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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给小师叔拜年了——”

殷烬翎顿时感到头大。

正月头一天,小辈要来给长辈们拜年——实际上就是来讨要红包的,而且身为长辈拒绝的话实在有失颜面,毕竟自己当小辈的时候也是这般挨家挨户上门讨债,啊不是,拜年的,所以多少也得包一些。

从前还小的时候她自然也领红包领得欢快,每年正月净收入就要高上一大截,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师兄师姐们陆续收了弟子,自己也就顺理成章当了长辈,于是收支开始倾斜,当彻底没了盈余,甚至隐隐向着亏损方向发展之时,她果断及时抽身止损——直接不回来了。

开玩笑,仙留弟子们就算游手好闲也有大笔的师门月俸拿,随意给出去也不心疼,但除灵师一年到头打拼在外,挣得可都是血汗钱啊!所以这其实也是她甚少留在山上过年的原因之一。

看来真是长久没回来过年了,竟把这茬给忘了。还当真给老哥说中了不成?我这前边刚刚说过没人能从我手里捞一个子儿,结果转头就要破这么大一笔财。

她看了眼面前目露精光的小辈们,甚是肉痛地颤着手,强颜欢笑地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摸出来几贯铜钱,串了个红绳结便递到了领头的林辙手上。

林辙拎着钱串掂了掂,笑眯眯地领着众人躬身作了个揖,齐声道了句“多谢小师叔了”,便欢呼雀跃地走了。

等一下,你们就这么接了?不说点什么“小师叔使不得”,也不用互相推让几回的嘛?这种时候难道不是推的回合数越多越能够显得谦逊有礼嘛?以前我们小时候都是少说也要交战个五回合以上的,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着今日才刚出门就破费了一笔,要不姑且信了那假道士的话,去买张符箓来镇镇宅子?毕竟人家身为神兽,指不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玄妙之处。

哎,想什么呢?老哥要是真那么精通卜卦,怎么还能倒了血霉被我拉到往生界来。

正当这时,林子里忽然又钻出来个人,竟是柯六先生,只见他搓着手,有些忸怩地道:“那啥,徒弟啊,为师近来把存银都去钱庄换了银票了,一会儿那些徒孙们找我来拜年,没铜板发不出红包给他们,能不能……借点零钱啊?”

对不起!老哥,我错了!啊不对,叶神君,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都告诫了我将有破财之灾,小人却愚昧无知自以为是,未有将您的忠告放在眼里,以至于陷入如今的窘境,等我回去一定买一打您的符纸,恭恭敬敬贴起来。

殷烬翎:“……太不凑巧了,弟子也没零钱。”

“屁话少说。”柯六先生往后一指林子,“我刚刚在那儿都瞧见了,你为了给他们发红包,掏了一大串铜钱出来。”

殷烬翎顿时语塞,心下直痛骂着,这个奸诈刁滑的柯老六,看见一群小辈围着我,为了避免被他们一并敲了竹杠,就特意躲到他们走了再出来。

磨蹭了好久才不情不愿从袖子里摸出一贯钱来,恨恨地扔了过去。

柯六先生喜滋滋地接了,连声道:“好好,乖徒儿,改日为师记着了一定还你!”

言下之意不就是,若是不记得的话那就不还了,柯老六啊柯老六,我时常因为不够无耻而觉得忝为你的弟子,你知道我们的师徒情分现在已经像悬崖上的吊索一样岌岌可危难以维系了嘛?

殷烬翎愤愤地呼了口气,几乎能将刘海吹起来。

不过也不是头一天认识柯老六了,基本上借给他的钱就可以视作打了水漂了,不对,掉水里还能听个响,指望他还钱还不如指望老哥温良恭顺来得实际一些。

“还钱倒也不必了。”殷烬翎道,“不如爽快点答应了放我去无生界怎么样?”

柯六先生停下来,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行。”

殷烬翎:“?”

你这未免过于爽快了吧?这么容易就妥协的嘛?你不是前段时间还在对老哥喊打喊杀的,要坚决顾护小徒弟的安危嘛?现在怎么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轻易变卦……啊不对,我到底是站在哪边说话的,柯老六默许了不应该是好事嘛,虽然莫名的有种被贱卖了的感觉,而且还是自己出的钱,诶这么说来能少付点也挺好,不过感觉实在是有些微妙。

“其实,昨晚席上我去找那姓叶的谈了谈。”柯六先生道。

“嗯?师父一个人嘛?”

“不是,还有你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兄、六师兄……”

“……这分明是把人给围堵了吧,真的不是去寻衅滋事的嘛?”

“聊过之后,我跟你师兄们都觉得,此人瞧着倒还算过得去,也许诺了会把你原原本本送回来,再说你也心意已决,我们也并非那些不开明的宗族大家长,便由着你了。”

不是,你们到底是从哪里看出老哥靠谱的,我明明是全往生界跟他相处最久的人了,怎么至今都没发现他身上有任何人性的闪光点,人性的黑暗和丑恶倒是一抓一大把,所以他到底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成功迷惑住了你们啊!

“好了,你决定下什么时候走了就来跟师父打个招呼。”

柯六先生转过身,随意摆了摆手就离开了,只留下殷烬翎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世纪谜题,老哥究竟跟他们说了什么?

算了,先暂且不想这个了,总而言之今日不宜出门,还是回屋里待着去吧。

殷烬翎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不想此时不远处的树木一阵作响,林子里竟又钻出来一个人。??梅开三度?今天这林子冒出人来没完没了了是吧?里面到底还藏了多少人啊?

定睛一看,却是昨日席上替她解过围的那位小仙女楼心月,小仙女正仰头四下张望着,像是在寻什么人,见了殷烬翎先是一愣,接着便是笑了笑,朝她走了过来,拱手一礼。

“殷姑娘。”

殷烬翎回了礼:“楼姑娘可是在寻人?”

楼心月目光微微一闪,摆着手笑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四处走走,不想竟在林子里迷了路。”

殷烬翎眼眸动了动,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那么需不需要我来领路?”

楼心月摇摇头:“不麻烦殷姑娘了,此处景致也不错,随便走走就当散心了。”

“哦……”殷烬翎微微颔首,“说起来,怎么没见昨日与姑娘一道的那位孟公子?”

“唉,快别提他了,我同他目前也没别的关系,仅仅是发小罢了,也不是时时处处都要绑在一块儿的,况且现下不过出来随意逛逛,也没必要非得喊上他不是?”楼心月一摊手,“倒是殷姑娘,怎么不见你那位道侣啊?”

“他在屋里宅着……”

“我在。”

身后忽然传来叶南扶的声音,殷烬翎回头看去,只见他正踩着石阶从小径上方走下来。

“找我有何事?”

他站到殷烬翎身侧,含笑的黑眸轻轻扫过她错愕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殷烬翎脑子里顿时又嗡嗡作响了起来。

他, 他这是直接承认了?不对,我刚才好像也承认了,但我是因为大家知道在说谁, 反正已经传开纠正不回来了,懒得解释索性就这样算了才默认的, 他……他也一样?

楼心月讶异了一下, 继而眯眼笑了:“无事,随口问了句, 没想到叶公子在啊。”

殷烬翎微微侧目望了身旁的叶南扶一眼。

先前老哥收拾了东西就回屋了,还道他又要继续发展未竟的阿宅事业, 如今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是来做什么的?

叶南扶忽然上前一步, 朝楼心月道:“不巧, 我却有一事想冒昧请教一下。”

……嗯?

还没等殷烬翎反应过来, 他便接着道:“敢问姑娘,家里迁至乐游山之前, 是住在何处?”

楼心月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才答道:“在地处长安城以南的终南山。”

“是因何搬来的?”

“十余年之前那边出了点情况, 现已经灵气枯竭, 无法住人了,便只得另择他处, 于是哥哥领着我们搬来了乐游山。”

殷烬翎在后边悄悄拉了拉叶南扶的袖角,示意:你这是在问什么啊?

叶南扶却对此置若未觉,并未向她解释什么, 又问道:“那边出了何事?”

“具体我也不大清楚,听哥哥说是有人盗走了一样上古传下的至宝,那是山中法阵的阵眼所在, 宝物的丢失导致整个法阵趋于崩溃,底下天地灵脉的灵气因此无法透达外界,使得原本云烟缭绕的仙山化为了一片荒芜。”

楼心月说罢,又看向叶南扶:“叶公子问这些作甚?”

殷烬翎听着,心中却隐隐有了一点猜测,若有所思地慢慢松开了拉着叶南扶袖子的手。

叶南扶自然感觉到了她的动作,转首向她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

殷烬翎却并无半分豁然开朗之感,反而心微微沉了下去。

“实不相瞒,我们想要借用一下那个法阵。”叶南扶道,“或许过段时日还要劳烦姑娘引路了。”

果然,她刚刚提到的就是无往法阵,老哥昨日在流水席上盯着这位楼姑娘看,约莫是知晓了她乃无往法阵的守护人一族,所以今日才会特地下来找其询问。

“借用倒是无妨,只是……”楼心月有些为难地皱眉,“方才也说了,它的阵眼丢失了,现在基本是废弃状态,也不晓得能不能派上用场。主要是以往我也没怎么去瞧过,甚至不知它究竟是作何用途的。”

“令兄应该知道得更清楚一些吧?”

楼心月垂下眸子:“他倒是常去做些维护,不过既然他都放弃了终南,带着我们搬来了乐游山,可见大抵是无法补救了。”

叶南扶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殷烬翎忽然插话:“话虽如此,能否先带我们去看看法阵?”她指指叶南扶,又道:“他以往对这类法阵有些研究,看过后指不定有什么办法。”

叶南扶朝她瞥来一眼,殷烬翎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楼心月惊讶道:“叶公子能设法修复?”

“不好说,可能要与令兄商讨过才知道。”叶南扶摇摇头,“令兄大概何时回来?”

楼心月微微撇开了眼神,抿了抿唇:“我也不清楚,他向来行踪不定,归期也是没个准信。”

殷烬翎在后面碰碰他,问道:“怎么说,你要先过去瞧上一眼法阵的损坏情况嘛?反正近来也闲着……”

“不了。”叶南扶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头对殷烬翎道:“从这到终南山御剑要三日,若法阵修复我一人搞不定,那楼公子又迟迟不归,我们总不能在那儿住上一段时日吧,还是得回来,总计便是六日的行程,这来回路途奔波又是枉费工夫,还叨扰人家姑娘,你说这六日拿来躺着多舒坦,还不如一直在这里待到人家兄长回来了,再一同过去,是不是?”

这老哥……也是有够能宅的,都在这儿躺了这么多天,也丝毫没有出去转转的打算。殷烬翎一时竟无语凝噎。

“这样也好。”楼心月点点头,“那个……殷姑娘仙愿榜上用的名称是?”

“呃……?”忽然被点到名的殷烬翎愣了愣,颇为尴尬地咂咂嘴,“那什么,叫做……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

旁边叶南扶若有似无地望过来一眼,黑眸里明晃晃地写满了奚落之色,殷烬翎撇过眼,只装作全然不知。

“好,我记下了,那么届时哥哥回来了,我再传讯给殷姑娘。”

别!你别记住!最好加完仙友就立刻忘掉!

“那就麻烦楼姑娘了。”殷烬翎笑着,颔首致意。

“不妨事。”

同楼心月道了别,两人便沿着石径往山上走去,待走出好一段路,殷烬翎悄悄往回望了眼,已看不见楼心月的身影了,她这才慢慢停下步子,皱起了眉。

“我觉得她很可能知道她兄长的一些事,却不愿说。”殷烬翎沉声道,“而且……恐怕她今日出现在此也与之相关。”

“若我不曾记错的话,由于每年除夕都有不少别家门派弟子前来,需留宿一晚,师门因此在主峰底下设了许多间客房,专供他们使用,楼姑娘的住处应当也是在那处才是,可依她所言,一大清早特地从主峰的客房跑来我们峰上散步,这显然不合常理。”

叶南扶却恍若未闻一般继续往前走着,不置一词。

殷烬翎在他身后叫道:“老哥。”

叶南扶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肯定察觉到了,虽则面上并未说明,但楼姑娘似乎不太愿意我们现下过去,要不然你也不会临时打消了前去看看法阵的念头,是吧?”

“不是。”他忽然道,声音冷然如寒水。

殷烬翎错愕地抬头看他:“那是……为何不去?”

叶南扶伫立着沉默了良久,殷烬翎也不催他,静静地等着他回话。

“并不是临时起意。”

说罢,他又兀自抬步接着往前走,殷烬翎连忙跟上去。

“不是临时起意是什么意思?不去法阵那里,莫非还能是早有预谋的?”

叶南扶转头向她看来,黑沉沉的目光看得她顿时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莫名有些心虚,却强作镇定地回望了过去。

“你看我作甚?”殷烬翎稍提高了声音来掩饰着慌乱。

叶南扶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原就没打算那么早去,你不必替我着急。”

丢下这一句话,他便快步走了,这回显然是没打算等她了,他走得很快,以至于还没等殷烬翎反应过来,他已然走出老远,根本来不及追上去问了。

殷烬翎默默立在原地,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老哥这……莫名其妙的,又是在生什么气啊?-

“原就没打算那么早去”……是什么意思呢?

殷烬翎横竖睡不着,仔细想了半夜,才从这字缝里看出字来,他先前的话,句句都透露着两个字。

——傲娇。

诚然她也不是头一回知道这人的秉性了,而且她向来是不惮以最别扭的想法来揣测此人的,然而她还不料,也不信竟会别扭到这地步。

他当时与楼心月所言,确实没有要立刻动身的意思,大约是因为自己年前曾与他说好了,要在这待到出了年的缘故,然而她这时却在一旁极力表示先过去看上一看也无妨,他立刻就觉得,她如此急迫地要去看无往法阵,莫不是想着快些将他送走,不想留他待在这儿了。

……呃,然后他就不高兴了。

不高兴还不肯直说,非要态度僵硬地甩下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她都得逐字分析做阅读理解、串联起蛛丝马迹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只能说,傲娇的脑回路是真的奇怪,她大概是永远无法正常地紧跟上他的想法。

明白了叶南扶生气的缘由,于是另一个问题就紧跟着浮出水面了——他为什么想多留一段时间,甚至因为误会她着急想送他回去而恼了?

当然,言之有理逻辑自洽的答案,她眼都不眨就能给出数十种,然而这些加在一块儿都盖不过心底里那个一直在猛烈叫嚣的声音。

他其实是想与我多待些时日,所以才不愿那么早回无生界的吧!

他绝对是喜欢我的对吧?不是人生错觉,给我自信一点啊殷梨!绝对是!

殷烬翎想着想着脸上便开始发烫起来,团在被子里兴奋地翻来覆去,分明还是严寒刺骨的正月,被窝里却像是滚了一团火,烧得她一个劲地冒着汗,从一开始偶尔探出头来透口气,到最后索性直接掀了被子坐起来。

她靠坐在床头上,仰头出神地盯着上方的帷帐,不自觉就咧了嘴傻笑起来,为防止声音传出去,将隔壁向来浅眠的叶南扶吵着了,她连忙拉起被子捂住了半张脸,瓮声瓮气地闷笑了半晌。

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只要想到老哥平日那些恶言恶语、冷声冷气,原来全都是在掩饰内心的忸怩傲娇,就忍不住想捶桌狂笑。

啊啊,这人也太傻了吧!

她笑倒在床上,裹着被子一直从床头滚到床尾然后又滚回床头。

不行了不行了,照现下这个精神劲儿,今晚是铁定别想睡了,得找个机会想点法子好作弄作弄他,不然弥补不了我这一晚因他失去的睡眠时间。

于是她在脑中构想盘算了数种针对老哥的方案,亟亟等待着天亮好去实施。

然而不知为何,等着等着,头脑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起来,四肢也渐渐感到乏力,与此同时,先前明明是几欲掀被子的燥热,而现下只感到无尽的寒意在往里渗,但身子却宛若燔炭一般灼热烫手。

她迷迷糊糊地想,坏了,怕是这一番闹腾,真感了风寒了-

殷烬翎再次醒来,已经快午时了。

她觉得口干舌燥,稍咽了咽口水便感喉咙烧灼般的痛,张了张嘴也只能发出些微嘶哑的声音。

说来惭愧,她头一个念头便是,叫老哥过来看看,输送点生命力就好了。随即又立刻给打消了,对方可是昨日才刚刚与她闹了不快,作为一个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傲娇,是全无可能仅仅过了一夜便不计前嫌来找她的。

她支着手肘勉力撑起半边身子,只觉浑身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稍一动作就免不了一阵晕眩。

这状况别说找去邻院了,怕是下床喝个水都困难,而且……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上绽放出了一点莹白的光芒,然而不到顷刻就消散无踪。

也不知是不是这风寒来势汹汹的缘故,灵力什么的,根本使都使不出来。

她微微侧过脸往床头案上看去,唯一欣慰的是,茶壶和杯子倒是离得不远。

不慌不慌,问题不大,今儿这日子,按理说门下诸弟子都要去见过师父的,还要与师父一同吃顿饭,若是到了时辰不见我,定然会有人找来这里,届时就可以拜托对方去隔壁喊老哥过来了。

她这么想着,一点一点腾挪着翻了个身,费力地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案上的茶杯,谁知一个没稳住,手一滑就把杯子扫到了地上,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音,接着便是整个人失衡,从床上翻了下来,栽倒在地上,“咚”的一声,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殷烬翎慢慢爬了起来,拧巴着眉头,揉了揉头上撞到的地方,立刻便“嘶”了一声,倒吸了口凉气,尔后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叹了口气,不禁发起了愁。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屋外竟传来了叶南扶的声音。

“你在搞什么?这么大动静。”

殷烬翎顿时热泪盈眶。

成了,没想到因祸得福,居然就这样招来了老哥!由此看来,老哥当真还是在意我的,一有动静就闻声赶来了。

“人呢?”未等到回应,叶南扶又问了一声。

殷烬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应过话,张了张嘴,却只能从喉咙地里发出些几不可闻的嘶哑音节来,莫说是传到外头了,只怕站在她边上都听不真切。

又候了许久,迟迟等不来屋内人的声音,叶南扶皱了皱眉,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便直接推门而入,然后一眼瞥见了只穿着薄薄的里衣、坐在地上木愣愣望着他的殷烬翎,边上落了一地的碎瓷片。

叶南扶面色沉了几分:“既然在,为何不出声?”

殷烬翎下意识张了张嘴,又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这才缓过神来,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老哥,我变哑巴了!

叶南扶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随即明白了过来,顿时有些啼笑皆非,勉强压抑住上扬的嘴角,快步走了过来,俯身一把将殷烬翎抱起。

她身子甚是烫手,只一触上便知晓她着实烧得不轻,隔着单薄的里衣,热意犹如决堤般渗透而来,惹得他耳根也染上了一抹绯红。

先前那次她醉酒,虽是他一路抱着上山的,可好歹衣裳还是齐整的,不似这回一般只着了个轻薄的单衣,甚至透过这纯白的里衣,还能隐隐瞥见底下的亵衣,锁骨处雪白的肌肤在其下若隐若现。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忽然觉得有些口渴,许是被怀中人的体热侵染了,他身上与之碰触的地方也不由微微发烫了起来。

不敢多做耽搁,他赶忙将其放到了床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因生病而说不出话的殷烬翎,相较于平日那闹腾的话痨模样实在安静了太多,如今只乖巧温顺地躺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他,竟显出几分柔弱可怜之感来。

他努力移开视线,将注意转移到一地的碎瓷片上去,皱了皱眉,四下张望了下,打算找块抹布来清理。

殷烬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捏住他的一片衣角,轻轻扯了扯,他便低头看了过来,她指了指桌案上的茶壶,又捏着拳头放到嘴边,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叶南扶瞧着她这模样,忍不住就想笑出来,有些无奈地弯下腰,扶着她半坐起来,尔后又去取了个新的茶杯,倒上水递到她面前。

殷烬翎喝了几口,觉得嗓子稍微舒服了点,轻咳了两声,试着发声:“老哥。”

叶南扶转头看来,她又接着说了句什么,声音较之先前还是好了一些的,只是仍旧十分沙哑微弱,以叶南扶的距离,仅能听见几个零散的字音。

于是他坐到了床边沿,凑近了些:“再说一遍。”

忽然感到手被一只娇小柔软的手握住,她附在他的耳旁,微热的吐息拂过他的鬓边,令他心下狂跳起来,微微咽了下口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听她轻声道:“给我点生命力。”

躁动不安的心上陡然被迎头浇下了一盆冷水,热切的火焰顿时熄了个彻底,他脸上的晕红顷刻退了干干净净,随即罩上了一层寒冰将神情冻得冷漠无比。

“没有。”他冷冷道。

殷烬翎:???

殷烬翎:病人就在你面前气息奄奄饱受折磨,你还惦记着昨天那点鸡毛蒜皮的小矛盾不给治,有没有点医德啊?你良心不会痛嘛?

眼见着他要站起身离开,殷烬翎豁出去了,连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襟,凑在他的耳边,用沙哑的声音软绵绵地央求道:“哥哥,你就给了我好不好?”

叶南扶被这声搞得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地轻轻瞥了她一眼,悠悠地拿开了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弄乱的衣襟,道:“还有心思搞这些有的没的,说明病得还不够重。”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殷烬翎靠在床头瘫坐着, 目无神采地望着叶南扶,后者正拿着块抹布半跪在地上清理着茶盏的碎瓷。

“你昨日晨起就在打喷嚏,是不是宿醉那晚睡相不端, 半夜乱滚蹬了被子。”

“半夜乱滚”精准地几个字戳中了殷烬翎心事,想起今日这烧极有可能是昨夜想入非非之时, 掀了被子笑得满床打滚所致, 便不由愈发幽怨地望向了叶南扶。

似乎是感受到她投来的哀怨目光,叶南扶头也不回地道:“看也没用, 就别想了,我不会给的。”

“为何?”殷烬翎哑着声音, 分外悲戚地道。

“以你们仙人的体质,不出两日便可活蹦乱跳了, 实在毫无必要浪费这一点生命力。”

“你骗谁呢!”殷烬翎一时激动冲口而出, 不慎岔了气, 顿时一阵剧烈的咳嗽。

叶南扶站起身,挑眉看了会儿她这一通撕心裂肺的猛咳, 终还是垂下眸子,坐到了床沿上, 拍着她的背顺气, 又递过去半杯水。

殷烬翎喝了口水好容易缓了下来,立刻拉住他幽幽怨怨道:“你之前分明挥霍得起劲, 怎么到了我生病的时候却吝惜起来了,难道看我这么病恹恹的样子,你忍心嘛?”

叶南扶凉凉地看着她:“别以为扮柔弱我就会松口。”

“哼。”殷烬翎冷哼一声, 撇开头不屑道,“你那与天同寿、无限生命力什么的,根本就是诓人的吧, 之前让花草疯长估计就是什么骗术,所以如今怕被我拆穿装作不肯用,也难怪当初给宋大公子治病时要关起门来。”

“激将法也是没用的。”

“那我说什么有用嘛!”殷烬翎泄气了,颓丧地仰头往后靠。

“一点小病就依赖生命力,对你的修行无益。”

“啊这……”殷烬翎顿时愕然,接着有些羞愧地微微低下头,“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嘛,我也就不会这般纠缠了。”

“哦,是么,其实我是骗你的,就是单纯不想给你罢了,我连灵力都没有,还能对你们仙界的修行法门有所了解?”

殷烬翎暴怒。

“行了,你也别这么瞪着我了,想好得快一些还是少动肝火为妙。”叶南扶掸了掸袖子,便要站起身来。

殷烬翎眼眸微微一眯,计上心来,回想了一番昨晚策划的作弄老哥方案,便状似叹惋地开口:“可惜了。”

“本想着,今日我们可以偷偷启程前往终南山一探究竟的,现下这状况却是去不成了。”

叶南扶正要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不动声色地悄然坐了回来。

殷烬翎若无其事地瞟了他一眼,接着道:“昨日楼姑娘就回去乐游山了,她虽不大愿我们去,但反正终南那边当下是无主之地,提前去探探也无妨。”

“你当真想去?”叶南扶忽然问。

“自然,为何不去?”殷烬翎颇为奇怪地看向他,“你难道不急着回家了?若不是我今日醒来成了这副模样,定是早早便来叩你房门,拉着你过去了。”

叶南扶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回身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气极反笑:“是啊,我可太急了,这便回去收拾东西,等你病一好我们就上路。”

说罢,大步流星地出了屋去,反手甩上了门。

他甫一出门,殷烬翎这厢就立刻埋进了被子里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老哥你也有被我气得夺门而去的时候啊哈哈哈!想想以往都只有他拿话把我堵得发闷,如今栽在了我手上,真真是天道好轮回啊!不愧是我!果然上天只会眷顾有准备的人,总算没白费我辛苦构思了一整晚的方案哈哈哈哈!

忽然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终于让她从无声狂笑之中缓了缓神,拉回到现实中来。

对了,好像还没用过中饭来着……准确来说,是醒来之后还没吃过东西。

正在这时,外头响起一个青稚的少年声:“那个,小师叔的道友前辈好,不知小师叔可在里面?师父让我过来,喊小师叔去师门宴。”

是林辙小仙友!

还真是困了递枕头,正思考着午膳呢,这就来了。师门宴是去不成了,况且发着烧估计也吃不下多少东西,最好是稍微垫垫肚子就睡下。嗯……让我想想吃点什么好,待会叫林小仙友弄些过来。

诶不过,他刚刚说的小师叔的道友前辈是……

“她病了。”屋外传来叶南扶那熟悉的清冷声调,“人在里头躺着呢,但是需饮食清淡,忌食荤腥油腻,恐怕没法参与那师门宴了。”

老哥?殷烬翎顿时惊恐起来。

林辙“咦”了一声,道:“昨日见时还好好的,怎的突然病倒了?行吧,我回头转告师父去,那小师叔的午膳是……?”

“不必担忧,由我来做。”叶南扶道。

“哦——”林辙拖长了音调,暧昧地笑道,“前辈还真是居家好男人呢……”

叶南扶没有答话。

“那我就先回去禀告了,前辈可要照顾好小师叔啊——”声音渐渐远去。

喂喂,等一下,林辙你别走啊!别被他蒙蔽了啊!老哥刚刚被我气得不轻,以他这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性子,哪会真去弄饭菜来啊!

然而外头已经一片安静了。

完了,全完了,我恐怕要饿上一天了。

殷烬翎仿佛看到“乐极生悲”几个大字直接狠狠砸在了自己头上。

没事没事,反正也没多少胃口,饿就饿会儿吧……要不然,睡一觉好了,睡着了就不饿了。

她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约莫是着实烧得不轻,不一会困意就袭来了。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在推她,她半睁着惺忪的睡眼望过去,面前仅有个模糊的剪影,来人冰凉的手贴在了她滚烫的额头上,她被冻得一凛,稍微清醒了些,揉了揉眼睛看去,却是去而复返的叶南扶。

“你怎么……?”殷烬翎含混不清地小声道。

叶南扶面色依旧如覆了层霜雪般,他不由分说就将她扶起来,一言不发地递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碗,里头盛着香甜可口的药粥。

殷烬翎愣愣地接了过来,有些困惑地抬头看向他。

他什么也没说,捡起先前用抹布包好的碎瓷片,快步出了门,再次反手将门甩得震天响。

殷烬翎捧着碗,升腾而起的热雾熏在她的鼻尖上,她静静看了半晌的门,直到它渐渐停止了震颤,才微微低下头,鼻唇之间抵在碗边沿上,轻嗅着香味,缓缓地,展开了一抹笑-

叶南扶所料果然不差,只是第二日她便觉得已然好些了,不出两日,果真就恢复了先前的精气神,又能四处蹦跶撒欢了,只声音还稍带着点沙哑。

想想这两日都是老哥煮好东西端了来,虽说态度相当恶劣,基本是不声不响搁下碗筷就走,仿佛半个字都不欲与她多言。

不过这人也是老傲娇了,况且她也知道他在赌气些什么,看他这别扭的模样倒是意外的令人舒适,甚至萌生了再装病几天的念头,但想到老哥对生命力这些都颇为熟稔,大抵是骗不过他去的。

见她差不多大好了,叶南扶便不再来了,又恢复了之前闭门谢客的状态。

但殷烬翎却不打算放过他,一能下地就跑去敲他房门,强忍着坏笑,装作一无所觉的认真模样,叫道:“老哥,我已经好了,赶紧启程去看看法阵吧!”

“老哥,就别拖延了,迟早都是要去的,不如早做打算。”

“我知道对你们阿宅来说出趟远门都是要下很大决心的,但有些事是无法逃避的,鼓起勇气来直面人生吧,少年!”

甚是恩将仇报。

叶南扶自然是任凭她去闹,不予回应。

但这丝毫没有打击她的热情,只是想到老哥指不定关在里头生着闷气,就快活不已,她实在是太想见到这个万年傲娇坦白自己的内心了,比突然一夜暴富还想。

清霄山上这般闲适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正月十五这天。

这日一大清早,殷烬翎就被一阵高亢惨厉的鸡鸣声惊醒过来,她急忙一咕噜坐起来,够着挂在床边的外裳,伸手进袖子中飞快地掐掉了鸡鸣,然而到底是迟了,隔壁还是传来了满含起床气、十分不友善的几下敲墙声。

殷烬翎“啧”了一声,撇了撇嘴,也没去理会,自顾自地从袖中掏出来仙愿榜,打开来看新通知。

甫一展开布帛,层出不穷的文字消息便一股脑儿涌了出来,令她一时有些懵。

仔细一瞧,最顶上的一条,醒目的红色大字写着:

“敬告众位除灵师,现悬赏捉拿堕仙一人,其名姓样貌如下,望知情者积极向仙盟提供线索。”

然而不知什么缘故,这肖像怎么也显示不出来,殷烬翎只得接着往下划,这才看到了这堕仙的名姓——楼传雪。

楼传雪?!

她蓦地一惊。

楼传雪这个名字,即便是向来沉迷画本之中、不大通晓仙界诸事的殷烬翎也有所耳闻。

其人成名很早,初年曾独身闯万妖巢窟,斩酆都妖王,一腔赤忱,侠肝义胆,颇具江湖豪情,素有仙界“奇侠”之美称,又因他是赫赫有名的剑修,故号为“仙剑奇侠”。

这般人物,自然很是招画本写手们的喜爱,殷烬翎就见过不下十本或以他为原型、或打着他奇闻轶事的噱头创作的画本子,着实想不了解此人都难。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堕仙?谁?楼传雪嘛?有没有搞错, 是不是仙盟发的公告里写错名字了啊?

也是,那群人饱食终日,向来就不靠谱得紧, 仙愿榜出了问题能拖个几年不见修复,那么告里的肖像也是半天都载不出来, 打广告赚外快倒是勤奋得出奇, 还时不时推出各种骗钱活动,什么“接一单心愿即可获得仙愿榜特殊外观购买资格, 仅需加付三千两”,种种恶行早被人诟病了不知道几百年了。

这样说来, 方才涌出来的大量文帖,只怕是有八成都在质疑仙盟是否发布错了, 剩下的两成则是在痛斥仙盟尸位素餐。

她接着往下划, 底下是公告详情。

堕仙楼传雪, 终南山人氏,现居乐游山, 十日前于蜀中以妖邪之术屠尽一村平民,后逃遁入蜀地深山不知所踪, 经仙盟确认, 此事属实无疑,由仙盟诸长老商讨后, 认定其危害重大,遂除其仙籍,列入在逃堕仙名录, 并发布海捕公告,向全仙界公开通缉此人,如有其行踪线索, 还望积极联系仙盟官方号,如众仙友中有捉拿到此人者,烦请转送至仙盟昆仑山总部,除丰厚赏金外,另有免试进入仙盟席位的机会。

殷烬翎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几遍最后一行。

……这,这个悬赏也委实太……优厚了吧?仙盟近一千多年招过免试生嘛?别说免试了,正儿八经通过仙盟大选考进去的都没几个。

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悬赏力度,就算通缉的是只蚂蚁,不出几日整个往生界的地皮怕是都要被翻过来一遍,每日昆仑山上扛着几麻袋蚂蚁的仙家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不过……看这详情,似乎并不是写错名字,而是当真如此?而且这个“终南山人氏”“现居乐游山”,莫非他便是楼姑娘的兄长?

殷烬翎只是从前听过楼传雪的大名和他一些不知真假的传闻经历,却并不清楚他家住何处,有些什么亲眷,画本子上有写中原人氏的,有写江南人氏的,还有说他祖籍在北部夷狄之地的,最夸张离奇的甚至还称他是从无生界过来的,故而当初提起楼姑娘的兄长之时,她并未联系到楼传雪身上去。

她切出去看刚刚那些雪片一般的文帖,几乎都在说这个事儿。

不出所料,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怀疑此事的真实性,认为以楼传雪往日的品性与名望,全无必要也绝无可能做出此等事来,况且这个悬赏实在过于浮夸,必是假消息无疑。

然而也有不少人觉得,这仙盟官方号发布的总不会有假,更有甚者出言嘲讽前一波人“傻子还在质疑真实性的时候,聪明的人早已启程去追捕了”。

于是前者跳脚道:“这通缉的又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是那位光风霁月的楼大侠,要说他驱使邪术杀人,还不如相信仙盟都是一群饭桶来的靠谱。”

后者阴阳怪气道:“嚯,楼传雪的迷弟迷妹都被炸出来了,我说你们有几个亲眼见过楼大侠的,他那些事迹不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有什么真实性吗?怎么这仙盟官方发的不信,宁愿信那些画本子里杜撰的故事,真就信自己爱信的呗。”

前者反击道:“把你自己发的那些花式夸舒暝、拉踩楼大侠的文帖删一删再来说话好么?还在这装理性中立客观呢。”

后者怒了:“我是舒暝吹跟这事有关吗?果然你们楼家的迷弟迷妹不看对错只看粉籍。”

交流区吵嚷作一团,成千上百的文帖源源不断地发出,不一会就将仙愿榜弄崩溃了,什么字都显现不出来了。

殷烬翎看得脑壳痛,直接将布帛一拢,塞回了外裳袖子里,合上眼往后靠到床头上,慢慢思索起来。

姑且先不考虑其真假的问题,公告上说事发在十日前,也就是正月初五……

这事一出,她也无甚睡意了,索性稍微梳洗一番,换好了衣裳,上隔壁屋继续前几日的活动——

“老哥开门。”

不同以往,今日她的声音沉静自持,不再带有任何戏谑之意。

许是从她语气中听出了些郑重,加之先前也听见了那个高亢的通知音,能料想到大约出事了,这回他倒是没再作充耳不闻了,不多时,只听闻屋里头传来了蒙着被子懒洋洋的一声:“没锁。”

她推门而入,床上照例蜷着一团。

她上前推了一把,没好气道:“起来了。”

团子里闷闷地发出声音:“你先说事。”

殷烬翎气笑了:“打算看看事儿大不大再决定起来与否?”

团子不吭声,竟是直接默许了。

她也懒得再拿这些言论嘲弄他了,反正这人听了不痛不痒的,干脆切入正题。

“楼姑娘的兄长恐怕是等不来了。”

团子似乎微微动了动,却并未吱声。

她瞥了一眼,接着道:“楼家兄长前些日在蜀地引发了一起屠村血案,现已被仙盟通缉。”

团子突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看着她道:“属实?”

殷烬翎闻言思索了下:“既然是仙盟官方发的通告,应当是属实无疑的。”

“可有后续?”

“尚无。”殷烬翎摊摊手。

叶南扶沉默了片刻,才再度开口:“如此,你来寻我是作何打算?”

“自然是同先前一般,来问问你要不要去终南山了。”殷烬翎挑眉,“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看样子,已无望在短期内解决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般干等下去不是?”

叶南扶又静默了会,慢慢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了进去,也不知是不是捂在被子里的缘故,声音显得分外沉闷。

“再等几日看看吧。”

殷烬翎看着重新裹成的一团,不由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说几句,却忽听隔壁自己屋传来了敲门声。

“小师妹,起了吗?”

殷烬翎一愣,是秋渡。

她连忙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冲那边叫道:“师姐,我在这里。”

秋渡转头望来,见了从叶南扶屋子的窗口探出头的殷烬翎,微微一怔之后,唇边露出了几许隐约的笑,眉眼弯弯地看着殷烬翎。

殷烬翎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大窘,颇为羞惭地急忙缩回了头。这几日没什么人特意过来揶揄她,过得着实太安稳了,她一时竟忘了这茬,一大清早便出现在隔壁绯闻对象的房间里,这关系怕是无论如何都洗不白了。

……还好,她也不是很想洗白来着。

也没闲暇再理会床上这位了,殷烬翎赶紧出了门,朝着秋渡那边迎了上去。

“师姐,你找我?”

“嗯。”

秋渡只瞧了她两眼,没提先前的事,倒是让她暗暗松了口气。

“今日午后我便要动身去昆仑山开仙盟大会了,估摸着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在此期间峰上诸事还要拜托师妹来打理了。”

秋渡作为天璇的下任掌门继承人,时常会代替掌门去出席一些重要场合,前几届的仙盟大会都是她代为出席的。

“仙盟大会?以往不是十年一次的嘛?”殷烬翎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上一次似乎才过去三年不到吧?”

“这次是临时会,只有仙道七门掌门参与的。”

“莫不是因为……”

“嗯。”殷烬翎的话还未完,秋渡便似乎知道她将要说什么,直接点了头,“你也看到消息了啊。”

果然与那个消息有关!

殷烬翎心里暗暗一惊。居然闹到要临时开仙盟大会的地步了嘛?由此可见其事态之严重,只怕不会善了,也不知老哥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打算在这坐等什么结果来。

“不过,师姐,要管理峰上事务,我恐怕能力也不太够……”

秋渡笑了笑:“无妨,我走之前会替你吓一吓他们的,保证老老实实交到你手上。”

不是,这峰上的老老小小的,我哪个敢管啊?况且你一走他们还肯纡尊降贵听我的话嘛?

殷烬翎连连摇头:“不不,师姐,我恐怕不日就将启程,也打理不了几日事务了。”

“嗯?你这便要走了?”秋渡有些讶异。

殷烬翎忙不迭点头。

秋渡颔首道,“那行,我再找找其他人。”

殷烬翎疯狂点头。那可再好不过了。

“哦,对了,你过几日要走之时,记得发个讯息同我知会一声。”

殷烬翎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

“行吧,那我走了,大清早就来敲门打扰到你们休息了吧?”

殷烬翎惯性地继续点头,尔后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可咂咂嘴回味了一下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大对劲。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意思?而且打扰到我休息又是从何说起啊?师姐你来的时候不是看到我已经起床在隔壁老哥房里了嘛?还是说……

殷烬翎忽然寒毛倒竖。

……还是说,师姐你觉得我昨夜是歇在老哥那儿?

她抬眼看看秋渡,后者见她望来便笑了笑,可殷烬翎总觉得其面上笑容越看越暧昧。

冤枉啊,这可误会大了……不是,我虽然不怎么意图洗白,却也没想过被抹黑到这个地步啊!

并未给她解释的机会,秋渡已经转身走出些路了。

“师姐……”

秋渡回身看她,眼神疑惑。

要……要怎么说?我同老哥是清白的,我昨晚并没有宿在他那里?还是说师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起了个大早去找他聊天而已,没发生什么其他的?这话说出来真的不会越描越黑嘛

顶着秋渡投来的目光,殷烬翎咽了咽口水,将到喉咙里的解释之辞吞回了肚子里:“没,没事。”

这要怎么说出口啊!也许人家完全没这么想,我真说了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目送着秋渡下了前面坡道,殷烬翎默默地双手合十。

事到如今,只能祈祷了,师姐并不是个健谈八卦之人,再加上她午后就将出发去往昆仑,要处理的事务繁多,兴许转头便忘了这茬,此事也不一定就会流传出去……对对,没必要太过慌张,保持平常心。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也不知是不是脑中弦一直紧绷着, 接下来的几日,殷烬翎总觉得这处院落似乎清净异常,简直像个世外之地一般, 就连路过的弟子都鲜有见到。

是……是我太过紧张的缘故嘛?以往这里有这么安静嘛?我怎么记得之前还有零星两三个人的,最近好像都没人经过了啊, 该不会已经默认这块地方是通行禁区, 怕打扰到什么事所以这几日才不见有人到访嘛?我这才几天没出去社交,所以现在外边流言到底已经传到什么程度了啊?

怎么办, 我是不是该出去打探一下,可万一下去就被围起来连番追问, 又当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权衡利弊, 最后她还是决定蜷缩在这里装死, 任由外头怎么说, 只要我不去打听,事情就不存在。

殷烬翎觉得很有必要反思一下, 是不是自己的放任给流言传播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在流言漫天飞舞之时, 自己和老哥,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但仅仅是反思而已。

日子就在殷烬翎惴惴不安地看着画本、每日竖着耳朵听屋外有没有人路过之中,慢悠悠地又飘过了几天。

这日, 美好的一天就从愉快地躺在床上看画本、突然想起外面也不知如何了、然后紧张地躺在床上看画本开始。

突然,由于此事被锻炼得格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自屋外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她立刻搁下画本, 仔细侧耳听了一番。

不错,确实是有人路过了!

终于,终于有人路过了!

她险些喜极而泣, 简直想开门出去拥抱一下这位路过的弟子,顺便了解一下如今外面风声适不适宜出门。

然而当她推开窗户向外看去时,却猛然发觉屋外竟是个熟人。

“楼姑娘?”

楼心月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滞了片刻,这才缓缓转头朝她望来,水眸中先前那灵动的光彩已然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灰败与萧条。

殷烬翎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不免想起楼传雪的事来,顿感几分痛惜。

毕竟是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亲兄长,楼姑娘这几日想必过得极不好受吧……

殷烬翎不禁为自己贸然出声唤她而懊悔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下一句当说些什么,一时觉得出门迎上去也不是,关窗不作声也不是,竟僵在了那里。

半晌,反倒是楼心月先开了口。

“殷姑娘。”她微微颔首一礼,“不知……”

她忽然顿了顿,垂下眼眸,默了良久才继续道:“不知姑娘的那位道侣可还在否?”

殷烬翎定了定神,正要出言回答,不料隔壁屋子忽然传来一声窗棂响动,一只手推开了窗子。

“我在。”叶南扶斜倚着窗框,“寻我何事?”

殷烬翎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几日前在林间散步时遇上楼心月,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只是那时的楼心月还不是如今这惶惑低迷的模样,她眼里始终闪着一汪流光,笑起来时光彩便自那弯起的眼角满溢而出。

“心月,有一事相求,不知……”她慢慢弯下腰去,长长一揖及地。

似乎是从未以这种姿态说过话,话到一半竟哽住了,胸口有些闷得慌,一时吐不出接下来的字音。

殷烬翎忙垂了眼眸,不忍再看,轻声道:“楼姑娘但说便是。”

楼心月默了一会,似在艰难措辞。

“恳求二位,助心月找寻失踪的兄长。”言至此她顿了顿,又添了句,“叶公子不是要借用法阵么,若是没有兄长共同参详修复,恐怕也相当难办吧?”

殷烬翎微微蹙了蹙眉。她原就并非那等会坐视不理的漠然之人,况之前除夕宴上还欠着楼心月帮忙解围的一个人情,即便没有叶南扶要借用法阵的这层关系在,不必多言她也自会相助,楼心月实在没有必要多添后面那一句。

她是担心没有利益牵涉,我们平白无故并不会帮助她嘛?

殷烬翎心里微微泛起些涩意,她明明只与楼心月有过几面之缘,谈不上有多相熟,可也不知为何,却莫名觉得若换做几日前的楼心月,应当断不会添上后面这句才是。

殷烬翎稍侧过头望去,悄悄将目光投向了静立在邻屋窗前的叶南扶,对方正定定地看着前边的楼心月,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

“是要寻到你兄长,还是要替他翻案?”他忽然出声道。

楼心月闻言微微抬起头来:“这二者并无区别,现下他不过是没有露面无法发声,才会似这般遭人任意涂抹中伤,只消寻到他本人,那些谣言污蔑自然不攻而破。”

叶南扶也未再多说,直接转首望向了殷烬翎,楼心月便也跟着看了过来。

殷烬翎此时心中也尚有一大堆疑惑悬而未解,本还想着将楼心月请进屋来再多问两句的,不料这两人忽然齐齐看向了自己,俨然是一副要她做决定的模样,尤其是楼心月,那灰暗的眼眸里隐隐亮起些许期待的光彩,直看得殷烬翎头上经脉不住地突突跳起来,连忙埋了头。

她先前分明也没打算拒绝来着,可如今教这眼神一瞧,便觉得自己再想着多问一个字都是罪孽深重,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却又没法不作声,不得已顶着对面投来的眼神,硬着头皮开口。

“楼姑娘不必如此……此事我原本也不会袖手旁观便是……”殷烬翎艰难地思考着措辞,“楼姑娘有否想到什么令兄可能会去的地方?”

楼心月低着头想了想:“大概……便是终南山了吧。”-

孟君同垂手立在山门台柱旁,始终仰着头朝山门上方的长长阶梯尽头望去,清霄山的几千级石阶盘旋而上,渐次隐没在半山腰的林海和云烟之中。他视线一直胶着在目之所及的最远处,一瞬不瞬,直到那里穿过云雾浮现出了三个人影来。

待三人下完石阶到了山门前,楼心月快走两步上前,与孟君同道:“久等了。”

孟君同摇摇头,目光越过楼心月的肩头,往后边两人望去,随即迅速地瞥了眼楼心月,楼心月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若有所思地再度看向两人,上前一步见礼。

“在下孟君同,殷姑娘,还有这位……”

“叶南扶。”叶南扶补充道。

“叶公子。”孟君同低下头,深深一揖,“多谢二位肯出手相助。”

“孟公子不必多礼。”殷烬翎连忙上前,“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找寻楼公子一事,我们这便动身,具体情形路上再细说。”

孟君同微微一愣:“前往何地?”

楼心月从袖中唤出飞剑,一边答道:“终南山。”

孟君同默了默,点头。

殷烬翎忽然想起什么来,一拍头:“不好,下来得太急,忘了同师父道一声去向……哎,于师姐!”

山门下边不远处正走来一位女子,闻言一仰头,瞧见了山门口招着手的殷烬翎,便笑了笑,加快了步子朝这处而来。

于雪烟上下打量一眼殷烬翎:“殷师妹这是要走了?”

殷烬翎点点头:“于师姐这是刚从外边回来?”

“没有没有。”于雪烟摆摆手,“前段时日新琢磨出了一套术法,想着能改进些,近来便一直在自个儿峰上查找文籍资料,一连闷了好几日了。这不,又是一上午坐下来,趁着用午膳的空当顺道来这转转,透口气。”

殷烬翎正要出言,于雪烟突然眼睛一亮,往殷烬翎身后瞧去。

“哦呀,这不是心月吗?几时来的呀,我怎么不知道。”于雪烟笑着便迎了上去。

楼心月微微颔首见礼:“于姐姐。”

于雪烟却没与她多礼,直接上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又热切地同她攀谈了几句。

殷烬翎在一旁看着,不由想起了些事来。

说起来,除夕那日的流水席上,于师姐便紧挨着坐在楼姑娘身侧,不时低语上两句,像是与之交情甚笃的样子。

“这便要走了?”于雪烟有些失望道,“不多留两日么?”

看来于师姐近来果真潜心钻研术法,似乎对楼家兄长之事还毫不知情的模样。殷烬翎暗忖道。

只是楼姑娘既然与于师姐颇有些交情,为何不去找她相助,反而寻上我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甚至她找都未曾去找过于师姐,我怎么也不该是楼姑娘求助的首选吧?

楼心月摇头婉拒了,却始终未提起楼传雪的事。

于雪烟只得遗憾地叹了口气。

“于师姐。”殷烬翎在一旁出声道,“若是问起来,可否代我向师父转达一下,我与楼姑娘他们一道出去了,不日便回。”

“哦?殷师妹居然同心月一路?”于雪烟讶异道,“我记得你们才不过刚认识,何时竟如此投缘了?”

方才楼心月也没提那事,虽不晓得是出于什么考虑,但自己一个外人还是不多言为好。

于是不知当说什么的殷烬翎,只能报以尴尬一笑。

所幸于雪烟也未再此多做纠结:“行,那我回头便转告六长老。”

殷烬翎松了口气,连忙谢过,又三言两语与其道了别,便拉着叶南扶上了自己的飞剑。

楼心月与孟君同也紧随其后催动了飞剑,一行四人朝着终南山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楼姑娘。”

“心月就好。”

殷烬翎顿了一下, 随之改了口:“心月。”

近黄昏之时,四人停了飞剑,找到了这家客栈落脚, 不用说,两位姑娘自然是同住一间的。早早用过了晚膳, 现下两人正坐在房中聊着。

“年前听说蜀地那里出了些状况, 令兄似乎是受命前去调查的,他临行前可有透露过什么情况?”

楼心月微微苦笑了下, 摇了摇头:“殷姑娘,我知道的恐怕比你还少。他这个人, 一贯是不会向我谈起这些事情的。”

殷烬翎默了默。

其实原本这事应当去问教长才是,毕竟林辙的小道消息也是打那儿听来的, 教长定然知晓其中内情, 可殷烬翎忖度了一下自己过往在学堂时的种种表现, 以及教长那副整日不苟言笑、严肃得仿佛下一瞬便要开口训人的模样,就完全没了去打听的念头。

况且即便壮着胆子去了, 她又与此事毫不相干,就教长那老古板, 那嘴就跟缝死了一般, 面对这种出于好奇前来打听的闲人,是连半丝风都透不出来的。所以殷烬翎才想着问问楼心月, 却未曾想她对此竟也是一样的茫然不知。

正在殷烬翎思考着接下来该去找谁打听时,却不防身旁的楼心月忽然出声:“不知殷姑娘年岁几何?”

殷烬翎一愣,不知她问这个做什么, 却还是回答道:“刚过了年,已经是二百二十三岁了。”

“没想到我们居然同岁,还挺有缘的。”楼心月虽这么说着, 却只是轻声笑了一下,随即便敛了起来,“可是殷姑娘,你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除灵师了,我却从未涉足过江湖。”

殷烬翎闻言不由朝她望去,只见她正蜷起双腿,抱膝靠在床边上。

“哥哥他向来是不让我乱跑的,从前在终南山生活的两百余年,山脚下的小镇是我能得允许的最大活动范围,若是遭逢了人间的灾年乱世,便是连山也下不得了。”

顿了顿,她又道:“虽然……有将近一百年是因幼时体弱的缘故……”

她微微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殷烬翎:“殷姑娘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善于交际,人缘颇佳吗?”

殷烬翎没有应声,因为她听得出楼心月此时并不需要回答,但却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同了一句。

不管怎样,至少楼心月在除夕流水席上的表现她是看在眼里,自叹弗如的。

“可……其实天璇的这些姐姐们,是我除了哥哥和君同之外仅有的几位相识之人了。”楼心月垂下眸子,“这也是在搬来乐游山之后才得以结交到的,以往终南附近向来是见不到什么仙家的。”

“得知搬了家便可以到邻近的清霄山串门时,我特地去寻了许多与人结交处事的方法秘籍来,苦学了很久,还拉着君同陪我演练,这才……慢慢同天璇的姐姐们熟悉起来……”

难怪……仙界向来只闻楼传雪之名,却从未听说他还有个妹妹。殷烬翎心道。

不过,你看的是什么交友秘籍啊?未免也学得过于优秀了吧,这完全已经是成熟的社牛形态了好嘛!所以……能不能给我推荐一下,我肯定是因为没看过这种秘籍,我要是有了秘籍,还会是这个社交羸弱的鸟样?

“那你的父母呢?”殷烬翎问。

“他们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哦……”

殷烬翎刚要垂眸叹惋一声,忽地又把眼抬起来了。

……诶??等等,出生前就去世了?这是什么诡异的台词?

殷烬翎皱了皱眉,不由疑惑地看向楼心月。

楼心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有些不当,遂抿了抿唇,又补充道:“我……母亲怀着我时正逢多事之秋,遭遇变故后便早产了,原本我是活不下来的,但她设法保住了我的元灵,用了一种秘术来温养魂魄,如此养了千年余,却一直到母亲去世也未能见到我,她故去之际,将照看的事宜托付给了哥哥,此后又过了数百年,我终于脱离了温养用的术法,渐渐有了意识,也是哥哥将我抚养大的。”

她缓缓呼了一口气,接着道:“最初的将近一百年里,我身体弱得风一吹便要受凉,故而几乎不曾离开过自己屋子,可哥哥又时常忙碌在外不能陪伴,于是他找来了与我年纪相仿的君同作伴,多数时候,山上就只有我们二人,就这么……在终南山待了两百余年。”

殷烬翎忍不住问:“你难道……从未想过偷跑出去看看嘛?”

“自然是有的。”

楼心月将头埋在蜷起的膝间:“应当说,这许多年里,我几乎无时无刻不想着到外边来看看。”

“我曾几次趁着生辰向哥哥提出过这类要求,无一例外都遭到了他委婉的回绝,理由也是千篇一律的‘心月涉世未深又自幼体弱,不宜出远门,想要什么同哥哥说便是了’。”

“多次恳求无果,于是我便合计着瞒了哥哥自己偷溜出去,筹谋多日,还撺掇了君同替我打掩护,终于挑了个哥哥出远门的日子独自下了山,往附近的长安城跑去。”

“然而还未等看清长安城的城门究竟长什么样,才下山不到半日的我便被哥哥捉了回来。他并没有责骂于我,只是向我重申了一遍外界的危险,以及我与常人不同,是父母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的,娇弱得很。彼时我颇不以为然,调养了这许多年,我身子分明早已经与常人无异,可对着哥哥担忧的眼神,我到底说不出这些话来。”

“那夜,哥哥去了祠堂,在父母的灵前一连跪了三夜,为了不让我察觉,他都是特意趁我回房歇了之后再去的,我也是偶然起夜才发现。我躲在门外,见到他的背影直挺挺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口中轻声念着什么‘未能遵从遗志,愧对先人’之类的话。他这般慌乱自责的模样,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

“许是哥哥沉浸于悔意之中,他始终不曾发现我,我待在门后静静看了半晌,虽未觉得自己有何错处,可心下却不免歉疚起来……那时候,我便明白了,我大概是再也无法走出他替我设下的这片无形结界了,可相较之下,我更不愿关心我的哥哥再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来,故而……”

她再度往里埋了埋头:“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殷烬翎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看来她这些年过得……也甚是孤独,才会对一个刚相识不久的人这般敞开心扉。

“在他眼里,只怕我永远都是那个性命需要术法维系的幼妹。”

楼心月微微将头抬起一点,朝殷烬翎的方向半侧过来:“抱歉……不知不觉说了这许多无关的事。”

殷烬翎连忙摇摇头表示无妨。

“说起来,这还是我头一回出远门,理应……”楼心月苦笑了一下,“理应感到新奇才是,可如今这情形,实在无心去……”

眼见着面前的人又将情绪低落下去,殷烬翎顿时便不知所措起来。

众所周知,她根本不会安慰别人,尤其是这类相熟之人在面前失魂落魄的状况,一旦碰见了,她除了被连带着一同颓丧起来,向来是全无任何办法的。

她拧紧了眉头,抿了半天的唇,方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楼姑娘,啊不,心月,那什么……令兄也并非什么初涉世事的小姑娘,想必也不会出什么……”

这话一出口,殷烬翎便觉着不对了,“初涉世事的小姑娘”说的不就是楼心月本人嘛?这很难不令她想到自身境况吧?可脱口而去的话怎么也转圜不过来了,眼瞅着对面少女的把头埋得更低了,殷烬翎懊悔地直挠头,心下不由埋怨起来。

殷梨啊殷梨,是什么给了你能把人安慰好的错觉?明明知道自己不会说话还非要逞能,下回碰见这种情形,还是同以往一样老老实实装死算了。

“没事的。”楼心月抹了抹脸,抬起头来,“我没事,殷姑娘说得对,哥哥与我不同,他修为不低,经验丰富,在外的这许多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我相信这次应当也不会有事,殷姑娘不用担心我。”

怎么好像我反过来被她安慰了啊?

殷烬翎忍不住在心里吧咂了下嘴。

多么善解人意、温柔而又坚强的小仙女啊,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啊世道真是不公平……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