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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淮安王的故事说完了, 却仍垂着眼,似乎还陷在某种情绪之中。

叶南扶此时已换了个坐姿,腿弯搁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晃荡着小腿,道:“如此说来, 你其实并不清楚妖蛊案的个中细节, 亦无凭证,只是自己推测, 觉得是陛下捏造证据,构陷广陵王, 将其迫害至死。”

淮安王闻言,顿时有些情绪激动:“这还要什么凭证, 太后会隐瞒偏袒的人, 除了那谢霖, 还能有谁?”

“话是这么说。”叶南扶并不打算在此问题上纠缠,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你今日为何在祭天仪式上高呼出声?”

“我在淮南的这些年,日日向白仙求祷, 而今太后丧期怪象频出, 我心中暗暗觉得是他们诬陷忠良,残害血亲, 白仙降下的天谴。”

叶南扶颇有些想笑,忍不住道:“白仙还管这事儿呢?”

淮安王微微低下头:“自然是走投无路,才只得求诸仙人。道长方才有句话说的对, 如今除了仙家也没人敢管此事了。”

叶南扶默了默,良久忽然道:“今日祭台上之事,殿下可有什么头绪?”

“道长是说那群乌鸟?我能想到的道长恐怕也知道, 就是七七那晚灵堂里也飞进来一只……”淮南王讲了七七的事,又说了不少推测,看起来是努力想要提供线索。

叶南扶笑了笑,静静待他说完,道:“妖蛊一事我会去查,虽不能确保替广陵王平反,但必定给殿下一个真相,所以,殿下往后可切莫如今日一般莽撞了。”

他站了起来,轻声道:“广陵王想必也不愿见到,殿下为了他这般模样。”-

殷烬翎又揉烂了一张宣纸,这是今天葬身于她手下的第七张了,地上已经七零八落地躺了好几个宣纸尸体,其上的内容已经从一开始的案情梳理到后来的“烦烦烦烦烦”“啊啊啊啊啊”了。

她将揉成一团的纸往后一抛,却没听见纸团落地的轻响,回头一看,叶南扶站在门口,手下正慢慢地将纸团展开。

只见上书一行大字“老哥是狗吧!!”,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偷偷溜出去搞事也不带上我可把你能耐坏了,你不如出去自立门户吧,也别老赖在我这里啃老了,没你这个逆子”。

殷烬翎看着他视线从纸上慢慢抬起来,最后停在她身上,她顿时寒毛倒竖,宛如一只被蛇盯上的麻雀,只觉得自己头上浮现出一个血红的“危”字。

他冷笑一声,抬手将纸撕成两半。

殷烬翎觉得自己头上的“危”已经变成了“死”。

“发现有人背地里写我坏话该怎么办?”

殷烬翎脱口而出:“当然是选择原谅她。”

叶南扶几步走到她边上,径直将她刚刚坐的椅子霸占了,一言不发。

殷烬翎心惊胆战地立在一旁,觉得以叶南扶的小心眼,现在大概在思考麻雀要怎么做比较好吃。

这就是传说中暴风雨前的宁静嘛……那啥,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嘛?对不起,我有罪,你就是回骂我两句也好啊!老哥求求你说句话啊,你不出声我瘆得慌。

叶南扶微微皱了几下眉,她便觉得浑身羽毛抖了抖;

叶南扶往椅背上一靠,她便觉得嗓子眼紧了又紧;

叶南扶将腿往桌案上一搁,她便觉得心口跟着桌上的毫笔上下颤了三颤。

“那个,麻雀……”

“红烧吧。”

“……”

相互瞪视片刻,叶南扶忽然笑了出来,笑得殷烬翎不明所以,毛骨悚然。

叶南扶足足笑了好一会,才道:“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老哥……不生我气了?”殷烬翎异常迷茫。

“不是你说让我原谅你的吗?”

不是,话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说原谅我然后你就真的原谅了嘛?不对,这么说显得我好像格外渴望被骂似的,反正以老哥的性子,我做的这事儿显然不是能随便原谅的……好像也不对,这说的像是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人神共愤的事一样……总而言之,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让你原谅……然后你就原谅了?”殷烬翎小心翼翼道。

“嗯,对啊。”叶南扶说得颇为随意。

殷烬翎觉得叶南扶现在不对劲,非常不对劲,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出去调查时被人敲了一闷棍,醒来之后身体就变小……不对,醒来之后就性情大变,按以往他那睚眦必报,嘴下不饶人的人设,捉到了背后说坏话的,少说也得把她吊到城门上曝晒三天然后问她肯不肯认错吧?

“我去了淮安王那里。”叶南扶将淮安王说的大致转述了一遍。

殷烬翎听完沉吟了片刻,道:“你有没有怀疑过,可能是淮安王做的这些怪象,好让人觉得当初错害贤良才会招来天谴,进而引人关注妖蛊案,以达到替广陵王昭雪冤情的目的。”

叶南扶点头:“自然是怀疑过的,所以我试探了他一句‘今日祭台上之事可有头绪’,却并未点名是祭台上的何事。当时你看过鼎内下来,同你那两位师兄才说了一两句话,下边淮安王便闹起来被拖走软禁了,以他在宫里的处境,后面也没人会特意去与他多说什么。所以他若不是凶手,是不会知道有人死在鼎中的,就算他侥幸知道,大抵也仅是宫人的只言片语,为此我还准备了一串的问题试探。”

“如何?”

“准备的一个也没用上,他确实不知道死了人,说起祭台上之事,只以为是那群乌鸟,同我聊了一堆七七那日乌鸟的事。”

“所以……你觉得淮安王之言可以相信?”

“没错,就目前而言,我没有找到他话里的漏洞。”

殷烬翎点点头,随即感叹道:“未曾想,这几人还有如此的过往……”

“昔日之因,今日之果,洞察前事,方能推知后事。”她看向叶南扶,“老哥,我如今确信了,当年的妖蛊案确实是此案中的关键。”

叶南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闻言似是相当受用,眯着眼道:“毕竟虚长了你这许多岁数。”

换作往日殷烬翎定是要吐槽两句“你这确实是虚长,大把时日都贡献给了画本与床榻”,然而今日叶南扶很不寻常,她怕他是在酝酿大招,故而没敢轻率出口。

叶南扶瞥了眼桌上,放着两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案情梳理,便伸手取了来,一边摇着椅子一边看,随口道:“你方才一直在做这个?”

“嗯。”

——还有写你的坏话。当然她没说,她活得一向很谨慎。

叶南扶指着最后的“疑点”道:“你这似乎还没写完。”

她点头。

——当然了,因为被案子搞得烦了,写你的坏话去了。

“写坏话愉快吗?”

“那是愉快的。”

殷烬翎:“……”

没有,不是的,老哥你听我狡辩,其实我是被迫的,你看看我,这么善良纯真的一只小麻雀,像是会写出这些怨气深重之辞的样子嘛?

“行了。”叶南扶将看完的纸张往桌案上一拍,“说说你接下来要写的吧。”

殷烬翎轻咳了一声:“疑点其实挺多的,而且其中多数都尚未解决,我方才一时有些整理不清。”

——所以才会去写你的坏话。

她稍微打了下腹稿,慢慢道:“首先是皇帝陛下,召见众仙家之时曾说过一句‘宫内祸患未除’,按此前所言,请来仙家是为替太后安魂超度,称自己母亲亡魂为祸患令我觉得不太寻常,不像是单纯的措辞不当,更像是他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明白近来怪象之祸根,想借此隐晦地暗示仙家,希望仙家在度化魂灵之余着手祛除这作乱的妖邪,其佐证就是,仙愿榜上通知仙家务必要在九月初三之前就赶到,然而百日却在十月二十,中间有长长一月余,虽说百日祭天需准备不少东西,但实际上仙家并无多少要事,我猜想这其实是皇帝留给仙家四处探查、除灭邪祟的时间。”

“不过,遗憾的是,似乎并没有仙家领会到这一点,而皇帝也有所顾虑不好明说。”

她说着,不由想到了之前他们自发请命组织了各种义务劳动,皇帝多次企图劝阻均被当作了客套之辞,想必彼时他的脸色一定相当精彩,不禁笑出了声。

叶南扶投来不明就里的目光,殷烬翎连忙敛了笑,接着说下去。

“其二是太子,太子身上可说的太多了,太子妃失踪的真相为何,与太后是否有关联,太子究竟是否知晓其中内情,如何会疑心太后进而搜到那幅诡异的画,画是不是他拿走的,东宫门上的试灵石从何而来,为何单独召见老哥,为何如此焦急想要求助仙家,以及丧期内怪事到底是否是他所为。”

“接下来是襄王妃,半夜潜入凌烟阁调查妖蛊案,并且在翻了御画坊的名单后似乎颇为不忿,因为与之接触很少,前者如今我没什么头绪,只能暂且记下,至于后者倒是有些想法,只是尚不知我与她注意到的是否为同一个名字。”

“最后是太后,她特意在玉枕底下开了个大小相仿的空间,私藏那幅画应当是确凿无疑的,可她为何要藏着,出于对广陵王的思念与愧疚嘛?再来是太后房里发现了灯烛铺的地契,却仅有这一处产业,显得很不寻常。以及墙上挂的画作很久之前被太后取下来一幅,可始终未有挂上新的,这也……”

说着她蓦地停了下来,猛然睁大了眼。

叶南扶疑惑地看了过来:“怎么了?”

她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因激动而胡乱跳动的心,随后迎向叶南扶的目光,惊喜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名字。”

“御画坊的名册上,有个令我分外熟悉的名字,我如今终于想起来是在何处见过了。”

“在太后房里挂着的那些画作,其中一幅的落款上!”

叶南扶不语,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到第七下时,他开了口:“你能肯定,太后房内其余画作的署名,并未出现在御画坊名册上?”

殷烬翎点头,忽而又摇摇头。

叶南扶失笑:“到底怎么说?”

“其实,因为册子上的人名实在太多太杂,我有些静不下心看,只着重挑了天佑五年至八年的记录,其余年份都是简略扫过去的,因此我只能肯定这部分名单里面,出现在画上的惟有这一个名字。”

“无妨,足够了。”叶南扶又往后靠了回去,“这人是不是还在天佑七年或八年离开了御画坊。”

殷烬翎歪了歪头,疑惑道:“你如何得知?”

“太后既然收藏了此人画作,想必昔日关系不错,倘若依淮安王所言,妖蛊案真的是太后在偏袒长子,那么她作为主持审理此案者,请来的御画坊鉴定人必然得是亲信,更有甚者,因为太后不懂绘画,或许整幅画都是此人所作也未可知。”

“而掺和进这样一桩宫廷秘事之中,还掌握了如此惊天秘密,自然不可能放任他继续在御画坊待着,就一般当权者来说都是放出宫去,然后私底下解决掉,让他把秘密带进坟墓里,若是有幸遇上心肠软的,说不准能留下一条命,但是宫里是根本不可能待得住了。”

殷烬翎赞同道:“有理。”转而又奇道:“不过你怎么知道太后不会作画?”

“看出来的。”叶南扶道,“从她房里,以及桌案上的陈设,一些应有的物品都未见到,还有案上细微痕迹能看出主人的部分日常习惯,涉及许多书画方面专门的内容,便不再一一赘述,简言之,她并不像个会作画的。”

“这么清楚,莫非你会作画?”殷烬翎眨眨眼,问道。

叶南扶咬着嘴唇,静默了半晌,应了声:“嗯。”

“真的假的?”殷烬翎大为惊讶,“我不大信,怎么想你都不是这种人设。”

“爱信不信,反正我从前确实长于丹青之道。”

“等等,这个隐藏设定太有冲击性了,让我缓缓。”殷烬翎抬手扶额,“不是,事到如今这么生硬地来揭露这种隐藏设定真的好嘛?而且你看上去哪有半点文人墨客的风骨气度,瞅瞅现在这只会吃零嘴看画本窝在床上虚度时光的模样,拿起根笔能要了你的命。”

“没错,这就叫做伤仲永。”

殷烬翎:???

“所以,襄王妃既然是去查妖蛊案的,看见了此名后联想到这些事,卒然生出怒意也是情理之中了。”叶南扶并不理会她的异样神色,接着道,“但是此事的前提是,她知道妖蛊案的诸多细节,注意过太后房中的几幅画的署名,且像淮安王一般坚信广陵王的清白。”

“三者,缺一不可。”

“然而,同时满足这三点的襄王妃,究竟是何许人呢?”

“对了。”殷烬翎突然一拍掌,道,“我们初遇襄王妃的那日,她正与襄王一同往慈宁宫去,也许就是那时候仔细看了太后房里的画,如此说来,怕是那时她就对太后起了疑心。”

她走到案前执起了笔,边写边道:“如今有三个人都疑心妖蛊案中太后包藏祸心,一者淮安王,他是因听太后亲口承认‘知道谁诬陷的广陵王’,并未采取行动;二者太子,缘由不明,起疑后去慈宁宫搜出了私藏的画,并找来仙家私下调查;三者襄王妃,缘由亦不明,生疑后前往慈宁宫查看了墙上挂画,并夜探凌烟阁。”

“那么,你想从何处入手?”叶南扶慢慢地摇着椅子问。

殷烬翎摸摸下巴思索着,缓缓道:“或许我们现在可以从那个画师入手。”

“那位画师,叫什么名字?”

“陈彦藩。”

“陈彦藩?”外头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男声,似乎颇为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们已经知道了吗?”

殷烬翎回身看着来到门口的封荀和秦子铮,顾不上还在跟封荀怄气,连忙问道:“知道什么?”

封荀愣了愣,疑惑道:“听你们方才在谈论,我还以为你早得了消息,既然还不知道,为何提起此人?”

殷烬翎听他言语,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愈发焦急起来:“这事一会再跟你解释,疯狗你倒是快说啊!别磨磨唧唧绕半天就是讲不到重点!”

封荀被她弄得不由生出几分怒气来,祭出身为二百三十三岁幼童的大杀器:“你叫我讲我就讲,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殷烬翎一口气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被这么一堵,简直要岔了气去。

还好秦子铮及时出手制止了封荀的大龄幼童行为,堪堪为他们仙留双骄保留下最后一点尊严。

秦子铮正色道:“就在方才,鼎中尸首的身份查出来了。”

“是南三街一间灯烛铺的老板,名叫陈彦藩。”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等等, 等等……这信息量过于庞大,让我冷静捋一捋。”殷烬翎顿时一手捂住了额头,另一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连一直在摇着椅子乐陶陶的叶南扶都停下了动作, 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这处。

好一阵沉寂之后,殷烬翎才开口不确定地问:“是我知道的那间灯烛铺嘛?”

封荀点点头:“就是先前我去查过的, 那个关了门面、畏罪潜逃的灯烛铺老板。”

她“嘶”了一声, 赶忙又收回手捂头去了。

“也就是说,妖蛊案中御画坊的鉴定画师, 天佑七年辞去御画坊的职务,外出在南三街开了一间灯烛铺, 然后在七七祭奠仪式的白烛中动了手脚令其炸焰,本应在七七之前就潜逃出城, 而百日那天却众目睽睽下死在了祭台上的青铜巨鼎里?”殷烬翎用力一把抓花了本就有些乱了的发髻, “这经历未免过于丰富了吧?”

鉴于封荀与秦子铮并不知悉妖蛊案相关事宜, 殷烬翎便将方才两人的谈话内容挑重点稍微说了说,然后封荀也龇牙咧嘴地捂起了额头。

“太复杂了, 这是什么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谜案。”封荀哀号起来,“相比之下, 我宁可去读一百本晦涩的仙门典籍。”

眼见着封荀就被殷烬翎带着降了智, 一同晃起了脑袋,活像两只被御厨捉住了后颈胡乱蹬着腿的兔子。

叶南扶冷冷地瞅了一会, 皱紧了眉,陡然起身一把逮住了殷烬翎的后襟。

“这是你们的师门特色吗?”叶南扶掀着嘴角冷笑。

她讪讪地放下了手,像只被命运扼住后颈的麻雀一般老实了。

叶南扶忍不住多瞥了几眼她头上, 经她这一揉,碎发散得东一片西一片,发髻已经垮得看不出本来形状了, 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其上,似乎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见后头的人没了动静,殷烬翎稍稍转了转脖子,侧过头小声道:“喂,我不搞抽象了,可以……放开我了嘛?”

散在脖子上的碎发随之轻轻扫过他的手背,他几不可见地微微躲了躲,但依旧没松手,眼神愈发不善地看着她零乱的头发。

没等来叶南扶的回应,就在殷烬翎心下忐忑不安,正欲再说些什么之时,忽然只觉发间一松,摇摇欲坠的簪子被抽了去,满头青丝尽数垂落下来,紧接着被拽着的后襟也松了开来,她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叶南扶已经歪歪斜斜地坐回了原位,手中把玩着刚刚从她发间摘下的绯红鸢尾簪子。

她忙伸手去够,谁知叶南扶一把举了开去,像是在逗弄鸟儿。

奈何伸长了也够不着,她只好无能狂怒。

“还我!”她压低声音凶狠道,“这东西可贵了。”

叶南扶趁隙将簪子收进了袖子里,冲她扬着下巴道:“看你表现。”

殷烬翎来不及制止,眼睁睁见他收了进去,不由分外窝火,然而往封荀那边瞅了眼,便沉下气来,毕竟还有两位师兄在,不好闹得太过分,只能狠狠瞪了叶南扶一眼。

叶南扶被瞪了也置若未觉,一副刀枪不入城墙般的脸皮。

那边秦子铮刚刚把遭受了降智打击、行为逐渐殷烬翎化的封荀智力拉回到正常水平,两人一转头便见殷烬翎头发都散了。

封荀登时露出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不确定地叫了声:“殷梨?”

“干嘛?”

“我说,师兄们还在这儿呢!你们俩就这么迫不及待了是吗?给我注意点影响啊!”

“啊?”

她下意识偏头看了眼自己凌乱的发梢,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殷烬翎觉得这个封荀这段时日怕是画本没少看,多少有点脑补过头了,前些日子还把叶南扶称作她的姘头来着,估计一直在用肮脏的心思揣测两人纯洁的关系。

她冷哼一声,不屑于跟个疯狗一般见识。

“对了,我们来此还有一桩事要告知。”秦子铮看不下去,出来将偏到万里之外的话题拉回正轨,“陛下方才召了我二人过去,将百日一案的调查处理,以及仙家一方的人手调配全权交由了我们。”

殷烬翎闻言一蹙眉,疑惑道:“此前不都测了相位,证实并非妖物作乱,这种命案不是该交与刑部或大理寺嘛,为何让仙家来负责?”

“不止你感到奇怪,我们也正困惑不已呢。”封荀感叹道,“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但这皇帝陛下未免有些过于迷信鬼神之说了。”

“师妹接下来打算如何?”秦子铮问。

殷烬翎拿手指缠着头发随意玩着,沉吟了片刻,道:“虽然陈彦藩这条线断了,但同时也为我们增添了许多线索。原先我想的是,去摸一摸三七五七两件异事……不过,能否拜托两位师兄帮个忙?”

“此案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何帮忙一说。”秦子铮道,“师妹只管说便是。”

“想请师兄调查一下襄王妃的往年经历。”她想了想,又添了句,“事无巨细。”

秦子铮二话不说便应道:“好。”

封荀却有点意见:“我们两个大男人,去打听人家年轻女子的往事,怕有些不妥吧?况且查这种事我们也不擅长,你一女子前去不是正好,三七五七的现场我们也能搞定,不若同你们换一换?”

不不,疯狗,别太妄自菲薄了,你旁边的秦师兄可是个探听八卦的小能手,当初只不过是比我们先来了那么几日,就把皇族那么多三亲六戚七姑八姨全都认得明明白白,而且似乎还兴趣盎然,听你提这意见指不定心里直想伸手来捂你的嘴让你别多事。

果然,并没有人理会封荀的意见,秦子铮直接以一句“那便后日再来此交流各自情报”把这事给敲定了,又趁封荀尚在疑惑之际,迅速与殷烬翎告了别,便拖着一脸迷惘的封荀出了她的住处。

待他们出了门,殷烬翎便走到叶南扶面前,将手一摊:“拿来。”

叶南扶瞥了眼面前这只白净的手,懒懒地抬起眼皮看了过去。

她还穿着宫里的深蓝色道袍,许是因为尺码不大合身,肩头有些松松垮垮的,宽袖垂落时超出指尖处甚多,本就不是什么高挑的身形,这一来衬得她愈发娇小。

以往一向高高挽起或梳成髻的乌发此刻没了支撑,散落的青丝一直齐平到腰际,些许墨发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自肩头滑落,宛如乌黑的流云飞瀑倾泻而下,其中一缕发梢在他身前微微来回晃动,仿佛一下一下扫在他心尖上。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握住了那一缕发丝。

殷烬翎一惊,下意识往后躲,发丝却早一步被他握在了手里,这一后退便是一扯。

“痛……”她不由出声。

叶南扶被这一声惊醒,恍然回神,连忙松开了手,撇开头不敢看她,潮红瞬间一路从耳尖蔓延到脖颈。

殷烬翎揉了揉被牵扯痛的那块头皮,一抬眼便见面前人快熟透了的耳朵,不免想起此人方才的举动,心跳陡然快了几拍,只觉得嗓子堵得慌,嘴空张了两下,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刚才……”叶南扶嗫嚅着开口。

殷烬翎心猛烈地狂跳起来,脑中慌慌张张地乱成一团。

他……他要说什么,解释刚才的行为嘛?他……他会怎么说?我,我要怎么回应才好?他要是说有虫子停在发丝上,我该说什么,说好的谢谢你帮我捉掉嘛?那……他要是说别的,甚至……

“那个,簪子是……头发很乱。”叶南扶梗着脖子接着道,说出来的语句颠三倒四,逻辑混乱,是标准的心神不宁时的叶南扶式句子。

殷烬翎大概懂了,他说的是先前拔了她簪子是因为发髻很乱,她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提刚才的事,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话间,他已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鸢尾簪子,却依旧不敢朝她看来,且耳朵越发鲜艳欲滴起来,慢吞吞地道:“我来……行吗?”

殷烬翎那口气舒到一半,噎住了。

作者有话说:

叶南扶:啧,同门感情真好啊(酸溜溜)

第53章

叶南扶说完, 似乎觉得不妥,连忙又语速飞快地补上了一句:“你梳得太容易散了,稍微动两下就很多碎发, 我看着很不舒服。”

他怎么突然之间说话又通顺回来了?

不过殷烬翎此时也顾不上吐槽了,她觉得自己大约是看久了被传染了, 不然为什么自己脸颊和耳朵也忽然间热了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明明光是想象一下叶南扶给自己梳发髻的场面, 便会觉得尴尬欲死,可心底却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叶南扶依然撇着视线, 脸上和脖子间连成了绯红一片,似漫天的红云霞光, 似遍野的春日桃林, 似他手中簪子上的鸢尾, 令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忍其破碎零落。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边心里却在嚎叫,快住手, 你不要命了嘛?尴尬症发作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当场嘎嘣一下死这儿了怎么办?

他从椅子上起身, 默默地立在了椅子背后,虽并未看向她, 但意思不言而喻。

她缓缓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走了过去,然而刚一挨到椅子便哆嗦了一下, 她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控制不住溢出唇间的一声闷笑,她默念着佶屈聱牙的经文强迫自己不去在意, 战战兢兢坐了上去。

然后,久久不见动静,令她如坐针毡,就在她忍不住想转过头去看看情况之时,一只手从后头撩起她的发,慢慢地,慢慢地,顺着一路抹到了发尾。

她只觉耳畔声音顷刻褪了个干干净净,只余下失了节律的心跳,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闷响,有如急促落下的杂乱鼓点。

另一边不知何时多了个梳子,穿入执起的一缕发中,动作细致轻柔,像在呵护什么贵重珍品一般,缓缓地移着梳到了底。

接着再一下,第三下,第四下……

也不知从何时起,原本充斥着满心的尴尬之感奇异地渐渐消退,终于再也寻不到踪迹了,她僵硬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了下来,除了心口还在如前般剧烈跃动,毫无平息的迹象。

全部梳毕之后,梳子被暂时搁置在了一边,两手拢起铺开成片的青丝,慢慢挽起,如同篆刻玉石那般,仔细地一点一点雕琢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尔后一声珠玉碰撞的清脆响动,是那支鸢尾簪子上的两枚珠子发出的,紧接着簪子被轻轻送入了梳好的发髻间,再稍事调整一番形状,便可算完工了。

但这人完成了也不说一句,只不言不语地静静瞧着,她见许久都未再有下一步动作,大抵是梳好了,不过面前并未摆着铜镜,瞧不见梳成了什么模样,而她此时虽比起初放松了些许,却也没有放松到可以明目张胆地从袖子里掏出铜镜来照的地步,故而只是左右轻轻晃了晃,觉着是比自己以往瞎折腾的要牢固许多,不由心下感叹着老哥这梳发髻的手艺居然意外地不错。

“年少时母亲教的,从前常常会给她梳。”

殷烬翎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慎将心中感叹的说出声了,不禁有些许赧然,不过也要多亏如此,才得以开启正常的交谈,不然两人不知还要相对无言地沉寂上多久。

“你上回说,那个玉簪也是你母亲做给你的吧。”

叶南扶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若不是殷烬翎离得近,只怕根本听不见。

“她是……怎样的人呢?”

叶南扶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再度开口,低沉的声音里带了些晦涩的情绪,尾音中透着点沙哑。

他道:“一个滥好人。”

殷烬翎听出他语气有异,觉得这当中可能有些故事。

“你想同我讲讲嘛?你母亲的事。”她小心地问。

叶南扶默了默,突然道:“我记得,我还欠你一个故事。”

“啊,你若是因为那个才打算说的话,还是不要勉强了。”殷烬翎连忙道,“我也没那么急着要你兑现的。”

叶南扶忽然笑了起来,低低的气音拂在她耳尖,令她有些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不用那个换,我是自己想说的,况且那时我所想的也并非此事。”

说着他便去外头寻了个椅子,打算搬到她边上来,殷烬翎则趁这个空当,从袖里乾坤中取了面铜镜出来,照照自己当下的模样。

镜子里的少女明眸秀眉,一头青丝梳得相当妥帖,除了额前还留了些之外,其余碎发尽数理得整整齐齐,盘在发髻上,相较于她往日松垮垮的发髻,更添了几分精气神。她用了晃了晃头,簪子上的两枚珠玉发出的叮当轻响。

这时一把椅子放到了她身旁,她转首看过去,叶南扶也正看着她,见她瞧了过来,连忙埋下头去摆放椅子。她也不声不响地赶紧将铜镜塞回了袖子里,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心虚些什么。

叶南扶坐了下来,不是他惯常那些东倒西歪的姿势,也不算正襟危坐,只是如她一般,普通的坐着而已。

待他坐下之后,两人便又自然而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不过奇异的是,这静默并未使她觉得尴尬,准确来说自方才放松下来以后,就没再见尴尬症出来冒头了,教她一度怀疑这纠缠她多年的病是不是不药而愈了。

又过了一会,似乎是终于斟酌好了词句,他开了口。

“我是随的母姓,我的母亲原本来自魔界三大家族之一的血麒麟族。”

殷烬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原本?”

“嗯。”叶南扶垂下眼眸应了声,“因为她早已被逐出家族了。”

“她……耳根太软了,一向不会拒绝人,没禁住对方苦苦哀求,放走了一个族长下令严加看管的要犯。”叶南扶垂眼盯着自己鞋尖,缓缓道,“族长一怒之下便将我母亲逐出了家族。”

“我们那儿,被三大家族驱逐除名的人称作弃子,弃子境遇悲惨异常。”他接着道,“弃子失去了家族的庇佑,往日遭三大家族欺凌压迫的小族都会来找麻烦,更有甚者还会沦落进黑市交易里,弃子可算得上是魔界最为底层之人了。母亲她自小在修行一途上便没什么天分,修为灵力都较为平庸,若不是被父亲所救,安置在了血月谷,她恐怕很难生存下来。”

“那他们如今……”殷烬翎一问出口便有些后悔了,叶南扶独自一人意外来到了往生界,却从未提起过他们会担心之类的话,显然……

“已经不在了。父亲我记事起从未见过,母亲也在我年少时便过世了。”

他忽然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隐隐含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冰冷:“她过世前,才同我说起,当年放走的那个犯人,是她的亲姐姐,她姐姐自小天赋异禀,母亲一向对其分外崇拜,故而当年之事她一点也不怨,不光如此,她还要我也莫生怨怼,所以才给我起名为叶恕。”

“但是,怎么可能不怨,且不说母亲本就是代其受过,她这位姐姐既然修为如此过人,在她被逐出家族,失魂落魄人人可欺之时,为何从未帮忙提携过一次,这许多年又为何从未想过来看看她,若不是侥幸遇上父亲,她焉能活下来对我说出这番话?”

他闭了眼,脑中有个轻柔的声音一直在唤他,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强打精神,一直努力说着。

阿恕,阿恕,不要怪她,是我自愿的放走她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怨不了别人……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用力挥去这些扰乱心绪的声音。

“所以,在她过世之后,我私自将名字改为了叶述。”

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有所失态,他又垂下了眸子,轻轻道了句:“抱歉,不小心说多了。”

殷烬翎摇摇头:“无妨。”

她看得出,这些事恐怕闷在他心里很久了,大约从未对人说起过。她为自己能听到他这番话庆幸的同时,不由也生出些许怅然来。

他从前都没有可以说这些话的朋友嘛?他活了两万岁,最后却只能与一个认识才不过数月的人说道心事,他该有多孤独。

她不敢想下去,便开口缓和气氛:“我其实有点羡慕,你年少时至少还有娘亲陪伴,我却是从未见过我的爹娘。”

闻言,原本垂着眼的叶南扶蓦地望了过来,目光定凝在她脸上。

她被看得有些不大舒服,想着他情绪不大好便也没提出来,只微微错开了视线,接着道:“我自小是师门养大的。”

“听我师父说,有一年春日,他下山时见一个布包被放在了清霄山下,里头裹着一个正啼哭的半大女婴,没有任何辨识身份的物什,仅有一个匆忙塞着的字条,上边写着‘殷梨,表字烬翎’,想来是已取好了名。他便捡了回去收作徒弟,悉心教养大了,就成了今日的我。”

叶南扶听罢皱了皱眉,道:“你对这之前的事,都没什么印象吗?”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殷烬翎摇了摇头:“我被丢在清霄山时还那么小, 即便见过爹娘,又能留下什么印象。”

她觉得他问得有些傻,又道:“想来是哪家穷苦人, 养不起孩子,便扔在了山门口, 指望着被哪位仙人捡回去好有条活路, 这世道多得是这般老套的故事。”

叶南扶不再说话了,却还盯着她瞧。

“不过我曾经会有点好奇, 因为‘烬翎’二字并不是什么常规用字,我爹娘既然写了这纸条, 显然是识文断字的,且还识得不少, 即便穷困潦倒, 大抵也是个书生或教书先生之类的, 况且一般女子的表字都会在十五及笄之后再取,为何这么小便定下了, 是有什么寓意,非取这个表字不可嘛?后来琢磨了那么多年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便放弃思考了, 反正叫什么生活还不照样过。”

叶南扶低低地“嗯”了一声。

殷烬翎突然觉得不太对,老哥才说了自己因为不愿宽恕而私自改了名的事, 她这厢来了句“反正叫什么生活还不照样过”的话,似乎……有些不妥?

“那个,我没有这意……”

她的“思”字还没出口, 叶南扶忽然低头笑出了声:“我知道。”

殷烬翎觉得他今天笑得有点多,他以往都只会慢悠悠地说些风凉话,不然就是转瞬间兀自冷漠起来, 即便笑也是嗤笑嘲笑居多,倒是甚少见到他这般模样,而且由于挨得近,笑起来的时候还能听见自他喉咙里传来的低低震动,令她耳朵微微有些发痒,经不住想去揉。

她伸手去摸了摸梳得齐整的发髻,微微有些遗憾道:“只可惜现下天色已不早了,再有一个多时辰就得拆掉洗漱了……”

叶南扶嘴唇动了动,眼神迅速地躲闪开去,过了片刻,只听他轻声道:“明日……也……”

“明日早上,可以……来找你嘛?”

殷烬翎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浪过头了,趁着尴尬症偃旗息鼓之际,不但在病魔头上踹了两脚,甚至还跳了一段安塞腰鼓舞。

叶南扶眼睛瞟着他处,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又稍许聊了一会,晚膳便送来了,待用了晚膳,两人都起身回房。

“老哥。”临进门前,殷烬翎停下来唤了声。

叶南扶回头。

“明早,可不能赖床了。”她说着,颊边又隐隐有些发烫的迹象。

他又笑了,唇角微翘,眼尾稍弯。她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几次笑,早已放弃了计数。

“好。”他道-

好什么好,都是花言巧语,就不该信男人的嘴。殷烬翎暗想。

此时已经辰时了。

原本约定好了早起,她满心以为自己洗漱更衣完了,开门就能见到叶南扶拿着个梳子搬好了椅子就等着她坐过来,谁知一看,外头全无动静,再一敲叶南扶的房门,无人响应,她便推门进去一瞧,嗬,帷帐好好地放着,将床遮得严严实实,人估摸着还在床上跟周公一同吃零嘴呢。

她钻进帷帐里,照着铺盖狠狠推了两下,整个儿缩在被子里的人发出了两声意味不明的哼唧声,随后再次没了动静。

殷烬翎深刻反思自己,昨日怎么就信了老哥的邪,觉得他舍得放弃冬日里这温暖的被窝而早起呢?

她冷笑一声,抬手掀开帘子便打算出去,却听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被子摩擦声,回过头一看,只见被子中冒了两只眼睛出来,乍一见到亮光,先是惺忪地眯了两下,接着用力睁大了些,看着她。

黑色的眸子望着她眨了两下,随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等我一下。”

她瞧着忽然就有些想笑,心下便也不那么气恼了,只是依旧冷着脸,也不出声,径自钻出了帷帐,去了外间。

不多时,叶南扶便洗漱穿戴好出来了,手上拿个木梳,很自觉地来到了殷烬翎所坐的椅子后边。

尽管有了昨日的经验,但当他手下撩起她发丝的时候,殷烬翎还是忍不住微微颤了颤,连忙念起了枯燥的经文法诀进行自我催眠,毕竟她确实是很馋叶南扶梳的这个好看又牢固的髻,只能努力忍一忍了。

又在沉默之中梳完了一次发髻,她碰了碰自己又快被朝霞染上色的脸,欲盖弥彰地拿了袖子掩着,赶忙扯着叶南扶出了门。

按计划,她今日要去三七五七出事的那两处地方看一看。

太后丧期内,头七皇帝噩梦,三七宫墙鬼影,五七竹林还魂,七七乌鸟撞柱、白烛炸焰,百日群乌啼鸣、鼎中溢血,这过程中,由于阴阳罗盘一直未有出现较大的偏移,故而人为的可能相当之大。

三七出事之地与后来的七七相同,都是那个摆设灵堂的宫殿,不同之处在于,七七是在仪式举行当时出现了变故,是发生在大殿内的,而三七却是当夜祭奠完之后,一队收拾祭祀用品的宫女在宫殿外墙处见到了一个黑色人影。同样的,五七也是出了殡葬入皇陵之后,才有宫人在竹林里见到太后的身影。

“三七五七都是在事情结束之后,实际上对于仪式并无妨碍;而七七和百日却都是在祭祀当时陡生变故,且直接导致了祭祀中断,以及都出现了乌鸦这个极具象征性的事物,这也是三七五七所不具备的。”殷烬翎又一如既往,开始边走边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觉得,这几件神诡之事彼此间有很大区别,不像是同一人所为。”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那处宫殿外边,殷烬翎随手拦了一名宫女:“姑娘,借问下,那夜的宫墙人影是在何处见到的?”

宫女闻言有些愣愣的,却也没忘了向两人行礼,犹疑道:“道长问的是……?”

殷烬翎见状也有些疑惑,补充道:“就是三七那夜,据闻一队宫女见到了宫墙上一个黑色人影,你可知情?”

宫女双眼蓦地一睁,脸色骤变,连忙抬手捂住了嘴。

看样子是知道的。

殷烬翎微微向前走了一小步,想靠的近些说话,谁知宫女吓得连连退了一大截,使劲摇着头:“道长,道长就别问奴婢了……陛,陛下不让奴婢们乱说……”

殷烬翎抬手设了个结界,道:“这样无人会知晓。”

宫女依旧摇头,哆哆嗦嗦。

“别害怕,即便有事,我会替你求情,陛下卖仙家几分面子,不会责罚于你的。”

殷烬翎又软着语气劝了好些,奈何宫女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回身,朝后边靠着墙的叶南扶摊摊手,示意自己无计可施了。

叶南扶瞥她一眼,直起身来,上前两步来到宫女面前,语气轻松道:“行吧,不说就不说,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奴婢青儿。”

然而叶南扶的下一句紧接着而来:“不说也无妨,但是我们可不会就此罢休,我还会找其他宫人询问的,届时我会同那宫人说——”

他微微倾身凑得近些,压低了声音。

“‘事情暴露也没关系,我会向陛下禀明,这都是青儿供出来的,与你无关。’”

说完他退后两步,拍了拍衣袖,慢条斯理道:“至于松不松口便是她的事了。”

他刚刚转过身,青儿便在身后“啪”一下跪倒在地,惶恐地涕泣出声:“我说,我说……”

魔鬼。

太过分了,这个人是魔鬼吧?虽然结果是达成了……这人上次逼问宫女妖蛊案一事,怕也是把人吓得这般痛哭流涕。

殷烬翎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着哭泣的青儿,于心不忍地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好容易止住了哭,青儿这才抽抽噎噎地道来。

“道长方才问的宫墙鬼影奴婢并不清楚,但若说三七那晚发生的事倒是知道一些,因为当夜,奴婢也在那一队宫女之中。那夜祭祀结束,收拾了场地,奴婢与几位姐妹留到最晚,各自拿着些用具便往灵堂外头走,刚走出殿门大约四五丈远。”

青儿说着抬头看了看宫墙和墙里边的大殿,指着墙里面一株露着个树冠的树道:“大概就那个位置,当时走到那儿,旁边的人忽然拿手肘捅捅我,叫我看那棵树,我一抬头便见到……”

她语气恐慌了起来,仿佛想起了那晚的场景:“那树上有件长长的宫袍,瞧着像是太后往日穿过的,而且……明明没有风,却见那衣裳和树枝一直不停地在晃动……”

“我们几个当场便吓得叫了出来,抱作了一团,没敢再去看,也不知那衣裳是何时消失的,就一直瑟缩在原处。夜里负责留守灵堂的便是我们,这片地方也没别的人了,至多殿内还留了两三个,听见了惨叫声也没敢出来,又过了一会,有公公来了,许是附近有人听见了,前去报信,尔后便将夜里守灵堂的所有人都带去见了陛下,陛下询问了情况后便警告奴婢们,此事绝不可外传,若听见宫里哪怕一点许风声,便惟我等是问,因而,因而一开始奴婢不敢……”

殷烬翎摸着下巴思索,等到青儿说完了,便问:“你们确信并未传出任何消息?”

青儿忙不迭地点头:“只有今日与二位道长说过,几位姐妹们日日都在一处,应当也是不曾向外透露过的,起码时至今日宫里也没传出过什么,不然奴婢们早该被陛下问责了。”

殷烬翎点点头,又问道:“那日你们收拾完场地,是否有较为明亮的宫灯或是特别的照明之物被撤了下来?”

“道长怎么知道?”青儿有些讶异道,“确实原本灵堂外横梁上挂有一盏巨大的‘奠’字宫灯,也不知里头是些什么构造,显得分外明亮,但那晚正当收拾之时,有只猫窜上了横梁闹腾,宫灯也被这东西弄得歪歪扭扭,不得已便将其先撤了下来。”

“多谢,暂时没别的事了。”殷烬翎挥袖扯了结界,“你去忙吧。”

青儿并不移步,只期期艾艾地看着殷烬翎。

“我会保守好此事的,别太担心了。”殷烬翎温声道。

青儿点了点头,这才离去了。

殷烬翎叹了口气,回身看向叶南扶,无奈地笑:“你也未免太凶了点,看把人小姑娘给吓得。”

“不这样,你劝上一整日也不定问得出来。”叶南扶依旧没骨头似的靠着墙,懒洋洋道。

“我知道,所以我也并未阻拦你。”

他是知道我一向做不来恶人,便直接包揽下来了是嘛?想不到这老哥倒还算善解人意。

殷烬翎不由多看了叶南扶几眼,难得觉得他这副惫懒的模样也挺顺眼的。

殷烬翎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那棵树正对的宫墙外,此处与邻接的院落刚好形成了一个隐蔽的角落。

叶南扶靠在原处没动,半抬着眼淡淡地瞧着她的动作,道:“还去么?”

殷烬翎回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拨云见日般的明朗笑容。

“自然是不去了。”

叶南扶站直了身子,冲一边的道路扬了扬头:“那走吧。”

殷烬翎快走几步上前,与叶南扶并排走。

直接去东宫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二人来到东宫门前, 请了守卫代为通传,便候在了门口。

殷烬翎偶一抬眼,便见宫墙顶上立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猫, 一动不动,仿佛朱瓦上摆着一尊雕像, 幽绿的眼眸正直直地向她看来。

她挑了挑眉, 也毫不客气地回望了过去,目露挑衅之色, 与黑猫隔空对视。

良久,她掀着嘴角轻笑一声:“小别致长得真东西。”

黑猫:“……”

忽然间黑猫身形一闪, 消失在了隆起的朱瓦后面,与此同时宫门内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带着方才进去通报的守卫匆匆赶来。

见了两人, 太子忙行了礼:“让二位道长久等了, 请随我来吧。”

回过礼后,两人便随太子一同进了他的书房, 屏退左右后,太子急忙问:“可是有何进展?”

殷烬翎轻轻地摇头。

太子显见地有些失落, 头垂低了些, 肩也略微垮了下去。

“那日在下便说过,此事既应承了殿下, 便定会给出一个结果,前提是,殿下莫要有所隐瞒。”

太子的肩头蓦地一颤, 仰头强扯起一抹笑:“殷道长此言何意?”

殷烬翎似笑非笑地盯着太子:“何须问,殿下心里怕是再清楚不过了。”

“道长,我、我还另有公务在身, 多有怠慢,望道长见谅。”太子说着立马起身,草草一礼便匆忙往门口走去。

殷烬翎不慌不忙,扬声道:“殿下可知,根本没有什么宫墙鬼影。”

太子正要推门的手一顿,疑惑地看了过来。

“在下问了那夜的宫女,她说只见到树上挂着件飘动的衣裳。”殷烬翎慢慢站起来,冲太子一笑,“宫墙鬼影,那只是殿下原先设想好的吧。”

“许是……许是流言传得出错了……”太子面朝着门说着,不敢朝她看来。

“殿下其实根本没去打听过关于此事的流言吧,不然如何会不知道陛下当夜就封锁了消息呢?”

太子僵立着不动了,再没说出话来。

“殿下原先是想闹一出宫墙鬼影的戏码,便趁着夜深人稀之时,躲在宫墙外的角落里,借着夜色与树影的遮挡,算好时机,用根细绳吊了件太后的衣裳进去,衣裳被挂在殿外横梁上的巨大宫灯一照,就能在宫墙上投下个黑色的人影来。”

“然而殿下并不知道,那宫灯被临时撤了下来,使得宫女们瞧见了衣裳本体,但因其来路古怪,还是令她们骇得叫出了声来,此时墙另一头,殿下听闻宫女惨叫,以为成功了,便将绳子拉了回去,离开那里处理了证物。”

“事后殿下想必觉得流言已然传开,便在那日同我等说了此事,然而实际上那队宫女当夜即被陛下传唤了去,半点风声都没能传开来,我等也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方才问出来,殿下不若叫个小厮进来问问,看看他可知晓三七那夜出了何事。”

太子按在门框上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转身慢慢拖着步子踱回原位坐下,低埋着头,像被缝了嘴似的久久不发一言。

殷烬翎瞧着太子蔫头耷脑的模样,竟莫名地生出些自己欺负了小朋友的罪恶感来,她稍微放柔了语调,道:“殿下做这些,是为了那位黎小姐吧?”

太子倏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向她,眼里巨大的欣喜在跃动:“道长有办法救她吗?”

“殿下且先说说黎小姐究竟出了何事,在下才可思考解救之法,只是这次真的不可再有隐瞒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太子连声应道。

“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是五月初五,当时皇祖母病倒已有一月了,那段时日落儿隔三差五地进宫来看望皇祖母。”

“我知道皇祖母素来不大中意落儿当选太子妃,她原本更属意她的侄孙女,也就是如今的襄王妃,可禁不住阿预的连番央求,还是将姬家小姐赐婚给了他。看好的自家小辈没能当上太子妃,这点不如意便都撒在了落儿身上,认为她德不配位,对她分外苛责,落儿便想着在皇祖母卧病期间,去她床前尽尽孝,好让皇祖母转变些看法。”

“对于落儿的前来,皇祖母却并不领情,仍旧对她颇多挑剔,不然就是三言两语将她打发走,这时她便会上东宫来,若我事务不忙,就与我诉诉苦,但是诉完了第二日依旧会去慈宁宫,令我很是心疼,却又束手无策。”

“出事那日我在父皇那里议事,待回到东宫时已经乱套了,立刻有宫人上来禀报,说落儿失踪了。我带了人,将东宫每一寸土地都细细翻过一遍,又去了黎相府上,尔后扩大到整个皇城,乃至全江宁城,始终没有半点消息,一个人就这般在青天白日下凭空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一个多月,我日日辗转难眠,即便侥幸闭了眼,噩梦也会铺天盖地连番向我袭来,甚至白日里也时常会隐约见到落儿陷入贼人之手,正朝我凄声呼救,责怪我为何不来救她,声声摧人心肝。我亦知晓,这段时日来执迷不悟,一意孤行,父皇母后以及皇祖母都对我失望之极,然而我一点也不想管。”

“我只知道,天塌了,太子,储君,皇位,又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此处,太子凄然一笑:“道长是不是也觉得,我这般耽于私情之人着实当不起大乘储君。”

“在下毕竟是仙道世外之人,不通政事,也没立场指责殿下什么的。”殷烬翎淡淡道,“在我看来,殿下虽生于天家,却用情极深,已属难得。”

太子苦笑着摇摇头,并不接话。

殷烬翎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或许是白仙垂怜,一日心力交瘁,伏在案头睡了过去,醒来时面前坐了只黑猫,我一时起意,伸手逗着它,随口问‘我何时才能找回落儿’,黑猫却忽然口吐人言,道,她便是落儿。”

“我起初自是不信的,还道是眼前又出现了幻象,可她一直没再离开,说的话又确是落儿的声音没错,我便开始动摇。”

“她告诉我,她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醒来便成了这副模样,一直不敢来见我,怕被我当作妖孽,大乘如此憎恶妖物邪祟,若被人知晓,只怕会不论青红皂白当场将其诛杀,如此躲藏了一月余,见我实在过于悲痛憔悴,这才冒险前来。”

“寻回落儿虽令我稍振作了些,但摆在我面前的又是另一个困境,落儿显然是遭人暗害才会成了这般模样,我要如何帮她恢复人身。此事自然须得求助于仙道,但落儿如今的状况绝不可令外人知晓,故而不可明目张胆地去仙愿榜上发布相关事宜,即便发些不相干的心愿,身为储君也难免遭人窥探,而私下寻仙人又全无渠道,正在为此苦恼之际,我偶然发现了一桩事。”

“因我的寝宫平日人多眼杂,落儿不便多留,她以往在东宫有个歇息的院落,那日便是在此失踪的,事发后不久我便封锁了院落,所以那里如今人迹罕至,此处正是落儿藏身的好去处。我原想着收拾下地方,却骤然在床下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木偶,约莫巴掌大小,长得狰狞可怖,上边歪歪扭扭地用刀刻着落儿的名字。”

“这让我想起来不少事,当年牵出妖蛊风波的,也正是这样一个木偶,是在父皇的房里发现的,而那时各地天灾连连,父皇一场风寒迁延了七八月,甚至一度恶化。如今在此处再度发现木偶,落儿又刚好遭遇了迫害,这必是妖蛊的手段无疑。”

“此事令我不禁疑心起了此前一直对落儿颇多不满的皇祖母,于是在皇祖母过世之后,我便借着去看遗物的收拾情况,伺机调查了一番她的房间,接下来便如那日与道长所讲的,发现了玉枕底下封存的诡异画作,这使我心中的怀疑更添一层。”

“不,应当说,在那以后,我已经确信了落儿之事就是皇祖母所为。”

“之后的事,道长都已知晓,我做了那些装神弄鬼之事,好让父皇设法找寻仙家,我也因此得以见到二位道长。”

殷烬翎缓缓点了点头,问:“那个木偶如今在何处?”

太子皱了眉:“那东西忒地邪门,我不敢多留着,早早便一把火烧了干净。”

殷烬翎有些遗憾,不过就太子的立场确实该是这般做法,便也不再提了,转而道:“殿下发现太后房里的画卷后,可有取走?”

“不曾。”太子忽又想起什么,睁大了眼,“道长莫非在怀疑,昨日祭天台上之事,也是我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