以来,事态急转直下,完全超脱了我的掌控。当那画卷鉴定为广陵的笔迹时,我惊觉不妙,连忙想找人去取回那玉玦却已来不及,广陵王府已被母后下令抄没,搜出了我那枚玉玦。

而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将自己手里那块玉玦,藏到了最底下的角落。

此后的无数日夜,每每辗转难眠,念起天牢中的广陵之时,我便劝自己,事已至此,即使我再承认那玉玦是我放的也徒劳无益,不过平白揽个腌臜事上身罢了,况且又并非我这一项证物,那画卷、那半成品木偶,照样能治他的罪,非我一人之过。

非我一人之过。

非我一人之过。

我不断劝慰自己,或许只有靠这样,我才不至于失了仪态,才能堪堪维持住平静,目送着他带着镣铐,与流放的众犯一同被差役押解出城,他一步一回头,铁链随着他的脚步锒铛作响。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可那锁链之声在他过世后的数年里,一直到近日,还反复不断地,无数次在午夜时分造访我梦中,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入我的心中,无以剜除,无药可医。

我明白,这病叫愧疚-

“所以,这玉玦并非陛下私藏的证物,真正的证物是其复刻,早已销毁了,是嘛?”殷烬翎道。

“不错。”皇帝点头。

“那既然陛下当初将其藏到了最底下,又是如何会丢失的?”

皇帝叹了口气,道:“其实……在妖蛊风波过去之后,寡人身边宫人也换了一波,已经鲜有人知晓当年之事了,更罔论这玉玦的模样,故而这几年夜半惊醒之时,时常会将其取出来看一看,便也不再藏到最底下去了。”

他指了指桌案旁的架子,上边摆有那个装有玉玦的木匣子,道:“那架子上放的都是些寡人珍爱的藏品,特意嘱咐过宫人不得随意碰触,放在那儿应当不会有人知晓才是,然而一日再度去查看之时,匣子还好好的,里头的玉玦却不见了。”

“此后,便与道长所言无异,失踪月余后,它又在头七那日出现在了枕下。”

“如此说来,”殷烬翎摸摸下巴思索道,“陛下先前希望仙家们查明的那个‘祸患’莫非就是……”

皇帝沉默不语,对面两人都静静正视着他,等着他开口。

“是……”良久,皇帝才难以启齿般从唇缝里吐出一个字来。

是广陵王之怨灵。

不需要再多说,殷烬翎也明白。皇帝怕是以为丧期内这诸多怪力乱神之事,皆是缘于广陵王被构陷,含冤而亡,故化身恶鬼怨灵,回来复仇。

殷烬翎心下了然,也不再就此多问了,只是……

“为何怪象的出现会循着太后丧期祭祀之日,陛下可是知道什么?”

此言一出,皇帝攥着袖边的手显见地微微一动,瞳神也缩了缩,须臾,像是下了决断,他缓缓呼了口气,抬头看向殷烬翎,不再迟疑地点了点头。

“此乃绝密之事,知晓此事内情者,如今这世上只余下寡人了。”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离二人近了些许,压着嗓子,只用喉咙底里的声音道:“妖蛊一案,实为母后策划,嫁祸广陵。”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两人从太极宫出来之时, 天色已然拉下了半边帷幕,只西边的宫殿轮廓上,还留有一圈残阳濒临陨落前的回光返照。

谁也没有出声, 只是这么并排着静静行走,连以往分外畏惧这种尴尬气氛的殷烬翎竟也毫无出言缓解的意思, 只兀自沉吟着, 脑中不断回响着皇帝的话。

——那幅据称极具咒害之意的画,寡人曾见过其原貌。

——为何称原貌?因为它原先并非这般诡谲, 乌鸟喙中以及鼎内那些鲜血都是后来才用朱笔添上的,起先这画描绘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 一只乌鸟停歇于鼎上,如此平实无华的画面罢了。

——这画是天佑四年, 广陵北伐归来, 碰上母后寿辰将至, 由于天灾需缩减开支,母后便提议不设宫宴, 不事铺张,一切从简, 于是广陵挥笔画下这幅乌鸟图, 送与母后作为寿礼。

——不知道长有否仔细端看过,那画右上还残留有一些墨点, 那里原是有一只较小的乌鸟自远处飞来,意指他北伐归来,而立在鼎上的这只则代表母后, 鼎为国之重器,寓意为母后过往在动乱时守候了大乘的江山万里,而慈乌反哺, 如今轮到他来接手家国重任了。

——为何会得知?因为广陵曾拿这画来询问过寡人意见,后来他欣喜地告诉寡人,母后很喜欢,还打算将其挂到内室墙上。

内室的……墙上?殷烬翎想起了慈宁宫里,太后卧房的墙上留着一片空处,像是原先挂过画却又取了下来。

太后是将广陵王送的画从墙上取下,请了御画坊的人来添了血色的朱笔,尔后以此来诬陷广陵王牵涉妖蛊。

可……为何呢?太后缘何如此处心积虑,只为构陷自己亲子?

是他在北地抗旨不遵,自作主张攻下四城、救回淮安王?

是他听信了朝臣谗言,自认惊才绝艳、飞扬跋扈起来?

还是他功高震主,令天下百姓只认广陵、不识皇帝?

如今太后已死,画师陈彦藩也被杀害,其中真相只怕已无人知晓。

殷烬翎正想着,冷不防身旁的叶南扶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疑惑地抬头看过去,叶南扶却目视着前方,她循着视线一望,只见前边立着一人,正拱手向自己行礼。

“齐王殿下?”殷烬翎皱眉想了好一会,才记起此人是谁,忙也回了礼。

齐王谢颂是皇二子,较襄王大一岁,当下只见他长身玉立于前,生得甚是器宇不凡。

齐王微微一笑,对殷烬翎这明显忘了有他这号人物的尴尬浑不在意,仍是彬彬有礼道:“二位道长方才是自太极宫而来?”

“正是。”殷烬翎道,“殿下可有事要谈?”

“其实也并无要事,只是有些好奇罢了。”齐王摇头笑道,“不知百日那案子……进展如何了?”

这齐王,莫非以为我们方才在太极宫是向陛下汇报案情嘛?

“尚无结果。”殷烬翎微微眯了眯眸子,目光锐利了些,“殿下……似乎对此格外关心?”

任谁也听出话里的不对了,齐王笑容滞了一滞,连连摆手,讪讪地笑道:“不不不,就是有些事想与道长私下谈谈,道长可千万莫要误会我探听此事的用心。”

“哦?”听这话像是掌握着点线索的意思,殷烬翎来了兴趣,“去何处谈?”

“我的行宫。”齐王让开了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我来。”-

齐王屏退了婢女,亲手往两人面前的茶盅里斟上茶,边笑吟吟地道:“二位道长忙了一日也辛苦了,尝尝这碧螺仙品,这可是大乘皇朝三年一次的上贡里才能见到的……”

嗯嗯,好茶!

“哎,一看道长就非常识货,想必也是品过不少名茶之人了,道长可知道‘茶’字有哪四种写法?”

不知道。您能讲重点了不?

“太平猴魁,西湖龙井,黄山毛峰,还有道长手中这碧螺春,就是茶的四种写法!是不是意想不到?”

这人怕不是是个茶叶精变的吧!我认输我认输!怎么能比我还话痨,而且还是说半天绕不到重点上去的那种,你倒是有线索快讲啊!

殷烬翎听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又抬眼看了看外头已擦黑的天色,不禁有些烦闷起来,牛嚼牡丹一般灌了口茶水。

正讲到兴头上的齐王乍见这一幕,顿时消了音,呆呆地盯了殷烬翎许久,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叶南扶轻轻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开了口:“殿下,天色不早了,有话不妨直说。”

齐王再不嬉笑,正了面色道:“我是来揭发姬朝颜之恶行的。”

“为何?”殷烬翎有些惊讶,“她不是你弟弟的正妃嘛?”

“是,但她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你说她怎么就这么有能耐,阿预自从见了她之后,就整日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动不动就跑去寻她,从前还与我一同说‘兄弟一生一起走,谁先脱单谁是狗’,结果转头就为了个女人说出‘我和太子一起走,就你是条单身狗’这种话来!你说可气不可气!”

“可、可气,但是殿下……”

“对嘛!阿预会变成这个亚子,怎么想都是那个女人的错,现在看他天天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好言好语地哄着,那女人稍微有好点脸色,就恨不得要把心都掏出来给人家,真的卑微到地心的一只舔狗!不过这个阿预,亏他从前还那么景仰小叔叔,说什么‘将来要成为像小叔叔一样光风霁月的人’,我就知道,小叔叔送他的小玩意隔天就能弄丢的人,你指望他是什么念旧长情之人吗?你说是吧?”

“是是是,那个……”

“就是说啊,小叔叔刚走那会儿还好好的,然后就过了一年,你能想象吗,这才一年时间,他在宫宴上见了那个女人,我要知道他会成了这模样,当初那宫宴我就是饿死,死外边,刀架我脖子上,也绝不会拉他去!没有真香!不要肤浅地以为我就是因为单身还要天天忍受这两个人在我跟前眉来眼去秀恩爱才会这么深恶痛绝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我看到的是一个人灵魂思想的堕落,是一个个体人格尊严的沦丧,是一个少年理想追求的消亡!”

我错了,我为我先前浅薄无知的想法而深深羞愧,这人根本不是茶叶精变的,他分明就是一整个的柠檬精!一开口就能闻到扑面而来直冲云霄的浓重酸味,这该是酝酿了多少年的怨气啊!虽然我也见过他俩组队出来羡煞旁人,内心也是波澜起伏甚至还想一脚踢翻狗粮碗,可我好歹没有逮着个陌生人就一通乱酸啊,而且还是准备听你讲案情线索的陌生人!

叶南扶眼神朝脸色难看的殷烬翎瞥了过来,挑眉轻轻一笑,像是会读心术似的知道她此刻定在内心吐槽不止,微微张嘴,用口型示意:你们撞属性了。

行吧,确实,而且甚至比我更胜一筹。主要是,这个人丝毫不怕尴尬,所以我一早就输得一败涂地,有这样出色之人珠玉在前,我这种得了尴尬症的选手还有存在的必要嘛?我宣布,退出话痨界,从此转型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你说他但凡还有一点点未泯灭的良知,他就不该……”

“殿下!齐王殿下!”殷烬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叫道。

“啊……啊?怎么了?”齐王骤然被喊了名字,总算从滔滔不绝的自说自话中回了神。

殷烬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烦乱的情绪,展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殿下,百日的案子还有待我们去忙,殿下先前所说之事若非案情相关,便恕不奉陪了。”

“哎,等等,二位留步。”见殷烬翎言语间透露出欲离开的意思,齐王有些急了,连忙站起身来劝阻,“我敢保证,此事与案情绝对相关。”

殷烬翎坐着没动:“殿下说便是。”

齐王有些懊恼地拍拍头道:“唉,恶习了,一直改不了,说话总不着边际。”

他坐下来,神色又严肃起来:“其实我方才所言也并非无关之事,姬朝颜这个女人,答应嫁与阿预绝对没存着什么好心思!”

“答应?”殷烬翎疑惑道,“不是襄王去向太后软磨硬泡求来的赐婚嘛?”

“哪能啊,皇祖母以往可宠着她那宝贝侄孙女了,要不是那姬朝颜自己点头首肯了,阿预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怕是都求不下来这道旨。”齐王冷笑连连,“可即便如此,他俩如今成婚都有将近一年了,也没见她对阿预假以辞色,平日里恭恭敬敬地朝他喊着‘殿下’,端的是一个相敬如宾。”

……呃,其实……今日我见她时已经喊了“阿预”来着,但是这事儿还是不说出来为妙,免得一会儿这个柠檬精殿下又开始他的酸言酸语了,趁他现在还算正常赶紧把话说完吧。

“那与这个案子又有什么联系?”

“是因为……数日前,我见到襄王府的几个府兵刚从襄王的行宫出来,可我们进宫是为吊唁皇祖母而来,顶多带了几个平素照料起居的婢女便罢,需要调来府兵作甚?再者,那几个府兵都做了小厮的打扮,若不是我以往时常到访襄王府,与他们混得熟了,只怕都认不出来。我便拦了询问,他们神色颇有些异样,只说奉命要去办点差事,我问可是他们王爷吩咐的,他们点头称是。”

“我当下便起了疑心,阿预明明与我说好在景和园那儿的凉亭里见,我知他早早便去等我了,又怎么还会待在行宫里?打发走了府兵,我便假意拜访了他的行宫,果不其然,阿预并不在,行宫里只有那女人,她见我到访,面上略显得有些局促和不自然,与我道‘殿下不在,不是说约了二殿下去景和园吗’,尔后便一直在明里暗里催促着我快些过去。我也不好再待下去,便离开了,但是从只言片语的交谈中我可以断定,方才差遣府兵出去的定是她无疑,至于她意欲何为,彼时我暂且不知。”

“若是后来安然无事,我自可以当作未曾知晓,然而偏偏发生了百日的案子,我便无法再坐视不理,于是有了今日来找二位道长这一出。”

殷烬翎正拧着眉头思考,忽然只听身畔的叶南扶发问道:“殿下先前说的小叔叔,莫非是……已故的广陵王?”

齐王面色微微沉了下去,似是想起了一些难以释怀的往事,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

“小叔叔只大了我们八九岁,武艺非凡很是令我们钦佩,兼之为人又甚是开朗明快,阿预尤其喜欢缠他,三天两头与我炫耀,小叔叔又教了他什么招式,小叔叔又给他讲了什么故事,最令他沾沾自喜的一次,同我显摆小叔叔送了他个小玩意儿,却又煞有介事地不肯告诉我是什么,结果隔天就给弄丢了,那叫一个呼天抢地,后来还是小叔叔答应过些天再送个原样的给他,这才罢休,然而……他还没等到那一日,小叔叔就进了天牢。”

“阿预他……深受打击,屡次跑去找皇祖母求情,可向来宠爱阿预的皇祖母却似乎铁了心,不仅将阿预赶了出去,还禁了足。后来小叔叔判了流放,阿预都没能去见上最后一面。”

齐王说着,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他现下大抵都快忘了这些事了,不,应当说如今整个皇城的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尝试去忘掉广陵王这个名字,就我还执拗地记着一切,从不敢有片刻疏漏,以至于提笔写下传记。”

他深深吸了口气:“我怕有一日我也忘了,一朝又一朝更替,世上就再无人记得,曾有一人,如清风朗月,如巍峨群山,不离不弃地护卫着每一个子民。”

“那妖蛊案……”殷烬翎不禁出声道,“殿下如何作想?”

齐王轻笑一声:“我心中自然有面明镜,我想其实大多数人亦是如此,只是事到如今,真相与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斯人已逝,当初的我无法做到的事,如今依然无能为力,那么别的即使再千般万般也于事无补。”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写下我看到的一切,剩下的,时间自会替他洗清。”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从齐王的行宫出来, 回到住处之时,夜色已深,放在住处门口的食盒, 里头饭菜早已凉得结成了冻。

殷烬翎还是将其一一拿出来摆上了桌,用灵力热过一遍之后, 白茫茫的雾气飘了满屋子, 一片氤氲之中,对面坐着的叶南扶在云雾缭绕下若隐若现, 令她一时有些看不大清他面上究竟是何神情。

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脸色吧。她想。

毕竟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两人还起了一番争执。

争执的起因自然是案子, 因为两人各自思索过后,得出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结果。

说到底, 他二人的风格本就是迥异的, 他那过于跳脱的思维和依靠灵光一现的直觉断案, 早已被她吐槽了数回,而她讲求证据与逻辑链的行为也被他嗤之以鼻。

于是就演变为了他讽刺她思维僵化, 只会一味追逐证物的脚步,她又反唇相讥, 嘲笑他无凭无据, 逻辑全靠脑补。最后自然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不欢而散。

当然散是没法散的, 毕竟住处还是同一个,只能是一前一后,隔了有五步远, 不言不语地一同走回去。

不过吵架归吵架,有些事也不是赌气就不做了的,他们跟封荀那个大龄幼童可不一样, 都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了,所以饭还是要吃的。

考虑到叶南扶今日在皇帝和齐王那里都没蹭到什么零嘴——皇帝一开始急着赶两人走,齐王又是个狂热的茶叶教徒——他这顿食量必不会小,而这送来的饭菜一直都是两人份,所以她得赶紧吃,免得待会一转眼就被他搬空了盘子。

饶是如此,当她第二次将伸筷子向那盘红糖糍粑之时,惊愕地发现只余下一块了,且就在她愣神的功夫,斜里猛然杀出一双筷子,精准地夹住、送到嘴边、吞进去,一气呵成。

殷烬翎顿时杏目圆睁狠狠瞪着他,一时间忘了两人尚在冷战,忍不住漏了两个音:“你这……”话一出口反应过来,急忙消了声。

叶南扶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开了口:“这玩意还是太小了,让成年人根本无法满足……”

殷烬翎:“???”

他呼出一口气:“……自己的胃口。”

殷烬翎:“……”

殷烬翎:“您说话能不大喘气嘛?刚才绝壁是故意的吧?”

叶南扶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没有哦。”

“你以为我们人民的除灵师会相信你的鬼话嘛?”

叶南扶叹气:“我好心好意骗你,你为什么不相信。”

“你当我头一天认识你嘛?”殷烬翎翻个白眼。

叶南扶轻声笑了笑,声音如同暖风拂过柳梢般轻柔:“不生气了?”

殷烬翎愣了愣,连忙别过脸,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了弯唇角,鼻子里轻轻哼了声。

叶南扶道:“我仔细想了,为了这点小事远没有必要如此,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本就几可堪比人与妖的差异,何况如今不过是推理方式的不同罢了,甚至就追寻真相而言,二者还应当互补才是,况且……”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孰对孰错,明日就能见分晓了不是么?”

殷烬翎闻言,刚刚有所舒缓的面色又不悦了起来,柳眉倒竖:“口气这么大,你吃芹菜了嘛?”

“芹菜倒是没吃。”叶南扶拿筷子敲敲空碗的边沿,“但这里的菜都快被吃完了。”

殷烬翎忙转头一看,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数个空盘子,而剩余没空的也已被掏空了灵魂,只留着一些无人问津的葱花漂在汤水之上,好不凄惨。

莫非老哥刚刚忽然插科打诨起来,甚至车轱辘都往我脸上轧,都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好趁机从我嘴下抢食,而我居然还中招了!

然而事已至此,殷烬翎除了用凶神恶煞的目光恨恨瞪着叶南扶之外,便只能就着清汤寡水扒了些饭,一时只觉得辛酸无比。即便麻雀胃如她,在叶南扶卑劣手段的抢夺之下,依然只垫了个半饱。

她拿起放在地上的食盒,正打算将空盘收拾进去,却在食盒最底下一层发现了一碟酥饼。

她当即洋洋得意地取出来,还在举到叶南扶面前晃了两晃,趾高气扬地拿下巴看着他:“这个,你就别想再染指了。”

叶南扶撇开脸,冷笑一声,正眼也不给一个。

殷烬翎掀着嘴角一哂,咬了一口酥饼,慢慢嚼着,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拿余光暗暗窥着,倘若他实在忍不住偷瞄过来一眼,就勉为其难地分他一些。

可直到她咬下最后一块,他却始终背对着她纹丝不动,不曾投来一眼。

几块酥饼下肚,算是有些饱了,她便继续收拾,那边叶南扶面无表情地将一摞叠好的空盘子推过来,她一边往食盒里摆,一边心下咕哝着:今日说老哥态度改变不少,他还否认来着,以往指望他挪一挪换个地儿坐着都不容易,近来都能帮着收拾残局了,这已经不叫改变了,叫超级变换形态了好嘛?

放着放着,她手下忽然一顿,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叶南扶,后者正晃悠着腿瞧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似有些微上扬的趋向。

她不露声色地将食盒盖上,提了出门去,放在殿门口廊柱底下。

冬夜里的寒风在树丛间低吟浅唱,她却并未急着回去,而是打开食盒的最下层,看了眼那只装着酥饼的盘子,虽然很少,但还是能见到掺杂在酥饼残渣中的一些红糖糍粑碎屑。

刚才收拾盘子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

先前是她一盘一盘用灵力热过的,自然清楚有多少个。

那盘最早空了的红糖糍粑,在她没注意的时候,被重新放上了酥饼,藏进了食盒里等着她去发现。

她盯着盘子瞧了半晌,慢慢地放了回去。

那是他自己藏着的私货嘛?原本是留着何时吃的呢?方才听着我吃,怕是心痛得不行吧,也难为他还要装出一副不屑一顾却又状似酸溜溜的模样。

这个人,究竟何时才能稍微坦率一些呢?-

次日,殷烬翎在宫外四处折腾了一天,回来时已是星斗高悬,但此刻她脚下的方向却并不是自己的住处。

她打算一鼓作气,今日可了结之事,没必要再累及明日。再说,她也确实有被老哥昨日之言激将到,故而起了一大早,独自一人先去了集市,后又在南三街打听了一番,这才回了宫。

至于叶南扶,她晨起出门之时,他房里还丝毫没有动静,横竖他俩现下思路不同,怀疑对象不一致,自然需搜集的证据也不尽相同,原没有必要再强行凑在一处结伴查案了。不过她今日四处奔走之时,也常想着老哥此刻会在何处,是否寻到了足以支撑起他猜想的铁证。

包括她当下随婢女进了院落,看着婢女抬手敲门询问之时,脑中仍旧会闪过“老哥该不会已经在里面了”这样的念头。

门一打开,屋里燃着明晃晃的油灯,其微微发黄的火焰在门外晦暝的天地间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光晕,屋内并没有叶南扶,甚至没有其他人,惟有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侧立在明暗交接处,半边脸悄然隐没在难以洞明的灯下孤影中。

他转过身来,面上带着的明朗笑容在烛火照彻下现出几分冷淡的疏离,微微倾身朝立在门口的殷烬翎行礼:“道长。”

殷烬翎没有立刻回礼,而是直直站在那里,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许久才出声道:“襄王殿下。”

襄王冲殷烬翎身后的婢女轻轻点了下头,婢女欠身退下了。

他几步来到殷烬翎面前,二人间只隔着一道门槛,襄王在灯火通明的门里,而她在暗影幢幢的屋外。

襄王笑了笑,侧身让开,比了个请的手势,温文尔雅道:“道长请进,预等候多时了。”

殷烬翎蹙眉,抬步跨进屋内。

门在身后关上,襄王来到座前,示意她落座,她也不客套,直接一掀袍子坐下了。

未等襄王坐下,殷烬翎便开了口:“等候多时,此言何意?”

襄王正要落座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坦然道:“自然是,知晓道长迟早会来此,故而久候。”

殷烬翎轻笑一声:“如此说来,殿下明白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了?”

“无非是为了——百日一事,可有说错?”

“殿下此言,我可以当作是招认了嘛?”殷烬翎抬眼看着他。

襄王一笑置之,并不直接作答:“道长不妨,先将手上的筹码一一摆出来再谈。”

“好啊。”殷烬翎道,“殿下可知道江宁此地并非这种乌鸟宜居之处,平日里出现一两只都是极为罕见的,更罔论成群结队,在如此场合出现。”

“所以,我就去集市上找了许多卖鸟雀的商贩,打听是否有人近期买走许多乌鸟,于是就有商贩向我描述了买者的样貌特点,正与殿下相合。”

襄王摇头:“或许只是格外钟意乌鸟,打算养来赏玩。”

“其后,我又去了南三街,向鼎中那位死者的街坊邻人打听,在百日前几天里,是否有殿下这般样貌者向他们询问死者的消息,自然也是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且不止一次,而是反复多次向多位街坊问起。”

襄王挑眉:“天下之大,面貌相似者不胜其数。”

“还有,齐王殿下曾与我说起,殿下的府兵在事发前几日出入过殿下行宫,这点殿下总不能假托旁人了吧?”殷烬翎歪了歪头,道,“可否与我说说,殿下差遣府兵出去所为何事?”

襄王忽然埋下头低低地笑了,宛若一条毒蛇在灌木间游过时,若有似无的沙沙鸣响,笑声断断续续,几有些癫狂的意味,殷烬翎眼眸微敛,神色严肃地盯着他,静静等着他笑完。

“差遣府兵,”他猛然抬起头来,笑得甚是灿烂且狰狞,“还能有什么,自然是为了绑来那个逃走的老匹夫!”

他站了起来,原先清俊温和的脸上此刻表情扭曲可怖,端正安放着的手此时也在空中不断舞动比划着,情绪高亢而激动。

“广陵王,我的皇叔,朝廷的镇北将军,大乘百姓的战神!被人恶意构陷,无端含冤入狱,最后客死异乡!”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那狗贼陈彦藩所赐!这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与人勾结,蓄意污蔑广陵王,在鉴定笔迹时颠倒黑白!”

“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殷烬翎冷眼旁观着,等他痛骂完了,适时说出一句:“这么说,你认罪了?”

“不错!”襄王发泄完似乎有些恢复了正常,毫不畏惧地正视着殷烬翎,朗声道,“杀陈彦藩也好,破坏百日祭天也罢,都是我一人所为,我谢预敢作敢当!”

殷烬翎呼了口气,站起身朝襄王走来:“既然如此,只能麻烦襄王殿下……”

“不——!!”

她的话到一半,被一个尖厉的女声陡然打断,如同撕心裂肺般的凄声惨呼,令闻者心胆为之一颤。

终于来了……

听得这一声,殷烬翎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她循声转首望去,门被打开了,女子身着白色丧服,钗横鬓乱,额前垂下的碎发几乎遮了半边面孔,宛如一抹游荡天地间的孤魂怨灵,与她初次所见时那端庄玉容大相径庭。

“道长……”女子跪了下来,“此事皆我一人之过,恳请道长放过阿预,他不过想替我担罪罢了……”

“颜儿……”

刚刚还出言掷地有声,怡然不惧的襄王此时立马慌了神,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可襄王妃用力甩开他的手,依旧垂着头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道长,百日之案,皆尽是罪妇姬朝颜所为,与他人无关。”襄王妃缓缓俯身,一个头磕在了门槛上。

“道长,你别听颜儿乱说,我刚刚都已经认罪了,道长也默认了不是吗?那就应该赶紧带我去见父皇……”

“阿预你闭嘴行不行!”襄王妃低伏着身子,嘶声喝道。

襄王声音瞬间像卡了壳的一般顿住,嘴微微颤动几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殷烬翎目光深深地看了跪伏在地上的女子好一会,慢慢地移步,朝她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前一日的夜里, 两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殷烬翎扯着叶南扶的袖子,照旧自说自话。

“我有些怀疑襄王妃的身世。”

“先前秦师兄说到, 襄王妃梦魇之时喊了哥哥,但她并无兄长, 而且又是五年前横空出现, 被太后授意接回的,我不禁有了个异想天开的猜测。”

“襄王妃是个太后想要特别照拂的孩子, 却不一定出身定国公府,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缘由, 太后给她弄了个定国公府嫡小姐的身份,好名正言顺地接回来, 放在自己身边照看。”

“不, 或许不止不是定国公府的小姐, 甚至并非什么大家闺秀,你可还记得她今日施针救人的模样?”

“如若我记得不错, 大乘的勋爵贵胄世家千金,会学琴棋书画以修身养性, 陶冶情操, 却甚少会去学医术,即便学了也是稍懂些皮毛便罢, 若说要到危急之际可施针救人性命的地步确是不大可能,而且我观她循经找穴毫无迟疑,点刺手法更是利落无比, 全无初学者的生涩犹豫,竟像是这般医治过无数回,而当我问起她何处习得这般精湛医术之时, 她却略显慌乱且迟迟不答,显然她并不希望有人瞧见此事,倘若不是那婢女命在旦夕,只怕她根本不会在人前展露出来。”

“故而我觉着,她过往如若不是出身行医世家,便大抵是个靠医术谋生的医女。”

叶南扶转头看了眼正兀自滔滔不绝说着想法的殷烬翎:“你认为是襄王妃?”

殷烬翎沉默了须臾:“是。”

“自先前发现她潜入凌烟阁调查妖蛊案一事后,我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出于什么目的来调查此事,而她与妖蛊案,或者说,与广陵王有何关系。”

“结合对她身份的猜测,襄王妃是在广陵王客死他乡那年的年底被太后接来江宁,我猜太后是因妖蛊案对广陵王心生歉疚,从而特别照拂这位过去与广陵王有所关联的女子。”

“或是旧识,或是爱慕,或是受其恩惠,不管是这当中哪一种,既然她在看到写有陈彦藩名字的御画坊名册后如此愤懑,那她自然具有动机。”

“动机很简单,就是替含冤而终的广陵王,报仇雪恨。”-

殷烬翎已然走到了姬朝颜面前,低头去看她,她只着了单薄的中衣便跑了出来,此时屋外寒风呼号着往里倒灌,迎着风好似将脸贴在冰碴子上一般,而她正跪在风口上,纤瘦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如同枝脱叶败的风中残荷。

“道长,您别急着问罪,先让颜儿起来行不行……”谢预凑到殷烬翎身边,恳求道,“天这么冷,她身子又弱,会冻出病来的……”

殷烬翎俯身拉住她的胳膊,轻轻往上托了托:“王妃不必行如此大礼,外边风大,地上又凉,先起来进屋说话。”

谁知姬朝颜只随着她搀扶的动作直起了上身,却仍旧执拗地跪在地上,声音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恳请道长答应放过阿预,此事与他绝无瓜葛,若不然,罪妇只能在此长跪不起!”-

“她先是对太后生了疑,去慈宁宫时顺走了玉枕下的那卷画轴,又发现了那张地契,顺着地契查到了灯烛铺老板陈彦藩,但她此时还并不知晓陈彦藩与妖蛊案的关联,只将他当做一个知情者,想去询问一二,无奈人已逃得不见踪影,便只得作罢。”

“然而在百日前几天,她寻到一个守卫禁军被调走的时机,成功潜进了凌烟阁,这才知晓了陈彦藩曾是御画坊画师,联想到事后太后赏予了他这间天子脚下的繁华商铺,不难推断出他在妖蛊案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这才让襄王妃起了杀心。”

“于是她私下派了襄王府的府兵出去捉拿陈彦藩,却不巧被齐王撞见了,此后陈彦藩被抓来她面前,她杀死人后,不知是为了伪装成天谴,还是为了报复已故的太后,假扮作准备祭品的宫人,把尸首混在生牲之中,趁夜间祭台上无人之时,将之推入了青铜巨鼎,并倒入牲畜之血,画卷则搁置在鼎的耳旁,由于巨鼎过高,并不会有宫人敢冒不敬之罪爬上去瞧,故而直到百日祭天,乌鸟围鼎而飞才被发现。”

叶南扶挑了挑眉,忽然问道:“那么你觉得,襄王是否知情?”

“必然知情。”殷烬翎断然道。

“府兵碰见齐王之事定然会向襄王禀报的,担忧王妃被怀疑,襄王很有可能将罪名揽上身,因而刻意做出一些引人怀疑的举动,比如亲自前往集市买下大量乌鸟,又比如,为了消抹掩盖襄王妃曾前往南三街打听陈彦藩一事,也跑去反复多次打听,使自己显得尤为可疑,便不会有人在意襄王妃了。这些可能被他故意留下证据之处,明日我去查实一下便可知晓。”

“还有一点。”

她往叶南扶走近些,伸手在自己头顶上比划了一下,她身量并不高挑,只堪堪及到他下颌处。

“襄王妃只比我稍高一点,那鼎边沿是她伸手踮脚也够不到分毫的,画卷尚且无法放上去,更别说还要将一个成年男子的尸首高举过头顶,一把推进去,她身量不足,力气亦然。”

“当然,这倒也可以说成是她吩咐了下人去做。”她耸耸肩,“虽说私以为,襄王在此等能令王妃依赖自己的事上,应当不会假手于人才是。”-

姬朝颜依旧直直跪在冷硬的石阶上,抬起眼来看向试图扶她起来的殷烬翎,瞳仁闪着朝露的光华,亮得出奇,在夜色映衬下宛如晨星皓月。

僵持了好一会,一向狠不下心做恶人的殷烬翎只得败下阵来,无奈开口应道:“好。”

“我答应你,不追究襄王殿下所为,王妃赶快起来吧。”

姬朝颜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微微挪了挪腿,似乎是冻得有些麻木了,一时竟有些难以起身。

一旁谢预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抱起,进了屋子。

殷烬翎将门阖上,揉了揉自己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脸,找回原先的位子坐着,撑着头,静静看着对面的谢预正小心翼翼地将姬朝颜放在太师椅上,又解下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拢紧了领口。

她不禁打了个哈欠,咂了咂嘴,心里直叨咕着老哥怎么还不来,再晚一会指不定这场面就结束了。

要寻到姬朝颜的证据并不容易,齐王那个已经是撞了大运了,事实上,就算有什么蛛丝马迹留下,估计也早被襄王能清理的清理,清理不掉的揽给自己了。但是,毕竟医者仁心,从她当日顾不上思量自己身份是否会泄露,果断出手救下婢女一事就不难看出,她天性良善,倘若知晓谢预为其担下罪责,极有可能主动站出来。

殷烬翎赌的就是这一点。所幸,她赌对了,也所幸谢预并没有狠心到为此将姬朝颜关起来。

姬朝颜一改先前跪在地上时的倔强模样,此时的她安静地像个任人打扮的瓷娃娃,默不作声地看着谢预替她绑着领子上的系带,忽然轻声道:“对不起。”

谢预系着领口的手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方才明明答应过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出来的。”姬朝颜垂着眸子,不敢看他,只盯着他的手,“但是,阿预刚才临走的时候,眼神很奇怪,我越想越后怕,就……”

说话间,谢预已系好了带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没事了。”

姬朝颜阖了眼眸,轻轻点了下头。

“我其实,早就有些预感。”姬朝颜抿了抿唇,“阿预该不会想替我顶罪吧,但我没敢问,我怕问了……”

她抬起头:“今天这种时候就出不来了。”

谢预正用手指缠着她一缕头发玩,闻言停了下来。

“阿预,将你牵扯进来我已万般内疚了,怎么还能放任你再替我抗下这些,我虽已手染鲜血,并非什么温良纯善之辈,但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却还是懂的。”

谢预轻轻放开手,垂眼看着她:“你应该相信我的。”

姬朝颜笑着摇摇头:“算了,就算陛下当真不会过分责罚你,我也会愧疚难当,所以……莫要再提了,让我与道长说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谢预“嗯”了一声,让了开来。

殷烬翎撑着头微微歪了歪,等着姬朝颜开口。

“道长,陈彦藩是我所杀,我命人将他绑了来,在这里——”她伸手比了比心口的位置,“用的短匕,一刀下去,人直接倒下了,凶器上有些标识,已经处理掉了。当日我没看过尸首,方才这句话足可以当作证据了吧。”

殷烬翎缓缓点头,又问:“所为何?”

“道长可知晓天佑五年的妖蛊案?”

“知晓。”

“为了在此案之中丧生的广陵王殿下,以及我的哥哥,朝晖。”

殷烬翎扫了眼一旁的谢预,看向姬朝颜:“需回避否?”

“不必。”姬朝颜微垂下眼眸,“我更想讲给他听,这本就是我欠他的真相。”

“我不姓姬,只唤作朝颜。”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我初见他于天佑五年的夏日, 大乘的天牢之中。

那间号称专供给皇族的、用土石砌满了四面围墙的牢笼,仅留下个巴掌大的风口,门又是常年封锁, 里面吸口气都是带着浓浓的水雾,闷热得几近蒸笼。

彼时的他早已丢了衣衫, 光着上身背靠着贴在墙壁上, 只为汲取丝许凉意,额上沁满了汗珠, 见我站在门口,有气无力地抬起头, 却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强拉开一个戏谑的笑。

“嗬, 狼窝虎穴里怎么进来个小兔子?”

我皱了皱眉, 只觉得此人恁的轻浮, 心下稍有些懊悔起来,不禁回身看了眼来时的路。

入口处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了腐朽的闷响, 正被人用力关上,外头些微的日光在檐角的狭缝和栅栏的空隙中勉力钻进来, 却只滑落到门口最上的两级石阶, 堪堪止步于阴冷的晦暗前,黢黑一片的石阶, 仿佛一直通向自己此时身处的幽冥炼狱尽头。

沿路而来每一片陈旧到发酸的栅栏之后都寂寂无声,每隔三丈许便立有一个狱卒,如同土塑木雕一般无声无息, 纹丝不动,只有中央一个火炉中的柴木在噼啪作响。

我一时间恍惚有种自己被捕,正要关进里头去的错觉, 紧攥了下肩上的包袱,手不禁微微有些颤抖。

此处是天牢,惟有身犯祸国殃民之重罪者才会被关押在此处,而等待这些人的大多都是一个死字。

因而在来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过,为何一个天牢中的死囚,还需要找大夫医治看护。

诚然我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出身的大夫,只是自小在医馆的先生那里帮工,学过些许,又时常跟着先生出诊,替他打打下手,好方便给权贵人家的夫人小姐瞧瞧病,维持点生计罢了。

这差事是哥哥揽来问我的。哥哥朝晖,大我八岁,因为初年时候战火不休,将尚且年幼的我托付给医馆先生便跑去从军了,直到天佑四年初,战事结束才得以回来,倒是在军营里混了点小小的名头。

听哥哥说,这事儿是上头一位贵人吩咐下来的,正缺人手,要寻个可靠的,又懂些岐黄之术的姑娘,办好了大有嘉奖,唯一弊端便是要在天牢中待上一段时日,故而大多姑娘都不愿去,末了问我意下如何。我听着觉得若得了贵人赏识,对哥哥前途也当是大有益处,便果断应了下来。

虽应得痛快,但心下还是不免惴惴,转念便想到天牢里会关着怎样的恶鬼凶妖,而等着我去诊治的又不知是哪一路鬼神,各种胡乱猜测着实令我有些担忧,毕竟从未见过牢房里的模样,更罔论天牢重地-

而眼前这个通身狼狈的清瘦男子显然就是我要医治的对象,他显然是中了暑,此时早已没了站起来的力气,只靠坐在墙边不断喘着气,疲乏的眼帘耷拉着半阖不下,被人抬出去的时候还沙哑着声音,嘴里断断续续地轻声说着调笑之辞。

他语声含混,我又忙着用布巾蘸水替他擦拭,施针给他退热,只大约听到些零星词句,他反复说着一个姑娘家别待在这种地方,若实在因生计所迫,他可以给我些银两。

我心下不由失笑,这人都沦落成了阶下囚还有闲心来担忧旁人呢。

须臾,他悠悠转醒过来,见了我,头一桩事竟是抬手去撕衣裳的袖子,我被他举动吓了一跳,这可是刚给他换上的干净衣物,赶忙上去阻止,所幸他刚醒来力气尚未恢复,这袖子才堪堪在他手下逃过一劫。

他抬眼看我,语气全不见先前的轻佻玩笑,而是分外认真:“说真的,切莫因我留在此地,若是为了银钱生计,你出去后找兵部尚书府的邢大人,就说广陵王向他借些银两,想要多少说便是了,我这就撕截袖子下来写个字据给你。”

说着又要动手,我好说歹说地劝了下来,表示走不走不由自己说了算,叫他别费心思了。

我问他:“你是广陵王?那个北伐收复所有失地,将夷狄打得远遁千里的大乘战神广陵王?”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嘿嘿笑了:“哎,也没那么厉害啦……”

我却心里微微一沉,想起了现下外头传的流言,广陵王用妖蛊之法咒害自己嫡亲兄长,并影响了大乘气运,导致天灾连连,民不聊生。他既然被关在此处,想必流言是真的了。

我瞧着如今这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昔日战神,一时有些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问了我名姓、家人之类的问题,我一一答了,说起了家中有个在镇北军中效力的兄长。

镇北军是他从前北伐时的旧部,他便问我兄长名姓。

我道:“区区小衔罢了,殿下想必不记得的。”

他却仍旧追问我。

我只得答了“朝晖”。

他挠了挠头,似乎想不起来。

我微微垂了头,哥哥不过是他昔日麾下万千兵士中的一员,他这样地位的人,不识得哥哥也在情理之中。

他思索了良久,忽然露出个豁然开朗的笑来:“哦——是阿灰。”

我愣了愣,他又凑近些瞧了瞧我面孔,兀自点了点头:“确实像他的妹妹。”

“殿下识得我哥哥?”

“自然识得,还是我一手提拔的。”

他与我讲了些哥哥的事,哥哥在镇北军中隶属斥候营,先前攻打夷狄时,哥哥曾多次领一小队人马前去刺探敌情,有回不幸被夷狄所察觉且俘虏,当时陛下有意与夷狄谈和,下了停兵的谕旨送到前线来,然而他并未听从,仍旧率军进发,最后攻下城池,救回哥哥并亲手提拔之。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我,皱了眉:“以他现下职位的俸禄,日子过得不应当很难才是,怎的还将亲妹妹送到这龙潭虎穴里来。”

他说得平淡,我内心却生出波澜起伏来。

他不明白,我却很清楚,哥哥是想报他当初的救命之恩。

我也算是知道,原来他这个人施与旁人的恩惠从不会记在心上。

我忍不住反驳:“我若是不来,今日将会如何,殿下可有想过?”

他不答话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

又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总之你一小姑娘就不该来,趁早回去。”

我有些被他气笑了,但横竖他当下不过一阶下囚,我回不回去,自然不是由他说了算,我便任由他去说-

由于是皇族亲王,他的待遇自然比天牢中其他人要高上一大截,这牢房宽敞三倍有余,带着隔间,简直算得上个粗陋的小屋子,姑且还有张看得过去的床榻,怕是比之牢头的住处也不枉多让。我就住在他这屋子的隔间里。

我看过他的伤,他当初北伐作战时受的数道伤口,未曾好生将养,如今在阴寒的地下牢房中每每被湿气牵动,直痛得他冷汗涔涔,他硬是一声不吭,能将嘴唇都咬得鲜血淋漓,且近来频频发作,大抵两三日便要折腾上一回。说是大夫,但我充其量不过是个医婢,除了给他诊脉熬药,发作时施针替他镇痛之外,还要日常照护。

但实际上,他除了发病时身不由己,其余诸事都亲力亲为,拒绝我的照顾,振振有词地说从前行军时环境可比当下恶劣多了,也从不娇弱到需要人服侍。

我刚来的时候看着他如今的窘境,再想想他传唱在百姓口中的英姿,还时常会生出些英雄末路的惋惜之感,然而没多久就发觉他似乎浑不在意,对现状安之若素,甚至颇为自来熟地与狱卒们混在了一处,称兄道弟,整日胡扯海吹,丝毫没有身为亲王和大乘守护神的自觉。

不过广陵王此人,虽平日混在狱卒堆里时嬉笑怒骂,轻浮得很,内里却实在是个谦谦君子,自我在他隔间住下,他便再也没踏足过隔间半步,即便半夜发了病唤我,也要咬着不住打颤的牙,嘱咐我穿戴齐整了,甚是循矩守礼。

唯一令我有些介怀之处,他有个叫不清人名字的毛病,偶尔也会将几个狱卒叫串了,非得弄个只有他自己分得清的绰号来,譬如他认真思索好久才能记起来哥哥朝晖的大名,但一说“阿灰”他立刻就明白了,大家都知晓他这怪毛病,任由他瞎叫去,反正也差不多知道他在叫谁。

“朝颜”二字并无特殊之处,自然得不到被他记住的荣幸待遇,他也是转头就忘了,隔天想起来要唤我时,抓耳挠腮半晌,只记得初见我像个闯进狼窝的幼兔崽子,就瞎叫了个“小兔儿”,完全无法接受的我在他耳旁念叨了好几天也没能让他改过来,随着他日复一日小兔长小兔短的叫,我除了妥协似乎毫无办法-

地底见不到日升月落,花开花谢,似乎与世隔绝,我起初还扳着手指记日子,到后来需拿砖石刻画在墙根,再后来已全然记不清了,只能问问轮休回来的狱卒今夕何夕。

又或者哪一天,一眼望去见当值的没几人,听闻见远方隐隐传来爆竹之声,我才恍然惊觉,不由怔忡出神。

他一咕噜从地上爬起,翻出根坑坑洼洼的红烛来点上,撑着头看着烛焰,一副兴致高昂打算彻夜守岁的模样。

他朝我道:“小兔儿又要长一岁了,不知何时及笄啊?”

由于他的称呼,我打定主意不理会他,心中却暗暗算了算离及笄的日子。

他不以为意地又道:“那……天佑六年,可有什么祈愿?”

若真能心想事成,我倒是希望身边这个人早些被放出去,我也好结束这天牢中的生活。

我反问:“殿下呢?”

“我啊……如若白仙应允,我想在此度过余生。”

我大为震惊不解,不由疑惑地看过去。

他正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牢房顶上,像是越过土石砖瓦看向虚无的星空,跳动的烛火盛在他潋滟夺目的眼眸里。

“因为这代表,我此生未能再有复起的机会,而大乘需要用到我,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希望大乘永远……不再有需要我的那一日。”

“为此,我情愿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苟活过整个盛世。”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道:“倘若当真如此,我定会先将你送出去的,不会让你一直待在此处。”

我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答话,他也不再开口,相对无言。

然后这晚,这位之前还兴致勃勃想守个彻夜的人,当先靠在墙边睡了过去。他头侧抵在墙上,散乱的发丝垂落在他的鼻尖上,随着他匀称的吐息一上一下轻轻晃动,每一下都似扫在我心尖上,我忍不住伸手替他拨开那缕发丝,端详着他清俊的脸。

尽管他从未提起,但我已然心知肚明,他这般心系家国安危之人,怎么可能犯下妖蛊一案?

本该关押着祸国殃民之罪人的天牢,如今里头囚禁着这位忧国忧民的少年将军,那么外边的,又会是些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心里划过一个隐匿的念头,倘若他当真需要在这地底待上一辈子,来换取大乘的河清海晏,一个人未免太过孤寂。

我想陪着他-

我后来曾无数次想过,究竟从何时起对他的一颦一笑上了心,无数次都只能绕回到这个除夕之夜。

天佑六年似乎没有如任何人所愿,他依旧没有被放出去,却也并不是一个太平的年份,天牢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常常一睁眼周边又添了新的邻居,当中大多都与他相熟,包括最初见面时他提过的那位兵部尚书邢大人,他们皆是因牵涉妖蛊一案下的狱。

邢大人就关在隔壁,他与之隔着堵墙轻声谈了一宿后,第二日神色很是不佳,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未有哪一日见他如这般阴沉着脸,我大约知道此事必不会善了,心下不由为他担忧起来,但他的事,向来都是他想说就开口了,我便静静等着他告诉我。

然而这一回,他什么也没说-

天佑六年的日子,在数着新入狱的朝臣官宦之中悄然流逝,一晃眼又一年除夕到来,他再度问起我及笄是什么时候,这回我认真地掰着指头算了算,告诉他大约还有半个多月。

他似乎舒了口气,低声自语了句:“还来得及。”

我不明所以,正想出声问,他忽然一把拉过我,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下意识得合上了嘴。

一时间四下静谧无声,我隐隐听见头顶上方有扑簌簌的细微声音传来,像是数以万计的花叶被西风扫落。

“下雪了。”

他挨得很近,声音轻轻拂在我耳旁。

“从前北地倒是长年积雪不化。”

“江宁……很少见到雪。”

“真稀罕。”

他忽然笑了,温软的气音混着凉凉的雪声,直窜到我心底,一如去年除夕落在他鼻尖上的那缕碎发。

我陪他听了一夜的雪-

大乘的及笄礼是由长辈替少女绾起发髻,贵族的流程则要更为复杂。

我早先便想着,这及笄怕是也要在此度过了,虽有些许遗憾,但想到多数穷困人家的少女,早在及笄之前就卖作了大户人家的婢女,并不搞什么及笄礼,便也不觉得难过了。

然而及笄那日,他却忽然变出来一个木簪,说是送我的及笄贺礼,我明明整日同他在一处,却愣是没察觉到他是何时刻的。

彼时的我捧着木簪雀跃不已,满心以为他那日说的“还来得及”,是能在及笄到来前雕完这个木簪。

他道:“我虚长你几岁,腆脸充个长辈,如何?”

传旨的内侍进来之时,他正拾起木簪,将要往我发髻上绾,见人进来,他并未转头,握着簪子的手却微微一颤,险些功亏一篑。

他冲内侍微微颔首:“劳烦稍等片刻,马上便好。”

我只觉得自己心将将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时竟分不清是因被他绾发的紧张,还是在担忧他的判决。我登时有些坐不住,想催他先去接了旨也不迟,忍不住往后瞟去。

才稍稍一动,他便出声喝止:“别动。”

我不敢再动。

他终于将木簪稳稳地送入发间,起身掸了两下衣袖,笑道:“以往我连撕毁圣旨之事都做过,如今不过是晚接了片刻,皇兄不会怪罪我的。”

内侍宣读了判决,广陵王被皇族除名,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三日后流放滇南。

内侍读完便去了下一处牢房传旨,官员们有的罢免,有的流放,有的充军,一时间狱中哀声四起,恸哭不绝,宛如人间炼狱。

一片悲号痛呼之中,他却冲我笑道:“小兔儿,你明日就能回去了,恭喜。”

我只觉一股酸涩猛地涌上鼻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间明白过来,原来所谓“还来得及”,是来得及与我过完及笄再走。

夜里,我们一同靠坐在墙边,在一片漆黑中说着话,但其实都是他一个人在絮絮叨叨,我插不了话,也说不出话。

他道:“耽误了你整整一年零七个月,大好年华,我如今一介庶人自然赔不起,怕被你兄长追杀,只能躲去滇南了。”

他又道:“我现今身无长物,没什么能答谢你的,本还想着让你出去后找邢大人要些东西,又或是提携你兄长一二的,没成想他也进来了。明明往日结交甚广,可如今竟大半都受了我牵连……”

他接着道:“我从今后身似浮萍,现已然不知你当如何了,或者……我再撕半截袖子,你去拿与太后?她兴许会念些情分……”

他连忙摇头:“不不,我也不知道……我倒是一走了之,可你,你还得……”

他词句愈发凌乱起来,我正待开口,他忽然倾身过来,一把将我按在了怀中,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怔怔地贴在他心口处,听见他的声音自我肩头闷闷地传来。

他说:“朝颜,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我离开天牢这日, 是天佑七年正月二十。

时隔一年零七个月,这道厚重残朽的木门在我面前再度缓缓开启,刺目的日光直钻入阴暗的地下, 令我眼前不由黑了一黑。

我仰起头来,透过横生互结的飞檐, 望向被割得四分五裂的湛蓝晴空, 些微早春未化的积雪零落在檐角上,沐浴着日光的洗礼, 天地间静得落针可闻。

回头望过去,在石阶尽头, 两侧排开的牢房依旧如同黄泉冥河般深不见底,他在彼岸静静地望着我, 眼中盛了一汪潋滟的湖光。

我将要回到人间, 他却于幽冥沉沦。

那一瞬, 我突然很想掉转头,不顾一切地跑回他身旁, 告诉他,滇地多毒瘴, 依然需要一个懂医术之人照看, 我愿陪他去滇南。

但我终究没有,我还有哥哥, 并非孤身一人,无法舍弃一切地随他而去,况且我知道……他这样的人, 断然不会同意。

我转回来,抬步跨到了人间。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眼-

我急着回去见哥哥。这一年多以来,只与哥哥通过寥寥几封书信, 我甚是想念。

然而他失踪了。

我找过家中,找过医馆,找过军营处,找过哥哥往日的军中好友,竟无一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我一直不断地四处奔波,找寻哥哥下落,以至于流放犯人出城那日,也没能去围观人群中再看他一眼。

直到数月后,他病亡于流放途中的消息传来,我这才停下了忙碌的脚步,恍然惊觉。

我回了家中,缩在榻上,抱着被角痛哭了一整晚,只觉得将前半生十几年来忍住的眼泪全数留了个干净。

我其实很清楚,哥哥从来都不会如这般,不留只言片语就消失无踪,这数月来只是在用四处奔波打听来欺瞒自己、逃避事实。

而今两个人都不在了,这个人世间空空如也,我也再没有什么难以摒弃之物了,此后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尽所有,为他们二人查明真相。

然而,不论是妖蛊案还是哥哥的事,都并非我一介庶民所能接触到的。哥哥先前告诉我这桩差事时曾说过,是一位贵人吩咐的,这位贵人定然知晓不少内情,必须将其找出来,为此我须得寻些途径,进入权贵世家。

那日临走前,他还是将写了字的半截衣袖塞给了我,我本打算留作念想,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我拿着它见了太后,太后端看了半晌,将其收了起来,问我可有何心愿。

我答:“但求一世荣华富贵。”

就这样,我成为了定国公府养在幽州老宅里的三房嫡女,在幽州学了半年贵族礼仪之后,在天佑七年的年底被接回了江宁。

靠着太后的庇护,我顺利跻身上层,听闻襄王从前与广陵王情谊甚笃,况他身为亲王,地位超然,又似乎分外倾慕于我,应当能为我查案添不少助力,于是在襄王向太后请旨赐婚时,我点了头-

就在太后七七日之后,我查到当年哥哥失踪前,曾多次出现在慈宁宫附近,似乎是被太后暗中召见过,我不禁疑心,太后会不会就是当初那位贵人,但太后已然薨逝,无处求证,我便前往慈宁宫,本想找寻些有关哥哥的线索,却无意中发现太后藏在枕下的那幅画。

此时的我经过多年查探,已知晓妖蛊案的大致情况,而那幅作为主要证物的画卷,对其内容自然是了然于心,故而见到它第一眼,我便认了出来。

我不知这幅本该被销毁的画为何会被太后私藏在此处,但我知道,这必定是揭开妖蛊案内情之关键,于是我将画卷收到怀中。

接着又发现了一张地契,我顺着地契查到了一间灯烛铺,七七时出了事的白烛,正是这家铺子所做,事出巧合,令我不由怀疑,然而其老板陈彦藩早已潜逃,我只得就此作罢。

尔后在百日前五天,此前一直无法接近的凌烟阁,终于被我等到一个周边禁卫都调走的时机,我得以顺利潜入调查妖蛊案与太后的关联,却发现那灯烛铺老板陈彦藩,居然是御画坊的前画师,而且将那画的笔迹鉴定为广陵王的正是御画坊。

我想到太后房里的灯烛铺地契,想到被私藏的画,想到辞去画师职务开起灯烛铺的陈彦藩,想到蒙受不白之冤的广陵王,想到他在犹如地狱的惨呼声中对我微笑,想到这个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如今不知被草草掩埋在了何处。

襄王给了我调用府兵的权力,我从未用过,因为调了府兵必然瞒不住襄王。

今次,是我头一回调遣府兵,下令,捉拿陈彦藩-

只不到两日,陈彦藩便被捆着带到了我面前,他衣衫破败,面如死灰,目露惶恐之色,浑身战栗着不住地向我求饶。我屏退了府兵,关起门来,只余下我与他。

我问:“妖蛊案那幅画是不是你所作?”

陈彦藩忙摇头:“那画确实是广陵王殿下所作,原是殿下送与太后的贺寿礼,草民不过在其上添了朱笔,使其……吊诡了些许……”

我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为何陷害于他?”

“是……是太后的意思,草民不知……”

虽先前差不多猜到是太后所为,但当真相确凿无疑地摆到我面前时,仍旧会觉得难以置信。背负谋害兄长、违逆天道之恶名,远驱夷狄的丰功伟绩进不了凌烟阁,削去封号,除名皇族,客死他乡……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缘何能让一位母亲对自己亲生儿子下如此毒手。

而这个陈彦藩,为虎作伥,拿广陵王殿下的命,换了他南三街的繁华商铺,靠着太后护持,由一个原本清贫的画师,就这样摇身变为了富贾。

然而眼下尚不是追究的时候,还有一个问题。

我问:“你在太后那儿,可曾见过朝晖?”

“朝晖……?”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就是五年前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颇高,白净瘦削的青年男子,对了,你瞧瞧我,他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

陈彦藩看了我半晌,恍然大悟:“是那个年轻人啊!”

我忙道:“他如今在何处?”

陈彦藩低下头,嗫嚅着。

“我在太后那儿见过他几回,太后召他有事商议,通常都是他一来,我便出去了,故而……没能听见具体内容,但我知道他是镇北军的人,是广陵王的下属,他与我一样,都是在帮太后做事。”

“最后一回见他,我出门之时隐约听见他说:‘作为交换,请太后照顾好我的妹妹。’我想着,应当是出卖了广陵王作为交换,估计是作为属下,捏造证物出来,指证了广陵王吧。”

“那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我向太后问起,太后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地说,死了。我顿时寒毛直竖,我也知晓这桩惊天秘事,难保下一个不会轮到我……”

他后头还说了什么,我已然听不见了。

哥哥死了……

哥哥背叛了广陵王殿下……

哥哥参与妖蛊案被太后灭口了……

原来,原来竟是这般……

我如今安然享受的无上荣华,是阴谋、背叛、权力倾轧,以及这世间我最爱的两个人,付出了生命换来的。

不会的,不是的,不可能,我不信。

殿下不是哥哥的救命恩人吗?哥哥为了报答,不是还找了我去牢中看护陪伴他吗?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他怎么可能做出背叛恩人之事?

可若非如此,他见太后作甚?难不成替殿下求情?

不,不是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后!是太后蓄意构陷,哥哥一定是被权势胁迫的,并非他本意……

有个声音忽然在脑中上蹿下跳,疯狂叫嚣着。

哥哥都是为了你啊!

看啊!为了你能过上如今的日子,他可是摒弃了自己的良心啊!

可即便如此,难免心怀愧疚吧?

所以,他才让你去牢里,陪殿下最后一程,也算是报了他的恩情啊!

你说陈彦藩噬人血肉,换来荣华富贵,那你自己呢?

你可看到了,你如今身上披的每一寸绫罗锦缎,都是紧勒在他们项上的绳索制成;头上簪的每一支金钗玉钿,都是刺在他们心口的刀剑;吃的每一口珍馐美馔,都是在生啖他们的血肉……

姬朝颜,在钟鸣鼎食中过得久了,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别说了,别说了!

我狠命捂住了头,堵上了耳朵,仿佛只要这样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就能回避这扭曲的真相,逃离这荒诞的世间。

我曾以为从天牢出来是重回了人间,可如今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颠倒错乱,这人间怨鬼丛生,魍魉横行,分明就是另一个处在幽冥地府之中的囚笼。

唤回我神志的,是一个按捺着惊骇诧异、小心翼翼、轻声细语的少年声:“颜儿?”

我定神一看,面前躺着陈彦藩的尸体,心口插着枚匕首,鲜血溅满了我半身-

我摊开自己掌心,尚有余温的鲜血淌在指缝间,替十指染上了猩红色的蔻丹,两三滴温热顺着指尖滑落。

“嘀嗒——”

我空张着嘴,只觉唇舌蹇涩,声门迟滞,如同被咸涩的海水倒灌进了咽喉,不断急剧地喘着气,却半丝声响也溢不出齿间。

门扇阖上发出木板轻微的碰撞与摩擦声,接着是落锁的“啪嗒”声,脚步声朝我缓缓而来,停在我跟前。

未等我抬头,眼前一暗,额头抵在了一个温暖的胸口,脸上的血顿时蹭满了他雪白的衣襟,他伸手揽住我肩膀,轻柔地拍拍我的背,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如同温软的绵糖,将我包裹在其中。

“颜儿别怕,有我在。”

“我会处理的,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有什么,都说出来,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告诉我,我来帮你。”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底里发出嘶哑枯槁的声音。

“我,我恨太后,我恨……可,她已经……”

他忽然笑了,摸摸我的头。

“没事,尚有办法可想,她百日未过,还有机会。”

“况且,我会帮你完成。”

他垂下头,薄唇凑在我的耳旁,清冷幽沉的声音,犹如妖魅低语,蛊惑心神。

“颜儿,我们是共犯了。”-

“事情说完了。”姬朝颜抬起头道,“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殷烬翎摇摇头,颇有些遗憾地看了眼门边,一直到故事说完,叶南扶也不曾出现,看来他今日大抵是不会再来了的。

不过如今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他即便来了也无济于事。

“那么,道长现在就带我去见陛下吗?”

殷烬翎看了看外头的夜色,有些犹豫,想着这么晚了也不好打扰皇帝,正打算出言推说“明日再谈”,转头却瞥见姬朝颜神色,心下不由一紧。

“抱歉,道长,只怕朝颜去不了了。”

她面上平淡无波,甚至还冲殷烬翎和谢预笑了笑。

下一刻,拔下头上的木簪,陡然朝心口上扎去!

其动作迅疾狠戾,连忙出手施法都有些赶不及,眼见着木簪的尖头已刺在了她衣衫上。

殷烬翎瞳孔急缩,一声呼喊不由溢出嘴边。

“别——”

突然间,那握着木簪的手蓦地脱力落下,碰翻了边上的油灯,火苗刹那熄灭,灯油顺着桌沿淌下来,失了握持的木簪“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簪尖上残留着半滴殷红的血,素白衣裳被破开了一条裂缝,心口上划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星星点点的斑驳血印正透过白衣沁出来。

殷烬翎缓缓舒了口气,她坐得远险些赶不及,还好最后被拦下了,否则老哥不在这里可得出大事。

她抬头看向姬朝颜身后,谢预正立在那里,低头查看姬朝颜伤势,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正是他眼疾手快一手刀劈在其颈侧,令其昏了过去。

殷烬翎庆幸之余不免生出些许惭愧,顿时讪讪地不知说些什么。

谢预弯下腰将椅子上昏睡的姬朝颜打横抱起,微沉着脸一言不发。

殷烬翎也心虚地不出声。

谢预抱着人,径自越过殷烬翎,朝门口走去,脚下忽然一停,背对着殷烬翎开口。

“明日,我会亲自带着颜儿去父皇处请罪,此事,便不劳道长费心了。”

殷烬翎叹了口气,应道:“好。”

谢预继续往前走,殷烬翎暗自苦笑了下,起身打算回去,见先前被姬朝颜碰翻的油灯还倒在那里,便俯身拾起来,正要放回原位时,偶然瞥了眼油灯底部。

她蓦地瞪大了眼,一时竟忘了呼吸,连忙伸出手掌比对大小。

这油灯底部的花纹,她曾见过的,而且当时生怕这图案下一刻就消失,她将其模样深深刻在了脑中。

在灯烛铺里,那布满了灰尘的柜台桌案上,留下了一个圆环状印子。

刹那间,她脑海中铺天盖地涌入无数事物。

凌烟阁上无端塞在太后生平书册后边的,那本御画坊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