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他下一句便是:“但今日是不行了。”
语气一改方才的欣喜畅快、奔放恣意,竟稍显出几分阴沉来。
殷烬翎立刻品出不对劲,怕他对老哥起了异心,当即往后撤,想回到叶南扶身边,谁知刚一挪步,脚下有什么滑腻的东西绊了她一下,竟是不知何时攀上石台来的一条小蛇,借着草丛的遮蔽,似乎已潜伏多时,她顿时身体失衡,朝一边倒去,而她方才正站在石台边沿,这一倒便从台上跌落了下去。
她灵力亏空后尚未冥想回复,如今只能去掏袖里乾坤里的法器,台上几人也急忙抬步往这冲来。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一道残影宛如流星陨落般直朝她电射而来,她根本躲闪不及,只觉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而石台背面,就是山崖。
身体失重的一瞬间,殷烬翎本能地想张开双臂,似乎潜意识在告诉她,这时候该这样飞起来,可她只是被戏称作麻雀,又不是真的鸟,自然没有丝毫改变,依旧直直地在往下坠。
骤然间,地动山崩,天地色变,山崖剥落了整层的伪装,终于现出其原貌来。
她错愕地看着崖下的无尽黑暗。
那竟是川流不息、亘古不变、一直通往幽冥的深渊。
——落魂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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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96章
殷烬翎知道当下该赶紧想想办法阻止自己掉到冥界去, 但这种时候她却满脑子都是“这家伙居然恩将仇报,说好的身蹈汤火衔珠来报呢,什么农夫与蛇的故事啊混蛋”。
她艰难地掏着袖里乾坤, 各种没用的画本子、零嘴、手绢布巾、经典时尚小饰品之类鸡零狗碎的物什,哗啦啦地往外扔, 但是按画本里的常规剧情, 越是这种生死关头,反而越掏不出来有用的东西, 仙索、踏月履、竹蜻蜓(?)什么的都可以,赶快给我来一样吧。
正在头脑混乱之际, 她忽觉顶上投下一片阴影,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云雾纠缠的山崖上, 有一形似狐狸的巨大异兽猛地冲出了正在崩落的崖岸, 足踏浮云而起,其身被淡金色皮毛, 身后丰盈的长尾有着朝霞般璀璨的光辉,弥漫整个酆都的灰蒙雾气, 刹那间在其身周散开大片, 露出底下澄澈的晴空,映得他犹如一轮驱散云翳、喷薄初升的朝日。
她愣神间, 只觉身子一轻,像是被什么稳稳地托了起来,手下是的柔软的绒毛和温暖的肉垫, 她这才看清自己正被那狐形异兽托在掌中。
“抓稳。”
叶南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老……老哥?”
殷烬翎不确定地试探着叫了一声。
“做什么?”叶南扶的声音淡淡回应道。
“真的是啊!”殷烬翎顿时兴奋起来,“这是你的原身?”
“嗯。”
“快!快把我放你背上去!这可是增寿两千岁啊!”
“不行。”叶南扶断然拒绝。
“好嘛好嘛,看在我跟你相识这么久, 还勇敢负起责任送你回家的份上。”
“不行。”
“啊~你爪子太滑了,我快抓不住了啦~”
“……那就滑下去,毁灭吧,赶紧的。”
“哎呀,老哥,就让我骑一下嘛~”
“先不说这个。”叶南扶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没发现,我们一直在往下落吗?”
殷烬翎一愣,抬头看向她掉下来的山崖方向,入目只有一整面横贯天地的山壁,已然望不见崖顶在何处了。
殷烬翎此时脑子有点不太灵光,傻傻地脱口而出:“老哥,你原身难道不会飞嘛?”
“乘黄别名都叫飞黄了能不会飞?”叶南扶语气有点恼,“我是说这落魂渊似乎有十分强劲的吸引之力,我很难与之抗衡,只能被其牵引着慢慢下坠。”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叶南扶忽然开口:“你当真这么想骑?”
“你原身变都变了,不骑一下这剧情很难收场的好嘛?”
叶南扶不答话了,过了良久,久到殷烬翎几乎忘了这茬了,正要开口继续先前关于落魂渊的话题时,忽然只觉身下爪子向上抬起,继而一晃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倾斜的长角,如同两株横斜的枝杈扎根在后背柔软的皮毛深处。
她抬眼瞧瞧前边毛茸茸的脑袋上那对一动一动的狭长尖耳,又低头看看手边近在咫尺的一对背生角,一时有些愣神。
“这样就增寿两千了嘛?”她看着自己手心,用力握了握,“好像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啊?”
身下传来一个短促的气音,像是声低低的闷笑,随后是叶南扶还带着隐约笑意的声音:“抓住角。”
殷烬翎照做了,双手握住角的一瞬间,胸口忽然一痛,像是被尖锐的长针刺穿了心口一般,她低头朝胸口看去,眼前一恍惚,只见到那对犹如利剑的背生角不知何时悄然伸长,直直贯穿她胸膛,然而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痛觉瞬间又消弭无踪了,那背生角仍旧是原来的长度,只堪堪抵在她心口位置,衣衫也并无破损之处,仿佛一切只是错觉。但总觉得似乎有什么悄然改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就……好了?”
殷烬翎皱眉,若有所思地摸上心口处,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贯穿的痛感,但手下完好的衣襟又给她带来不真切的恍惚之感。
不过……
“这个桀骜难驯的小乘黄终于还是被我骑了咩哈哈哈!”
身下的狐形巨兽骤然剧烈晃动起来,似乎想把她从身上甩下去,殷烬翎紧紧抓着背生角,任由他颠簸,嘴里还不知死活地道:“嗬,玩得还挺野。”
就在殷烬翎大放厥词之际,一声尖啸打断了这毫无营养的话。
此时两人已经坠落至深处,照不进什么日光了,仅靠着乘黄皮毛发散的淡金色光芒,勉强可窥见一隅。这里徘徊着许多被落魂渊吸引而来的怨魂,它们往往有些能力,可稍稍抵抗落魂渊的吸引,于是靠着抱团,勉强在这落魂渊的深处支撑,然而这种徒劳的努力也仅仅只能延缓它们的下落,此时怨魂们正伴随着二人一起向更深处落去,许是极少在此见到生人,怨魂们将他们围在中间,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利啸声,似乎兴奋异常。
盯了一会发现怨魂们只是尖叫而并无恶意后,殷烬翎便不再理会了,转而道:“老哥,你可有从这儿出去的方法?”
往生四界虽相通,但出入冥界的通道却只有两个,一个是两人掉下来的落魂渊,另一个则是轮回道,魂魄转世之处。
落魂渊只进不出,轮回道只出不进,除非其修为强盛到能抵抗落魂渊的力量。殷烬翎曾纵览各类典籍记载,发现也只有两百年前酆都的妖王有可能是从底下爬上来的,但此事的调查至今仍有多处存疑,而如今两人一个灵力耗尽,一个压根没有,基本可以断绝从落魂渊出去的念头了。
那剩下的便只剩轮回道。
但那是投胎的地方啊!从那里出来想想就觉得很变态吧!真的不会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嘛?
殷烬翎思索着,却发觉叶南扶迟迟未有回应。
她拍拍身前的柔软的皮毛:“老哥?”
“生气了?”
不答。
看来是真生气了。
她放软了语气。
“害,老哥你也不是头一天认识我了,怎么如今还会为这种话置气啊。”
“我们商量一下出去的办法行不?”
良久仍未见回复,殷烬翎正待再劝,忽闻一声轻笑。
“好啊。”
消气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心,身下再度传来声音。
“落魂渊我是上不去的。”叶南扶懒懒道,“为今之计,只能先这样去到冥界,再投个好胎出来了。”
殷烬翎:?
“还有,小麻雀,你可是刚长了两千的寿元,难道不想验证一下真伪吗?”
殷烬翎心头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霎时,她只觉浑身一轻,无尽的失重感袭来,身体急速下坠,只来得及伸手抓住一根背生角,大半个身子悬在外边,幽冥深处的冷风在耳畔呼啸而过。
只见狐形异兽向着落魂渊深处直直俯冲而去,蓬松的长尾在身后化作一道残影。
“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
“怎么会,你这不刚多了两千岁,稍微挥霍一下不要紧,劳逸结合。”
“不不不,错了哥,我错了错了!”
“没事,快些赶去冥界,也好早点投胎出来嘛。”
“叶南扶,你大爷的!用得着这么记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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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97章
“往生桥运营现推出过桥优惠套餐, 过桥费原价二十两,现只需十八两八,还附赠价值十两的孟婆汤一碗, 赠品先到先得。”
“黑水河摆渡船联名三生石景区,推出‘渡彼三生’联名观光游览船, 带你领略三生石、黄泉路、三途川等黑水河两岸多个景区, 前五十名者报名立免彼岸上岸费。”
殷烬翎觉得这冥界实在是过于离谱了。
从他们穿过落魂渊刚落地开始,就一直不停的在被收费, 入冥界鬼门关有通关费,走黄泉路往生桥有过路过桥费, 最离谱的是,被落魂渊吸引进来居然还要收一笔交通费, 就差按步数计费了。
好在过了鬼门关的通关阵, 身上带的银钱便自动转为了冥界的钱币, 二人这才付了钱进来了,由于每项费用都要出双份的, 进了冥界后,殷烬翎的钱袋直接迅速地瘪了下去, 手上则多了一堆收据。
真是搞不懂, 你们冥界要那么多的钱作甚?怪不得酆都有那么多魂魄滞留了,敢情全都是拿不出通关费的穷鬼啊!还有, 我们又不是自愿来这里,这都什么强买强卖啊,该不会是那蛇王跟你们冥界做了什么肮脏的交易, 专把进酆都的人往这里坑吧?早知道这下面情况,还不如老哥别下来救我,这不纯纯的多送一份钱嘛!
为了防止没钱的穷鬼偷溜进来, 入界口的看守之森严堪比皇宫,每个关卡都有查验收据的鬼差,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在长长的黑水河两岸都设立了栅栏,防止有鬼偷渡过河。
殷烬翎站在黑水河的摆渡船上,看着两岸栅栏外怨声载道的魂魄们,同是穷鬼的她不由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感。
难怪方才落魂渊底下全是怨魂,原来都在怨冥界的收费政策啊!所以说你冥界作甚要大力发展旅游业啊!到底有谁会想不开上你这儿来趟单程旅行啊!
还有……
“就这?也能算景区?现在钱这么好赚了嘛?”
原打算好好欣赏一下冥界风光,好歹将票价值回来,然而看了半天黑水河的两岸景色,殷烬翎终于还是没忍住。
“这沿路的所谓景区都是些什么断壁残垣,好意思收这么高的票价嘛?前面这个费那个票的,那么多钱就不能拿来好好改建一下嘛?还是说因为这是冥界所以要有阴间特色?”
“姑娘有所不知,这其中不少已经是稍加修缮后的模样了。”
身后忽有个青年男声接话,殷烬翎回头,循声找了半天也没看到。
“我在这儿——”
只见一步开外的甲板掀开一个角,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接着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手向她挥了两挥。
殷烬翎见状愣了愣,弯腰往那甲板缝隙里瞧:“为何要待在这里?”
那人一见急了:“别别,别叫船夫发现了,快保持原样。”
殷烬翎只得又恢复原先看风景的样子。
“我是偷溜上船的。”那人道,“入界通关费那些已经花光我身上所有银钱,实在是付不出船资了。”
“你方才说,这些已经是修缮后的了,是什么意思?”
“姑娘可知晓两百多年前酆都妖王一事?”
殷烬翎点头。
她自然知道,楼传雪正是因斩杀了酆都妖王而名扬天下的。
“那你可有听过,酆都妖王是从落魂渊底下爬上去的说法?”
殷烬翎微讶:“我是曾听闻过此说法,可只当是野史佚闻,莫非竟是真的?”
“正是。当初那大妖为了攀越落魂渊,以自身气息暂时遮蔽了黑水河几瞬,却就此导致落魂渊川流永久停滞,酆都原本就滞留了不少亡魂,如今落魂渊一停,普通亡魂都无法进入冥界,酆都城挤满了大量无法往生的魂魄,一时间鬼气弥漫,才成了鬼城。”
“那时候黑水河巨浪翻滚,落魂渊两侧的山崖塌方不断,崩落的山石和汹涌的冥河将整个冥界毁得一片狼藉。冥界之主倾尽整个冥界的人力财力抢修了落魂渊,使之勉强恢复了运行,却也几乎耗尽了冥界所有资源,再没有余力去修复那些毁损的建筑和设施了。”
“其后的两百年里,为了落魂渊的定期维护和冥界的重建,便一直维持着这种高收费的状态,但时至今日仍有大量未能修葺完善的建筑存在。”
“这么说来,落魂渊的交通费付得似乎真不冤,人家毕竟花了这么多钱来修复和维护,收点费用也合情合理。”殷烬翎摸摸下巴思索着道。
“是该出,来这里以后的费用我样样不落,要不是现下身无分文又急着过河,这摆渡船我怎么也不会逃票。”
居然还是个实诚人。
殷烬翎问:“你急着过河做什么?”
“你在同谁说话?”
冷不防身后有人出声,把殷烬翎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叶南扶,这才拍了拍胸口:“你是要吓死谁啊!”
叶南扶眯起眼:“你在做什么亏心事?”
殷烬翎不理他,转头去找那人,可眼前甲板已经严丝合缝,显然他躲起来了。
“大哥,不碍事的,自己人。”
没动静。
“大哥?”
依旧没回应。
殷烬翎摊手:“是你太凶神恶煞了,吓到人家了。”
叶南扶轻嗤一声,并不理睬这话。
“不是不是。”
叶南扶不在意,那实诚的大哥却急着帮他反驳,只见甲板缝隙里再度露出两只眼睛,视线落在叶南扶身上转了转。
“只是方才觉得这位兄台有几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故而没有贸然招呼。兄台莫怪。”
“哦?眼熟我?”叶南扶歪了歪头,“我可从未踏足过你们冥界。”
殷烬翎也颇感纳罕,叶南扶根本不是往生四界的人,在外也从未有相识者,更何况是这个孤悬于仙妖人三界之外、交流闭塞的冥界了。
“不不,不是这里,也许是在外面见过,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人道,“还有我可不是冥界的人,我跟你们一样,也是误入进来的。”
殷烬翎一愣:“但你先前对冥界的事那么了解……”
方才他所说的那些两百年前之事,仙盟典籍可没有丝毫记载。
“自然是因为,我两百年前来过这里,亲眼见证过冥界崩塌的景象。”
“来过?也就是说,你过去曾从这里出去?”殷烬翎抓住了关键词,“等等,你方才说急着过河,莫非……?”
“不错,冥界连通其余三界的阵法在黑水河彼岸,我正要前往那处,路上看到了你们二人,料想你们怕也是误入此地的,便前来打声招呼,看是否要同行。”
能出去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只是……这会不会太顺利了些?他们还没怎么努力找出路,这便自己送上门来了?况且这人都未曾以真面目示人,如此便信任他任由他带路,未免有些轻率。殷烬翎心下存有疑虑,可又一贯不太会拒绝他人好意,只能默而不答,为难地朝叶南扶看去。
叶南扶瞥了她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于是上前一步,朝那甲板缝隙道:“我二人确实正在找寻出路,阁下好意,本不该有所顾虑,只是如今身处险地,不得不谨慎一些,还望莫怪。”
那人道:“无妨无妨,是我疏忽了,误入陌生的地界,不轻信他人才是理所应当的。”
顿了顿,他忽然又道:“既然如此,你们也不必非得跟我同行,我将从冥界离开的方法告知你们,至于相信与否、是否尝试,以及何时动身前往,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殷烬翎觉得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人家看上去确实没什么问题,这话又说得过于真诚,不免显得他们恶意揣度。
叶南扶倒是无所谓:“那便多谢了。”
“过去的落魂渊只吸引亡魂,生人若不慎跌入,会被其排斥在外,可在远离落魂渊范围后,自行爬山壁回到酆都。可自从两百多年前的灾难后,勉强修复的落魂渊便失去了分辨生人与亡魂的能力,所有事物皆受其吸纳,冥界为此耗费不少,却始终无法将此功用复原,于是只好在冥界远离落魂渊的地界修建了三座传送法阵,分别通往其余三界。”
“但冥界与仙妖人三界的法则不同,冥界之中只允许以魂魄的形式存在,因此在入冥界的通关阵时,普通亡魂直接可进入,而对于我等误入者,则会令魂魄离体后再入内,躯壳便留在通关阵外头,会有专门的鬼差通过特殊的阵法将躯壳收纳,定期运送至三座法阵处,供即将离开冥界者认领。”
“照这么说,入界通关费也收得不冤咯?”
“是这样,运行维护法阵还是有着不小开支的。”
“可冥界既然建了这通行的法阵,为何不在鬼门关外张贴醒目告示,或者经由负责通关阵的鬼差告知误入者,如我们这般的人,进来后只会胡乱打转,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供我们离开的途径。”殷烬翎不解道。
“咳咳,这个嘛……”那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其实鬼门关的鬼差会根据衣着形貌判断你是否有钱……”
殷烬翎悚然一惊:“这跟钱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认为你有钱又好宰,就会不告诉你,让你在冥界多转几圈,花光身上所有的银钱再走。”
殷烬翎:!!!
“太过分了!我看起来很像肥羊?”殷烬翎愤愤道。
“像。”叶南扶毫不犹豫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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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摆渡船就在这时晃晃悠悠靠了岸, 殷烬翎一把抓起了叶南扶袖子,快步下船。
“忍不了,这鬼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殷烬翎边走边道, “必须在花光所有积蓄前逃离这里。”
“等等甲板缝里那位吧,我们尚不知晓离开的法阵在何处。”
殷烬翎也并非真被气昏了头, 而是找个借口避开那人, 来与老哥商量对策的,于是道:“你觉得他可信嘛?”
“其人可不可信先另说, 但这通往三界的法阵,只需向鬼差稍加询问便能验证其真假。”
“那鬼差万一看我身上钱没花干净, 接着诓我呢?或者故意给我们指错路。”
“我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也是你们仙界的人, 你对其有印象吗?”
“老哥啊, 我连他样貌也没见过, 光凭声音怎么辨认?”殷烬翎无奈道,“倒是你, 他说看你眼熟,你可认得什么仙界之人?”
叶南扶缓缓摇头。
垂眸沉吟片刻, 他道:“看样子, 如果不与他一道,就只能去要饭了。”
“?你是怎么沉思半天得出这个结论的?”
“二位久等了。”
叶南扶刚想开口, 不远处传来先前那人的声音,二人循声看去,只见来人是个身量颇高的青年, 身着云白色窄袖锦缎劲装,只在腰间与袖口系着银边云纹丝绦,此外未见任何佩饰, 显得分外素净。
“先前情况过于窘迫,多有失礼,在下叶舟渡,乃仙界一无名散修,敢问二位名姓?”
殷烬翎不由侧目看向叶南扶,凑近些小声道:“老哥,他跟你同姓诶,而且还都是仙界散修,这么凑巧,你当真不认识?”
“这什么仙界散修,不是你向别人介绍时给我安的名头嘛,我真实来历你还不清楚?”
殷烬翎撇撇嘴,心里觉得不然,她其实对老哥过去的事一点都不了解,难得他提起来又通常只说一半,她也不会去追问人家不愿说的隐私,于是就放任其像沉疴一般烂在心里。
回过神,叶南扶已经代她介绍了。
那叶舟渡听了目光一亮:“殷姑娘竟出身天璇门?冒昧问一句,是拜在哪位长老门下?”
“六长老柯易。”
“原来是秋姑娘的师妹啊。”
“仙友认识我师姐?”
“久闻秋姑娘大名,有幸见过几面。”叶舟渡道,“殷姑娘怎会误入这冥界来?”
殷烬翎心下思忖,要到冥界必然先至酆都,但即便是修为不俗的仙家,过酆都也是尽量绕行的,这人又是因何非得进酆都来?比如他们一行人,再比如封荀他们,当下这时节进酆都的人,大多都是为同一件事而来,此人只怕也是看到仙愿榜上对楼传雪的的悬赏,推测楼传雪躲在酆都,故而进来追捕他。
不能透露楼传雪的消息,也不能让这人知道他们的目的相同,否则他若为了悬赏甩下她与老哥先行离开,以他对冥界的熟悉,骗二人在这里多困几日完全不成问题。
“我们遭遇妖物,其实力高深,我二人力有不敌,御剑败走,半路中灵力耗尽坠落,不巧掉进了酆都,又阴差阳错被落魂渊吸入。”殷烬翎摇头叹息,“一路奔波未曾休息,到如今灵力还尚未恢复,现下只想着赶紧从这里出去。”
没毛病,实力高深的妖物是蛇王相柳,灵力耗尽更是千真万确。
“什么妖物?是在蜀中一带遇见的吗?”
殷烬翎点点头。酆都也算蜀中了。
叶舟渡皱眉道:“能否劳烦殷姑娘告知那妖物所在之处。”
啊?
未曾想他竟会追问这一句,殷烬翎有些措手不及。
我能说他就在酆都而且你们还很有可能打过照面嘛?
“我们对蜀中一带不大熟悉,也说不清那妖物具体是在何处遇到的。”叶南扶开口解围,“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以后再给阁下指路,可否?”
叶舟渡点点头,不再追问,道:“二位这是愿意与我同行了?”
“这位仙友,我们初到冥界,鬼生地不熟的,先前多有怀疑,还请莫要放在心上。”殷烬翎拱手赔礼道。
“不碍事,说起来咱们都是认识的,也不必说客套话了。”叶舟渡道,“从此处,我们朝着冥府——也就是冥界之主的府邸,朝着那个方向走,绕过轮回道,再穿过枉死城,便能看到三座高台,其上铭刻着法阵,法阵每日的正午时分会启动,躯体则会提早分门别类存放在三座高台的之中,找鬼差认领后放置到法阵中即可。”
事不宜迟,想到还有身陷蛇窟的同伴和下落不明的楼传雪,殷烬翎丝毫不敢耽搁,于是三人未做休整便直接出发。
由于无法御剑,三人只得徒步跋涉,途经冥界难得修缮一新的恢宏建筑——冥府,又穿过此处唯一像样的城池——枉死城,到黄昏时分终于遥遥望见了叶舟渡所说的三座高台。
冥界虽然不见天日,但处处都布有计时的物件,因为冥界中不少东西需要精准的时间控制,譬如这法阵要在正午时分开启,此时人间阳气最盛,冥界之中也能透射到一丝阳气,法阵正是以这点阳气为引,引阵中之人的魂魄归体,使之符合外面三界的天地法则。
三人到达时已然黄昏,只得先在附近的枉死城休息等待明日正午,为了节约为数不多的银钱,三人——其实是殷烬翎选择了露宿街头。
冥界生不了火,三人只能摸黑呆坐在街边一家打烊了的店的门槛上。
一个行人走过,唏嘘几声,丢下一个铜板在他们面前。
殷烬翎呆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看向叶南扶,茫然道:“老哥,他给我们钱作甚?”
叶南扶瞥她一眼:“你说呢?”
殷烬翎眨了两下眼,突然暴起,大怒:“我堂堂天璇门的除灵师,看起来很像要饭的嘛?虽然被这骗鬼的冥界坑了不少钱,但我还不至于流落街头乞讨好嘛!只是想尽可能省点钱,谁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叶南扶摊手:“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路过个行人就逮着他讲啊。”
殷烬翎气鼓鼓坐下来。
叶南扶冲那个铜板抬抬下巴:“好歹是个钱,不去捡吗?”
“我殷烬翎就是饿死,死外面,从落魂渊上再跳下去一回,也绝不会去捡!”
面前有了一个铜板后就更像那么回事了,后续路过的行人纷纷丢下铜板。以冥界这消费水平,能在枉死城长住者,大多家底雄厚,衣食无忧,从未在这冥界的富人区里见过乞儿,觉得新奇,于是随手丢来几个小钱。有了老爷们的打赏,不一会三人跟前就堆起了不少钱。
殷烬翎乐呵呵地一边捡钱一边道:“还是好心人多啊!”
叶南扶直接挪去个稍远点的地方坐了。
这厢殷烬翎还在数着钱,冷不防身边的叶舟渡开口了。
“殷姑娘。”
“嗯?”
“……在吗?”
殷烬翎:?
殷烬翎:“我没钱!”
叶舟渡震惊:“你怎么知道我要借钱?”
殷烬翎大惊失色:“你还真要借钱啊?”
这种犹犹豫豫不说事,先问句“在吗”不就是借钱标配嘛?只是这种一般不都在仙愿榜上问的嘛,哪有人面对面突然来句“在吗”。
“嗯……有人告诉我,借钱的时候打招呼先问‘在吗’。”
这散修一看就是平常不怎么用仙愿榜冲浪的。
“借钱作甚?”
“是……想让姑娘帮忙付那个三界法阵的费用。”叶舟渡尴尬地挠头,“事到如今也不瞒殷姑娘了。先前在船上与你们搭话并不是碰巧,在你们上船之前我已经跟了一会了,眼见你们要坐摆渡船,情急之下,便只好偷溜了上去。”
“为何尾随我们?”
“我确实是身无分文了。路上碰见,发现你们大概率是仙界来的,想着跟你们一路出去的话,就能向你们借钱,等回去仙界也好归还。若是找冥界的鬼借,先不说肯不肯,等我出去了也没法还钱,定然是不会有鬼答应的。”
这大哥委实是真诚过头了,都要回不去仙界恰不起饭了,这还想着怎么给鬼还钱呢。
见人家这么真诚,殷烬翎也有些过意不去:“若不是仙友,我们俩还在黑水河边当冤大头呢,就当是替我们二人带路的谢礼吧,这钱我借给仙友,不用还了。”
“这可不成。”
“哎,不妨事,仙友就不要推辞了。”
殷烬翎难得慷慨一回,心情舒畅,随口道:“对了,那法阵费用多少?”
“一人……一百两。”叶舟渡低了头,很是难以启齿道。
“多少?”殷烬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救命,这冥界把那破法阵费用定这么高,是生怕我们出去嘛?现在收回方才那句不用还的话还来得及嘛?难怪非得找仙界的人借,如此大笔的钱,这鬼若不是亲兄弟谁能借你啊,我要是鬼,借了这么多钱没还就跑了,我怨气重得能直接顶着落魂渊的吸力爬上去。
殷烬翎懊悔不迭,但话都说出去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没事,一百两罢了,我当了这些年的除灵师,多少还是存了点家底的。”
是夜,殷烬翎趁两人不注意,摸黑从袖里乾坤中取出全部家当清点了一遍,加上刚刚好心人的打赏,付完三百两,还能余下二十六两五钱三。
这可是她下山五十年存下的所有积蓄,虽然经常摸鱼不务正业,以及购物挥霍了不少,但这都是货真价实的血汗钱。
想到此处,殷烬翎不由悲从中来,捧着她的私房钱自抱自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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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二日一早, 三人便朝着那三座高台而去,高台之下均有鬼差看守。刚到高台底下,鬼差就上前盘问来意, 得知三人是来用法阵,鬼差立刻摆出笑脸相迎, 然而看在殷烬翎眼中, 与那人间奸商见生意将成时的笑容一般无二。
鬼差搓着手,眉飞色舞道:“现下离正午还早, 三位贵客可要先去认领躯体?小的来给贵客带路。”
货真价实的有钱能使鬼推磨。殷烬翎满腔愤懑地腹诽道。
鬼差继续笑容满面地向三人介绍:“对每一位贵客的躯体,我们都有鬼差专门负责, 用心保管,我们会根据贵客的躯体情况, 归为仙、妖、人三个类别, 分别运送到相应法阵的高台下暗格内进行保存, 保管期限最长可达上千年。”
鬼差敲了敲身旁正在摸鱼的一个小鬼的头:“喂,还不快帮贵客查询躯体信息!”
接着鬼差又喜笑颜开地介绍了一长串天花乱坠的额外服务, 殷烬翎坚守本心,左耳进右耳出。
然而小鬼找了半天, 跑回来报告说没能找到三人的信息。
“三位仙人, 一个都没找到吗?”
“一个都没有。”
“那你就不会去另外的妖和人两边再找找吗?”那鬼差压着火问。
小鬼委屈地像马上要哭出来:“属下去找过了,三个高台都没有!”
殷烬翎听了心中一跳, 叶南扶非仙非妖非人,他的躯体会被归类去哪里?
“三位贵客先莫急啊,手底下小鬼弄不清楚, 待小的去瞧瞧,稍等啊。”
三人坐了许久,面前鬼差们走来走去忙碌, 却迟迟不见先前那位鬼差回来,眼见时间渐渐逼近正午,再不拿到躯体就又得多等一日,殷烬翎有些坐不住了,上前抓住一个鬼差。
“麻烦帮我们去催促一下。”
“好的,亲,请稍等下呢,这边会尽快帮您安排的。”
殷烬翎:……
这鬼说话怎么怪腔怪调的。
也不知是不是催促奏了效,三人终于在临近正午时分等来了那位鬼差,可他却一改先前的笑脸,换上了严肃板正的面孔。
“抱歉,三位,今日恐怕是走不成了。”
殷烬翎警惕道:“你这话是何意?”
鬼差让开身后的道路,躬身行礼:“冥界之主有请。”
冥府到三界法阵所在之处算不上多远,鬼差驱使着一辆牛车接他们前往,明明没见有多快,却顷刻间便到了。
下了车,跟随领路的鬼差进了府邸正门,入目便是一条长长的曲折回廊,回廊两边开满了殷红如血的彼岸花,沿着回廊一路走去,穿过一片湘妃竹林,面前赫然显现出一座高大恢宏的宫殿,黑沉如墨的梁柱,飞檐棱角上悬挂的铜铃在冥界永远化不开的黑暗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正厅的门已为三人敞开,偌大的厅并不空荡,上首处挂着一幅巨大的画作,足足占据了半面墙大小,画中横亘着一条蜿蜒的黑色河流,将大小山峦与城镇皆一分为二,这正是整个冥界的版图。厅的四面摆着各色神兽塑像,眼睛处嵌的玉石在黑夜里闪着幽光,肖似活物。厅堂中央摆着些小案几和小蒲团,显然是招待客人之用,每个案几左侧都各有一个纸人一动不动地跪坐侍候。
三人进去坐定,鬼差去向冥君禀报。
殷烬翎环顾一圈四周栩栩如生的兽像,又瞅了眼面目诡异的纸人侍从,抱了抱胳膊,道:“这地方也太过阴间了,能整点阳间的玩意儿不?”
身旁叶南扶罕见地没吭声,殷烬翎看去,只见他目光盯着上首那幅冥界版图的画作。她也跟着瞧了半晌,没瞧出什么异样来。
“让各位久等了。”
随着这一声,一名头戴墨玉冕冠、身披玄色金边斗篷的老者凭空出现在三人面前,老者的面目隐匿在冕冠的阴影之下,那声音虽苍老,可身形板正,未见丝毫佝偻老态,反显得分外威严庄重。
“三位的事孤已听人禀报过。无端耽误了尔等行程,孤深感歉疚。”
冥君一拂袍袖,在厅上首落座。
“鬼差会把躯体简单归为仙妖人三类,但有时也会出现难以归类的特殊情况,譬如三位这般,就会把躯体呈送到孤这里来。”
殷烬翎闻言大惑不解,老哥身在三界之外不假,叶舟渡虽自称仙界散修,终究是不知底细,但她自己绝对是如假包换的仙者,怎么就难以归类了?
不过眼下她也不敢在冥君面前道出这个疑问。
冥君抬起拢在斗篷下的手,摊开,只见掌心放着三枚小小的玉牌,玉牌上串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这玉牌是三生石上剥落的碎片制成,乃冥界用于存放躯体的容器,躯体在其中与外界隔绝,可保千万年不朽不灭。孤手上这三枚玉牌,是自三界法阵运行以来的两百年中,所有呈送到孤手上的,想必便是你们三位的。”
冥君言毕,座旁的纸人接过玉牌,分发到三人手中。
殷烬翎端详着手中莹润的玉牌,见上边隐隐浮现一个数字。
二二二二。
殷烬翎:?
没必要吧,这年头连个玉牌都要踩我一脚了是吧。
她探头去瞧叶南扶的,见他的玉牌上是二二二三。
看来这是我们进冥界时的编号了,我跟老哥一同进来,所以编号也是挨着的。
她又扭头去瞧另一边的叶舟渡,却见他的玉牌上是一九九七。
本以为他与二人大约是前后脚进来的,没想到居然差这么多?
“到时进了法阵,将玉牌攥在手心,若玉牌中躯壳与你相契合,阵启动时便会自动显现在面前。”
“三位现下拿到手上的还不一定是属于自己的。”冥君再度开口补充道:“原本那边归类好的玉牌领取时会验明身份,但递交到孤这边的统共就这三枚,横竖都是你们三位的,届时若有调错,自行交换便可。不相符的魂魄与躯体是无法通过三界法阵融合的,这点三位大可以放心。”
也就是说,有可能老哥才是这个二二二二?
想到这点,殷烬翎嘴角微微上扬。
“多耽误三位一日的行程,为表歉意,今日还请在这冥府下榻,明日一早孤会派鬼差送三位去往三界法阵。”
这冥君还挺客气哈。
有免费的地方住,不用睡大街,殷烬翎自然是双手赞成。要知道冥界能找着个免费的着实不容易啊,这冥府虽说装饰布局阴间了点,但都来了阴间旅游,自然要入乡随俗,体验一番阴间风味才是。
三人由纸人领着去了各自的客房歇息。
殷烬翎对这房间甚是满意,窗外视野不错,入目可见大片火焰般妖艳瑰丽的彼岸花海,夺目的鲜红仿佛能将冥界的亘古长夜点燃,稍抬眼视线便能掠过花海,一直望到三界法阵所在的高台,台身由青石白玉砌就,古朴肃静,如同燎原大火之上岿然不动的巍峨山岳。
想到进冥界之后便是一路奔波,需时时警惕周围,先前在酆都亏空的灵力尚未有闲暇回复,殷烬翎便在床铺上打坐冥想起来。灵力沿经脉运行完几个周天,她睁开眼,只觉浑身轻松了不少,连带着身边神情怪异的纸人都显得顺眼了许多。
冥界不辨昼夜,此时也不知何时辰了,她便向纸人询问。
“贵客,刚刚子时。”
殷烬翎正待说些什么,就在这时,窗外骤然闪过一道光芒,如一支利箭剖开了幽暗的天幕,她豁然转头,却只捕捉到其中一座高台上一点残余的星芒,瞬息之间溶化在了无尽夜色里。
“那是……?”
“是借尸还魂阵,贵客。”
“那不是三界法阵嘛?”
“此阵一体两面,正午时分启动是三界法阵,而子夜时分启动则是借尸还魂阵。”纸人解释道。
“这阵有何作用?”
“生人有躯壳,出冥界可用法阵融合后直通三界,亡魂若想出去,便只能借尸还魂。其条件颇为苛刻,需得新死七日内完好无损的尸首,并知晓其在三界中所处之地,再将其生卒年月日刻于玉牌上,于子夜时分启动借尸还魂阵,亡魂方能还魂到该尸首上,还魂后与生人无异。”
殷烬翎来了兴趣:“那要如何分辨?”
“用此法还魂者,就是货真价实的生人,可生老病死,亦可修仙问道,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仙家也瞧不出端倪。唯有一点,若其再度来到冥界,则无法使用三界法阵,因为那并非他自己的躯体,不可融合。要想出去,只能再度借尸还魂。”
殷烬翎寻思,这不就跟人间那些重生画本子的设定差不多嘛,那亡魂们哪还想走轮回道投胎啊,借尸还魂它不香嘛。
“那这借尸还魂阵用一次要多少银钱?”
“贵客说笑了,有再多银钱也不行,首先冥界与其余三界消息闭塞不通,新死之人的魂魄徘徊四十九日才会入酆都达冥界,冥界中的亡魂根本无从得知新死七日内的人葬于何处,以及生卒年月日,其次,借尸还魂阵需冥君首肯,持冥君令方能启阵。建阵两百年来此阵使用次数屈指可数,一般只有冥君向外派遣使者传讯时才会使用,贵客今日也是凑巧了,刚好目睹了一次启阵。”
“冥君要外派使者传讯?”殷烬翎喃喃自语。
“抱歉贵客,冥君的安排,非我等仆从可知晓的。”
殷烬翎失笑:“我也没问你啊。”
这纸人倒是有趣,有问必答,知无不言,冥君就不怕它泄露什么秘密嘛?
她不由好奇道:“这冥府里的仆从都是你这样的纸人嘛?”
纸人点点头:“鬼差大人们很忙,各处重建也急缺人手,冥君认为没必要在侍奉他起居上平白耗费人手,故而做出了我们。”
“这偌大一个冥府,莫非只有冥君居住?”
“一般来说,是的。”纸人歪歪头,像是在思考的样子,“其实还有一位少君,但很少回这里住,所以大多时候府里只有冥君。”
“少君是冥君的儿子嘛?”
“不是的,少君是冥君提前定下的继承人,冥界与人间不同,并无血缘传承一说,若有实力可匹敌冥君者,便会被定为少君。听闻以往少君也是居住在此的,可自少君搬出去后,回来得实在太少,在下还从未见过少君,听见过少君的前辈说,样貌甚是俊美。”
提到少君,纸人雪白的脸上居然像用丹砂点了两笔红晕。
“府里如今还留有少君的院落,冥君希望他能时常回来。”纸人忽然拍了拍脑袋,“对了,正殿厅堂上挂的那幅冥界山河图,正是少君所作,送与冥君的寿礼,冥君对此甚是喜爱,一直挂在那处。还有,冥君……”
殷烬翎觉得再聊下去冥君的家底都会被这耿直又健谈的纸人给泄个干净,为了防止冥君事后追杀,她识趣地制止了纸人的话头。
叩叩。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殷烬翎顿时毛骨悚然。该不会是冥君发现我从这个大漏斗纸人口中得知了太多秘辛,连夜过来杀人灭口吧?
“是我。”
“老哥啊,早说,吓我一跳。”
纸人过去把门打开,叶南扶却站在门槛外不进来,瞟了一眼纸人。
殷烬翎会意,忙找了个由头把纸人支走了。
“你半夜过来找我,是不能被那个叶舟渡知道的事?”
叶南扶一改以往的散漫,神色凝重地从袖里乾坤中掏出一样物什,那是一根约莫三寸长的白玉杵,杵身之上密布着繁复的纹理图案,细微之处还有诸多难以辨认的古老文字,唯一能辨认的是最顶上刻着一个古体的“楼”字。
“莫非是终南山楼家之物?”
叶南扶道:“这正是终南山无往法阵上那个,丢失的阵眼杵。”
殷烬翎吃了一惊:“你这是哪里找来的?”
“在我的房间角落里。”
“这东西当初不是说被盗了,如今为何会出现在冥界?”殷烬翎托腮思索。
“难不成是偷盗者也如我们一般不慎掉入这冥界,然后遗落在此处了?不对,那也不该跑来这冥府的房间,总不至于这冥君特别热情好客,误入的每个人都这么好生招待一番吧。”殷烬翎兀自说着,“难道说……是有人希望我们将其带出去,偷偷放到此处?”
“麻雀。”叶南扶冷不防出声。
“嗯?”
“你识得这阵眼杵吗?”叶南扶扬了扬手中的白玉杵。
“哈?”殷烬翎颇为不解,“当然不认识,你说了我才知道的。”
“那假使,你瞧见这阵眼杵在你房间之中,你当如何?”
殷烬翎经他这么一说,蓦地想到了什么,顿时只觉汗毛倒竖。
“我可能只当是冥界什么器具,顶多拿起来瞧两眼,就放回去了,只有……只有放在老哥的房中,阵眼杵才会被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两人都没再出声, 一时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殷烬翎揉了揉手臂上冒出来的寒栗,打破沉默:“不是,老哥你在这阴间还有人脉的嘛?”
“我从未涉足过冥界, 更不认识什么冥界中人。”
“可人家东西都给你送货上门了,这是生怕你回不去家啊。”
叶南扶默了半晌, 把阵眼杵收回袖里乾坤中, 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殷烬翎又想起一事来:“不过另外那个血玉……”
“血玉不似阵眼杵那般不可替代,我有办法解决, 不必担心。”
“这样啊……”殷烬翎摸摸下巴,“这么说来, 等楼家事了,我们便可前往无生界了。”
叶南扶瞥她一眼:“你好似很期待?”
“无生界以往对我来说, 可是只存在于画本中的世界。”殷烬翎搓手手期待, “没有一个阿宅会对前往二次元不感兴趣的好嘛?”-
次日正午到来前, 鬼差驱着牛车将三人送到了三座高台底下。
殷烬翎原本还想着要同冥君道个别,感谢他提供的一系列帮助, 可一直到登上牛车离开冥府,都再未能见到冥君, 她不免有些许遗憾。
然而待到他们一下车, 这点遗憾就尽数烟消云散了。
鬼差拦住他们,欠身道:“贵客, 请交牛车费。”
殷烬翎:?
“不是说免费的嘛?”
“冥君大人可从未说过免费,大人慷慨,愿免去三位的住宿费, 但这牛车费可是小的实打实的血汗钱,牛马们讨生活不易,贵客可不能不给啊!”
无奈交了三人份的牛车费后, 经法阵处鬼差的指引,三人前往仙界法阵所在的高台。
仙界法阵设定的目标固定为青城山,青城山亦在蜀地,距酆都相去不远,御剑半日可到,出去后也好及时前去与封荀以及楼心月等人汇合。
殷烬翎仰头望了眼高台顶上,由于正午时分即将到来,法阵上铭刻的图案已经放出了点点异彩,她抬步欲上阶梯,未曾想再次被鬼差拦住了。
“贵客,请缴纳躯体保管费,一人十两。”
殷烬翎:?
还有天理嘛?还有法律嘛?!
“贵客,玉牌是三生石碎片所制,造价不菲。”
“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殷烬翎忍不住想多吐槽几句,然而正午将至,她也不愿与鬼差多做纠缠耽搁了,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同时伸手去钱袋里掏钱,摸到钱的那刻,她神色微微一顿,随即状似不经意地后退一步,靠近身后的叶南扶,极轻地说了一句。
“快走。”
说罢,她镇定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大把零钱交到鬼差手里,趁着鬼差低头清点之时,一手抓起叶南扶,一手抓住叶舟渡,三人神不知鬼不觉绕过鬼差,悄无声息走上一段后,径直向阶梯上方的法阵极速跑去。
待鬼差清点完手里的一堆碎银铜板:“贵客,这里还差五文钱……”
抬头只见面前已空无一人,鬼差愣了愣,随后连忙拿起一个通讯法器,声音霎时传遍了整个法阵所在三座高台。
“仙界法阵方各部门请注意,有人逃票,目前正往高台上去,注意拦截!”
正在台阶上朝法阵处狂奔的三人自然也听到了,殷烬翎不由加快了脚步,叶南扶早在殷烬翎说快走之时就明白过来,此刻唯有被拽着一路过来的叶舟渡还没搞清楚状况,不明就里道:“殷姑娘,我们为何要逃票?”
“她钱不够了。”叶南扶直接替她做了回答。
“啊?先前不是说……”
“我原本点过钱,付了三人份的法阵费用后,堪堪还能剩下二十六两。”殷烬翎恨恨道,“谁能知道今早一会收我牛车钱,一会又要付躯体保管费,刚刚才反应过来,法阵通行的费用已经不够付了。”
虽说就差个几两钱,去枉死城里打点零工攒个几天就能凑齐了,但这样一来又要耽搁上几日,他们误入冥界已有数日,楼心月等人还留在那凶险的鬼城酆都之中,想到此,殷烬翎已经有些着急了,因此选择了冲破阻拦,直接逃票。
叶舟渡默了默,忽然道:“殷姑娘,只要丢下我,你们钱就够了,没有必要逃票。”
殷烬翎一愣。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他们不过临时搭伙上路,这实心眼的大哥本就是在向她借钱,如今钱都不够了,自然无力再借。
……可事到如今,虽然仍旧提防他,却似乎从没有想过在这个关头将他丢下。
“哎呀,你不早说。”殷烬翎挠挠头,“现在逃都逃了,也只能这样了,下次有想法提早说昂。”
叶南扶闻言嘴角弯了弯。真是嘴硬。
转眼间上到了高台顶端,此处的空间竟异常开阔,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台座,法阵就铭刻于台面之上,灵力的光华在其间不断流转,显得斑斓绚丽,一旁竖立着一人高的日晷,盘面上古朴厚重的文字标记着正午即将到来,离奇的是,冥界向来是长夜无尽、不见天日,可这日晷上方此时竟有一缕阳光落下。
来不及细看,此时日晷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正午到了。
日晷上的指针倏忽间变长,遥遥指向法阵的方向,那一缕阳光顺着其指引,慢慢淌入了法阵之中,顿时法阵爆发出十倍于前的灵力光芒,底下的法阵台座亦开始缓缓转动。
与此同时,身后的台阶上,数十名鬼差正朝着这里冲来,手持的锁链拖在阶梯上“叮啷”作响。
“快,进法阵!”叶舟渡见此情形忙道。
殷烬翎抬手布下一道结界,能临时阻挡追来的鬼差片刻,随后紧随两人跳上了法阵台座。
甫一落地,只觉脖子上挂的玉牌隐隐开始发烫,她将玉牌握在掌心,静待法阵传送的开始。
然而片刻过去,玉牌中的躯体,仍旧没有如冥君所说的那样浮现在面前,不光是她,三人的玉牌竟是一个反应也无,殷烬翎扫了眼身后,而此时鬼差已然冲到了高台之上,正齐力攻击着她布下的结界,结界已显出灵力溃散之象,恐怕撑不了几下了。
“换玉牌!”
只听身旁叶南扶一声低喝,随即手心被人塞过来一个玉牌,她赶紧将自己的玉牌从脖子上摘下,放到了对方掌中。
对方像是愣了愣,并未立刻收拢掌心握住,可几乎是瞬间,两枚玉牌同时发出了璀璨的光芒,紧接着,两个虚影浮现在了眼前,二人的身躯闭着眼,状若沉睡。
殷烬翎蓦地反应过来,转头望向那最后一人。
——叶舟渡盯着掌中分毫未改的玉牌,似是有些恍神。
刚刚换玉牌时,她分神去看身后的鬼差了,并未注意是谁塞给她的玉牌,只下意识的将自己原先的那枚递给了叶南扶。
可按理说,三人玉牌都未亮,必然是全部调错了,所以叶南扶将玉牌给殷烬翎,殷烬翎应该给叶舟渡才对,但殷烬翎误将玉牌给了叶南扶,故而他接到时愣住了。然而随即更大的意外出现了,二人互换后的玉牌居然成功对应了,显现的躯体也是他二人自己的,而此刻的叶舟渡手上却还是他最初的那块。
这其中,并没有叶舟渡的躯体。
殷烬翎不死心道:“你要不再等等,或许是躯体在这里面装太久了,反应有点慢,说不定下一瞬它就亮起来了。”
“嗯。”叶舟渡闷闷地应了一声。
可是其他两个玉牌都是接触到主人之后瞬间亮起,她心知,进阵已经有好一会了,如今眼看正午时分即将过去,如若匹配,这枚进阵后没有易手过的玉牌,怎么也该亮了。
高台下找不见他的躯体,冥君又说法阵建立后的两百年送来的只有这三枚,那么他的躯体到底在何处?
她心中隐隐泛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殷烬翎和叶南扶身形已经渐渐虚化,这是即将被传送的征兆,她朝法阵外投去一眼,此时鬼差们已然破开了结界,冲上来将法阵台座团团围住。
她忽然抓起钱袋,用力塞到了叶舟渡手上。
她最后看见的是叶舟渡惊愕的眼神,随后眼前一黑,一阵失重感袭来,重重地落到了地上。
顾不上摔疼的肩膀,殷烬翎忙向四周看去,湛蓝的天高远辽阔,明媚的日光映照下,群山环绕,绿树成荫,在暗无天日的冥界待了数日,乍见这生机盎然之景,她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叶南扶落在离她几步开外之处,正揉着腰站起来,见她愣在那里迟迟未起身,便过去伸手拉她。
“怎么了?”
殷烬翎回过神,喃喃道:“那位大哥……看来确实没出来……”
“嗯。”
她轻声叹了口气。
身在冥界却找不到躯体,最简单的原因便是,他已在人间死去,其亡魂自然归于冥界。
也不知他在最后那刻意识到了没有。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她已经把剩下的银钱都留给了他,补了票鬼差应当也不会多为难,余下的银钱足可供他在冥界挺长时间的花销了,而倘若当真有一日找到了那枚遗落在某处的属于他的玉牌,再攒一攒也能支付法阵通行费用。
她伸手,想借着叶南扶的手臂站起来,却猛然发觉手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枚莹润的玉牌,其上还隐约可见几个字:一九九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