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
他们现下身处慈宁宫。
这日殷烬翎白日里寻了个空当补了一觉,两人趁夜潜入了慈宁宫,毕竟百日将至,留给她调查的时间也所剩无几,而需查探的地方却不在少数。而慈宁宫,正是她目前最想一探究竟之处,自从上回半途被襄王与襄王妃打岔之后,就没再来过此处。
按大乘皇朝的规制,五七过后棺木便要葬入皇陵地宫,由其亲族准备陪葬器物,而亡者的遗物,除了生前有强烈意愿的物品会充入陪葬品,否则原封不动地保留一年后,分赐与亲族留作念想。因此目前慈宁宫应当还保留着太后过世前的原貌。
慈宁宫已空了许久,因着丧期内异事,白日里可能还有零星几个宫女出入,到了夜间便是冷冷清清的一座孤殿,几乎没什么人敢在附近逗留,倒是方便了他们行事。
点上灯盏一看,太后卧房里干净朴素得有些出乎意料,仅有几个乏善可陈的瓷器摆设,除了一件是名窑古物外,其余只是看着尚可,却并不名贵。
墙上挂着几件字画,也都不是名家手笔,不过瞧几幅画作都是有些相似的笔法,估计只是太后个人喜爱这类风格,是不是名家倒无关紧要,由此看来太后似乎是个率性不羁之人,赏玩字画全凭喜好,大有“英雄不问出处”之意。
殷烬翎移步挨个看着字画上的落款,忽见一处留了块空白的墙面,她回头望望方才来路上挂着字画的墙壁,虽称不上满满当当,但好歹没留下这么个空处。
她贴近些墙面,伸出手摸在其上。仔细看能瞧见一个四方形淡淡泛黄的印子,像是有一幅挂过挺久的字画被取了下来,但并不是最近取下来的,从方形中央的墙面也有些许微黄来,取了得有好几年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一直没有挂新的上去。
说起字画,殷烬翎突然想起来太子说过的那幅诡异画作,是封藏在玉枕底下,她赶忙来到床榻旁。
榻上已经没有了被褥席子,这些物什以及衣物手绢之属,按习俗是要在下葬当天烧毁,而玉枕和钗钏佩环之类则属于要留存一年的。
她伸手往玉枕底下的空隙一探,什么也没摸着,她皱了皱眉,干脆将整个玉枕翻了过来,只见底部镂空了一个圆柱状的空间,想是用来藏那幅画的,但现在里头空无一物。
“别找了,早没了。”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的叶南扶,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抽屉,一边闲闲地开口,“我一到这儿就去摸了那枕头,过后又翻了大部分的抽屉,没见着。”
“被人拿走了嘛?”殷烬翎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太子,他那日找到画之后会不会私自藏了起来?
“大概吧。”叶南扶自顾自翻着,心不在焉地回道。
殷烬翎转了一圈,又把瓷瓶都挨个伸手进去摸了一遍,毫无发现,转头见叶南扶还在翻抽屉里的书稿,便也过来帮忙,她拉开一个抽屉,里头是一叠文书,最上边赫然是一张地契,地址是南三街临北一巷五户。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开,殷烬翎拉了拉身旁的叶南扶,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兴奋得发颤:“老哥,看这个。”
“这个地契,是南三街那间灯烛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叶南扶凑了过来, 拿起地契正反瞧了瞧,轻笑一声道:“那灯烛铺竟是太后的产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指的自然是这铺子供给的白烛, 在太后七七那日猝然炸裂之事。
经他一提醒,殷烬翎猛然想起来, 前几日从灯烛铺的仓库里还弄来了不少白烛, 本想着回来研究研究,结果那天忙着去开解自闭的叶南扶, 一时给忘了,现下还放在她的袖里乾坤中。
得赶快查完这里, 回去捣鼓一下蜡烛。
打定主意后,为了加快进度, 趁叶南扶打量地契的空当, 殷烬翎又接着往下翻了翻那叠文书。然而底下却大都是书函信笺文牒之属, 再瞧不见一张房契地契。
两人很快结束了慈宁宫这趟探查,再未找到什么别的线索。
出来时外边下起了雨, 惦记着蜡烛的事,殷烬翎忙拉着叶南扶快步回了住处。
进了门, 将殿门关上落锁, 便从袖子里取出个布袋来,一根一根地往外掏着蜡烛, 看得叶南扶眉头直跳了两跳,忍了半晌没忍住,出言道:“你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这是准备玩什么花样?”
“这是从那个灯烛铺里弄来的,你刚刚提到白烛炸焰的事,我忽然想做个试验。”殷烬翎抬眼幽幽地瞄了他一眼, “不然呢,还以为我要玩什么成人的游戏?”
叶南扶耸耸肩,不置可否。
殷烬翎将白烛逐一排开,场面像在举行某种奇妙的仪式,她拿来火折子,逐一点燃,尔后在边上席地一坐,静静等着。
不多时,中间一支蜡烛当先炸开,飞溅而出的残屑差点碰倒旁边的一支,蜡块碎了一地,只留下断口嶙峋不齐的半截残烛微微冒着青烟。
殷烬翎见状,连忙运转灵力在蜡烛之间设下阻隔,以防炸裂的蜡块影响到其他蜡烛。
可紧接着,便如同点燃了成串的炮仗一般,众蜡烛争先恐后地竞相炸开,“噼噼啪啪”群响声不绝,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尽管有了一部分阻挡,然而碎屑还是飞得到处都是。
边上的宫殿顿时传来窗户被狠狠推开的声音,接着是一个愤怒的男声:“吵死了!谁大半夜放鞭炮啊,这么没公德心!”
殷烬翎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地给整个住处设了个隔音结界。
又过了半晌,蜡烛该炸的都炸得差不多了,还在燃着的十之八九不会有动静了,殷烬翎一拂袖熄了火焰,开始收拾起地上的残局来。
“这是那灯烛铺老板试验剩下的?”叶南扶方才一直静静旁观,此时开口道。
殷烬翎有些不情不愿地在心里承认,跟老哥说话有时候还是相当舒服的,不需要多解释什么,他自然而然就接上了思路。
为了确保不出差错,老板制作七七仪式那个有问题的蜡烛之前,必定试验过很多回,而她带回来这些白烛就是要弄清楚,为何蜡烛燃至半途会炸开。
她又伸手进布包里,摸出来一些蜡块和灯芯,寻来个碗将蜡块装进去,手下便运转灵力加热融掉蜡块,只需待其完全融化,放了芯子进去,再等到蜡块凝固,就能做成个简单的蜡烛。
叶南扶靠坐在墙根上,默默看着她捣鼓了半天,忽然道:“倒是看不出,你还会弄这些。”
我没听错吧?老哥这算是在夸我?夭寿啦,老哥变性了,啊不对,是转性啦!
“别瞧着我这样,好歹也入世五十年之久了,长期行走人间,什么杂学都是会一些的。”
殷烬翎闭着眼说瞎话,一边把手探进袖中,暗暗将袖子里的《在家自制蜡烛小教程》往里头塞了塞。
“但是……这会不会烧得稍微有些过头?”叶南扶皱着眉看了看,碗里的蜡油早已融化了好久,然而殷烬翎并未停下灵力。
“嗯?会嘛?”
那书上说了要用烛焰烧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用灵力烧应该也差不多吧。这明明才没多久啊?
殷烬翎伸头去瞧了瞧,只见蜡油安安稳稳地淌在碗里,表面平静无波,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模样。
骤然间,一阵劲风将半掩的窗扇挥开,雨水被裹挟着往里灌入,数点水珠溅在了盛放蜡油的碗中。
殷烬翎嘀咕着正要起身去关窗,原先平整如镜的蜡油突然翻起数个巨大的气泡,宛如沸腾的热汤一般,尔后只听的一声炸裂的响声,蜡油中心迸溅开来,热油飞溢出碗边沿。
好在滚烫的蜡油泼溅得并不太厉害,响声也不是太大,只表面一层没了,底下大部分还留在碗里,也好在叶南扶一直注意着这边情况,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殷烬翎拉了过去,不然她如今就该被烫伤了。
救命!还不如被烫伤了去!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殷烬翎此刻被叶南扶揽在怀里,脸贴在对方胸口,只觉得羞愤欲死。
“看来果然烧得过了些,怎么就没控着火候呢?”头顶传来叶南扶的一声轻嗤。
是是,我自首,我坦白,我从来没做过蜡烛,可以放开我了嘛?
“嗯?不是号称杂学大师么?”
不不,我有罪,我不该瞎吹,不该被夸了一句就得意忘形,所以能放开我了嘛,尴尬症发作起来真的很痛苦的。
叶南扶瞅了瞅地上的一片狼藉:“这个收拾起来可有点麻烦。”
嗯嗯,我知道,我一定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渣末都会不留下,麻烦你放了我好嘛,趁着尴尬症病魔还没战胜我之前。我说真的,情况危急,你很快就听不到我下一句吐槽了!
殷烬翎微微抬头望去,只见叶南扶虽面不改色,语声亦平静和缓,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殷烬翎盯着那红透的耳垂瞧了半晌,眼珠稍稍动了动。难道说,他也……
两厢僵持了片刻,殷烬翎率先败下阵来,瓮声瓮气地嗯了两声,头在叶南扶胸口拱了拱,挣扎了出来,尔后迅速蹲下去收拾黏在地上都快干了的蜡烛油。
“不过,托这的福,也算弄清楚了蜡烛炸开的原委。”
叶南扶一边接着先前的话题说,一边弯下腰捡起了那只碗,里头还盛着将凝未凝的蜡烛油。
我没看错吧,老哥居然纡尊降贵亲自来收拾东西了,而且这满地狼藉还不是他弄的,千年一见的奇观啊!看来大家为了摆脱尴尬的气氛都是相当努力呢!
蜡烛油这东西很是难清理,殷烬翎弄了个小铲子来,一点一点地将地上干涸的蜡油铲起来拢到簸箕里,叶南扶则靠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个棕毛刷,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铲过地方的残屑。
殷烬翎边清理边道:“我先前并不知,原来蜡烛里头掺了水或杂质会炸焰,倒算是误打误撞。”
思忖了下,她又接着道:“灯烛铺是太后私底下的产业,也难怪宫廷祭祀用烛会交由这间铺子制作,既然如此,那老板也应当是太后的人,那么他蓄意谋划七七祭日上炸烛这一出,究竟是出于谁的授意?是太子?”
“还有一点,太后房里并无其他房契地契,为何独独留有这一处铺子的地契,太后持有这灯烛铺究竟是作何用途的?”
殷烬翎自顾自说了一通,见叶南扶未予置评,便抬首朝他道:“老哥有何高见?”
叶南扶正颇为厌烦地对付着一处残屑,闻言将刷子一丢,慢条斯理道:“比起这个,我倒更想查查七年前妖蛊一案,个中隐情应该尚未揭露,说不准与当下之事有不少关联。”
“何以见得?”
“直觉。”叶南扶翘起二郎腿,颇有节律地晃着。
殷烬翎皱了皱眉,她还是比较习惯基于事实证据、环环相扣的锁链式思路,老哥想法则常常过于跳脱,譬如之前宫宴上突然提出“太子制造丧期怪象意图请来仙家”的假设,不过这仅是个人喜好差异,也谈不上谁好谁坏便是了。
叶南扶接着道:“慈宁宫这一趟,其实挖掘不出多少太后生平旧事,况且这皇城里的人,不管地位高低都对昔日妖蛊案讳莫如深。昨日我向送午膳来的宫人探听了一下,她直接是吓得礼都顾不上行,放下食盒就夺路而逃。”
殷烬翎有些惊愕:“这么夸张?然后呢?”
“她这反应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了,我又岂会令她这么轻易逃脱,还没到门口便被截下,盘问了一翻算是得到了点结果。”
殷烬翎想到此人先前在宋家时将宋大公子逼问得昏厥过去,可谓是劣迹斑斑,不禁同情起这名可怜的宫女来,也不知她落荒而逃究竟有几分是因为妖蛊案,几分是因为叶南扶。
“她说了些什么?”
“只透露了一个名字,广陵王,其余便再不肯多说半个字。不过……”
叶南扶话到一半,忽然笑了起来:“我倒是知道什么地方能够查到,刚巧也要查太后生平事迹,便打算明日夜里去探一探。”
殷烬翎马上意会:“你莫非是打算潜入大乘皇朝的藏书重地,凌烟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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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47章
凌烟阁是皇城中最高的一座楼阁, 位于皇城东南面,西临翰林院,其总共有十二层, 高耸挺立,上接霄汉, 翼然凌驾于一众宫殿之上, 里头存放着大乘皇朝建立以来两千年间的所有皇族子嗣、王侯将相生平,由翰林院的史官撰写后存入, 事无巨细,一应俱全。可以说, 是了解过往史事最佳的所在。
如此重地自然有不少宫内禁卫看守,只是这严密的防守对仙界人士来说形同虚设, 殷烬翎使了个隐形诀, 便领着叶南扶大摇大摆的进了凌烟阁。
凌烟阁最下几层还是空的, 一直上到第五层才开始有零零散散的一些书卷,其后的每层光景都并无多少区别, 四面俱是一排排丈许高的架子和其上满满当当形态各异的书册,有竹简状的、布帛丝绸的, 还有刻在石板上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纸质书册。
书册都按照年代分门别类放置,最顶上一层存放的是建朝之初的, 往下慢慢推进,到第五层则是近几代的内容。
凌烟阁自大乘皇朝建立初期开始存在,发展并经历无数次翻修, 至今俨然已成为皇朝先祖和历史的象征,算得上是大乘的文化祠堂。为了防止年代久远的书籍腐坏虫蛀,皇朝还曾数度请来仙盟长老在此设下术法, 以维护书册的完好。
提着灯大略扫过一遍整个楼阁的全貌后,两人便来到第五层,开始分头找寻属于太后的那一本册子。凌烟阁的书类相当繁多,殷烬翎指尖在一本本书册上划过。
《这位皇帝明明超强却过分谨慎(武帝生平)》,《为了大乘,我说不定连皇帝也可以杀掉(靖安侯生平)》,以及《只要加上书名号不管内容是什么都可以当作标题哦》。
“在这。”叶南扶举着一本书,朝另一头的殷烬翎招呼。
殷烬翎连忙奔了过来,只见书封页上写着《超凡的贵女即便在后宫也能从容生存(成帝皇后姬氏生平)》,两人坐到书架旁一同翻看起来。
虽说这些标题让人憋不住想吐槽,但里头内容却是正经的史实,大体与太子和秦子铮说的相差无几,只是更为详尽。
成帝皇后姬氏,定国公府嫡长女,十七岁封后入主中宫,负责抚养先皇后遗子,即如今的淮安王谢霁,谢霁长到三岁上,皇后诞下长子,即当今陛下谢霖。
此后是接连数几页的墨笔涂改,只能从断断续续的未涂改字中依稀看出,讲的是先皇驾崩,夷狄来犯,时任太子谢霁被生擒,太后一力压下朝臣非议,扶持长子谢霖继位,平定内乱后还政于帝。又三年,北驱夷狄,内肃朝纲,自此河清海晏。
翻过这几页后,终于到了此行最为关注的内容,天佑五年的妖蛊案。
大意为,天佑四年,冀州大旱,信州洪涝,陛下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偶感风寒后迁延七八月之久。幸得白仙护佑大乘,派下乌鸟,于天佑五年五月十四降临陛下寝宫,撞碎一瓷瓶后身陨,瓶内见一桐木小人,身刻陛下之名,自此爆发长达一年之余的妖蛊一案。
因陛下龙体有恙,故彻查权柄交与太后姬氏,其后六月廿二为太后寿辰,行祭天仪式前,宫人于祭台下见一画卷,颇含诅害咒怨之意,落款虽遭涂抹,然其笔法经御画坊大家鉴定,出自广陵王之手,其后于广陵王府邸搜得陛下贴身玉玦一枚、半成的木偶一个及所用原料若干,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遂擒拿入天牢。后清查朝众,罢免正四品以上官员三十余人,拘捕并流放者达百余人之众。贼首广陵王除名皇族,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流放滇南,于天佑七年殁于流放途中,时年二十二。
此后的记录再无要物,均是些起居见客之类的琐事,只草草扫过几眼,很快书册便翻到了头。
“这么说来,前面那些被墨笔涂掉的部分,很有可能是关于广陵王的事。”殷烬翎摸着下巴,分析道,“因为他被从皇族族谱中除了名,故而有关他身份的阐述都不得出现。”
她将书页翻到最前边,指着一处:“这里,说到太后诞下了长子,就是当今陛下,没有次子何来长子一说,然而全书都未再提及太后的其他子嗣,定然是在涂抹的部分之中。据此推测,广陵王大抵是太后次子,陛下胞弟。”
叶南扶点头。
殷烬翎接着道:“此外还有一处也引起我注意,原来妖蛊案最开始是由一只意外闯入陛下房内的乌鸟所致,撞碎瓷瓶后殒命,这同七七那日飞入设立灵堂的大殿、撞毙在廊柱上的乌鸟何其相似。”
“另外还存在第三只乌鸟,就在那幅画上,停在大鼎边沿、口中淌下鲜血的乌鸟。”
“现在我开始相信,你先前所说的,妖蛊案与此次事件有所关联之辞了。”
叶南扶挑眉:“这么说你此前并不尽信?”
殷烬翎颔首:“并无证据。”
“查案不应当首重直觉与经验么?”
“不敢苟同,我以为理应证物与逻辑至上。”
“仅从实证入手,思路未免过于狭隘。”
“无法佐证的臆测之言,自然不能令人信服。”
两人互相瞪着,好一阵沉默,随后一齐扭过头去。
没证据,查案全靠拍脑门嘛?殷烬翎暗自冷哼。
默不作声了半晌,叶南扶开口打破沉寂,只是仍撇着头不往她这处看:“你既不信,为何还陪同我来凌烟阁这一趟?我虽无灵力,却也不至于被外头几个禁卫所阻。”
“哦,原来你能瞒过禁卫混进来啊?早说嘛,今晚我就让你自个儿来了。我想查太后生平什么时候来都行,没必要非得一起行动吧。”
殷烬翎也依旧侧着头,随意地扫视着身旁的书架,不去看他。
叶南扶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书册放回架子上。
殷烬翎也提着灯起身,打算再寻寻是否还有记录广陵王那一本的书册,忽然叶南扶那边传来一声轻“咦”,她便转首看了过去。
“灯拿给我一下。”
殷烬翎连忙将手中的灯盏递了过去,叶南扶一手拿着那本太后的册子,一手将灯举起来,往书架上取出书册后留下的空当里照进去。
“帮我拿一下。”叶南扶将手上的书递给殷烬翎,探手进去摸索着。
殷烬翎见状,忍不住道:“怎么了?”
叶南扶仍在探着,皱了皱眉:“里头有东西卡着,放不进去。方才我找到这书的时候,它就比旁边的稍凸出来一些,我还当是偏大些的缘故。”
确实,这里的书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几册高起或凸出不足为奇。
“是什么东西?”
“好像……也是本书册。”叶南扶说着,手下慢慢将里头卡着的书往外拉。
然而就在此时,下层的楼梯那侧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步子刻意放得极轻。
有人,正缓缓朝着这一层上来。
叶南扶瞬间噤声,与殷烬翎相互对视一眼,当即将手抽出,接过递来的书塞回空当处,这边殷烬翎已经利落地将两盏油灯都熄灭,两人闪身躲进了角落里一个书架后头。
不多时,脚步声已经上到了这一层,悠悠地停在了最前头的书架前,似乎也开始寻找书册。
之所以选择躲避而不是使用隐形诀,是因凌烟阁外有重重禁军把守,普通人很难避人耳目地进入,而且此时已更深夜半,应当不会有翰林院史官来此,那么,来人极有可能也是仙家,不知来人情况,还是避着些为妙。
那人立在前边久久没了动静,殷烬翎从书架后微微探出头去,来人着黑色夜行衣,用兜帽罩着头,端着一盏油灯,侧对着两人藏身之处,瞧不见脸,但看身形应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子。
女子找过两面书架,来到他们先前所在的那处,纤纤素手在书脊间徘徊了片刻,抽出了一本书册,翻看了起来。
殷烬翎抬指往眉心一点,双目间顿时光华流转,再往书册那儿望去,细看之下不禁一凛,随即小心翼翼将头缩了回来。
叶南扶见状用眼神询问:看见了什么?
殷烬翎轻轻拉起叶南扶的手,在他掌心写道:太后。
他们方才看过的,记载太后生平的书册,此时正拿在那女子的手中翻阅。
叶南扶只觉得掌心微微作痒,下意识有些想缩回去,但只是稍稍动了动,便没再反抗,任由她拉着,继续写道:我再看看。
女子很快翻完了太后生平,将之放回时也遇到了与他们同样的麻烦,里头有书阻着。
女子便将书册放在一边,伸手进去用力将横在里头的书拿了出来。
殷烬翎再度集中注意去看,那书似乎被卡得久了,书页上显见的有不少皱折痕迹,书封页似乎写着“天佑御画坊”几个字。
女子此时拿着这书顿了顿,似乎若有所思,转头看向先前放在一边的太后生平,这一转头,便教殷烬翎瞧见了这女子的模样,她不由一愣。
襄王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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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愣神的功夫, 襄王妃已然翻开了那本皱巴巴的书,只看了片刻就神色骤变,将书“啪”地一合, 似乎颇有些愤懑气恼,随即捡起先前那本, 把两本书塞回架子上, 径直下了楼,离去时步伐很是有些匆忙。
待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 两人这才从隐蔽处走出来。
殷烬翎来到襄王妃方才所站立之处,拿出了那本令她看了愤而离去的书, 尽管有了不少褶皱,但书还算比较新, 内容是天佑年间御画坊画师的任职与变更名录。
御画坊就是皇城内宫廷画师所在之处, 其内不乏书画大家, 画师们常应邀给各达官显贵作画描物。
但是这样的一本书册怎么会放在太后生平事迹附近,而且还是横堵在其后面。
殷烬翎翻开册子, 里头尽是形形色色花里胡哨的名字,看得她有些头晕, 好在天佑至今才十二载, 这书册又是一年一记录的,统共也没几页, 她着重瞧了天佑五年至八年的左右的记载,其中有不少当世耳熟能详的书画能人名字,然而她注意到了当中一个名字。
陈彦藩。
此人从天佑元年便一直在御画坊任职, 天佑七年自请辞去御画坊的职务,说是出外经商,而最令她不解的是, 此人分明并非什么名士,且殷烬翎本身也不是会关注书画行当之人,却偏生对此名字格外熟识,似乎……就在近几日见过。
是在……何处见过呢?
御画坊……画师……画……
“喂,麻雀。”
“作甚?”殷烬翎思路被打断,索性先将这事放一边。
叶南扶望着下楼的阶梯处,眼眸微敛:“她是怎么上来的?”
殷烬翎一怔,这才想起,凌烟阁外有不少禁卫看守,此夜半之时,即便是皇族亲眷只怕也不能随意进出,襄王妃毫无疑问是一介凡人,是如何进到凌烟阁里的?
殷烬翎将一扇窗推开一道缝隙,向外头张望。
没有人。
守备在凌烟阁周围的禁卫不知何时不见了。
是被人调走了嘛?殷烬翎思索着。
还差记录广陵王的书册没找,虽然估计是找不到的,连太后的记录里关于广陵王的部分都抹掉了,广陵王的那一册还单独存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整层找过一遍,没有发现。
当年是太后掌管此案,亲自下的判决,广陵王还是太后亲子,然而在这个极度尊崇仙道的皇朝之中,一旦涉足妖蛊,就将面临如此不留私情的严酷惩罚。
叶南扶在旁边拉了拉她衣袖:“走吗?”
殷烬翎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摇摇头:“难得来一趟凌烟阁,我还想查查另一件事。”
言罢,她当先朝上一层的楼梯过去,叶南扶只得疑惑地跟了上去。
“你要查何事?”
“也不是什么要事,就是想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殷烬翎径直来到了最顶上一层,此处存放的是大乘建朝最初的历史记载。
凌烟阁上窄下宽,整体略呈圆台状,最上层的空间比之下面数层,几可称得上是狭小了,不过因堆放的书册并不多,仅有挨着周围墙面放置的一圈架子,倒也不算拥挤,这里存放的典籍摸起来粗砺且单薄,宛如发须皆白的垂暮老者,显出岁月带来的苍老与朽蚀,可以想见若没有术法的维护,这些书籍恐怕早就不复存于世了。
殷烬翎便顺着书架逐一挑拣起来,时而抽出一本稍稍翻阅一下。
她来这一层,目的自然是弄清一直以来的疑惑,大乘这般尊仙重道风气的源头——那位白仙,究竟是何许人。
据闻大乘皇城的建立始于一场天降瘟灾,却对此并无过多细节描述。在仙界的记载中,从未提及过白仙这号人物,只知晓自大乘建立以来,民间一直对其无比尊崇,而此处定然记录着她想了解的所有事情。
在她身后约莫三尺开外,叶南扶垂手立着,定定地望着前方四处翻阅典籍的忙碌身影,黑眸中倒映着些微油灯攒动的火光,其余则如沉沉暮色晦暗不明,静静立了良久,他慢慢转身来到另一边的书架旁,取出一本翻看起来。
殷烬翎查阅得很快,稍许翻了一部分书后就大致总结出了事情原委。
两千年前,天降瘟灾,无人知晓其最初的源头,只知其蔓延之快令人骇然,仅仅数月,便天下大乱,当时并无统一的王朝,而是并存着数个国度,原本就彼此仇视,战火不休,穷兵黩武,民不聊生,瘟疫凶猛之下,几个国家朝政很快相继覆灭,最后仅剩下最东南的这一个偏远小国,靠着几重山脉阻断,与世隔绝,加之人口稀少,勉强偏安一隅,这便是后来大乘皇朝的前身。
然而覆巢之下,又安有完卵,外头在天灾人祸中颠沛流离的人们自然渴求生存与安定,一些人开始疯狂地徒手翻越重山险阻,于是没过多久,瘟病便突破了群山的阻隔,开始在这片乱世最后的净土中肆虐。小国的国君心焦如焚,不眠不休地召集大臣商讨对策,焚膏继晷,接连下达谕旨来遏制瘟疫,虽有一定成效,无奈病灾还是渐渐占据了上风,就在情势已山穷水尽之时,出现了一位仙人。
仙人不晓其名讳,只知姓白,着一身素淡的广袖白衣,这便是后来大乘皇朝世代供奉的白仙。
白仙修为高深,术法卓绝,抬手拂袖间,便救治了小国数万民众,仙人得知外界现状后,还欲渡化世间瘟灾,得了仙人庇佑后的小国子民英勇无畏,自发聚集组织了一只队伍请命为仙人引路。
其后数载这支队伍越重山,渡大江,跨遍千万土地,所到之处,除病痛、消灾厄,百姓欢欣鼓舞,又数年,瘟灾消弭,得众望所归,遂有皇朝,白仙亲笔提下“乘”字,自此大乘建立。建朝之后,白仙只向国君索求了一些沙土,随后翩然离去,不知其所踪。
因此,历来大乘子民在祭祀祈福时,总会在祭台烛火边沿撒上一小圈沙土,说上一句“皇天后土,白仙护佑”。这点殷烬翎行走人间之时听到过许多回,也曾问过百姓这位白仙是何许人,被问的总会给她一个大白眼,道句“你连白仙都不知道”,然而说起白仙样貌事迹,各人所言又都五花八门,唯一相同的只有着白衣。
仙界喜好白衣的虽不少,细想却并无与其描述相符者,故而她一直觉得白仙只是大乘民众口耳流传的传说臆想,是某种精神寄托,实际并不存在。
但今日上凌烟阁顶层一观,这些记载之中,白仙似乎确凿有其人?她不禁一时有些迷惑,缓缓将书放了回去,打算等回了仙界后再问问师门的前辈。
她一转身,便见叶南扶正站在另一侧,手上也翻着一本书,远远瞅了一眼,那书上似乎插画相当丰富的样子,不等她走近看个明白,叶南扶便“啪”地将书一合,一脸不耐地冲她道:“看完没,完了就赶紧走。”
殷烬翎连忙点头:“看完了。”
叶南扶拧着眉头,胡乱将书塞了回去,冲楼梯那里扬了扬下巴:“下楼干什么,愣着啊?”
殷烬翎有些懵懵地“哦”了一声,往台阶过去了。
咋了,这人吃炮仗了嘛?哪儿来这么大火气?这么说起来刚才襄王妃看了那个书似乎也很生气来着,她又是因何……?
下到一层,殷烬翎先是谨慎地从窗缝里朝外望了眼,见四周的禁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看来方才果真是被调走了。她便如法炮制再度捏了个隐形诀,带着叶南扶离开了凌烟阁。
“襄王妃今日潜入凌烟阁查太后往事,很可能与我们抱着相同的目的。”
殷烬翎习惯性地边走边分析起案情来,也不知是在说与叶南扶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方才取出御画坊名册后,先是朝太后的书册瞧了一眼,接着便翻开来看,显然是两者之间的某种联系引起了她的注意,而太后生平之中,提到御画坊的只有一处,妖蛊案中负责鉴定那幅奇诡之画者,正是御画坊。可见襄王妃是想到了这一点才翻阅起御画坊名册,随即发现了其中的某个名字,当下郁怒不已,拂袖而去。”
叶南扶许是还在兀自忿忿,一路上都没有开口。
“而说起名字,我也注意到一个分外耳熟的名字,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殷烬翎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直至再不可闻,她皱着眉,自顾自沉吟了起来。
“小麻雀。”长久一段沉默后,叶南扶忽然道。
“嗯?”殷烬翎仍在思忖着个中线索头绪,闻言随意地应了一声。
“没记错的话,再过两日就是太后的百日了吧?”
“啊,对。”殷烬翎眨眨眼,看向他,“怎么了?”
“百日……是在祭天台那儿办吗?”
殷烬翎点头:“大乘习俗认为,百日魂归青天,因此要祭天以求得先人护佑,所以是要去祭天台。”末了,又小声添了一句:“其实咱都知道,百日的时候,亡魂都在冥界等着转世呢,哪会升天上去,但毕竟拿人手短,为了仙界财产收入的可持续发展,大家都心照不宣。”
叶南扶听着嘴角微微一翘:“那日,我也去吧。”
“什么?你原本还想着不去的嘛?”
“……”
“不是,你平时在房里躺着也就算了,毕竟也不会什么驱邪作法、风水堪舆,去了也没什么作用,但这种关键的大型仪式,就算啥也不会也得充个场凑个人头啊,这还翘掉的话,身为带你进来的人,你爹我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
“你走吧,你没我这个儿子了,不对,我没你这个爹了。”
“……”
“怎么?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了吧?”
叶南扶打了个呵欠,懒懒道:“行吧,那我不去了。”
“??”
“横竖我将来回了无生界,往家里一躺,往生界的什么风言风语哪还传得到我耳中。”他悲悯地瞥了殷烬翎一眼,“但有的人就……”
“……你良心不会痛嘛?”
叶南扶将手一摊:“去也可以,有报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百日与前几个祭日不同, 几个七日都是祭亡魂,故祭祀需在夜间进行,而百日是祭天, 故会在前几日准备好所有祭祀用具,所有参与祭天者提前沐浴熏香三日, 到那日清早, 旭日未升之时,所有仙家及皇亲贵戚们需尽数就位, 在日头初起的那一刻,开始祭天仪式。
由于要承接初升的第一缕日光, 祭天台设在皇城最东侧,是一个石砌的巨大灰白色圆台, 高出地面约三丈许, 周围以半人高的栏杆圈起, 台中央置有一口八尺来高的青铜巨鼎,其象征着国之重器, 边上的石台摆满了贡品牺牲。
圆台四边各留了一个开口,其下各有几十级石阶, 大约每十级之间就有一个平台, 此时每个平台上都立了一左一右两位仙家,而皇族子弟则按长幼亲疏次序列了队, 候在下方祭天台之外,更外层则有击鼓奏乐之人,皆已准备就绪, 只等初日升起,便可开始祭天。
往正东方眺望而去,仍是一片天地交织的混沌之象, 星子还明晰可见。
殷烬翎立在第二层的石阶平台上,算是离祭台较近的,对面站着个由于起得实在过早,眼都还半闭着的叶南扶,他们上一层的平台,即距祭台最近之处,封荀和秦子铮垂手而立。
一阵凌晨时分的微冷之风扑面而来,殷烬翎不禁打了个寒颤,稍稍将手往宽大的道袍袖子里缩了缩,忽觉鼻端有一股隐隐的怪异气味。
她伸长脖子,侧过头左右嗅了嗅,只有初冬的冷风混杂着祭祀贡品的香气、生牲的血腥味以及香炉内的焚香,方才的诡异气味此时消弭无形,似乎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昏暗的天幕笼罩下,这一方祭台寂然无声,她只觉心微微往上提了提,有些不安。
对面的叶南扶不知何时已然清醒了,他睁大了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上方的祭台,幽邃的黑眸与深沉浓稠的夜色浑然一体。
殷烬翎喉间微微动了动,按下心头翻滚的惴惴之感,梗着脖子再度望向东边,几乎有些急切。
又片刻,天地交界处终于泛起一抹晦暗朦胧的白晕,远空极不情愿地褪去了些许夜色。
她悄悄松了口气,将有些僵硬的视线慢慢转了回来,然而才堪堪转到一半就顿住了。
她听到了一声极细微、极尖厉、凄凉悼亡的乌鸟悲鸣之声。
她猛地抬头向天空望去,此时白芒乍明,残夜正大片大片向后撤退避走,渐次脱落殆尽,遗落下几个乌黑的墨点,那是盘旋在半空的一群黑鸦,它们在祭台上方环绕回转,久久不去,鸣声悲戚哀恸,令人心惊。
此时在场的仙家、皇族皆尽愣在了原地,纷纷仰头看向鸦群,鸦群啼叫了片刻,便有一只俯冲下来,直直窜进了祭台上的大鼎之中,紧接着又陆续有几只飞了进去。
“早有预感会出事,如今果然没白来。”
殷烬翎听见身边的叶南扶在喃喃自语,她骤然醒悟,顾不得祭祀正进行、旭日正东升,将礼仪教条规制尽数抛在了脑后,当先就三两步飞身掠过台阶往祭台上奔去,将要留待迎接第一抹朝阳的祭台此时空无一人,惟余数十只乌鸟在青铜大鼎上扑腾哀鸣,声嘶力竭。
巨鼎高过她头顶许多,只见到乌鸟乱窜,看不清里头的情况,她足下一点,飞身而上,立到了大鼎的边沿,鸦群顿时怪叫着四散而飞,她低头朝里望去,只觉得耳畔风声在此刻停滞,天地间静得落针可闻。
大鼎之内,底部结了乌黑发亮的一层,是已经凝固的血,干涸的血泊之中躺着一人,身着破败的青布衣裳,显然死去多时。身旁有只乌鸟,漆黑的羽翼被血染上了油亮的色泽,细短的喙中淌着血,也已气绝。
“师妹!”
台下似乎有人边喊她边奔上祭台来,但她此时耳中轰鸣一片,听不真切,她屏住呼吸,眼瞳死死盯着鼎内的景象,微微俯身下去想瞧个仔细,脚下一挪,靴子边角挨到了什么东西,她扭头看去,转身时带动了衣袍一扫。
“咚”的一声闷响,仿佛丧钟敲鸣,撞得她心头一颤。
那东西落下大鼎,掉在摆着贡品的石台上,是一个圆的卷轴,掉落之时似乎碰掉了什么暗扣,正滚动着缓缓展了开来。
那是幅画,背景很单一,构图也乏善可陈。画中央一口青铜鼎,其上停着只乌鸟,鲜红的朱笔勾摹的鲜血从乌鸟口中淌下,溢满整个大鼎。
当先的几位仙家已赶到了祭台上,有人驱赶着石台栏杆上的乌鸟,有人手持着法器罗盘测算相位,叶南扶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目光幽幽凝望着石台上的画作,封荀则在鼎旁暴跳怒吼着“殷梨你给我赶紧下来”。
殷烬翎紧锁着眉,最后看了一眼鼎里的惨状,缓缓收回了视线,跳了下来。
几人立马围了上来,封荀咬牙切齿道:“殷梨,你好样的,礼义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这种时候抢先出什么头啊!”
殷烬翎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封荀还欲再说,被秦子铮伸手阻了,他冲封荀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温声问道:“师妹,上面情况如何?”
殷烬翎抬起头,眼中一片灰败黯然,语声有些微不可查的发颤。
“死人了。”
“百日,毁了。”
秦子铮嘴唇轻轻动了动,正欲说些什么,祭台下方的皇族亲属队列之中猝然迸发出一声痴狂大笑,一人突起扬声高呼。
“妖妇姬氏,贼人谢霖,生无平卧,死不安歇!”
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将人按住,定睛一看,竟是淮安王,此时他面目惊怒,状似疯癫,被侍卫左右擒住,依旧狂笑怒骂,挣扎不休,直至被架着拖走,仍有零星秽骂之语远远传来。
殷烬翎忽然有些理解封荀,七七那日亲眼瞧着变故在眼前发生,却怎么也找不出妖邪作乱的迹象,约莫也是当下这般挫败的感受。
整个祭台都被仙家们里里外外翻过一遍,毫无所获;那幅奇诡的画也被用多方法器探查过,并无异状。
青铜鼎被施法合力抬下祭台,里头的尸体也被拖了出来横放在地上,皇族亲属都被遣回自己住处休息,宫人们还需留着清理祭台与尸首,故而尚且远远围着,几个胆小的宫女拿袖子蒙着眼睛。
这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目惊恐狰狞,穿着的青布衣裳虽质地不错,却处处开裂,加之布满血污黑痕,显得很是破旧,身上有不少绳子缚过留下的擦伤,当胸一道口子贯穿心脏是其致命伤,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锐器伤。
从其伤口来看,当时出血虽多,然而要说鼎中的这许多都是由此而来却着实夸张了些,况且,毕竟不可能直接在鼎中杀的人,只会是搬运而来,因此鼎中所留很可能大多是故意倒入的牲畜之血。
着宫人与侍卫一一前来辨认,并无人识得其身份,又检查过尸身没有邪祟侵害、没有异变趋向之后,仙家们就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了,将此处留给宫人们清扫处理。
殷烬翎跟着众人一同往住处走,步子很慢,便落在了最后,她不甘心地回望了一眼,几个内侍正将盖着白布的尸身抬起,她脚下微微一顿,随即便迎来了封荀凶狠的眼神,意思清楚明白:你再敢乱出头看看?
她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视线。今日之事她确实有些过于逾矩出挑,给天璇门招了不少闲言,疯狗其实也没教训错。
她垂下头,拖着步子继续跟着人群走,倏忽间觉得似乎少了什么,她迷茫地抬头四下望了望。
老哥呢?-
叶南扶问了几次路,找到一座宫殿前。
由于大多数皇族亲属都在皇城外头有自己的府邸,甚至有些还有封地,并不常来江宁,故而此次进宫吊唁时,皇城内都安排好了各自的行宫。
这座行宫位置很偏僻,与众行宫所在之处都相去甚远,周边冷冷清清的,鲜有宫人出没,与此处主人那日在宫宴上远离众人而独坐的景象如出一辙。
宫门从外头拴着,看样子是被软禁了。叶南扶取下木栓,推开了门。
屋内的人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对视片刻,看了看他身上的道袍,慢慢站了起来见礼:“见过道长。”
倒还算清醒。叶南扶心道。
他回了礼,跨过门槛,反手将门阖上,也不过问,便兀自坐到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淮安王一直看着他的举动,忍不住有些怨怒道:“是谢霖那贼子请道长来的?呵,他打算如何?又要污蔑我勾结邪祟,妖蛊害人吗?”
“又。”叶南扶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殿下为何要说又?”
“他当我什么都不知吗?”淮安王愤愤道,“广陵不就是被他和那毒妇姬氏合谋害死的,如今又要故技重施用到我身上吗?”
“淮安王殿下,慎言。”叶南扶向后舒舒服服地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身前,“我若当真是殿下所说的那位派来,单就方才那些言语,殿下便没了活路。”
“死又如何,我这条命本就是广陵从阎王手里讨来的,如今还了下去陪他又何妨!”
“殿下难道不想为广陵王平反昭雪了吗?”
淮安王抿了抿嘴,沉默不言。
叶南扶慢条斯理道:“我并非谁派来,也不会对殿下不利,我是来查明当年真相的。殿下也知晓,如今除了仙家应当没人敢管这事了。”
淮安王静默半晌,谨慎道:“我如何能信你?”
叶南扶一笑:“殿下别无选择。”
淮安王立着思索了良久,尔后慢慢踱了几步,坐到叶南扶对面,深吸了口气,开始讲述起一个埋藏了数载的陈旧故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淮安王记不得自己生身母亲是何模样, 林皇后去得早,他自小教养在姬皇后膝下,年幼些的时候, 姬皇后常让他坐在腿上教他读书认字,教他为君之道, 待他视如己出。
姬皇后也有两个孩子, 长子谢霖小他三岁,次子则更小, 在他十二岁时才出生。
他好奇地探头进去瞧,幼弟裹在襁褓里, 被嬷嬷抱着,闭着眼睡得很熟, 囟门随着吐息一动一动的, 白嫩的小脸只有巴掌那么大, 他顿时觉得心里软得像化成了糖水,从此三天两头便会跑来看幼弟。但是谢霖总会钻出来阻挠, 说那是自己的弟弟,不是他的, 他便与谢霖吵上一架, 直到姬皇后牵着两人的手合到一处才勉强和好,然后第二日又不计前嫌地玩在了一块。
等到幼弟也会走会跳之后, 玩在一处的就变成了三个。然而他身为储君,彼时课业已有些繁重了,又兼要习武练剑, 常常是靠着燃灯到深更半夜,方才挤出一点空暇陪弟弟。反观谢霖,虽也一同读书习字, 但由于不是储君,又较他年幼,太傅对其要求自然没有对自己这般严苛,依旧成日与幼弟嬉戏玩闹,令他十分艳羡。
他便同谢霖提,我把太子让给你当吧。
谢霖断然拒绝,嗤之以鼻道,你当我傻么?
他不肯放弃,循循善诱,当了太子,将来你就是皇帝了,九五之尊。
谢霖冷笑,你自己课业多,没工夫玩儿,就想让我替你背锅,想得倒美。
他气急了便放狠话,谢霖你等着,以后会后悔的!
他撂下话怒气冲冲地离去,谢霖在后边冲他吐舌头。
让不出去,他便认了命,惆怅地瞧着一日多过一日的功课和事务,直到再也挤不出闲暇来游戏,偶尔得了空去看望幼弟,幼弟拉着他的手说,霁哥哥最近怎么都不来了?
谢霖在一旁阴阳怪气,你霁哥哥忙着处理天下大事,哪还顾得上你这个小萝卜头。
他怒道,谢霖!
谁知小萝卜听了,拍着手笑了,原来是这样,霁哥哥好厉害啊,你快回去忙吧,天下大事当然比我要紧。
他笑了,摸摸幼弟的头,说了声乖。一旁吃了瘪的谢霖臭着张脸,叫他看了很是痛快。
再后来他们三个都慢慢长大,他彻底接过了属于他的权柄,执掌了朝中众多事务,成了人人称颂的贤明太子;谢霖被封了王,也参一点政,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在读经书作文章,以及偶尔教导幼弟的功课。他有时虽还羡慕谢霖的清闲生活,却再也不会提要把太子之位让给他的话了。
父皇遭人暗害驾崩的那年,他二十五岁,夷狄进犯的消息传到江宁,宫妃们还来不及为皇帝哭泣落泪,便骤然惊恐失色,呼天抢地,朝中众臣亦人心惶惶。
事出突然,他还没做好当一个皇帝的心理准备,不知该如何去安慰他的臣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哀声恸哭,想着千里之外山河破碎,夷狄铁骑踏落之处,积尸草腥,白骨露野,他忽然惊觉这把龙椅烫得骇人。
他对众臣道,我要去亲征。
自然引来无数劝阻,就连已成为太后的姬皇后也来过问。
他努力解释了很多。前线军心动摇,民心惶惶,还有谣言四起,说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他去往前线能极大地稳定军心。
可太后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缘由,然后问,你决定好了吗?
他点头,我意已决。
太后轻轻抚了抚他脸颊,既然如此,你便去吧,照顾好自己。
他心底突然有些酸涩,连带着鼻腔也充满了同样的情绪。
太后又道,还有一桩事,你为何还不登基?
他默了半晌,决定告诉太后,没了个太子总比没了个皇帝好。
率军离京那日,太后带着两个弟弟来城楼上送他,大乘一夕惊变,幼弟忽然之间成长了许多,收敛起往日飞扬率真的性子,乖巧懂事得令人有些心疼。
他只瞧了一眼便再不往城楼上看,掉转头下了令,马蹄扬起无边的尘土,大军声势浩荡地出发了。
万马嘶鸣呼啸声中,他隐隐听见幼弟在城楼上高声喊着他,要他平安归来。
他努力忍住了,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挥了挥。
夷狄显然是有备而来,为了今时这一举,少说筹划了十年之久,大乘虽国力强盛,奈何已然安逸了太久,被打了措手不及。
先帝初崩,朝局动荡,他提出亲征是为安抚民心,鼓舞士气,然而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纷纷浮出水面,凉州一战中军机泄露,被夷狄包抄夹攻,大军左支右绌,死伤惨重,一时间兵败如山倒,他带着亲卫力战至最后,终无处退走,被生擒。
或许是想拿他做筹码向大乘索取更多好处,夷狄部落并未苛待他,给了他尚可入口的饭菜与勉强安歇的处所,却也仅止于此。为了防止他自戕,夷狄将他看得很严,他其实有些想笑,毕竟自己从未想过要效仿古人殉节。他们有时还会逼迫他向帝京写求救信,越能煽动情绪挑起争端的越好,于是,如何在信中隐晦地透露自己如今很好、勿多挂念成了他每日最绞尽脑汁的事。
夷狄一直在试图劝他叛出大乘,倒向他们,许诺来日征服了大乘的土地,将会给他提供无可比拟的地位与荣华富贵,为此他们隔三差五派人来他面前宣读目前战况,近日又拿下几座城池云云,每每这时他便全当自己是个聋子,只是其中也会有些他想获知的大乘近况,譬如太后主政,扶持了谢霖即位。
夷人想借此挑唆他,向他传达出大乘已经放弃他这个前太子的意思,他不为所动,淡淡反问,大乘都放弃我了,你们为何还不放弃我?夷人劝说不成,愤而离去。
不知从何时起,前来耀武扬威宣读战况的次数日渐少了下去,终于再不曾出现了。与此同时,他从周遭看管之人的闲碎耳语中得知,大乘出了一位少年将军,是如今大乘皇帝的亲弟,封号广陵王。
广陵王天生将才,年仅十六岁便领军作战,用兵神鬼莫测,谋略惊世绝艳,自其接手兵权之后,夷狄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大乘陆续收复了众多陷落的城池。
见收回大批失地的大乘军队并无罢手之意,夷狄首领有些慌了,向大乘帝京江宁派出使节,想要议和,而他便是其筹码。
使节与大乘皇帝道,陛下兄长如今尚在北营之内。
皇帝道,贵首领是想以皇兄之性命相挟,勒令大乘退兵?
使节道,恰恰相反,如若陛下同意议和之事,我等可以保证,陛下兄长绝不会有回朝之日;而若陛下执意强攻,救回这位前太子的话,恐怕……
当然这些事都是他后来才知晓的,彼时的他尚被监禁在夷狄之地,仅从看守、送饭之人的态度和只言片语中得知,前后交战五年之久的两方近来似乎有了谈和之意,然而却不曾有半句提到过他,他像是被双方都遗忘了。
他每天数着窗外飞过的孤鸿、白桦的落叶与号角的鸣声,却只觉白昼一日比一日拖得绵长,于是他隐隐明白,他大抵是回不去了,余生只能日复一日眺望南飞的雁-
传令前来的将士低埋着头,双手托举着宫里传来的谕旨,在面前颇有压力的目光逼视下微微有些发抖。
“你再来一遍,他是怎么说的?”
“殿下……陛下同意了谈和,传令要殿下……收兵回朝。”
广陵王轻轻嗤笑了一声,看了看后头乌压压的大军,掀着嘴角道:“说得轻松。”
他飞身上马,下令鸣了战鼓。
“殿下……殿下,这是谕旨……”
他接过谕旨的布帛,直接当中扯开撕成了两半,向后一扔,顷刻吹散在北地猎猎寒风之中。
他轻飘飘说了句:“将士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随即高举重剑,号令出战。
“殿下!”传令将士失声叫道。
“我的父皇,我大乘丧生在夷狄铁骑下的数万子民,血海深仇尚未得报;我的皇兄,此前数年交战被俘虏的兵士弟兄们,尚还满怀希冀还等着我去救;西北的凉州、雍州、陇州、雄州四城还在夷狄脚下泣血,你让城里的百姓如何自处?”
“我不能停下来,我若在此回头,那些人就真的彻底被抛弃了。”-
直到门外的锁链被斩断,那个浑身冷硬傲骨的少年,带着血气腥风闯入了他被幽禁之地,谢霁仍有些恍惚,然而他瞧见少年的脸庞,只一眼,目眶便热了又热,险些当着幼弟的面淌下泪来。
他想说你长大了,这些年受苦了;他还想说,对不起,哥哥没能守信归来。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一如率军出征那日一般地沉默无言,这一耽搁便是五年生死。
失地尚未全数收复,广陵王还需留在北地,便遣人送他回了江宁。
到达江宁那日,皇帝摆着仪仗在城门口迎接,唤他皇兄,向他嘘寒问暖。
对面龙袍加身,贵气逼人,而他灰头土脸,一路风尘。
他垂下眼睑,觉得有些聒噪,途中他已然得知了如今朝内不少事,也证实了此前被幽禁在北地时的猜测。
皇帝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却一句也没提皇位相关与试图议和之事,他便闷闷地应着,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是他自己让出的位子,事到如今,也不能怪别人不肯归还。他只是有些怀念,怀念当初那个与他相互推诿着储君之位的孩子。
他去见了太后,太后声音依旧轻柔和缓,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太后问他可有怨她,他摇摇头,太后做的很对,他当年临走前不正是如此说的嘛,谈何怨怼。
当初他离京前曾有一个正妃,在他被生擒的消息传来后,一时心神震荡,晕厥过去,尔后不久便郁郁而终了,他如今可算得上真正的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他被封了淮安王,封地在淮河以南,圣旨上着他即日启程。
他原先还想着等广陵回来,再好好看看他,如今却不得不提前走了。他心说不急,既然都回来了,来日方长。
后来,广陵王远驱夷狄,大胜得归,班师回朝之日,所过之处,民众夹道欢迎,甚至各地流传起了“江山虽有帝,大乘靠广陵”的顺口溜。传到了淮南,他听了直皱眉头,他知晓广陵先前是违抗了皇命来救他的,此举已令皇帝颇为不悦,如今再这般民心倒向,只怕皇帝要愈发忌惮猜疑了。
从调任至淮南的官员口中,得知了现今朝内外人人称颂广陵王之英勇无畏、天资卓绝,甚至不少朝臣暗自议论起皇帝的平庸无为,原本当今陛下的皇位就来得不正当,如今比不得淮安王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高义,更敌不过广陵王少年挂帅征战沙场的风采,他们纷纷觉得广陵王才堪当大任。
他听得触目惊心,胸中狂跳不止,他不知道这是该官员对他的谄媚之辞,还是当真确有其事。他连连向皇帝递了好几次折子,希望回来江宁看看广陵,均被驳回后,他焦急地开始时常注意起来自江宁的消息。他被俘五年,朝中又经历过几番动乱与清肃,早已没了他的亲信,只能慢慢地等着驿站传来的文书,或者问问自江宁过来的商旅。
他安慰自己,当初谢霖虽常常与他不对盘,但两人都一向分外疼爱这个幼弟,不过是不明情况的外人几句闲言碎语罢了,谢霖应该不至于因此生了嫌隙,迁怒广陵。
这般侥幸的心态一直持续到了某日,江宁传来了消息,广陵王牵涉妖蛊,谋害皇帝,已抄没王府,押入天牢。
他顾不上递折子,策马狂奔赶往江宁,一连数日不眠不休,中途换了好几匹马,终于在一天日落前赶到江宁城外,但是如今妖蛊案风波正盛,江宁全城分外戒严,由于未经皇帝首肯,没有入城文书,即便亮明身份也无用,他被守城卫兵拦在城门外,稍一耽搁,城门就要关了。
他顾不得礼节仪态,直直拉住卫兵恳求,甚至扒住城门不让关闭,终于有人通禀了皇帝,大约是觉得将兄长关在城外有失颜面,皇帝放他进来了,让他在皇城一个行宫里落脚。
他要求见太后,广陵毕竟是太后亲子,她不可能任由皇帝构陷加害广陵的。
由于皇帝身体欠佳,太后如今主持妖蛊案的审理,异常忙碌,他求见几次都碰了壁,好容易见着了一回,他连忙跪下向太后哀求,说广陵绝不是那样的人,他定是被诬陷的,母后您从小看着他长大,他性情直率藏不住事,您最清楚了不是吗?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用妖蛊谋害自己嫡亲的兄长啊!
太后神色冷淡地看着他磕头,等他絮絮叨叨说完一堆,淡淡道,说完了?无事就请回吧。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太后端坐在那里,从容不迫地半阖着眼眸,他一时觉得这张从小看了二十多年的温柔脸孔如今满是陌生。
广陵他,他可是您亲儿子啊,母后怎么忍心……他颤着声,喉咙有些发哽。
太后的语气仍旧波澜不惊。牵涉妖蛊,侮辱仙道,他便与我大乘皇族再无瓜葛,哀家自会将他从族谱除名。
他听着这冷漠的声音,只觉得通体生寒,他想着过往种种,如何也不明白,当初那个会微笑牵着他与谢霖的手、温声劝他们和好的母后,为何会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冰冷模样。
他忽然失魂落魄,悲从中来,轻声低喃,仿似自言自语。广陵是被谁陷害的,母后……果真不知吗?
太后没有再回应,随即有两个宫女上前,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半请半拉地拽出了门外,门关上的一瞬,他听见身后许久未再出言的太后,忽然轻轻道了一句,母后知道。
他发疯似的转身回去,癫狂地猛拍着殿门,怒号悲泣,声泪俱下,直至力竭瘫倒,被人搀回行宫。
太后知道,她什么都明白,然而她选择袒护长子,抛弃广陵。
他忽然想笑,继而仰天长笑,笑着笑着就掩了面。
不愿抛弃任何一个人的广陵,最终却被自己仰慕敬爱的母亲兄长,被自己抛洒热血的王朝抛弃了。
不日,旨意便下来了,责令淮安王即日启程返回封地淮南,并派遣禁卫护送,连临走之前想见上广陵一面的请求,也被以“天牢重地,殿下贵体,不宜入内”为由驳斥,他日夜兼程火急火燎地来,最后徒劳无功万念俱灰地走。
离开江宁城那日,天灰蒙蒙的,下起了一场灰沉沉的雨,从城外山坡上远远望去,皇宫里最高的凌烟阁浸没在灰茫茫的云雾之中,宛如一位折戟沉沙的将士。
他想了很多事,想着数年之前城楼上稚声呼喊,城楼下沉默的一扬手,想着北地寒风舔舐之下未能出口的字句,想着上一回离开这座城时心中念着句“来日方长”。
他再也没来过江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