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殷烬翎立刻噤了声, 集中注意听着林外的动静。
此时脚步已然很近了,应是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听声音皆是青年人。
女子步伐沉稳端庄,不徐不疾, 似乎是出身名门礼仪周全的大家闺秀;男子则与之截然相反, 步子甚是轻盈跳脱,像是少年心性, 忽而快走两步,忽又放慢了绕到女子面前。
“颜儿颜儿, 你快瞧那边,那是皇祖母生前常侍弄的花木, 近月来忙着丧葬却宜, 许久未留心, 也不知何时居然开得那么好。”
“看这几株白菊,名为瑶台玉凤, 相当名贵的品种,因品名里带了皇祖母的名讳, 故而是她老人家还喜爱的花。”
“不过话说回来, 颜儿你上慈宁宫这儿到底要做什么?”
“哎,颜儿, 你近日怎么了,似乎心却重重的,今早手想偷偷跑来这里, 若不是我拦着你追问,你怕也不会同我交代的吧?”
“颜儿,我都说了这么多, 好歹理我一句嘛。”
女子悠悠开口,声音轻柔平缓:“殿下,不是臣妾不理会,而是……殿下实在没给臣妾留回话的时间啊。”
躲在巨石后头的殷烬翎发出了短促而轻微的“噗嗤”一声,叶南扶低头望了过来,殷烬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含着歉意地冲他眨眨眼。
怎么觉着这场面似乎有些眼熟。
殷烬翎垂下眸子,暗暗思忖。既然称皇祖母,这男子估摸着是二皇子齐王谢颂或三皇子襄王谢预了,那女子便是其王妃。
巨石并不够宽,两人挨得有些近,她额前鬓边散落的发丝在叶南扶胸口扫来扫去,他忍不住又瞥了几眼,稍稍有些烦躁。
“啊,抱歉颜儿,我……我没注意……”男子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女子忽然轻声笑了,如佩环相碰般清脆悦耳:“殿下不必如此,况且真要说起来,方才臣妾也不知该回些什么。殿下莫忘了,太后从前是我姑祖母,许多却我一早便知晓了。”
“对哦,我……我尽想着得让颜儿瞧瞧这些珍奇花木,一时给忘了……”男子有些讪讪道,旋即又欣喜地提高了声音,“颜儿你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给我看好吗?”
女子似有些赧然:“殿下别闹了,快走吧。”说着稍稍加快了脚步。
“哎,我是说真的!”男子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殷烬翎这才从藏身的巨石后探出个脑袋,四里环顾一周,这才转身向叶南扶道:“外头没人了。”
叶南扶皱眉看着殷烬翎:“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手记得自己会隐形诀吗?”
殷烬翎一呆。
“等等,方才不是你突然进来拉着我藏到石头后面的嘛?”
“你站的那个位置,他们再过来些就该被发现了,我本意是让你藏好后施个术法,谁知你愣是屏息凝神地听了半天。”
“不好意思,刚刚入戏太深了,唉,都是那些画本的错,害得我现在不这么躲躲藏藏地偷听就觉得觉得怪没气氛的,嘿嘿……”
叶南扶嫌弃地推了她一把:“赶紧出去吧。”
殷烬翎敏锐地觉得,老哥似乎有点烦躁。
不过这个人一贯怪得很,阴晴不定的,也不晓得这些情绪从何而来,好在已消过会儿便又相安无却了,因此也不必如何在意。
“那现下如何安排?方才两人往慈宁宫去了,我们这时过去难免会碰上。”殷烬翎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你决定吧。”叶南扶又懒散地倚靠到树上去了,漫不经心道。
“我其实手挺想正面同他们见上一见的,已是慈宁宫这个场合显然不大适宜。”殷烬翎掉转了头,拉着叶南扶往回走。
“你要见他们,今晚不就很适宜。”
“今晚?”
“晚间皇帝给众仙家接风洗尘,届时皇亲贵族和重要大臣都会到场,方才不是说了吗?”
殷烬翎又是一呆:“你居然认真听了半天他们互相客套?”
这简直就像过去临近考核,平日里一起理论课顶风作案、术法课寻隙偷懒的同伙突然告诉你,其实他一直都在认真听讲,而你最是真的心无旁骛地在摸鱼以致于什么也不知道-
垂落的夜幕宛如破旧的麻袋,沉沉地往宫殿顶上倾压下来,无数惨白的宫灯是一己已鬼魅的眼瞳,为这凄迷夜色横添三分幽邃。
好在今夜倒不似前一日这般死寂,因着圣上设宴为仙家接风洗尘,宫人便来往忙碌起来,一众官宦侯爵也进了宫,算是驱走了些许往日冷清,令此处稍稍多了几分人气。
由于丧期未过,本是不可操办宴席的,然而大乘皇朝历来颇重仙道,如若怠慢了仙家也是不可取的,故而礼部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虽说名叫洗尘宴,实际“宴”的部分仅有仙家而已,诸仙家不受人间规矩所制,可先行用过晚膳,尔后撤去席面,朝中宫里的众人再行入内与仙家们会面,如此一来,既不曾失礼于仙者,又不会令皇亲贵族们犯丧期参宴之大忌。
殷烬翎觉得想出这主意的真是个小机灵鬼。
她此时正坐在宴席上,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这群仙家们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路过她身边去与封荀和秦子铮敬酒。
尽管没了皇室亲眷的参与,宴席到底还是受了白事的影响,菜肴多是素淡之属,几乎见不到几个荤腥,不过酒水倒是没少了去,横竖现下席上没什么外人,这些老油子们便也懒得摆出仙风道骨的姿态了,推杯换盏来得甚是勤快,俨然在人间混得久了,沾了满身的人界习性。
殷烬翎收回目光,低头在碗里拨了拨,夹了块山药往嘴里送,余光瞟到身侧某人,一时筷子没拿稳,惊得山药“啪”地又落回了碗里,她也没空理会,偏过头朝正襟危坐的叶南扶看去,神色活像见了鬼。
叶南扶背挺得笔直如悬针,双只规规矩矩地互相交叠放在案上,微微垂着头呆滞地盯着跟前的空碗,似乎在神游天外。
殷烬翎不可置信地瞅瞅他的坐姿,又瞧瞧他面前干干净净的空碗。
这老哥,是被夺舍了嘛?他不是一贯很能吃,嘴一刻也不见停嘛,如今居然对着满桌的菜肴——虽然谈不上山珍海味,但也好歹是出自皇宫御厨——这般无动于衷?!
半晌,似乎是觉察到殷烬翎震惊的目光,叶南扶回过神来,神色悲戚哀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为何这宴席是这般模样……”
嚯,挑食啊,恁的娇贵。殷烬翎眯起眼,留下的一条缝里透着不屑的光。
之前过来江宁路上,跋山涉水已能啃干粮时,也没见他有过什么意见啊,怎么这进了皇城便入乡随俗随了那些王公贵族了?
“你究竟想吃什么?”
叶南扶抿了抿唇,喉结在白皙的颈项上动了两动,始终没吭声。
听他的话像是对这宴席不大满意,他先前在江南宋家之时也吃过一次宴席,菜色自然及不上这宫宴,也没见他有什么微词。
看不透。殷烬翎摇头看了他两眼,咂咂嘴,回去对付自个儿碗里的东西去了。
除了还后估计是实在捱不住饿,挑了两三颗丸子吃,全程就没见叶南扶动过什么菜,已是一直哀怨地望着桌上。等到那边的觥筹交错也差不多落幕了,便有候在门口的宫人进来撤走残盘与桌案,换上垫子与矮几,接着请仙家们稍作移步。
殷烬翎坐到软垫上,低头瞧了瞧面前矮几,上头摆了个精致的盘子,盛着几块糯米糕,估计是饭后点心了。
她方才吃得已有些饱了,此时对这些软塌塌的粘牙糕点无甚兴趣,转头欲与叶南扶搭话,最瞥见他面前放着一个空盘。
再一抬眼,已见叶南扶面不改色,嘴正以不易察觉的幅度一动一动。
这空盘,莫不是……他刚刚瞬间搬空的吧?所以说这老哥之前原来是在埋怨这宴席上没点心零嘴啊,怪不得什么菜也不碰,就等着把肚子留到现在装这些吧?
殷烬翎心中腹诽,最手是端起自己的糕点,放到了他面前去。
“哎,老哥。”殷烬翎拉拉他袖子,往他这边凑得近些,“我一直有个疑问。”
叶南扶拈起一块糕点,静静等着她下文。
“从前我便觉着,这大乘皇朝尊仙重道风气未免过于盛行了,今次头一回进了皇城,才发觉民间那点根本算不得什么,皇家可比这夸张多了,他们才是这风气的根源所在。”
从太子自称名字,对着仙家长揖及地,到皇帝召见仙家时起身不坐,手有这即便丧期忌摆宴也绝不肯怠慢仙家的行为,简直就是把尊仙重道四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也难怪七年前妖蛊案能翻出那么大波澜了,在一个极度崇尚仙道的朝廷治下,已怕提一个妖字都会是大不敬。
殷烬翎自顾自往下说:“我从前初入人间时好奇过这却,也曾去调查过,你手记得先前在民间见过,百姓供奉的白仙画像吗?”
叶南扶将软糯的糕点在指尖捏着,不送入口,也并未答话。
“大乘皇朝建立至今统共两千余年,期间并未与我们修仙界有什么渊源,他们真正崇敬的对象,其实是这位白仙,据说两千年前,大乘的建立起于一场天降瘟灾……”
她的话到一半,门外便有熙熙攘攘之声传来,一时众仙家尽数站了起来,殷烬翎止了话头,连忙拉着叶南扶也起了身。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来参加宫宴,正餐不动筷子,尽想着吃那些饭后小甜食是吧?
叶南扶:要你管
第42章
仪仗停在门口, 皇帝领着一群人进入殿内,这一行的皇室亲族仍个个披麻戴孝,与那出丧时行白事游街, 仅差了几只唢呐。
上首早已预留了位子,见过礼后, 皇帝先请众仙家落座, 因知晓大乘风俗向来如此,众仙也不含糊, 稍稍客气两句便落了座,尔后皇帝才坐下, 接着是后妃子女、王侯大臣陆续入座。
殷烬翎微微伸长脖子看向皇帝身旁,其右手边坐着太子, 太子身侧是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从其头戴的冠帽来看, 大约官拜丞相,而这大乘朝的丞相仅有一位, 那便是准太子妃黎落的父亲,黎相。
而皇族亲眷就没那么好认了, 原因无他, 个个都穿着素白的丧服,虽说亲疏不同, 所着丧服有些许差异,但殷烬翎坐的位置离得远了,看不大清。
只能瞧见皇帝左侧坐着一位荆钗白裙、不施粉黛的端庄妇人, 想来是皇后,再旁边些依序是两位青年男子,俱是龙姿凤表, 体貌不凡,应当是齐王、襄王两位皇子,其中一位身旁有个同样素面未妆的年轻女子,虽则一身缟素,然一双妙目如秋水涨落,两笔秀眉似远山含黛,玉骨冰肌,墨发如缎。
这女子生得确然出众,殷烬翎目光忍不住在其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时侧边传来一个声音:“那是襄王妃。”
殷烬翎转头,见秦子铮坐到了她身畔,而原先坐在此处的封荀此时正与她隔着一个座位,脸上的喜色还未来得及收回去。
这人多大了,还搁着小孩似的换座位呢。
殷烬翎心底冷哼,她不打算理会封荀的幼稚举动,倒不如说反而给她提供了询问秦子铮的便利。
“秦师兄,你认识?”
“谈不上认识,但总归早你们几日来,稍许知道一些。”秦子铮道,“襄王妃名唤姬朝颜,是太后母家,定国公姬氏的三房嫡女,太后的侄孙女,据说从前很是得太后喜爱。她旁边那位便是她的夫君,皇三子,襄王谢预,我听闻这襄王从前最是得太后宠爱。”
看来白日里在慈宁宫附近碰见的青年男女便是这襄王与襄王妃了,倒是一对璧人。
殷烬翎视线又在上首几人身上逡巡了一圈,疑惑道:“陛下这三位皇子,怎么反倒是最小的襄王最先娶了妃?”
虽说若不是太后出事,太子此时本也有了正妃,但这襄王婚期定的比太子早应当是不会错的。
“这事我倒是从宫人的闲言碎语中听过一些,据传是襄王对王妃一见倾心,日日上慈宁宫向太后求旨赐婚,太后素日里便宠襄王,教他缠得没辙了就点了头,襄王得了首肯,立马联系了定国公府,兴冲冲地拟了婚期,这才成了头一个娶了妻室的。”
殷烬翎一边听着,一边继续观望着皇室宗亲们,忽而目光一转,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位中年男子,坐得与这片白晃晃人群稍有些距离,与皇帝年纪相仿,约莫三十八岁上下,因远离了上首处,距殷烬翎等人座位倒是近了些,她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麻布孝服,似乎着的是斩衰重孝?
斩衰是五服中的最重的一服,仅有亡者的父母子女穿着。
“那位是?”殷烬翎伸手遥遥点了一下。
“是淮安王谢霁,陛下的兄长。”
“兄长……这么说是庶出?”
“不。”秦子铮摇头,“是嫡出。”
顿了顿,他身子往殷烬翎这边倾斜过来一些,微微压低了声音:“刚刚故去的这位姬太后,是先帝第二任皇后,在那之前的第一任林皇后便是淮安王的生母,淮安王十几年前曾经是大乘的储君。”
殷烬翎讶异地再度扫了一眼这位独自远离众人而坐的男子:“这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十二年前,也就是陛下登基那一年,发生的那场动乱。”
“那年……出了何事?”
秦子铮微微一笑:“殷师妹分明已经下山入世多年,怎的似乎比我这个留在仙盟的人还不晓人间事?”
殷烬翎不由有些羞惭地挠了挠头,垂下首道:“许是那几年刚巧修炼卡在瓶颈上,寻了处隐世之地闭关去了。”
我绝不承认我当时很可能是刚捞了笔大的,去屯了一大堆画本,找了处罕无人烟之地,不修炼也不接委托,每日就靠着辟谷的丹药续命,看看画本刷刷仙愿榜,纯躺了一年多,等出来世间诸事早已了结,故而对此一概不知。此事忒的不体面了,万不可教秦师兄他们知晓。
隔着个位子一直在暗暗听着的封荀朝她投来轻蔑怀疑的眼神。
殷烬翎顿时杏目圆睁,悄悄瞪了一眼过去:看什么看!
秦子铮对两人的小动作一无所觉,接着道:“十二年前,先帝遭人暗算驾崩,朝中局势动荡,北方夷狄趁乱来犯,几日内连陷数城,当时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淮安王,来不及筹备登基便匆匆率军出征,与夷狄鏖战月余后不敌,于凉州一战中被夷狄生擒,夷狄挟太子为质,索要十座城池与数万黄金。消息传回江宁城,震动朝野,有人主张开国库、割城池以求和,有人则谋划着废去太子、拥立新主,朝中党派各执一词,争斗不休,最后是太后出来主持大局,肃清朝堂,以雷霆手段迅速稳定了局面,并当机立断扶持了自己长子,也就是当今陛下继承大统,以断绝夷狄方面‘挟天子便可号令大乘’之妄想。”
“其后在天佑三年,大乘与北方的惊世一役后,夺回了丢失的数座城池,远驱夷狄千里,救回了这位前太子,然则他虽回到帝京,今上却已在这位子上坐了三年,断没有退位礼让的道理,便只得给前太子封了个淮安王,其封地在淮河以北,数年来他都是待在封地那儿的,此次是因太后薨逝才来的帝京。”
殷烬翎听得不由侧目看了眼秦子铮。
未曾想秦师兄这样一个风姿高洁之人居然知道这许多皇家八卦,真是深藏不露啊!实不相瞒,我特别喜欢听八卦,师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教我怎么打听呗?
不过话说回来,虽说彼时确实是因情势所迫,为尽快平定江山才做出改立的决定,但从淮安王的立场来看,太后和当今陛下可以说得上是生生将皇位从他手中夺了去,让他在如今的朝中地位相当尴尬,也难怪他会一直待在封地不出,并且在现下这宫宴上也坐得远远的,丝毫不掩饰对陛下的不满。
正想着,突然感到右边衣袖被扯了扯,她转头去瞧叶南扶,只见他目不斜视,一只手还拉在她袖子上,面前矮几上又是一个空盘。
您还装得下啊?我真的是彻底服了,这是造了个胃出来专门安放点心嘛?正餐不见你动筷子,零嘴可劲儿往肚里填——虽然连吃了一年多辟谷丹的我貌似也没资格指责——但是这么浪的饮食习惯没折腾出病来真的算你命大!
……啊不对,这个人生命力多得生怕没地儿花,估计是根本不会得病,好像就是可以这么浪,这一想怎么反倒我才是该被斥责的那个?
“作甚?”殷烬翎没好气道。
叶南扶默了默,松开手:“没什么。”
听得这一句,殷烬翎一愣,这才仔细瞧了瞧,见他面色微沉,嘴角轻抿,似乎有些不愉,她心下不免纳罕:他方才不还吃糕点吃得挺欢快嘛?这才转眼的功夫又在闹腾什么?
不过老哥近来确实越发古怪了起来,话也少了很多,除了还同她闲扯斗嘴两句之外,如非必要几乎不与人搭腔,这是……因为皇宫里人多了,万年死宅比较怕生的缘故嘛?
说起来,似乎自己也有一定责任……自打进了皇城,见了不少以往熟识的仙道中人,尤其是秦师兄和疯狗,常与他们说着话便忽视了老哥,再加上他同仙界的人并不认识,又不是个自来熟的性格,话自然便少了许多。
毕竟他在这往生界里,算得上相识的人也只有她一人,见到她与旁人相谈甚欢,免不得会生出几分孤寂之感来。
她用手抵着下颌,歪头打量着叶南扶,垂落的眼帘下掩着深黑的眸子,被四里明晃的宫灯烛火一映,却又亮得出奇,宛如初阳下叶尖上衔着澄澈的朝露。
得寻个时机,正式向两位师兄引见一下,之后送他回去的路上,还能搭个仙盟的便车。她暗自盘算着。
殷烬翎一低头,发觉宫人不知何时又给她添了一盘新的糕点。
莫非他扯自己衣袖是想要这个?
横竖自己对这类黏牙的甜点不甚感兴趣,于是顺手端了起来,放到了叶南扶面前。
叶南扶看着盘子怔了怔,忙看向殷烬翎,见后者又转回去同秦子铮说话,下意识地抬手去够她的衣袖。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手却堪堪在半途停了下来,不露声色地放了下来,尔后他拈起块糕点,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算了,也行吧。
作者有话说:
叶南扶:跟他说完了没,聊半天了好歹理一下我啊
殷烬翎:他一定是想要我这份糕点吧,给你给你
第43章
由于仍处白事期间, 尚不可赏歌舞、闻丝竹,便只余下邻座之间谈些闲话,间或有几位王公贵族过来同仙家打个招呼, 怕是有史以来顶顶无趣的一场宫宴了。
殷烬翎撑着下巴,半耷拉着眼皮, 头时不时一点一点的, 犹如麻雀啄食,以一种在学堂时常用的听课姿势等待宫宴结束。
“我一个话痨都已经把话都一次性倒空了, 怎么还不结束啊,他们真有这么多话能说?”殷烬翎小声吐槽。
叶南扶嘴里含着糕点, 含混地道:“你还颇有自知之明的嘛。”
殷烬翎瞥了他一眼,决定扳着手指计算他搬空一盘的平均速度来打发时间。
“叶道长, 殷道长。”
殷烬翎刚在手心里列着计算公式之时, 前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她抬头一看,太子正立在面前端端正正地同他二人见礼。
殷烬翎忙拉着叶南扶起身回礼。
太子趁着垂首作揖之时, 压低声音道:“昨日之事,倘若有了进展, 还需劳烦道长告知一声。”
殷烬翎亦轻声回道:“这是自然。”
“殿下, 您很急吗?”叶南扶忽然出言。
殷烬翎闻声一怔,立刻朝他望去, 他神色自若,见她看过来还使了个眼色——放心。
她便暂且压下心头的疑问,转向太子, 静观事情发展。
太子显然也被叶南扶这一句问得愣了神:“道长此言何意?”
“无他,就是想知道殿下所托之事,是否迫在眉睫?”
太子沉默了片刻, 才有些迟疑地道:“虽……称不上迫在眉睫,但此事但凡有些眉目,还望二位道长能及早通知。”
那就是还挺急的了。殷烬翎心道。
“好,若有情况定会回复,请殿下放心。”叶南扶垂下眼帘,低眉顺目的温和模样,全无方才紧扣着追问时的凌厉。
殷烬翎忽然觉得,老哥先前还嘲讽她见了外人能瞬间摆出礼仪规整的态度,并戏称之为川剧变脸,可他现下分明也是不枉多让,这乖巧无害的样子还挺能唬人的。
太子也未再多做停留,移步向秦子铮他们寒暄去了。
看来太子在依次同所有的仙家们招呼,若只与其中几位有联系不免惹人怀疑,毕竟是大乘储君,一举一动都有无数眼睛盯着,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殷烬翎心里想着,慢慢落了座,想起方才之事来,便连忙将垫子往叶南扶那侧挪了挪,探着身子,抬手拢在嘴边,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鬓边细软的碎发若有似无地扫在他脖子上,微微作痒,耳根瞬间蹿红,甚至有一路向脖颈蔓延的趋势,偏偏罪魁祸首还毫不自知。
叶南扶垂眸瞥了眼身畔这眨着明净眼眸的少女,以及她犹自作乱的碎发,暗暗决心下次见到她发髻有些散了定要设法叫她梳妥帖。
“方才一瞬,我心中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与太子有关。”
叶南扶缓缓道:“你说如果太后丧期内平平稳稳,没有出这许多怪事,太子是不是就不可能见到我们。”
殷烬翎蓦地睁大了眼睛。
“首先令我生疑之处在于,从他此前言行看来,他像是非常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妖蛊一事,并找出解除之法,否则也不会在昨夜仙家还没到齐的情况下便亟亟召见,需知如今距太后百日还有不少时日,仙家们在此后一段时间里并不会很忙碌,然而他却似乎一日也等不及。”
“故而有了方才一问,这也让我确信这太子殿下内心相当焦急。先姑且不论太子所托之事与太子妃失踪有否关联,若是诚如他所言,只是疑心太后涉足妖蛊,请求我们帮忙查证的话,何必如此急迫。”
“再者,太子先前直言,他身为储君,言行举止不可随意,无法如陛下一般轻易便能找来诸多仙家,更何况他所托之事如此秘不可宣。”
“事态急迫,又无法正当地找来仙家解决,思及这两点,我心中不免有了些想法。”
“他会不会因此故意在太后丧期生些事端,引发流言纷纷,好让陛下不得不求助仙家,他则可借着陛下的东风,趁机向这些仙家求助。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除灵师向来不接仙愿榜以外的私活,如今能有仙家愿意相助,他已算得上相当走运了。”
“不过,”叶南扶顿了顿,又道,“这仅是我的凭空猜测罢了,并无确切实证。”
“不,我觉得你说的不无道理。”殷烬翎眉头锁了起来,“如此,改日得去好好瞧瞧丧期内出事的那几处地方。”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宫宴总算是告一段落了,皇帝先行摆驾离开,部分积极的仙家与王公贵族还在就刚刚建立起来的深厚友谊进行诚挚探讨。
作为不思进取、摆烂躺平的典型代表,殷烬翎向来是争做下课后头一个冲出学堂的,皇帝的仪仗前脚刚踏出殿门,她便立马扯扯叶南扶衣袍,示意开溜。
“等一下。”
就在她起身要离席之时,封荀忽然站了起来:“刚好顺路,我同你们一道回去。”
殷烬翎顿时投去狐疑的目光,封荀一脸坦坦荡荡地接受她的目光洗礼。
这疯狗向来对我避之不及,刚刚还不愿同我坐一块儿来着,这回居然主动要求同行,此事定然有蹊跷,指不定肚子里藏了什么坏水。
她瞥了一眼过后也没说什么,毕竟腿长在疯狗自己身上,他要跟过来旁人也拦不住,于是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叶南扶跟在后头,路过封荀身边时,状似无意地扫了后者一眼,封荀接触到他的眼神,皱了皱眉,没说话。
既然封荀要走,秦子铮自然也没有理由再留着,于是同几位相熟的仙家告辞后,四人先行出了殿门。
刚出大殿不远,封荀便停下了脚步,拦在了殷烬翎面前,目光却定定地凝在叶南扶身上。
“师妹,你还没同我正式介绍一下这位仙友呢。”
嚯,我说呢,原来是来找老哥的茬的。
“他……”
“叶述,字南扶。”
殷烬翎正盘算着怎么解释,叶南扶忽然出言打断她的话,抢先道:“封公子有何指教?”
殷烬翎疑惑地朝叶南扶望去。
老哥这是……不高兴了?
“听闻你是一介散修?”封荀双手抱起胳膊,上下打量着叶南扶。
“是。”
“认识殷梨多久了?”
“不久,快两个月。”
“怎么认识的?”
“她闯了我府上。”
疯狗你在干嘛?查户口呢?你没瞧见老哥被问得已经不高兴了嘛?你平日不是自诩涵养颇好,今日怎么这么咄咄逼人地发问啊?老哥安分守己一死宅,以往也没可能得罪过你啊!
“哦?这么说,先前是多有得罪了?殷梨平日是有些莽撞,我作为师兄,代她向叶公子道歉。”封荀语气却丝毫没有道歉的诚意。
叶南扶眼也不抬一下,吐出两个字:“不必。”
“冒昧问一句,叶公子修为如何?”
疯狗你这可真是有够冒昧的!仙界三不问,女不问年岁,男不问婚配,不论男女都不问修为,老哥不知道内情,你还能不知道嘛?你这真的不是在挑衅嘛?
“他情况有点特殊……”
“我没有灵力。”
殷烬翎试图插话,却被叶南扶再度打断。
“啧。”封荀嘴角一掀,发出了一个挑剔的音节,“没有灵力,又无门无派,竟也称得上散修?倒不知如今仙界的准入门槛低到这般田地了。”
秦子铮在后面拉拉封荀的衣袍,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封荀只扭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衣袍从秦子铮手中扯回来,用眼神示意,这事儿是他们天璇的家事,天玑门的外人别管。
“殷梨虽说整日不思进取,得过且过,浑水摸鱼,插科打诨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她好歹是我同门师妹。”
叶南扶点头:“这句我赞同。”
你赞同个鬼啊,倒是给我纠正啊!我不要面子的嘛?还有你疯狗,既然冲着老哥来的就别乱放群攻技能啊,好好的扯上我作甚?我一围观群众怎么就莫名其妙卷入你们斗法的中心了!
“仙道修行毫无捷径可走,比起攀附名门弟子妄图借此进入仙道七门,叶公子不如回去琢磨些仙道功法更为行之有效。”封荀也不扯着温良守礼的皮了,直接冷冰冰地道。
叶南扶抬眼,直直定凝着封荀的眼睛:“若是我不走呢?”
“那就休怪我……”
“打住!”殷烬翎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你们在演什么三流修真画本的烂俗桥段啊!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解释一下能死嘛?”
叶南扶翻了个白眼,侧身让开,道:“一句话?那你来解释一下。”
殷烬翎略微思忖了下,抬手指向叶南扶,对封荀道:“师兄,其实他不是人。”
叶南扶:?
封荀闻言,立刻拔剑出鞘:“他还有什么恶行,好赌还是家暴?你尽管说,师兄给你做主。”
叶南扶:??
殷烬翎赶紧摁住了封荀的剑柄,连连摆手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他是上古神兽乘黄,家住无生界,我捉妖的时候不慎闯进了他家,将他给拐带了出来,那能怎么办呢,事情做都做了,现在只好对他负起责任来了。”
“别以为我没发觉,你刚刚话里偷摸着在占我便宜。”叶南扶在她身旁轻声冷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封荀听闻, 静默片刻,侧过头悄声问秦子铮:“我怀疑我看了那些个不正经的读物,脑子好像都被污染了, 她这说的‘事情做都做了’和‘负起责任’,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长年通晓各类八卦的秦子铮自然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罕见地默了一默, 小声道:“这种事,做师兄的也不太好过问吧?”
封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见鬼了, 这殷梨,才几年没见, 怎的就成了这样,若再过几年, 岂不是要抱个孩子回清霄山来。
他脑中不由浮现画面, 殷烬翎一手挽着这破落散修、一手牵个稚童回山, 见了师兄师姐就让孩子喊人,小孩手一伸:“疯狗师叔好, 快爆点红包。”
封荀顿时一阵恶寒,用力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画面, 看着眼前说悄悄话的两人愈发不爽起来, 他拿出仙愿榜,戳了几下, 准备给殷烬翎嫡亲的大师姐发讯息。
我不好插手管教,总有人能管教得了。他恶狠狠地想。
此时的殷烬翎还不知道,她随口玩点梗、占点口头便宜的话, 已经让封荀将孩子都脑补出来了。
她浑然不觉,低声跟叶南扶狡辩道:“送你回去难道不算负起责任嘛?你都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叶南扶瞄了一眼面色难看地戳着仙愿榜的封荀,似笑非笑地听着殷烬翎狡辩, 并不言语。
封荀这边正忙着发讯息,秦子铮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心道:这殷师妹若是回天璇门,只怕师父师姐那关难过了。
秦子铮遂开口问道:“那殷师妹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殷烬翎答得毫不犹豫:“我准备去无生界。”
还没等秦子铮说什么,一旁的封荀却先叫了起来:“什么?你要去无生界?!”
“没错,所以等此间事了,希望能搭你们的座驾回仙界,临走之前我得回一趟清霄山拜个别。”
“拜别?!”封荀顿时发出尖锐爆鸣声。不是,她就这么草率地……准备远嫁无生界了?!
秦子铮也惊道:“你当真要去无生界?不是在开玩笑吧?”
殷烬翎点头,见这两人这么大反应,心中有些迷惑,她送个人就回来的事,至于这样?搞得好像她准备在那里生活一辈子了似的。
嗯……或许是因为对无生界的了解太少了,书籍中对其记载也多是后人臆测,两位师兄觉得去那里不安全吧。
殷烬翎心中暗暗点头。一定是这样,看疯狗在那边戳仙愿榜,八成是在查无生界的相关资料吧。
封荀发完讯息合上了仙愿榜,皱着眉头严肃道:“你不会是为了让我接受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小子,编了瞎话在诓我吧?”
说要同散修结道侣肯定会被反对,但若说要远嫁去无生界,他们就会接受散修了。
殷烬翎心里直嘀咕:什么玩意儿?现在结交个道友都要讲究门当户对了?而且我干嘛非要让你接受他,又不是你跟他结交。
“我诓你作甚?我先前误打误撞将人拐带出来时,已经去过一趟无生界了,也没什么特殊的,不必这般担忧。”
殷烬翎在心里默默补充:虽然就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但好歹也算去过一次。
“倘若你执意要去无生界,我也阻拦不了。只是,我再如何与你不对付,你终归是天璇门的人,作为同门师兄,我须得弄清楚一个事。”
封荀上前一步,指着叶南扶道:“你如何确保此人并未存有歹心?”
叶南扶看着举在他面前的手指,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殷烬翎拉住封荀抬着的手臂,轻轻放了下来,正视着他,缓缓道:“封师兄,相信我。”
她面上平静无澜,眼里光华流转,很是认真诚恳,封荀神色有些松动。
末了,她又添了句:“毕竟爱看画本的阿宅都是单纯善良的。”
封荀:“……”
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四人各回各住处。
到了住处,叶南扶并未同往日一般直奔房间即刻瘫倒在床榻上,而是缀在她身后,如踱步一般,走得颇为缓慢。
“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殷烬翎转过身来。
叶南扶脚下一顿,扭头避过她的眼睛,沉默良久,道:“没有。”
说完转身便走,殷烬翎连忙出声:“老哥。”
叶南扶停住了。
“你方才是不是有点生气?”
叶南扶没有回答,他背对她而立,亦瞧不见神色。
殷烬翎继续道:“疯狗那么唐突地寻衅逼问,你有些不快也是应该的,他从前在师门里管束弟子风纪管得惯了,说话难免有些盛气凌人,但……他其实并没有恶意,你别同他置气。”
“没有。”
“什么?”
“我没有生气。”叶南扶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是……有点羡慕。”
说到最后几个字微不可闻,殷烬翎没有听清,但她隐隐知道叶南扶不会再说第二遍了。
“麻雀,早点休息吧,可别再偷偷躲被窝里看带颜色的画本了,搞得今日面见皇帝时都神智昏蒙没听见宫宴的事。”
殷烬翎顿时一扫先前的情绪,气急败坏道:“胡说,我明明已经十多日没看了,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叶南扶嗤笑一声,没有再理会,直接回了自己厢房。
殷烬翎撇撇嘴,也转身回房,两扇雕花门板缓缓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后,便是万籁俱寂。
灯火亮起,她眸光却渐渐暗了下来。
老哥每次有些怅然若失的情绪,不想继续说话之时,就会出言讽她损她激怒她,这样她便会暴怒然后理所当然地快速结束话题。她很早就察觉了,所以每次都相当配合。
他不想说,她便也贴心地不问。
只是不知,他何时才会主动与她开口-
月过中天,叶南扶披着衣服坐了起来。
他又失眠了,已经数不清是来到这里后第几次,又或许从来没有一夜不曾失眠。
窗外星河皎皎,月似弯镰,远处近处的草木在沙沙风吟,高高低低的楼阁是幢幢黑影。
一扇窗半敞着,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立在窗框上,圆睁的竖瞳里透着莹莹幽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也静静地看着黑猫,黑猫通体漆黑,与夜色浑然一体,不细看几乎很难察觉。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黑猫弓起身子,警惕地叫了一声,叫声甚是哀婉凄厉,更胜夜枭悲鸣,随后它纵身跃下窗子,在屋顶上几个跳跃,融进了浓墨般的夜色之中。
他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猫已走了好久,只余下个冷冷清清的窗台,夜风倒灌进来,猫爪留下的些微痕迹顷刻消散无形。
秋风将窗牖吹得吱呀作响,风声萦绕在他耳畔,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品种的鸟雀?
——什么,你说这是人?还是三个人?
——就这,随便逮个孩童画得怕是都比你强吧?有这闲工夫,你倒不如多研究研究你那域,说不准还能有点用处,也好过画这等辨不出品种的鸟雀。
——喂,叶述……我就一时口快,你别……
——那什么,我会点书画的皮毛,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
他忽然用力掩住耳朵,死死抱紧了膝盖,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南三街繁华依旧,沿路华盖云集、车马塞途,殷烬翎一路走来,这才恍然有种回到人间之感,也不知是丧事的缘故还是本身就如此,皇宫里整日有种阴沉沉的憋闷感,显得毫无人气。
转眼距太后的百日祭已经没剩下几日了,这些时日以来虽算不得非常忙碌,却着实挺累人的。
除了必要的安魂超度、作法颂道之外,还时常随着一众仙家们去到皇城各处宫殿行风水堪舆,指点格局上的缺漏,乃至出外勤去勘测皇陵布局陈设,更有甚者,还会替王公贵族、各世家子弟相看根骨资质,推演命数,简直是将一个仙道人士的业务全数提供了一遍。
其实原先是没那么多事的,但也不知是不是看百日祭还有段时间,大家都闲得慌,被征召来的仙家们自发向皇帝表示,可以组织仙家提供这些附加业务,当然也是要收取一点额外费用的,皇帝欣然应允。
皇家的额外酬金自然也不是小数目,为了这笔不菲的酬劳,殷烬翎便也踊跃报名参与其中,但她着实没想到,那些老油子们居然能这么卷,什么业务都接,每天的工作都排得满满当当,她又没好意思腆着脸说要退出,毕竟钱也不少。
托这些忠厚卖力卷王们的福,殷烬翎这段时日回了住处都是倒头就睡,再没有精力琢磨什么画本去了,深切体验到了社畜的悲惨生活。
当然,除了没法钻研画本,也无暇去查证此前疑心的那些事,慈宁宫、此前几处事发地、太子妃失踪的别院更是一处也未曾去探过,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才得了机会才来这南三街的。
不过老哥倒是清闲,他直接在自己闺房里窝了这么多天,别人越忙他越浪。
而且她隐隐有些感觉,自从那日封荀言辞不善地一番逼问后,叶南扶便一直有些怏怏的,连带着人也似乎比之前更懒了,成日蜷在床上不动弹,偶尔见他下地来,也是摸了些干果瓜子之类便马上躺回去了。
总觉得,他像是有什么心事。
作者有话说:
封荀:虽然我讨厌殷梨,但她要是被不知打哪儿来的凤凰男蒙骗,拐去犄角旮旯的地方受苦受累,我还是得尽一尽师兄的职责的!
此时的收到封荀讯息的清霄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如趁热喝了吧
第45章
思索间, 殷烬翎到了满是灯烛铺面的那条街,她便暂且将这些事抛到脑后,向附近打听了一下, 她很快找到了封荀所说的那家铺子。
店门依旧紧闭,门上的木雕已落了不少灰尘, 看来是长久无人回来了, 不过倒是没贴封条,也不知是不是宫里被各路怪事闹得不可开交, 故而没工夫来查封此处。
殷烬翎观察了一下这条街上的房屋格局,此处街道属南三街最靠北的一方, 由于后头没有其他铺面,因而显得较为宽敞, 属于前店后屋、中间天井相连的那类。
她捏了个诀, 腾身跃上屋檐, 跳入中间天井处。
前头铺面一眼望去相当干净,货架上都空荡荡的, 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殷烬翎尽量放轻动作,在一些抽屉里搜了搜, 并未有任何发现。
她起身, 正想着要往后屋走时,余光瞥见柜台桌案上一处地方的灰尘有些异样, 她便俯下来侧着头仔细查看,只见灰尘上留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圆环状印子,圆环只有不到半指宽, 环所在一小圈没有灰尘,而其中间部分又有灰尘,像是在灰尘覆满桌面后短暂放过什么东西又拿走了。然而灰尘覆满少说也得在老板关了铺面出逃十来日以后, 那时还有谁会来这个地方呢?
这个痕迹实在太细微且脆弱,很可能过两日有人来此,一拂袖就见不到了,又或许稍有风吹过就消失无踪,而她也没什么法术手段能使其保存下来,于是她伸出手掌比对了一下,大致记了其形状。
随后她去了后屋,这处后屋并不宽敞,显然不是老板一家生活之地,而是一个放置货物的仓库,里面堆满了五色斑斓的各类花灯、彩绘的花烛,当然也存在不少普通照明用烛,另外还有些画好的山水扇面、挂画之类的杂货,上边的都盖着一层黑灰。
她着重找了找白烛,有不少,都放在最外边,角落里还有一堆用剩下的白色蜡块,她便从袖里乾坤中取出块布,将白烛都放了大部分进去,又挑了些许蜡块,一同打包好,放回袖里。
做完这些后她回到天井,翻出屋外,又去光顾了一趟簪子铺,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下来。
已经将入冬了,天黑得快,稍早一些的铺子已经开始准备打烊,她也打算回皇宫了。途中再度路过方才的灯烛铺,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位师傅,那边那家铺子怎么关门了?”
不远处一个声音突然闯入耳中,殷烬翎闻声看去,一位妇人正在向隔壁铺子老板询问。
“嘿呀,最近已经不知道多少人来找我问过这事儿,我也就是刚巧店跟人挨着而已,人家的事咱能知道个啥啊。”隔壁老板道,“那铺子啊,早一个来月就关了,伙计都散了,老板人也不晓得去哪儿了,咱就知道这么些。”
“唉,真可惜。”妇人摇头叹息,“那家铺子老板亲手绘制的小彩灯可精致的了,孩子们都喜欢,本想多买几个回去的。”
“哎,夫人,咱铺子的小彩灯也卖得不错,夫人要不进来看看?”
老板亲手绘制的嘛?
殷烬翎想起仓库里的那些扇面与画作来,估计也是他所画,看来这老板算是有几分风雅意趣。
天色又暗下来几成,她便没再耽搁,径直往皇城走。
回到住处,天已然完全擦黑,弦月高挂梢头,黯淡的宫灯映下,殿门前石阶摆着一只孤零零的食盒。
是宫人送来的晚膳,估计是叩门见没人应,又不敢擅闯仙家居所,踌躇一番便放门口了。
不应该啊,老哥是不可能会出门的啊。
她提起食盒往里走,推开叶南扶房间的门。
一片沉寂无声,屋里没有点灯,窗开了一半,有月华如练,自缝隙内潺潺淌入,流泻在床榻之上,往倚着床头静坐的人身上覆了一层暮秋薄霜。
“你既然在,怎么不把食盒拿进来?”
殷烬翎反手关上房门,点燃了灯烛,她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到桌上,还有些许余温,现下吃着应当正合适,近来天明显冷下来,再放会就得凉了。
“嗟,来食。”她摆好了菜,冲榻上人唤了句。
叶南扶眼眸朝她这处转了转,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毫无动作。
“怎么,莫非零嘴又吃多了?”殷烬翎歪头打量他。
“讲真的,虽说你生命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能并不会有损脾胃,生出病来,但三天两头这般只拿点心糕饼填肚子毕竟不是什么好习惯。”
叶南扶垂下眸子,盯着自己露在锦被外的赤足,并不回应。
忽然一只纤细的手伸了过来,抓住被子一角,用力一掀,将他整个身子给盖住,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两只略带迷茫的眼睛眨了两眨,看着颇有些滑稽。
殷烬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又道:“只穿了中衣还敞着窗,知不知道如今都过了霜降,再有两日便是立冬了。”
叶南扶从里头伸出手来,拉下遮了口鼻的被子,嘴唇微微一动,像是要说什么。
“打住,我知道你不会感风寒,但你又不是不怕冷。”
他拉被子的动作顿住,眼眸中的冷月随着波光晃了两晃,跌散在湖中,他将手缩回了被子里,安静地不再有动作。
殷烬翎坐到床边沿上,拿手撑着头,仔细瞧了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雕花木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只红玉簪子,簪尾雕刻得状似玲珑的狐狸,晶莹圆润,精巧却朴实。
叶南扶目中光华蓦地凝住了,直直地胶着在簪子之上。
“那日在江南城我见你一直盯着瞧,可我当时已经将酬金花光了,便暗暗记下了模样……后来进了江宁城,我便选了从南三街走,当了些物什,去簪子铺定做了这个,今日刚跑了趟南三街,就顺道取了回来……”
殷烬翎吞吞吐吐地说完,久久不见他有所反应,便又嗫嚅着添了一句:“……我记得可能不大准确,你瞧着可还中意?”
叶南扶伸手接了过来,拿在眼前细细端详,指腹缓缓摩挲着狐狸的尖耳,鼻子里轻若无声地应了句“嗯”。
眼前突然又伸来那只手,这一回盖住了他手上的玉簪,手分外娇小,没能完全遮住整个簪子,簪尾狐狸的脸还露在外头。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你我也认识挺久了,瞧着我像是会白送的人嘛?”
她上身向前倾了倾,稍离他近了些,声音也愈发低了些。
“我拿它同你交换一件事。”
她几乎凑在他耳边,声音轻若细喃:“你当下在想的事。”
“你……愿意同我说说嘛?”
叶南扶忽地抬眼看她,眼里竟头一回有了些无措,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
殷烬翎静静等了他片刻,他始终未有开口,且慢慢将眼帘垂了下去,她眼中的光芒暗了暗,轻轻将盖着簪子的手收了回来,边故作轻松的语气:“无妨,既然这样,那改一个别的要求好了。”
手收到一半,蓦地被一把攥住。
“不改了。”
她一愣。
“但,能不能赊账?”
殷烬翎眼一弯,唇边笑开了,露出清清浅浅的两个酒窝。
“好啊。”她道,“那你记着,欠我一个故事。”
叶南扶松开了手,缓缓靠回了床头,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懒散:“你怎么知道是故事?没准是个人。”
“哦?原来竟是个人嘛?”殷烬翎稀奇道,“死宅竟也有社交?”
“你少在这装现充了,不过是没我这条件躺平罢了。”
殷烬翎被一语中的戳破了柠檬精本质,恼羞成怒地败下阵来,便直接终结了这个话题。
她起身坐到桌子旁,摸了摸盛饭菜的盘子,果然才这么会功夫就凉了。
她手上亮起莹白的灵力,不多时触着的那盘菜上冒出腾腾热气来,她如法炮制又热了另几盘,做完这些便冲床铺那侧喊:“赶紧下来,过会再凉了我可不会再管了。”
叶南扶没吭声,却还是依言下了榻,披上外衫,坐到桌边慢慢吃了起来。
殷烬翎先前已在宫外头吃过一些,况且她是名副其实的麻雀胃,此时并不饿,便坐在边上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很慢,一顿饭花了近一个时辰,中途菜又凉过一回,殷烬翎再次充当了人形蒸笼,挨个热了一遍。虽然用时久了些,但他居然尽数用完了,没剩下什么菜。
殷烬翎暗暗吃惊。
这送来的晚膳是两人的量,而且通常会再多添一些,不至于显得捉襟见肘,老哥这一点没剩下……果然这才是他正常的食量,证明他今天的确没吃零嘴。
收拾完了,殷烬翎便起身打算回自己房间。
“簪子……”
殷烬翎正要推门的手一顿,扭头看他。
叶南扶垂着头,手里轻轻抚着簪子,视线飘忽,只一味往下,不敢抬头对上她。
“……并非狐狸,是乘黄。”
有乘黄,其状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过去我曾有一个,与它很相像,是母亲雕琢的。”
“后来,碎了……”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大致能听明白意思,殷烬翎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地听着。
“还有……呃,簪子……”
他局促地用力抿了抿唇,头稍微抬起了一些,只是目光仍撇在别处,只从唇齿间轻微错缝中逸出几个字。
“很好看。”
殷烬翎听了便笑,一时眉眼弯成了两抹新月,唇边漾开了春江碧桃。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自那日过后,叶南扶便渐渐恢复了精神。
然而蔫蔫的叶南扶和恢复精神的叶南扶每日所做的事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不过就是从一言不发地蜷在床榻上,变成了如今懒洋洋地倚在床头柱子上,还时不时地出言损她两句。
每每辛苦一天累得不行回来还要听他的风凉话,殷烬翎便觉得还不如任由他去,前几日那没精打采的样子乖觉顺眼得多了。
不过,虽则这人极度消极怠惰,将大把宝贵时光消磨在床笫之间,涉及到某些事情时,他还是会表现出罕见的认真和专注。
没错,说的就是看画本。
——不然呢?指望他调查时候能拿出看画本时的全神贯注?
殷烬翎扭头,看了看另一边呵欠连天地随意翻着东西的叶南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