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不等殷烬翎开口,太子登时便从座上站了起来,急忙道:“那事与我毫无关系,画卷我看过便放回原处了,祭台则更是不曾去过,再说我都已见到了道长,何必还要再做下这些?”
“殿下……”
“不光如此,七七那事儿也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白烛为何会突然炸裂,哦,对了,昨日鼎中那人,不是说是个做蜡烛的吗,肯定就是他做的!”
殷烬翎无奈苦笑,好不容易才得以插话:“殿下莫急,并无怀疑殿下之意,七七那事,在下早便知晓并非殿下所为,由于陛下发布榜首心愿是在七七之前,故那时殿下目的已经达到,只需静待仙家到来,自然不必再生事。在下只是想弄清画卷是何时丢失的,故而有此一问。”
太子稍稍冷静了些,坐了下来,道:“我是在皇祖母头七后不久去的慈宁宫,当时画卷还在,我就拿出来瞧了瞧,又放回去了,之后再没去过。”
说罢,又恳求地看向殷烬翎:“我对道长已经毫无保留了,不知可否去看看落儿?”
殷烬翎颔首道:“殿下带路吧。”
太子顿时大喜过望,当先推门出去,殷烬翎连忙将一直在坐着摸鱼的叶南扶拉起来,跟上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太子领着二人来到那处封锁的院落, 正是先前单独召见叶南扶之处,太子一边开着院门的锁,一边道:“此处院门平日里都锁着, 落儿不需经过院门,直接从墙头翻过去就是了。”
推开院门, 已长出许多荒草的院子里静静立着一只黑猫, 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太子唤了声“落儿”便上前几步,张开手臂, 黑猫跃起扑进他怀里,他亲昵地搂着黑猫, 揉揉黑猫的脑袋,轻声道:“落儿莫怕, 这二位是仙门的道长, 是来帮你恢复人身的。”
黑猫倚在他怀里, 耳朵随着他的抚摸一动一动的,只是在他看不见之处, 黑猫的视线正穿过他肩臂间的空隙直直地盯着殷烬翎。
殷烬翎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倒是叶南扶望着太子手下的黑猫, 微微有些出神。
太子安抚着猫, 一边转过身朝两人道:“这便是落儿,道长看看可有法子。”
殷烬翎低下头, 看着窝在太子怀中微微有些瑟缩的黑猫,黑猫也扬起了头,绿莹莹的眼瞳凝望着她, 须臾,轻轻地“喵”了一声。
殷烬翎看了片刻,抬头对太子道:“先进屋再说吧。”
太子这才如梦初醒, 懊恼地拍拍头道:“看我这给急得,二位道长还站在院子里就想着给落儿瞧瞧,实在抱歉,请随我进屋吧。”
进了屋子,黑猫从太子怀里跳了出来,立在了桌案上。
殷烬翎坐到了黑猫对面,扬首对一边目不转睛焦急盯着的太子道:“还要麻烦殿下回避一下。”
“啊?”太子显然没料到这个,一时有些惊愕。
“殿下留在此处会影响在下施法。”
“哦哦,好,我这便出去。”太子立马连声应道,忙不迭地出去了。
殷烬翎目送着他出了门,又挥手给屋子设了个结界,这才转向黑猫,道:“好了,都按你说的做了。”
“多谢道长。”黑猫开口,是一个明净的女声,音色如同澄澈的山泉与林间的清风,甚是悦耳。
方才在院子里时,黑猫那一声叫唤,实际是一道密语,传到殷烬翎耳中便成了“道长可否先莫揭穿我,设法支开太子殿下后,我定会将所有事如实相告”。
殷烬翎撑着头,另只手伸着一根手指去戳黑猫的尾巴尖,一边道:“一个小妖,修为都还难以保持人形,不在妖界好好待着,这么急着跑来混人界作甚?”
黑猫尾巴往后躲了躲,颇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我原本已修出了人形,只是这些年贪玩,一直没回去闭关巩固修为,人界天地灵气又稀少,待得久了,自然就倒退了。”
“那真正的黎落呢?”
“从来都没有真正的黎落,一直是我。”黑猫道,“我真名唤作梨落,梨花的梨,落叶的落,如道长所见,是一只猫妖。”
殷烬翎轻声笑了笑:“倒是与我名中有个字相同,也算有缘吧。我叫殷梨。”
“殷道长。”黑猫低了下头,算是颔首行礼,尔后又转向叶南扶那侧。
叶南扶背靠在椅子上,眼半阖,将欲寐,见黑猫看了过来,只微微抬了下眼皮。
“这位道长我曾见过的。”
嗯?这是什么搭讪通用语句?要是想借此跟我们套点近乎那你可想错了,老哥此人惫懒成性,莫说是接话了,很可能连个眼神也懒得回……
“嗯,确实见过。”叶南扶点头。
殷烬翎:“?”
殷烬翎:“不是,你们啥时候见过?”
“就在太子单独召见我那次。”
叶南扶说着稍稍伸了个懒腰,直起了身子:“当时她站在这屋顶上,我瞧出来是只小猫妖,但显然修为太低了,应该没能耐在你那两师兄眼皮底下搞出事情来,就没管。”
黑猫却颇有些讶然:“道长那时便瞧出我身份了?”言罢,又垂下头,自嘲道:“也是,我还当自己能瞒天过海呢。只是道长为何毫无灵力?”
殷烬翎反应过来:“所以,那日东宫殿门上的试灵石,是你给太子的?”
黑猫点头:“我也是从前偶然得来的。”
“那你是如何会成了黎相府上的小姐?”
黑猫沉默了半会,道:“我给道长讲讲我的过往吧。”-
洞府前有棵梨树,春日一到,山风便吹落无数白色的雪片,铺满洞前的山道,飘在身上时,便如同用笔在漆黑的夜幕上点亮一颗又一颗的星子,给我染上几簇纯白无瑕的雪色。
我喜欢这个颜色,所以给自己取名叫梨落。
山里的修行实在是过分枯燥的一件事,平日几乎见不到同类,只偶尔有几个未开灵智的山猫野兔之类带着些果子前来供奉,小心翼翼地放下贡品就跑开了,根本难以交流。
于是等到修出人形的那日,我便迫不及待地下山去了人界。在人界最繁华的帝京——江宁城里稍稍转了转,我用原形潜进了一户显贵人家,本是想着瞧瞧人间的世家大族开开眼界,却见一钗横鬓乱的憔悴女人正抱着个襁褓哀声恸哭,原来这家的夫人刚产下数日的女婴死了,而这女婴名字与我刚巧音同,也唤黎落。
我相信这冥冥之中定有什么天意,不然为何世事竟巧成这般地步。
您说我李代桃僵?嗯,确实如此,总之我就这样成为了黎府的嫡小姐。
再后来,慢慢长大,在正当好的年华里,遇见了太子殿下谢颐,我对他暗生情愫,他亦对我念念不忘,他与我说,定要娶我做他的太子妃。
然而,也不知是何故,太后始终对我不冷不热,尽管殿下在其面前再三美言,依旧无济于事,令我几乎一度疑心她是否发现了我的真身。
我想着,既然要嫁与殿下,太后身为殿下的祖母,按人族的规矩来说,自然也是我需孝敬的长辈。于是在太后病倒后,我便常常前去侍奉,企盼着能令她有所改观。
五月初五那日,我照例去慈宁宫见太后,那日正是端午,是妖类灵力最为薄弱的一日,许是见我脸色不佳,太后早早便打发我去休息,我觉得今日不太妙,恐来不及出宫,便去了东宫,当时灵力已然衰微,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宫女见我身体不适,上来扶我去了往日小憩的那间院落,待宫女走后,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支撑不住变回了原形,藏到了角落里。
我无故失踪的消息一出,东宫自然乱作了一团,殿下更是发了疯似的寻我。我静静瞧着这些,不敢妄动,心里直想着,过了今日便好,待明日灵力恢复,又能重新出现在殿下面前,届时同他含混几句再撒个娇,事情就都能过去,一切又会回到从前的安稳平静。
可一日过去了,东日再度升起,灵力却一去不返,我不敢置信,一遍一遍地尝试着,经脉里始终干涸枯竭,如是几日后,我终于明白,我已在人间停留太久,而修行一途,不进则退。
人间灵气稀薄,当下唯一的办法,便是返回妖界,回纳灵力,巩固修为,重新修得人身。然而山中无日月,修行又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大致算了算,再次修至化形最少需五十年之久。五十年,其实对妖类来说也算不得多久,但……
五十年之后,殿下还在吗?
会不会等我再度回到人间,只能见到祠堂里一座灵位,皇陵中一副棺木,后人嘴上一句先帝?
人族的生命何其短暂。短到我在漫长的年岁里稍一转身,这世上就遍寻不见他了。
就如他此刻遍寻不见我一般。
道长,我不知道您是否也曾有过如我这般感受,我只是看到他哭,心就像被狠狠地一把攥紧了,稍一呼吸,痛就直钻入肺膈之中,如同被溺毙之人临死前需禁受的苦难,更何况我还瞧见他日夜辗转,神魂不守,疯魔痴狂。
我原以为过段时日他便能放下此事,恢复从前的冷静自持,可他的疯得越发厉害。一日许是过度劳心,他好容易伏在案头睡熟了,我悄悄爬上桌案想摸摸他的脸,他却忽然醒了,痴痴地笑着,看着我问,我何时才能找回落儿。
我禁不住一时悲戚漫过心口,猛地将一句“我就是你的落儿”冲出了嘴边。此言一出口,起初我很是有些慌乱,但随之而来的反倒是渐渐的心安与镇定,我便明白自己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我想陪伴他一世,即便是用当下这猫的身躯,我也想一直守在他身旁。
但我始终不敢如实告诉他我本就是妖,在人间的十多年足以令我知晓,大乘皇族有多崇敬白仙,就有多憎恶妖邪,我只能说我是被贼人暗害,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自然是火急火燎地想替我寻遍四海道门,召集八方仙士,可我区区小妖又怎敢面对仙家,不得被揭穿当场?我只好藏着心思,用“不可如此声张,怕被当作邪祟”以及“储君须多加谨言慎行”等理由劝了他几回,他许是也想通了,觉得确实有些不妥,便没再提起。
然而过了几日,我竟发现他打算在太后几个祭日上用些装神弄鬼的手段,好叫陛下前去求助仙家,自己便也能借个东风。我自然不敢让他当真找来仙人,便在三七那日抢在他前头踢歪了宫灯,好让宫人瞧不见他弄出的鬼影,可阴差阳错,三七之事还是没能阻止,五七我也去了,但这种时候,一只猫的力量终究有限,他最后如愿找来了仙家。
事已至此,我只好与他说,此事关乎重大,切不可让过多人知晓,以及未能彻底信任之前不可贸然透露内情,更不可领来见我。他虽同意了,却仍坚持要我见见仙人,说这样对恢复人形也能有更大把握。我实在拗不过他,便给了他一枚试灵石,对他道,此物是过去一位仙人赠与我父亲,能试出仙家灵力强弱,你设法令他们一个一个经过此物前,我在高处看着,找出一个最有能力的仙家,我只见他一人,这样也能避免多生事端。他欣然应下。
所以,那夜我远远眺望着正殿,当看到有一人进门而试灵石丝毫未亮时,我立刻记下了他的样貌。
正是您,叶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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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黑猫垂下了头, 两只前爪有些不安地缩了缩,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事情讲完了,道长打算如何处置我?”
“啊?处置你作甚?”殷烬翎疑惑道。
黑猫猝然抬起头, 眼里亮起一丝微光:“我,我是冒名顶替、欺瞒世人的妖物, 道长不必将我收了去吗?”
殷烬翎闻言, 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我原先只道大乘子民素来对妖类误会颇多,倒不知妖类对仙家也是如此, 我且问你,你一未修邪魔外道, 二未乱社稷朝纲,三未害无辜之人, 如何称得上邪祟二字。”
黑猫怔怔地看着殷烬翎, 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非人之物能开灵智者万里挑一, 修行则更是艰难,你能修出人形实属不易, 随意诛灭收押了去于仙家自己道行也有损害。”
黑猫在原地愣了许久,这才回过神:“原来是我误会了, 那这么说, 我可以继续留在殿下身边了?”
“你愿意自然可以,这本就与我无甚干系。”
黑猫伏低了身子向殷烬翎行了个大礼:“多谢道长。”
“只是, 你打算何时告知太子身份,不,应当说, 你还打算与他说嘛?”
黑猫沉默了半晌,将头低了回去。
殷烬翎继续道:“你清楚自己是恢复不了人形的,可太子不一样, 即便今日我出面与他说我无能为力,他将来还是会四处寻仙问道,想方设法、极尽其所能地来替你恢复人身,就算你今日逃过了一劫,又如何保证他日来的仙家愿意耐心地听你讲完故事?”
“或者说得更遥远一些,他是太子,你失踪日久,迫于朝政他必然要改立新的太子妃,届时他若执迷不悟,仍旧整日沉浸在你给他勾画出的虚无缥缈的希望中,你又当如何?”
黑猫将头埋进了毛里,许久才闷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殷烬翎不说话了,她明白,自己都能料想到的事,黑猫又何尝不知,但最终选择将头缩起来,掩耳盗铃,回避未来,不管不顾。
她也不打算再劝,毕竟有些话,说一遍就足够了,不论将面临的是镜花水月的相守,还是进退维谷的抉择,都是他们的旧日因果,她无从插手。
黑猫再度叩首一拜:“还望道长莫向殿下透露此事,梨落感激不尽。”
殷烬翎点头应下,默默地撤了结界,结界一消失,屋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道长,是结束了吗?我能进来瞧瞧落儿了吗?”
殷烬翎上前打开了门,太子正一脸焦急地往里探头探脑,见门一开,连忙往里冲进来。
“落儿,落……儿?”
太子一见桌案上分毫未变的黑猫,一时呆愣当场。
殷烬翎在他身后道:“我们尽力了,黎小姐恐怕再难恢复……”
太子摇着头后退两边,一脸不敢置信:“不,怎么会……”
黑猫觉得他神色有异,试探地叫道:“殿下?”
太子猛地转过身,朝着殷烬翎,他鼻翼翕动,唇角坍塌,浑身都在颤抖:“你们不是仙人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点妖术都解除不了?”
“为什么?落儿她才十六啊……”
黑猫唤着“殿下”扑了过来,他伸出的手堪堪停在殷烬翎身前,指尖微微发着颤,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黑猫,尔后紧紧贴在胸口。
“落儿,我的落儿……好可怜,我也,可怜……”
“殿下。”黑猫从他怀里挣扎出头来,平静地看着他道,“我恢复与否当真有如此重要?我如今会说话,会思考,依旧可以与殿下谈天说地,嬉戏玩闹,甚至相拥而眠,我除了是一只猫外,还有什么与过去不同的吗?”
太子只是不停地摇着头,用带着鼻音的语调一遍一遍说着:“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殷烬翎离开屋子前听见一句“落儿放心,我定会寻遍天下仙门,终有一日替你恢复身体”,她回过头,看见黑猫幽亮的眼眸中,有什么蓦地碎作了万千黯淡的星辰。
她一言不发地走出一段路,忽然似喃喃自语般道:“你说,形骸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旁的叶南扶随口回道:“怎么,被那猫言猫语刺激着了?”
殷烬翎失笑:“没有。”
“那么,是因为身为仙家,明明通晓无数道法,却始终未能帮上什么,”叶南扶道,“就跟医家没能成功医好病者一样的情绪?”
殷烬翎仔细想了片刻,刚要回答,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她连忙抬头看去。
他们此时刚从东宫出来,正穿过宫中一片僻静的园林,此时只见外头圆拱门处躺着个女子,此人从衣着来看是名婢女,而其身旁围着三个女子,一人慌乱惊惧,不知所措地杵在一旁,一人高声呼喊,以期唤来附近的宫人,但宫里因百日血案忙得不可开交,此处园林又处在边缘,故而并未见人闻声前来,而最后一人半跪在倒地女子身旁,正俯身查看着什么,竟是襄王妃。
殷烬翎赶忙拉拉叶南扶,道:“正说着呢,这位医家,快去救治病人吧。”
叶南扶紧盯着那处,脚下却并不动,反手拉住了殷烬翎的袖子:“等等。”
殷烬翎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会意地望向了那边。
只见襄王妃先是出声喝止了那位呼叫的婢女,随后俯身拍拍倒地者的肩头,凑在其耳旁唤了两声,毫无响应,于是又伸出二指分别搭在其颈部、鼻下探了一番,并摸了摸其手掌与指尖,尔后指端用力掐按在了水沟穴上,抬起头向另两名婢女道:“你带着缝衣针吧。”
婢女连忙从荷包里翻出针来,递给她,襄王妃抬起倒地女子的手,刺破各个指尖的十宣穴,并挤出几滴血来,又吩咐另一婢女将其上身抬起,刺破后颈的大椎穴,亦放了些血。
不多时,婢女转醒了过来,另两个婢女见状上前抱着她又是哭又是笑,欣喜不已。
襄王妃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们闹着,嘴角微微露出些笑意,一时宛若明月生辉,光华万丈。
三名婢女欢欣之余,却没忘记襄王妃方才干脆利落的一系列救人举动,刚被救醒的那名婢女上前拜倒在襄王妃面前,道:“多谢王妃救命之恩。”
襄王妃俯身将她扶了起来,温声道:“你还需多加休息,切莫行此大礼,先回去行宫吧。”
婢女又道了几声谢,便行礼告退了。
另一婢女好奇地问:“当真是神奇,王妃何时会的这些?”
“这点在下可有幸知晓?”
殷烬翎从园林里走出,来到拱门前的路上,作揖道:“恕在下冒昧,敢问王妃何处学来如此精湛的医术。”
襄王妃见了殷烬翎,眼神显见地有一瞬的慌乱,垂在两侧的手反复捏着衣袖边缘,轻咬朱唇,默不作声。
殷烬翎原就因凌烟阁之事对襄王妃颇有疑心,此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可疑的线索,见她不答话,便继续追问:“王妃?”
襄王妃将唇抿了又抿,才堪堪吐出话来:“我……”
“自然是过往在幽州老家学的。”旁边忽然传来个清朗的少年声,径自接过了话去。
殷烬翎转首看去,襄王正大步向此处走来,立到了襄王妃身前,双目正朝着殷烬翎,面色有些不愉,冷了声音道:“不知颜儿做错了何事,竟得道长如此逼问?”
哦豁,完了,欺负落单的女子却被她夫君逮个正着,所幸方才拦了老哥出来,不然现下襄王的脸色只怕要黑得跟那锅底似的,眼里怎么也得开出个扇形图,装他个三分敌意三分怒火三分怜惜以及一分危险。
殷烬翎并不接他的话,转而道:“王妃老家?是定国公府旧宅?”
襄王硬着声音道:“是,但是这与道长何干?”
襄王妃在他身后拉了拉,轻声道:“阿预,别对道长这么无礼,她方才不过问了我一句。”
襄王转过身来,冷硬的脸色瞬间柔和了下去,冲襄王妃绽开一个明朗的笑,拉拉她的手,道:“好颜儿,我知道你心善,可太温柔随和容易遭人欺凌的。”
襄王妃低下头,轻轻应了声“嗯”,随即嘱咐道:“好好跟道长说话。”
襄王便转过身来,对着殷烬翎,再度变回不悦的冷脸,但比方才稍缓了些,许是襄王妃的话起了效,声音也不见得多平和,只是好歹端了些礼数,不再如之前那般冲。
“颜儿自小是在幽州旧宅那儿长大的,直到五年前才被她父亲派人接回江宁,想来便是在那儿习得的医术。”
汪汪汪?我只是来查个案子的,为什么要把冰冷的狗粮往我嘴里塞?所以这就是欺负了人家妻子的报复嘛?而且襄王殿下,您刚刚这变脸速度比我可快多了,老哥要是在旁边,我定要指给他看看,好教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川剧变脸,让他从此以后再不能嘲我。
“原来是这样。”殷烬翎干巴巴地赔着笑,“在下只是偶然路过,见王妃医术不凡,便生了些好奇,多有唐突,还望殿下与王妃见谅。”
襄王哼了声,也没再说什么,转而笑着拉起襄王妃,道:“颜儿,那边的园林景致也是不错的,要不要去坐会儿?”
少年猫儿一般的眼里盈满了神采奕奕的期待,只差在脸上写着“去吧去吧”了。
襄王妃低头浅浅笑了笑,点头同意了。
襄王顿时有些雀跃,执起她的手就往园林那里快步而去,步子轻盈灵活,甚是飞扬跳脱,令襄王妃只得提着衣摆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不住地道:“阿预,慢点走。”
两个婢女也连忙跟了上去,一时间此处仅剩下了殷烬翎一人,她只觉得扑面而来的风里全是恋爱的酸臭味,熏得她头脑发昏,心下不禁泛起一股浓浓的怨念来,直想高举火把迎风唱起圣歌。
叶南扶从另一边绕了过来,站到了殷烬翎旁边,问:“有何想法?”
殷烬翎摸着下巴,看着已经进了园林深处的几人,若有所思道:“你有没有觉得,襄王同襄王妃的关系……似乎比先前见的几次又近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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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叶南扶斜瞟了殷烬翎一眼, 知道她又惯例地自言自语分析起来了。
果然,殷烬翎并不需要他回答就接着道:“襄王倒一直是这个态度,主要还是这襄王妃, 似乎对襄王亲密了不少。”
“怎么说?”
“称呼变了。”殷烬翎道,“前几次见, 即便是私底下, 襄王妃也还是端庄有礼地称襄王为‘殿下’,这与那黑猫梨落唤太子‘殿下’截然不同, 矜持中带着几分客气疏离,而今日, 她却对襄王唤作‘阿预’,虽说语气依旧算不得十分的亲昵, 但比之先前, 已然有了相当的变化, 是发生了什么事嘛?”
叶南扶插话道:“但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人自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说的也是。”殷烬翎想了想, 打算先不纠结这个问题,“这么说来, 近几日你对我的态度似乎也有挺大改变……”
“是错觉。”叶南扶立马道。
“是嘛?”殷烬翎疑惑地摸摸头, “但你不觉得……”
“不觉得。”
“难道你没有……”
“没有。”叶南扶迅速打断并且催促道,“别瞎想了, 都快未时了还没用过午膳呢,你不饿我都饿了。”
殷烬翎觉得叶南扶绝对是在睁眼说瞎话,真当她没看见先前在太子书房时, 他一刻不停地吃完了矮几上两大盘的干果嘛?只怕一会午膳又吃不了多少了-
回到住处,午膳已经凉了有一会儿了。
殷烬翎随便扒了点,就开始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剩下的残羹冷炙。
她有些兴趣缺缺地瞅了瞅桌上几个菜肴, 还是将筷子搁下了,托着脸颊百无聊赖地看着叶南扶一粒一粒数着碗里的米。
“老哥啊。”殷烬翎微微叹了口气,“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叶南扶筷子尖正戳上了一粒米,头也不抬随口道:“什么?”
“你说我们这好日子啥时候到头啊?”
由于托着腮,殷烬翎声音显出几分有气无力:“百日搞砸了,案子陷入僵局,犯人也毫无眉目,我觉得现下还留我们住在皇城里负责此事,供给一日三餐,怕是碍于他们祖宗留下了尊仙的规矩,已经在疯狂消耗这千百年来仙界积攒的情面了。”
“你今日不是好歹摸清了太子的底细么,逢七的几件异事,已经五去其二了。”
“这又算不得什么进展,我们早先就明白的事,不过听他亲口证实了而已。”殷烬翎又叹口气,“太子所做之事都尽可能选择了不干扰祭祀进行的方式,表明他虽对太后持有一定怀疑,却不至于到要破坏她的身后安宁的地步,从这个方面来看,反倒是淮安王更有动机。”
“怎么又说到淮安王头上去了?”叶南扶挑眉。
“虽说你认为他可信,但我毕竟没在当场,合理怀疑一下都不行?”殷烬翎与他对望着,挑衅地一抬下巴,“你保下的?”
“我保下的。”叶南扶淡淡道。
“又是所谓直觉?”殷烬翎轻嗤一声。
叶南扶不答话,默了许久,久到殷烬翎都打算开口说个别的话题了,他忽然轻声说了句:“倒也……不是。”
随即不等殷烬翎反应过来这话是何意思,又立马岔开话题:“与其忧心这里锦衣玉食的时日无多,不如想想你那天价赏金是否还到得了手?”
“对啊!”殷烬翎猛地一拍脑门,幸好今日发髻是出自叶南扶之手,否则只这一下定又散成个鬼样。
不过即便当真散了,她现下恐怕也是无暇理会的,她赶忙伸手掏了掏袖子,取出了个金色布帛,正是仙愿榜。
点开来一瞧,确认了上头委托的状态还是进行中,她不由松了口气。
这代表皇帝还是很给面子的没有直接点了委托失败,不然酬金泡汤事小,我这以往委托全数达成的完美记录可不能在这里有了缺口……不对,纠正一下前一句,酬金泡汤也是大事。
嗯嗯,我这个十成的记录每每看得人通体舒畅,除了那些初出茅庐没接过几个心愿的,别的仙家出来混了这些年或多或少都会有个一两件没完成的,那些九五成、九八成的数字看了就令人叹惋不已,诶嘿嘿嘿……
殷烬翎暗自窃笑不止,不仅如此,她还举着仙愿榜,拿到叶南扶面前,见他疑惑地接了过来,便得意洋洋地拖长了声音道:“老哥,你瞅瞅这上头的心愿达成几率,后面的数字是多少啊——”
叶南扶低头寻了寻,没见着。
“在哪儿?”
“就在最上边,我名字和师门旁。”
叶南扶便再度低头去看,却见布帛上的文字光芒一暗,紧接着正中央出现个框。
附近人发布的心愿:
“特急!欲寻近来丢失的一枚玉玦!”
距仙友所在约二里。
非常适合仙友在接手高额、长时耗的委托闲暇之际,做个小活赚点外快哦~
好的 残忍拒绝
“这是什么?”叶南扶发出了迷惑的声音。
殷烬翎坐在自己原位上等着叶南扶读出那个数字,正盘算着待会怎么跟他解释这个含义,并准备好了挨夸,没瞧见布帛上已然有了变化,见叶南扶难得露出了一脸迷茫的模样,还笑着在心中不断感叹老年人就是不擅长使用仙界新时代事物,便起身过去打算指点下。
“嗯……?”叶南扶再度发出个茫然不解的音节,一边戳下了好的,“这样就行了吗?”
刚刚站到他后面正打算指点江山却看到这一幕差点心跳骤停只觉得大冬天的浑身发冷手脚冰凉羽毛登时炸开根根倒竖的殷烬翎:“……”
静默几息之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殷烬翎劈手夺过仙愿榜,看着上面显示的“您已成功接手该心愿,祝您一帆风顺~”,只能惨烈叫唤着,徒劳地不停戳那个光芒暗淡的“终止心愿”四字。
“仙友,本心愿不支持终止,请尽快与发布者联系吧~”
“仙友,自己接的心愿,哭着也要做完哦~”
“仙友,行百里者半九十,不可半途而废吖~”
吖你个锤子啊!
这个流氓仙愿榜,整天弹出这些广告推送来骚扰骗人接,还把“好的”设得巨大且惹眼,“残忍拒绝”缩到小角落里看花了眼都找不见!有时候好不容易找着了,那字比指尖还小,并且就紧挨在“好的”旁边,一不留神就能给戳歪了碰到“好的”上头去,有些还有真真假假好几个拒绝!最恶心的是这种任务往往还不、能、退!
也不知这些发布者跟官方背地里都达成了什么肮脏的交易,还有脸拿名言警句来挤兑我,我这行了九十了嘛?我明明一步都没打算走这还在起点,叫我不要半途而废,就他喵的离谱!
被各类名言鸡汤轰炸一轮过后,殷烬翎终于认命,放弃了毫无意义的终止心愿尝试,一滩烂泥似的糊在了椅子上,叹了口气,点开了心愿内容。
心愿发布于六月初六,距今已四月有余,心愿描述也仅有一句话:恳请道长帮忙寻找这枚丢失的玉玦。
起先还不明真相的叶南扶,现下看她的反应,也猜出自己大概做了些不当的操作,难得有些心虚地出声问道:“如何了?”
殷烬翎刚想开口回话,目光却被下边这个玉玦的画像吸引了,慢慢闭了口,凑近些看。
玉玦呈环形,中空,边上有个缺口,玉身上刻有祥瑞的云纹图案,并无什么特殊之处,硬要说也只是图案比普通玉玦看着雅致端庄一些。
饶是如此,殷烬翎心头却仍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似乎这玉玦近来在何处见过。
“老哥,过来看看。”
许是殷烬翎说得太突兀,叶南扶迟疑了下,警惕道:“此事确是我之过,你想作甚?”
殷烬翎顿时明白过来他还在纠结前事,一时间哭笑不得。
其实严格来说也不能全赖他,主要还是这流氓仙愿榜的锅,然而能听到老哥百年难见的认错服软,虽说语气并不见的软,但总归是相当令人心花怒放的。
“放心,不会吃了你。”殷烬翎笑着,像哄浑身紧绷的猫儿似的道,“就是过来看个图。”
叶南扶狐疑地看了她两眼,谨慎地慢慢走了过去,殷烬翎将布帛往他那边推了推,将玉玦的图指给他看。
“可有见过?”
叶南扶见之便是一皱眉,又凑近仔细瞧了上头的云纹图案,须臾抬首看向殷烬翎,道:“前几日我们去凌烟阁时……”
此言一出,殷烬翎的记忆顿时像开了闸似的涌出来,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惊愕地道:“是那个……妖蛊案中,广陵王府搜出的,证物之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当年广陵王被定罪, 主要罪证有三。
一者祭台上那幅笔迹被鉴定为的他本人的诡异画作;二者抄没王府时搜出的半成品木偶以及部分制作材料;三者便是同样来自其府中一枚皇帝贴身佩戴的玉玦。
这三样证物虽在结案当时即被销毁,但凌烟阁记录此案的一些书册上绘有这几件物品的画像,殷烬翎当时见过, 如今想起来,这玉玦何止相似, 怕就是那书上的画拓印下来的。
倒是没想到, 不小心接了个广告心愿,误打误撞竟也能找出点线索来。
这个发布者定然是知情人, 而且距我所在地二里以内,那不就是在这皇城之中了嘛?
殷烬翎不由兴奋了起来, 想到此事还要多亏了叶南扶的瞎点,便两眼放光地凑过去道:“老哥, 稳!”
叶南扶显然知道因祸得福了, 也不再似方才那警觉的猫儿一般了, 又恢复了原来漫不经心的模样,问:“怎么找这人?”
“不急, 我先留个言问问他何时过去。”殷烬翎指尖点了几下,“等他看见了自然会回答我。”
留完了言, 还得将桌上这一片残局给收拾了。
刚收拾完碗筷, 外头便来了人,将门擂得震天响。
“殷梨,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躲着不出声,你有本事……”
殷烬翎猛地一把拉开门, 皱着眉一脸鄙弃地看着外边的封荀:“我早说了,别看过几个画本学了两句梗,便整日有事没事也不瞧瞧情景适不适当就往上套, 一眼就能被资深圈内人看出你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还爱瞎嚷嚷的萌新。”
秦子铮上前一步,隔开了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两人,对殷烬翎道:“原先说好是明日再来交流情报,之所以提早来了,是我们今日发现了一件分外重要之事,想着早些说与师妹。”
哦?秦师兄这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八卦,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欲与我分享?
殷烬翎将两人请了进去,见堂前的太师椅已被叶南扶当仁不让地占了一把去,还空着两把,便留给了两位师兄,自己则立在边上,毕竟她又不似叶南扶这般的没骨头立不住,况且听八卦这么开心的事,站一会也无妨。
叶南扶瞥了她两眼,没吭声。
秦子铮抢先开了?:“按照昨日定的计划,今日我与佩之先是分头去了定国公府和襄王府查了点情况,又在宫里打探了一番,汇总一合计,便发现了关于襄王妃的一些端倪。”
“先前说过,襄王妃姬朝颜,是定国公府三房嫡女,也就是如今老定国公的孙女,刚刚过世的这位姬太后又是老定国公的长姐,故而这襄王妃是太后侄孙女。”
殷烬翎点头:“且太后似乎颇为赏识她,认为她沉静稳重。”
秦子铮神色凝重地摇头道:“恐怕不仅仅是赏识那么简单。已故的姬太后虽平日里待人温柔敦厚,但她昔日执政之时手段可是相当雷厉风行的,被她教导过的几个小辈如今长大了都还很是怵她。”
殷烬翎想起了梨落,也是被太后训诫的其中一员,时常委屈地跑去东宫与太子诉苦,而太子明明如此钟爱她,却始终不敢去太后跟前替她求情说好话,可见太后之严厉威仪。
“但这样一个凌厉的长辈,却似乎对襄王妃格外宽容,几乎从未训斥于她,即使偶有几句也是怜爱多于责怪,其态度之和蔼让人觉得判若两人,虽说襄王妃本身确实是个娴静的性子,也甚少有言行失宜,但太后对其之特殊不可谓不奇怪。”
“不过,其实太后较为疼爱的还有一人,便是襄王。襄王在太后几个孙子当中年纪最小,自幼聪慧过人,会讨得人欢心,又常去太后跟前陪伴,与太后甚是亲近,娇惯些也属情理之中,故而先前襄王几次三番向太后求娶襄王妃,太后便首肯了。但襄王妃不同,襄王毕竟是太后看着长大的,襄王妃却是五年前才被接回江宁的,这便是今日查到的头一件要事。”
这个其实我也刚刚得知了,还是听襄王亲?说的……可是啊,对一个兴致勃勃讲着八卦的人来说,最为扫兴之事莫过于听者忽然说出一句“这个我早知道了”,简直能让人热情急转直下瞬间索然无味,连新鲜烫手的爆料也丝毫不香了。
假如这是疯狗讲的,她绝对毫不犹豫地出言嘲讽他,以消磨他的志气为已任,但秦师兄不一样,师兄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能因一时?快而打击到师兄未来发展八卦事业的信心。
“还有这种事?”殷烬翎故作浮夸的语气道。
叶南扶忍不住瞥了她一眼,明明白白写着“看傻子的眼神”。
秦子铮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道:“定国公一门祖籍在幽州,那里还留有一座旧宅,据说襄王妃过去是在那儿长大的,五年前,也就是天佑七年的年底,因太后想念,才被接来江宁。但怪就怪在,包括定国公府的下人在内,此前似乎从未听说过三房有这位嫡小姐,曾一度私下议论,若是嫡小姐不该被养在幽州那种荒僻的地方,只怕其中大有渊源,但后来见她温和良善,颇有大家之仪,又如此得太后盛宠,便也慢慢没了声音。”
天佑七年,这个年份有点微妙啊。殷烬翎心道。
正是这年,长达一年有余的妖蛊案终于告一段落,主谋广陵王在被流放滇南的途中染病身亡,原御画坊画师陈彦藩请辞出宫在南三街开了灯烛铺,而这位定国公府的嫡小姐从幽州被接回江宁。
天佑七年,定然催生了许多潜藏在盛世表象下的暗潮,一步一步,导致了如今的惨案。
殷烬翎正沉吟思索着,却听秦子铮接着道:“还有一件事,由于丧事之故,襄王妃近来一直住在皇城里的行宫,这事儿是从行宫的宫女处打听到的,在行宫服侍的,除了几个贴身婢女是从襄王府带来的,其余大多还是宫里的宫女,与襄王妃接触也不久,没什么感情,?风相对较松,她们说王妃近来有一日发了梦魇,哭喊着‘哥哥’。但是我们查过定国公府的孙辈,襄王妃并没有兄长,庶兄,堂兄也没有,孙辈的几个男丁都较她年幼。”
“已亡故的可有查?”殷烬翎忽然道。
“查了,只大房有个两岁早夭的,夭折之时襄王妃都还未出世。”
殷烬翎咂了咂嘴,又道:“那她梦魇之时,襄王可有听见?”
秦子铮摇头:“襄王那日在灵堂守灵,不曾得知。”
殷烬翎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从定国公府回来的路上,我们还拐去南三街,向那附近街坊打听了下灯烛铺老板陈彦藩之事。”
……等等,师兄,就一上午的功夫你们做的也未免太多了些吧?你说这是三天的工作量我都信啊!大家为了在大乘皇族面前保留下仙家颜面都这么拼的嘛?
“陈彦藩并无妻室,往日独居在城东的宅子中,七七之前一段时日,原本一直在与铺子里的伙计赶制宫里祭祀用的白烛,却在将要完工之时把伙计们都遣散了去,铺面也关了,本以为要换东家了,过了几日,却见宫里来了人,从铺子里抬走了四个白烛,陈彦藩也在后头,跟人客套着送了出去,街坊于是想着前几日许是在闭门雕琢来着,大约送出去了这铺子又会再度开张的,谁知那日竟是见他的最后一面,此后铺子便彻底关了。”
殷烬翎想起那铺子后头仓库里还留着部分试验的白烛,估计他闭门那段时日就是在捣鼓这个。
“他位于城东的家里,早先查到他身份之时,宫里便派人去搜过了,已经满是灰尘,瞧着空了有月余了。”
殷烬翎皱眉:“即是说,他确实在七七之前便逃了,但不知何故又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错。”秦子铮道,“这便是今日查到的全部了,师妹可有所获?”
由于先前答应过,殷烬翎便隐下梨落之事不谈,只说了太子犯下三七五七两桩案子,又提了两嘴遇上襄王妃之事,几人一时都陷入沉吟思索之中。
“师兄,你们可知,百日前几日祭天台是否有可疑之人出入?”殷烬翎忽然问道。
“你若想从这入手,恐怕有些困难。”封荀道,“那几日准备贡品用具,祭天台出出入入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夜里,只台下面会有几人守着,而贡品里又有不少刚宰杀的猪羊,黑灯瞎火的,盖个一样的布很容易混进去,只需等个台上无人的时机将尸首推进巨鼎里去,而那巨鼎又高出人不少,即便有些许血腥味,也会被生牲盖过去,宫人们更不会同你昨日那般,大不敬地爬到鼎上去看。”
殷烬翎有些讪讪地撇了撇嘴,却又想到一事,喃喃道:“百日这事的目的,究竟在于打断祭天的进行,还是在于伪装天罚来处理死去这个人的尸首?”
就在众人的讨论分析渐渐告一段落之时,高亢惨烈的“叽——”又突兀地自殷烬翎袖中响起,正是那个每每响起都会令她无比尴尬但仍是一直保留着的杀鸡提示音。
那发布人回信了!
她轻咳一声,连忙伸手进去按掉,尔后冲两位师兄行了礼,道:“临时有事,先失陪一下。”
说罢一把拉起坐得泰然自若的叶南扶,快步出了门去。
叶南扶扯了扯被殷烬翎抓着的袖子,示意她放手,她正好也要取仙愿榜出来,便依言松了手,边走边拿了布帛展开来,上边果然有个光点在闪,正是寻找玉玦的那位发布者回了留言。
“打扰道长了,此事已经解决,不必前来。”
乍见此言,殷烬翎脚下不由一顿。
叶南扶正掸着有些被拉皱的袖子,余光见她停了步子,便问:“怎么了?”
殷烬翎微微皱了下眉:“他说不用去了。”
叶南扶依旧对付着袖子,头也不抬,随意地道:“你那上边还能知晓他所在之处吗?”
“能。”
“那走呗。”叶南扶抬起头来,一扬下巴。
殷烬翎在仙愿榜上戳了一下,立刻便有个清亮明朗、字正腔圆的女声响起。
“仙愿榜为您指路,前方直行,约半里后岔?往右。”
叶南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顺着仙愿榜导航的指引, 两人一路行了有二里左右,终于来到了——
一堵高耸的宫墙前。
女声仍一直在响:“前方直行,前方直行。”
殷烬翎左右望了望, 见左侧老远之处似乎有路可以绕行,便转身往左走了几步。
“仙友, 您已偏离路线, 正在为您重新规划。”
殷烬翎:“???”
她只得转回来面朝宫墙。
“前方直行,前方直行。”
殷烬翎:“……”
什么破玩意儿。
她抬手一把摁掉声音, 团起仙愿榜塞回了袖子里,右手蕴起灵力, 左手抓住身旁的叶南扶,往宫墙上蹬了一脚, 腾身翻进了墙内。
甫一落地, 也不知是不是没关彻底, 女声再度响了起来:“您已到达目的地——太极宫附近,本次指路完毕。”
殷烬翎闻声一皱眉。
太极宫?那不是皇帝……
“砰”的一声, 殷烬翎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个内侍, 许是瞧见了二人翻墙进来, 正呆呆地望着他们,手上的托盘跌落在地。
眼见着他要喊人, 殷烬翎眼疾手快一个噤声诀就丢了过去,内侍顿时张大了嘴再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惊恐地摸着自己脖子。
“莫慌, 我们不是刺客,是陛下找来的仙家。”殷烬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陛下秘密召见我等,此事不可泄露,你的嗓子过会就能恢复。”
内侍慢慢冷静下来,似乎也认出了殷烬翎的仙家身份,用力点了点头,拿手指了指宫殿里,示意陛下在里面。
殷烬翎道了声:“多谢。”便带着叶南扶往殿门口去了。
太极宫,是皇帝的寝宫。
通传过之后,便来了位内侍替二人引路,进了里头。
皇帝披了件外袍,正坐在案前,见二人到来,便起身相迎,吩咐人看座。
“二位道长前来,所谓何事?”
殷烬翎也不寒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那个寻找玉玦的心愿,可是陛下发的?”
皇帝闻言默了默,道:“是寡人,但……”
他挥手屏退侍候的宫人,起身离座,来到先前所在的桌案旁,取下一个木匣子,从里头拎出一枚玉玦来,摊在手上递到两人面前。
殷烬翎仔细端详片刻,确定这与仙愿榜上、凌烟阁中书册上画的都如出一辙。
“是一样的吧。”皇帝道。
殷烬翎点点头:“一般无二。”
“玉玦已然找回,还劳烦了二位道长空跑一趟,实在是寡人近日事务繁忙,未能及时将心愿撤下来,还望道长见谅。”
这是隐晦地下了逐客令了。殷烬翎心道。
也是,他本就回信说不必来了,我们其实也算得上不请自来了。
殷烬翎心下想着,却似钉在座上一般半点未有挪动,语气恭敬谦和,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同:“陛下能否解释一下,传说已在当年结案时被销毁的,这枚广陵王府搜出的玉玦,为何如今会在陛下手上?”
“咚”的一声。
皇帝手微微一抖,玉玦便自掌心滑落,碰在桌案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连忙掩饰地将玉玦拾起,塞进了木匣之中,放回原处,只是匣子放了回去,手却迟迟没有离开,也不曾转过身来看向两人,而是背对着,声音闷闷地开了口:“道长……都已知晓了?”
“这要看陛下问的是何事。”殷烬翎语调平静无波,“若陛下指的是妖蛊案,那在下确实已了然于胸。”
皇帝转过身来,慢慢回位落座,抿着唇过了许久才道:“此物确是当年那块玉玦不错,此等不祥之物本应早早销毁,可……先前,母后头七那日,寡人守灵整整六日,过于疲乏,便回了寝宫休息,然而夜半之时却被噩梦所惊扰,醒来时,在枕下……发现了此物。”
“寡人不曾告知过任何人,怕又牵扯出妖蛊案那般的事端,尤其在母后刚故去的档口上,可心中又不免隐隐不安,便私下联系仙盟的长老,发了这措辞隐晦的心愿,是希望能有仙家暗中前来查明此事。”
殷烬翎道:“那为何如今在下接手了此事,陛下却又推说事情已了,不欲令在下前来呢?”
“由于之后的三七、五七怪力乱神之事频出,寡人便正式请求仙盟介入,还发布榜首心愿,因而时至今日,已有众多仙门道长在调查参与此事,故而也不需要再多劳动一位了,若说已然请了其他道长,难免显得驳斥仙家的颜面,便推说事已了结。只是未曾想到,这位接手的道长竟已身在宫中。”
“哦,竟是如此——”殷烬翎微微拉长了尾音,显得有些煞有介事。
“可是陛下,”她又接着道,“您为何要说谎呢?”
皇帝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面色不变道:“寡人不曾,前言句句属实。”
殷烬翎正斟酌着用词怎么含蓄委婉些,以免驳了皇帝的面子,却蓦地被身旁沉默了半晌的叶南扶拉了一下。
她一愣,便朝他看了过去,不想他趁着这空当抢先开了口。
“这番说辞,想必是陛下在方才顷刻间想出的,已属难得了,只是陛下话中却颇有些前后矛盾之处。”叶南扶略带些倨傲地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需要我一一指出其中疏漏嘛?”
此言说得委实无礼了些,皇帝面上不免有些愠怒之色,声音也瞬间冷了下去:“寡人素来敬重仙道,故待道长以礼,可若道长失礼在先……”
“陛下先莫急着动怒。”叶南扶一边说着莫动怒,一边却又打断了皇帝的话,“不如听听我怎么说再做定夺?”
皇帝强压下了怒气:“你且说来。”
殷烬翎觉得皇帝已经涵养很好了,若换了她怕是早就气死了,这皇帝陛下平日要应付各方大臣直言相谏,大约也修得一门好佛法吧。
“其一,陛下方才一见到我们便应当知晓,接下这个寻找玉玦心愿之人正是在后头请来的仙家之中,那么为何还要拿玉玦示以我二人,以表示此事已了并催促我们回去?这与陛下后来所言,是因‘已请来仙家故假托推辞’不免前后矛盾。也是由此,我猜测陛下是在被问到‘为何妖蛊案的证物在陛下手上’之时,即兴想出的这套说辞。”
“其二,太后头七那日陛下在寝宫枕下发现这枚玉玦,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找来值夜的内侍宫人问个明白,或是暗中找臣属调查此事,而是直接瞒下再私下找仙家来解决,我倒想问问陛下,此事为何不能是人为,陛下当真如此畏惧鬼神之说?”
“其三,不知陛下清楚与否,仙愿榜的发布时日是会被记录下的,这个寻找玉玦的心愿发布日期在六月初四,而太后头七却在七月十五,您说是因那日噩梦后玉玦出现在枕下,心有不安才发的?”
“最后,‘寻找’一词可是相当微妙,不由令我想到,这玉玦,怕也是如那太后私藏画卷一般,是当年被陛下私自扣下未曾销毁,然而就在太后去世前一段时日,玉玦不知为何丢失,陛下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差人寻找,于是去发了心愿,可这枚失踪多日的玉玦,却在太后头七那日出现在了枕下,一时心头巨震,大惊失色,此后由于异事接二连三,陛下心中约莫藏着些事,故而神思不定,恐怕早已忘了还有那个心愿,直到今日被我们接手并找上门来,出于那些不愿透露的秘事,陛下便想着糊弄走我们。”
“陛下,您说,是与不是?”
殷烬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直觉得皇帝下一刻就要喊人进来轰走叶南扶了。
不是,老哥,我这还打算琢磨琢磨怎么讲委婉些,对方毕竟是皇帝不能随意冒犯的,结果你直接抢先一通猛烈输出直接结束战局?这人平日里在我面前嘴欠也就算了,这种时候能不能给我稍微嘴下留情点啊!
皇帝听了久久未有发话,殷烬翎心下惴惴不安,只觉得这诡异的沉默怕是他在酝酿一波大招,虽说冤有头债有主,但看这情形不波及到她想必不大可能了。
“道长……”皇帝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陛下还能尊称一句道长真的非常好脾气了,但是下一句肯定是“你简直满口荒唐,来人啊,把他们打出去”之类的。
“你……”
来了来了,准备好迎接棍棒相送吧。
“说的没错。”
唉……咦??他台本是不是拿错了,这词儿明显不对啊!喂,你可是皇帝啊!这人设绝壁崩塌了吧?还是说其实是我一直搞错了,他就是个相当儒雅随和温良纯善的皇帝?
“还是瞒不过道长的耳目。”
皇帝低了头,抬手掩面,满是无奈苍凉的声音竟隐隐带了几分解脱的快意。
“这个遗忘多时的心愿在今日被二位道长接下,大抵也是白仙赐给寡人的一个契机……让寡人直面自己内心,将深藏多年的那些秽暗残破之物,剖陈开来与人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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