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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哥,老哥。”

殷烬翎费力地挤开人群,一把逮住正在看戏的叶南扶。

“快,跟我进城隍庙看一看。”

“作甚?”

“这庙供奉的是楼传雪,戏中讲当时蜀中妖邪丛生,极有可能就是酆都妖王时期,改编的大抵就是当年楼传雪来蜀中之事。”殷烬翎拉着叶南扶绕过人群,直奔城隍庙,“就稍微看一下,不耽误事的。”

百姓都被外头的戏剧吸引了,城隍庙里头反倒没多少人。

正殿上方一块鎏金牌匾,上刻“彰善瘅恶”四字,院里左右摆着两只大香炉,有几位香客正在焚香祷祝,一旁的角落里立着几块石碑。

殷烬翎移步过去细看碑文。

南山侠者,终南山楼公讳传雪,万民筑祠,香火永祀。其后是一些捐了香火的功德名录。

正瞧着碑文时,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小道士迎了上来:“师父观二位不似凡人,故令弟子前来迎接。”

小道士引着二人进了正殿,正对门的是南山大侠的泥胎彩绘塑像,左手捏着个法诀,右手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腰间悬挂着刻有“天子令”的玉牌,琉璃珠子嵌成的眼睛怒视前方。正殿两面的墙上皆绘有南山大侠诛妖灭邪的壁画。

叶南扶仰头看了塑像半晌,忽道:“这庙里为何没有孟珏相关的事物?”

殷烬翎一怔,尔后仔细环视了一圈,确实没有,不论是壁画,还是碑文,都对贪官孟珏只字未提。

“我听闻此类庙宇里,多的是将罪人也一并筑成跪伏像,供后人唾弃,又或是将其绘入壁画内,被侠客踩在脚下,再不济也会在立庙的碑文上痛斥一二。可这三者,我在这庙里一样也未见到。”叶南扶转头看向小道士,“南山侠怒斩知府一事,不会只是戏文唱的吧?”

小道士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仙长有所不知,仙长方才所言的这些事物,昔日建庙之初,皆是有的,只不过后来都毁坏了。”

“为何毁坏?”

“不知缘由,听闻常常是一觉起来,不是泥像叫雷劈了,就是壁画的墙塌了,就连刻了孟珏的石碑也难以幸免。不止这一家庙,蜀中各地的城隍庙都出过这等事,有叫大风刮跑过,有叫贼人盗走过,有叫山洪冲丢过,还有搬运的时候摔裂过。”

殷烬翎奇道:“这蜀中还有许多间城隍庙?”

“蜀中各地皆有城隍庙,供奉也都是南山大侠。”

敢情你们还是连锁品牌啊?

“后来大家都觉得此事不祥,许是老天看不得那孟珏留名后世,于是庙里不再留存有关孟珏的事物,奇的是,自那之后就少有此类怪事发生了。”

“不对吧,这留名留的也是恶名,怎的就触天怒了?”殷烬翎大感不解。

小道士挠挠头:“我也不清楚,但不是有句话叫‘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当遗臭万年’吗?”

殷烬翎:……行。

叶南扶朝外边望去,此时戏剧已唱至落幕,戏班主捧着个铜盘正绕着场讨赏钱,丁零当啷的铜钱声如雨打芭蕉般久久未歇。

“那这外头演的戏文呢,为何没遭了祸去?”

“其实曾有段时日,戏班子怕惹祸上身,不再唱这出戏了,可挡不住想看的人多啊。”小道士冲外面努了努嘴,“喏,唱别的戏可讨不了这么多赏。”

殷烬翎瞧着这小道士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甚是有趣,不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道:“年纪不大,懂得可真不少啊。”

小道士略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那你可知晓,那孟珏为何如此惹天怒人怨?”

“这个我知道,师父同我讲过,其实孟珏敛的那点财,放在历朝历代的大奸臣里根本排不上号,之所以这么被百姓痛恨,除了其生不逢时,恰巧撞上了妖王出世、魍魉横行的年代,还输在了他的出身。”

孟珏原是蜀地山林里一猎户之子,因自小聪慧过人,家里便送去学堂念书,后来头一回科举便得进士及第,随后下派到蜀地当了父母官,一路升迁坐到了知府的位子,此时的孟珏才不过三十出头,娶了位官家千金,还生了个儿子,一家人和和美美。

那个时候,孟珏在当地的口碑尚可,偶尔有人称他收受贿赂,他家亲眷仗势欺人,但很快也会有人站出来反驳,说孟大人是好官,为百姓干了不少实事。

一直到酆都妖王出世,蜀地大乱,妖物横行。随着事态发展,大批流民从酆都附近逃难而来,日日有人上知府衙门哭诉。于是孟珏带了一队人马,前往酆都附近的几个城镇查看灾情,孟珏的妻子担心他的安危,非要随同一块儿去。

孟珏一行人下榻在酆都附近一个城镇,可就在当晚,妖王冲出酆都,循着生人气息找上了他们,在众人全无防备之际,一口吞掉了孟夫人,而孟珏则在侍从拼死护卫之下,侥幸得以生还。

从那以后,孟珏就性格大变,时常将自己关在府里,不再勤于政务,也不再关心民生,之后又打着筹银钱请仙家除妖的名义,加重了赋税。

起初百姓还同情其丧妻之痛,可时日一长,除妖之事又了无成效,妖孽为祸依旧,田地荒芜,大量难民,百姓本就难以为继,课税繁重更是让人苦不堪言,纷纷骂起了孟珏。

“师父说,若孟珏本是个公侯伯爵之类的达官显贵,就他贪的那些银钱,当时原不至于遭如此声讨。”

哪个朝中大员不贪墨藏私,哪个王爷侯爷不锦衣玉食的?贵人嘛,就合该是那金尊玉贵、绫罗朱钗的模样。

可他孟珏是个啥?不过一乡野猎户耳,乡亲们从小看到大的,如今读书有了出息、混成了大官儿难道不该回报乡里吗?

怎的,山野村夫披了身官袍就自诩上贵人了,也搞起贵人穷奢极欲的那一套来了?

呸!不过是戴了顶官纱,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是丧了良心!

仗义每从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呐。

殷烬翎摸摸下巴:“你这师父倒是看得蛮通透的。”

“那么后来呢?”叶南扶道,“到目前为止,孟珏似乎还没做出与他如今名声相称的、十恶不赦的大罪来。”

“不错,真正要了他性命的其实还在后头。”

孟珏妻子去世后两年有余,某一日他岳家突然打上了孟府,捉了孟珏逼问他当年之事的真相。

孟夫人的兄长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外头有人告诉我,当初是你把小妹和侍从都献给了妖王,这才换得你一条狗命!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了,那妖怪凭什么放过你!”

兄长拽着孟珏的衣领:“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不敢对着我发誓,小妹的死与你没有半分干系!你说啊!”

那时候满城的百姓都堵在孟府门口围观这出大戏,众目睽睽之下,孟珏别开了脸,不发一言,围观百姓见状更是一片哗然。

其后,此事便在市井间迅速传扬开来,人人皆唾弃孟珏的行径,可传着传着,便有人回过味来了。

既然那妖王独独肯放了他一人,必是有利可图,那孟珏极有可能已成了妖王的伥鬼,仔细想想,孟珏开始大肆敛财、搜刮民脂不就是在那之后嘛!必是将征收上来的银钱换作灵石,送去助那妖王提升实力了!怪不得这两年里,明明不断有仙人前去降妖,妖王却不见衰弱,反倒越发强横了,以至于前段时间仙人不得不遣散酆都周边百姓,给酆都加上了封印。

人群议论纷纷之时,有知情者高叫道:“我知道!那些仙人分明都是朝廷请来的,与那孟狗官毫无关系!”

“那他拿我们的钱干了什么?当真是上供给那妖王了吗?”

有好勇斗狠的汉子提议道:“我们将他府邸围了,扒个底朝天,不就都明了了?若真是他贪为已用便也罢了,收缴回来还与大伙儿便是,若他府里果真一干二净……”

不出几日,一群义愤填膺的百姓拎着趁手的菜刀棍棒、锅碗瓢盆,将孟府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齐声高呼着“狗官滚出来”。

孟珏却始终龟缩在府内不出。

正当怒不可遏的众人要一鼓作气杀入孟府之时,一个身影一跃而下,飘然落在了孟府门前,适时拦住了群情激奋的百姓。

“那孟珏到底是朝廷命官,若当真杀了他,事后朝廷追究起来,在场诸位都逃不了谋反的罪名。”

人群中有人嚷嚷:“那你说怎么办?”

只见那侠士模样的人取下腰间挂的玉牌,亮出上边“天子令”三个字。

“终南山楼传雪,先皇陛下御封特使,可代天子巡视四海。”

“大家先莫急,待我先去会会那贪官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很好, 非常画本的主角出场方式,使我的心情旋转。”殷烬翎极为满意地点头。

叶南扶瞥了一眼眉飞色舞的殷烬翎,道:“我观方才那戏文里演的是, 南山大侠进了孟府后,查明孟珏罪状十数条, 遂就地斩杀了孟珏, 事实应该没这么简单吧?”

“是的,南山大侠孤身进了孟府后发生的事情其实无人知晓, 戏文里那都是后人想象杜撰的,而且为了观众看得尽兴将许多情节简化了, 实际上,南山大侠是揪着孟珏从孟府出来的, 并告诉在场百姓, 他将带着孟珏前往酆都见妖王, 如若证实两方确有勾连,他会当场将二者一并诛杀, 若孟珏是清白的,他便将人原原本本带回来。”

然而当时南山大侠在蜀地名声不显, 尚且没什么人识得他, 先前只是替众人进孟府去瞧瞧情况倒没什么,但如今提出要带人走, 众人便开始担心他与孟珏串通一气、官官相护了。

瞧着面前被南山大侠提着领子、瑟缩着脑袋的孟珏,积怨已久的百姓哪肯如此善罢甘休,恨不得他血溅当场才好!

“我们要如何信你?万一你与那狗官是一伙儿的, 直接带着他跑了,我们要上哪儿说理去!”

“就是!这大伙儿都没人认得你,谁能保证你能明辨是非, 秉公执法?”

正在人群沸反盈天之时,一个女声从人群外边传来:“我能替他保证。”

有眼尖的百姓认了出来:“是秋道长!”

人群见状很快自发分出一条道来,只见那秋道长从外边缓步走来。

这秋道长是最早前来除妖的仙人之一,在此地待了一年有余了,不少百姓都认得她。

秋道长来到南山大侠身旁站定,冲众人道:“这位楼大侠在我们仙界声名显赫,断不至于与这人间的贪官污吏同流合污,此番我亦有进酆都的打算,可与他们同道而行。”

“我替他担保,诸位可信得过?”

见秋道长都这么说了,百姓这才息了声,由着南山大侠将孟珏带走了。

小道士接着道:“他们走后才不过十来天,便传来了酆都妖王被斩杀的消息,再之后一月余,朝廷的圣旨也到了,言佞臣孟珏已为御封特使楼大侠所诛,遂新派了一位知府下来。”

“至此,蜀地万民庆贺,为南山大侠开宗立庙,将其功绩传扬百世。”

叶南扶忽然道:“小道长,敢问这孟府,可还有后人留存?”

殷烬翎听了,忍不住想大力拍叶南扶肩膀。

好老哥,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正想问问孟珏那儿子的情况呢。

小道士摇摇头:“约莫是没了。孟珏落马之际,他的独子才三岁,孟家当时仆妇散尽,也无人关注他,后来新知府到任,要安顿遗孤时,才发现小儿已然不知去向了。至于亲属,孟家发达之时,在蜀地原本是有不少亲眷的,可随着孟家败落,亲属都避之不及,也就再没听谁自称与孟家沾亲带故了。”-

二人在城隍庙里耽误了些功夫,等到与舒暝汇合时,已接近午时了。

想到与秋渡约了三日为期,殷烬翎当下不敢耽搁,再度御剑上路,好在那松树村离这并无多远,御剑翻过两座山头就到了。

玉衡门的弟子已在此等候多时,见舒暝赶到,连忙迎上前来汇报情况。

昨日给舒暝发讯息之时,才刚找到游效不久。被发现时,她躲在松树村一户人家的空屋里,这户村民早已举家逃难去了,故而这么多日都没人发现她的行踪。若不是她不慎被此地仅剩的几位村民撞见并上报了官府,只怕能一直从年头藏到年尾。

舒暝道:“你们先前说的状况不大好是……”

玉衡弟子答:“游师妹她,无法说话了。”

殷烬翎闻言大感意外,就连舒暝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三人跟随玉衡弟子进入一户村中民宅,只见游效坐在院中的藤椅上一动不动,她还穿着离开时的那一身青色的玉衡门弟子服,只是上边诸多血污与泥灰,已瞧不出本来颜色了。

见到来人是舒暝,游效呆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舒暝来到藤椅前,半跪下来欲查看游效的情况,谁知后者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连连往后退,险些带倒了藤椅,眼珠直向两边躲闪,不敢对上舒暝。

舒暝轻轻叹了口气,道:“早知如此,我那日就不该放任你去寻楼公子。”

游效听了连连摇头,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唔唔”声。

“你的门派传讯符扔哪儿去了?”

游效垂着眼,盯着眼前地面,不吭声了。

舒暝露出一抹苦笑:“你真是,何苦来哉。”

殷烬翎在一旁抱着胳膊看戏,拿手肘戳戳叶南扶,悄声道:“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

真哑谜,一个是哑的,另一个是谜语人。

“等着吧,马上就有结果了。”叶南扶盯着那游效原先坐的、现在已无人问津的藤椅瞧了半晌,到底没敢上前去,而是选择找了口院子里的水缸边沿坐。

这厢谜语人还在发力。

“这段时日你可有探听过外边消息?想知道现状如何吗?”舒暝取出自己的仙愿榜,展开举到游效面前。

游效像是听明白了什么,眼里终于有了一抹恐惧,她扭过头不去看,用力推让着面前的仙愿榜,两行泪从眼里簌簌落下。

殷烬翎表示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游效闭了闭眼,将眼里剩余的泪都挤出来,而后抬起右手,指尖蕴起一点灵力,点在了自己咽喉处,当下猛地咳出一口污血,又用了清了几下嗓子,竟是恢复了声音。

“没办法……”她久未开口的嗓音生涩而沙哑,“看到舒先生的时候,我就知道,恐怕是瞒不过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长长的一口气缓了良久:“楼公子已被仙盟捉住定罪了,是不是?”

殷烬翎不由眨了眨眼,瞄了旁边不置可否的舒暝一眼,选择了闭嘴看戏。

“那事到如今,我说不说好像也无关紧要了。”游效无力地坐回了藤椅上,“确实如您所说,何苦啊。”

“你那日究竟见到了什么?”舒暝拧着眉问道。

“我……”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场景,游效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除夕那日我追随楼公子而去,却不知具体地点,到了蜀中便到处打听何处有邪物异事。”

“很快我打听到,这里有个名叫“天石村”的小村子,因村中供奉一块奇异的天石得名,前段时间接连出过几桩离奇的命案,官府便请了仙人来调查。我就来了这天石村碰碰运气,幸运的是,楼公子确实在这里;可不幸的是,我到的时候,正好目睹了他犯下血案的一幕。”

“当时我远远便瞧见此处红光冲天,走近才发现,那红光中心被几十个村民围得水泄不通,村民个个手持棍棒锄头,七嘴八舌地高喊着什么,我听得不甚明白,但看那架势像是要与人拼命,我也不敢贸然上前。”

“可就在这时,猛然红光大盛,向外扩张,一直延伸出数丈开外,刺目的猩红将周围那一干村民尽数吞没,紧接着又似琉璃盏般迸裂,几十具血色全无的惨白尸首随着爆裂的红光倒飞出来,碎瓷片一般散了一地。”

“我……我修行尚浅,没怎么外出历练过,我、我从前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啊……”说到此处,游效声音慌乱,语无伦次起来,“我心下大骇,当时只想这赶紧逃离这里,可就在我抬头的一瞬间,猝不及防对上了红光中心那个人的眼睛,那眼里……里面一片血红,像是恶鬼降世一样。”

“他看见我了。”

游效本就尖细的嗓音此刻更是犹如冰锥划拉,她双手颤抖地抱住头,用力抓乱了头发。

“我吓得心胆俱裂,根本顾不上思考什么他是不是楼公子的了,只想转身就逃,可下一瞬,我的身体便动弹不得了,约莫是被下了某种禁制,顷刻间我身周浮现数道结界来,将我围困在最当中。”

“他开始朝我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他身上的白衣已被血色浸红,每走一步衣摆都在往下滴血,眼见着他离我越来越近,我恐惧地闭上了眼。”

“可他最后只是从我身边路过,地上那条血痕伴着他的脚步一直向远处而去,直到我再也瞧不见。”

“他走后不久,我身上的禁制就自动解除了,可困住我的结界还在,尝试了一下破除,但显然不是我能撼动的。”

“这之后,仙盟来了几拨人调查血案现场,我用力敲着结界,大声向他们呼救,可他们却恍若未闻,我明白,是因为设下结界的人修为高出他们许多,除非有境界堪比楼公子的人来此,否则我大概是出不去了。”

“我坐在原地想了很多很多天。最开始的时候,我想着楼公子究竟出了何事,为何变成这幅模样,为何不杀我,反而将我困在这里,我又要在这里困到何时?”

“之后几日,我仰头看着结界外发白的天空,想着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最初的最初,我只不过是想见见传闻中的楼大侠,最好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再或者得个亲笔签名,好拿回去与同门师姐妹们炫耀一番,这般简单的愿望罢了,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再后来,有一日结界忽然出现了些许裂缝,我查看之后发现,这结界的灵力在不断衰减,大约只能再维持一两日。此时我已过了最初的那阵震惊与无助,看着即将崩塌的结界,我渐渐地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虽犯下血案,却不杀我这个目击者灭口,而是将我关了起来,还只关了十五日,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不希望我向仙盟报告。”

“若是他当初不将我关起来,见到如此血腥场面、心神震荡的我,头一个想法定然是‘得赶紧报告给仙盟’。但被结界封了十五日后,我慢慢冷静下来了,楼公子过往品行如何,我身为他的追随者再清楚不过了,人是不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的,这一切更有可能是仙盟用于陷害楼公子的阴谋!”

啊?等一下,什么东西?

殷烬翎听到前边的分析时还觉得有些道理,冷不防听到这句蒙了。

“没错,定然是仙盟要害我们楼公子!楼公子可是在除夕夜放弃了陪伴家人,赶来调查此事的,他这样以守护天下为己任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而且你想啊,这个天石村的案子,当初不正是仙盟委托我们楼公子调查的吗?还记得十年前楼公子指出仙盟一位元老加价倒卖本该免费提供的法器,从那天起楼公子年年除夕都被委派任务无法与家人团聚,很难不怀疑仙盟是故意为之,先前种种迹象,如今想来细思极恐,这根本是长达十年的布局!”

殷烬翎:不是,我一直以为论坛上那些“所有人都想害我家哥哥”“就算全世界与你为敌,我们也会站在你身后”的言论都是在搞抽象,结果你是来真的啊?

“除夕那日我追着楼公子而去,在场很多人都瞧见了,既然如此,仙盟必然想要找到我这个目击证人,给他们提供对楼公子不利的证词,如此便可尽快给他定罪,我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为此,我从结界里脱困后,自行扔掉了门派传讯符,躲到了这里,但如果仙盟发起悬赏大肆搜捕我,被发现也只是迟早的事,为了防止被仙盟捉住后逼问,我封了自己的喉咙,作出受到重大打击后失语呆滞的模样。”

“但我能猜到,仙盟为了诬陷楼公子,必定还准备了别的铁证,所以楼公子才这么快就被捉住定罪了……呜呜……”游效说着说着,便又要落下泪来。

“还没有。”舒暝忽然打断她道,“楼传雪目前只是被通缉,还没有找到人。”

游效的哭声戛然而止。

“可舒先生刚刚不是说……”

“我只是问你‘知道现状如何吗’,余下的什么也没说,是你自己误解成了那样。”

“这……这……”

“感谢你提供的证词,对案情非常有用。”舒暝转头冲一旁的玉衡弟子道,“把她带回玉衡去吧。”

“不,不……舒暝你诈我!”身后传来游效呼天抢地的声音,“我怎么就一时大意忘记了,你明明是楼公子的对家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寻到了游效, 舒暝此行目的已然达成,便打算启程回玉衡了。

殷烬翎与舒暝道别:“日后常联络啊,有空记得再来清霄山做客。”

舒暝笑了笑:“殷姑娘倒不用这般,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走了走了。”

殷烬翎伸手去拉叶南扶,却不料摸了个空, 转头一看, 只见叶南扶正与那游效说话,不知说了些什么, 原本魂不守舍的游效忽然眼里有了些光芒,认真地冲叶南扶点了点头, 一直到坐上了玉衡门人的飞剑,还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叶南扶。

“你同她说了什么?”

殷烬翎不知怎么觉得心里憋得慌, 直到御起剑升到空中, 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了, 你很在意?”叶南扶不答反问。

“我怕是与案子相关的事啦!”

“确实是与案件有关。”叶南扶晃了两下腿,“我问她, 当日见到楼传雪时,他手中是否拿着一块红色的玉石?”

“这她还愿意回答你?我以为她被舒暝骗了之后, 再也不会轻信任何人了。”

“自然是因为, 我一开口便同她说,我相信楼传雪是被人陷害的, 正想办法替他翻案。”

“但是这么轻易便信了你,这玉衡山的反诈宣传工作做得不够到位啊,等日后我缺钱了上玉衡山给他们长老推销保健品去。”殷烬翎歪头想了想, “红色玉石……是楼心月说的那个‘血玉’嘛?这与天石村的血案有何关联?”

“那血玉除了能充当修补法阵的材料外,还有一个用途。”叶南扶语气难得认真了起来,“它是绝佳的封印器皿, 由于会不断吸食鲜血——也就是生命力,被封印于其内部的东西将永远没有挣脱封印的可能。但使用它也有个致命的问题,需要大量的生命力为引,才能将其开启。”

“确实是‘致命’的问题啊……”殷烬翎道,“你的意思是,楼传雪当时其实是在用血玉封印一个邪物。”

“不错,瞬间抽空周围所有活物鲜血的手段,我能想到的仅有这一种,但这其实是封印失败才会有的情形。封印如果正常进行,它只会持续缓慢地吸取施术者本人的生命力,直到足够血玉开启为止,但倘若封印过程中断,施术者不再供给生命力,它便会瞬间向外界索求剩余的生命力。”

“难怪先前楼传雪告诫楼心月他们不要碰触,确实是块危险的煞玉。”殷烬翎托着下巴思考,“假如我是楼传雪,受仙盟委托调查事件的过程中,发现了某种十分棘手的邪物,我可能会先向仙盟报告一下情况,然后在原地等候仙盟派人过来评估一番,再着手考虑封印事宜。那……当时到底是什么紧急情况,令修为颇高的楼大侠都如此忌惮,甚至等不及仙盟的人过来,当场便要用这种代价极大的方式封印。”

“此外还有一点,游效提过,当时村民都围着楼传雪,抄着棍棒锄头要跟人拼命,这又是为何?难道说,楼传雪要封印的是……”

殷烬翎说到此处,忽然眼睛一亮。

“——天石村,以供奉一块天石得名,莫非邪物便是那石头!”殷烬翎用力一拍掌心,“是了,楼传雪正在封印那诡异的‘天石’,村民们见他要对村里世代供奉、视若神明的圣物下手,自然不允,抓起镰刀锄头将他团团围住,或许有人还上前,掰开了楼传雪正在施加封印的手,这才致使封印失败。”

“修行其实就是在修生命力,修为高的仙家寿命都很长,对楼传雪这样修为的人来说,几十个凡人的生命力加一起,或许都及不上他一人,所以,这屠村惨案便是如此发生的。”

殷烬翎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往下推:“惨案发生了,他也根本无暇顾及,因为他当前的第一要务依然是封印,手上这个邪物亟待处理,他要做的就是找个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继续未完成的封印。为此,他需要——防止旁边那个不知为何跟来的仙门小姑娘继续跟着他。”

“于是他……”殷烬翎慢慢抬起手,做出一个释放结界的手势,“这样困住了游效。或许还有别的考量,比如,他很需要时间去完成封印,而仙盟知晓天石村的血案之后,必然会即刻派人捉拿他问责,因此游效的猜测其实是对的,楼传雪确实不想让她第一时间向仙盟报告,他希望尽可能延后仙盟追捕的进度,为自己多争取一些封印的时间。”

“十五天,这就是他给自己的时间。而他选择的地点……就在酆都!酆都早在两百年前便已是无人之地,不会像这般伤及无辜,而仙家们若非必要,基本也不太会进酆都,减少了自己行踪暴露的可能。”

“不错的推理。”叶南扶懒洋洋地拍手夸赞道,“但我总觉得这不是事件的全部,其中还有隐情。”

“什么?”

“先说结论,我觉得楼传雪被人设计陷害了。”

殷烬翎大感不解:“啊?你不会被那游效的洗脑包影响了吧?怎么得出的这结论?”

“因为楼传雪当时不该带着血玉才对。”叶南扶道。

“首先,楼传雪知道这血玉的会吸取生命力,断不可能平时一直带在身边。”

“其次,他也不可能是发现邪物需要封印后再去终南山取来血玉的,且不说有这个余裕为何不等一等仙盟派人,单说那游效,她是除夕当晚就紧随着去了蜀中,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天石村,若是楼传雪当真跑了一趟终南山,不可能还在她前头到天石村。”

“此外,那终南山上的法阵,血玉镶嵌之处有那么多划痕,显然是叫一个不懂法阵的人剜走了,那么如今为何又回到了楼传雪手上。”

殷烬翎听得蹙起了眉:“那么,这个设计陷害他的人,你心中有人选了吗?”

叶南扶默了默,继而缓缓摇了摇头:“现在最让我不解的是,倘若这个偷走血玉的人就是布局陷害楼传雪之人,那么一个连法阵都不懂的人,又是如何知晓血玉封印一事的。”

“可能有些事的真相,只有楼传雪自己知道了。他应该已经完成封印了吧。”叶南扶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近的酆都城,“希望我们还能再见到他。”

两人默了半晌,殷烬翎思前想后半天,终是开口道:“其实,我还有另一番推理……”-

隔着老远的距离,殷烬翎便瞧见唐轲在底下挥手示意,身旁还站着一位背负双剑、双手抱臂的红衣女子,正是秋渡。

殷烬翎一下飞剑就奔过去,抓起秋渡的衣袖,急忙问道:“找着人了吗?”

秋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封师弟他们,不是早就回清霄山了吗?”

“哎,不是他们,我是说楼传雪楼大侠!”

秋渡眸光瞥向一旁的唐轲,唐轲顿时面露尴尬之色。

殷烬翎身子一歪,挡住了秋渡瞟向唐轲的视线:“师姐,不关唐掌门的事,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我明白的,师姐。”殷烬翎笃定道,“柯老六虽有不满,却还是会尊重师姐的意见的。所以与旁人无关,是师姐自己不愿再与楼公子有牵扯吧?”

秋渡默然不语,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我不知道当年在酆都究竟发生了何事,师姐与楼公子之间到底存在什么矛盾,但我知道,师姐如今还是信任他、想替他洗清冤屈的吧?”

殷烬翎将游效那边得到的消息与推测说与秋渡,又道:“这其中有些关窍,只有他本人能解答。既然师姐比约定的要提早出来了,那必然是找到人了,对吧?能带我去见见楼公子嘛?”

秋渡转过身,就在殷烬翎有些懊丧地抓抓头时,只听她道:“跟我来吧,如果你们真的能有办法让他开口的话。”-

再次站到了酆都城门前,这座凶名在外的鬼城,秋渡曾孤身一人来去过无数次,但带着同伴来到此地,在她记忆中,这是第二次。

轻轻将指尖触上城门的封印,身后传来小师妹咋咋呼呼的质疑声:“你明明没有灵力,这封印究竟是怎么认可你的身份放你进去的?”

——“不是说好要灵力才能验明仙家身份的吗?这封印怎么把没灵力的人也放进去了?”

相似的话语在她脑中一闪而逝,她微微一愣,忍不住转头望去。

“与能通过验证的仙家同行即可。”这是她自己的声音,冷淡地解释道。

那个男人依旧满是不赞同之色,见她看过来,忙道:“秋姑娘,说真的,咱要不再考虑考虑别的法子,我始终觉得带着个没灵力的凡人进酆都去太过冒险了,上回我与唐轲进去尚且无法全身而退,如今换了个更加难以自保的……”

“我能自保的,楼公子。”另一人插话道,“别忘了我先前从妖王手下逃脱过。”

“好了,别搁这吵嚷浪费时间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喝止道,“城门开了,要杀妖王的就赶紧进去!”

……

“师姐,你在看什么?”

秋渡回过神,却见一只手挡在眼前摇了两下,接着是殷烬翎的声音:“门已经开了,我们现在进去嘛?”

“走吧。”秋渡抬手拂开殷烬翎,当先朝门内走去。

殷烬翎快走两步跟上去,状似不经意地道:“师姐,那个人就葬在这城中嘛?那位蜀地前知府大人,孟珏。”

秋渡的脚步蓦然顿住。

“是谁同你……”话到一半,她便自行住了口。

无他,只因知晓这事的人,除了楼传雪,就只剩下她自己了,而楼传雪不出意外是要将这件事带到坟墓中去的。

不需要回答了,刚刚的反应已然证明了一切。

秋渡微微眯起眼:“又是你猜出来的?”

殷烬翎教她目光盯得抖了两抖,硬着头皮开口道:“正是。”

“最初让我感觉不寻常之处,在于楼传雪在除夕当夜抛下与妹妹的约定,径直赶赴蜀地,他在此之前已有九年未曾与妹妹一同过年,既已答应了妹妹,为何不能向仙盟请辞,仙盟又不是落魄到只有他一人可用了。当时我还想着,说不准是他以天下为己任,责任使然才这般。可后来听唐掌门说,他原本打算除掉酆都妖王之后就回去陪伴妹妹,可见是当年在酆都出了什么事,才令他直到如今都抛不下这份责任。”

“之后我们去瞧了瞧蜀地到处都有的、供奉楼传雪的城隍庙,那些庙里与孟珏相关的事物时常遭到毁坏,可孟珏的亲属早已与他划清界限、避之不及了,完全没有必要去做这些多余的事,而他的儿子在孟珏去世当年才不过三岁,就算后来长大一些,也没有能力令整个蜀地的城隍庙都遇到此类怪象。思来想去,有能力且有可能做出此事的,惟有楼传雪本人。”

“为何要破坏象征孟珏恶名的石碑壁画呢?显然是,他认为孟珏是个好人,不该承担这些污名,但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无法为其澄清事实,因此只能这般暗自毁坏相关物品,让人们因惧怕天灾,从而不敢再立碑记载此事。”

“据此,我大胆地猜测,楼传雪当初说过,若孟珏与那酆都妖王并无勾结,他就会将人原原本本带回去,可孟珏最后死在猎杀妖王的过程中,此事令楼传雪十分愧疚,出于某种缘由,他无法替孟珏洗清罪名,于是只能继续行侠仗义的事业,并对蜀地尤为维护,以此来对抗内心的煎熬。”

“师姐,我猜的对是不对?”

秋渡伸手过去,捏了一把殷烬翎的脸,后者疼得龇牙咧嘴。

“不赖嘛,看来你下山这么些年,倒是长进不小。”

殷烬翎摸着后脑,嘿嘿傻笑:“还好啦。”

“虽说猜得八九不离十……”秋渡长长叹了口气,“但事实却要比这复杂得多。”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遇见楼传雪时, 我已在酆都生活了一年有余。

作为仙盟最早派来猎杀妖王的人之一,我已经在此迎来送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有一腔热血满腹侠义的仙门弟子,有被指派而来惶惶不安的仙盟小干事, 有为了扬名立万而来的散修。

这些前来的仙家们大多不是殒命于此,就是负伤而回。最初的时候, 三不五时就能瞧见尸首, 我将他们都拖到一个固定的地方掩埋,身上有门派与名姓的, 就给其刻个字碑。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与妖王前后交手不下百次。

酆都妖王有两大术法傍身, 一为“化雾”,一为“夜魇”。针对“夜魇”, 仙盟建造了庇护所, 推广了照明法器, 令这一杀招的效果大打折扣。但是对于“化雾”,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应对策略。

与前来酆都的一些仙家交流后, 我发现这酆都的妖雾,其实每个人看到的都不尽相同, 譬如我眼中, 除了身周三尺几乎不可视物,大部分时候都是依靠听觉与本能在作战, 可在灵力稍弱一些的人看来,一丈之内也堪堪可见。

我遇见过目视最远的一位可达三丈开外,我曾尝试过由他充作我的耳目, 与我协同对付妖王,这次成效显著,妖王负伤而逃, 然而他次日就被能仿人声的妖物诱出庇护所,命丧在了妖王利爪下。

这雾气十有八九与人的灵力强弱有关。我不禁想,若是身无灵力的凡人来此,会不会这酆都看起来根本不似这般烟笼雾罩,而是一览无余?那倘若令一个凡人立在高处,手持通讯法器,不断将妖王的动向汇报与我,那妖王是否就无处遁形了?

刚想到这对策时,我几乎兴奋得彻夜未眠,立即便想找人来尝试,可随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先前那位仙家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妖王虽为禽兽所化,却有着不逊于人的狡诈,它很快便能发觉问题所在,先行除掉充当耳目之人,修为稍弱的仙家尚且在妖王手下无力自保,更何况凡人,这不过是叫凡人来送死罢了。

就在我打算再想想别的方法时,却发现妖王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强了,尤其是近来几次交手,不再同以往那般有来有回,如今我大部分时间只能被动抵挡,而最近一次硬接下它正面一击直接让我整条手臂发麻了半天。我赶忙出城后御剑飞到高处查看酆都结界情况,令我感到心惊的是,结界正在被内部的另一股灵力不断蚕食,如若这股灵力再增强下去,恐怕不出一个月就将冲破结界。

将情况上报给了仙盟,仙盟紧急开了数次会议,最后商讨结果也不过是在酆都外围再圈一个结界。

呵,我就知道,仙盟办事你就闹心吧,就没有他们办不砸的事。现在当务之急难道不是组织人手赶紧杀了妖王吗?等它灵力强到能破开结界了,管你是一个两个还是十个八个结界,又拦得了几时。

不能再拖下去了,无论如何都得试一试那个办法。

就在这当口,我遇见了楼传雪。

我从前不止一次听闻过他的名字,却从没有心思去结识。在我看来,他这类闲云野鹤的侠客与我向来就不是一路人,日后大概也交集寥寥。

起初,我不过是看中了他的修为与腰间的天子令罢了。

楼传雪很强,搀扶着一个伤患还能在如今的妖王手下支撑那么久,可以说是我见过所有来此猎杀妖王的仙家中最出色的一位了。诚然,以如今妖王的实力,单凭我一人已然不是对手了,就算有了耳目,能知晓妖王的方位与动向,可实力上的鸿沟依旧是难以弥补的,因此我需要一位与我修为相当的同伴。

而有了天子令,就可以寻求人间官员的相助,更快地筛选出身手矫健且自愿充当“耳目”的人选。

我向楼传雪表明了想借用天子令的用途后,楼传雪其实不大赞同,但或许是考虑到我刚刚救了他与同伴,仍旧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我瞅着他答应时的神色,不由暗自摇头,我虽刚接触楼传雪没多久,但已能将他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这人太过实诚,内心的想法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以至于分外好懂。

我们前往蜀中,原是准备拿着天子令去面见知府的,可中途却听闻坊间传言,说那知府与妖王勾结,搜刮民众钱财换作灵石,送去给妖王增加功力了,如今百姓将其府邸围了要讨个说法。

我听罢只觉得是无稽之谈,在酆都待了那么久,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妖王的凶残与强横,于它而言,啃灵石这跟吃素没什么区别,酆都那么多小妖,随便抓个来不比那干噎的灵石更可口多汁,着实没有必要为此与官府勾结。更何况没有仙家的引领,凡人根本通不过那酆都结界,又谈何把灵石送进去。

见我似乎并不相信,旁人又七嘴八舌地补充说,那知府曾在遭遇妖王后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妖王凭什么单单放过了他,定然是有所勾结!

这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他们说的那件事我初到蜀地之时有所耳闻,彼时妖王强行冲出仙盟诸人的围剿,受了点伤,急需补充灵力,寻到了这些活人便尽数吞吃了,我很难想象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有辛存者。

我并不认可所谓“与妖王勾结”之说,在我看来,面对一个只想尽快补充灵力的妖王,普通人根本没有资格与筹码同它做交易,我更倾向于,这位孟大人确实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本事。

若果真如此,那么他或许就是我要找寻的“耳目”!

我原本准备了许多份说辞来劝服知府与我们同去,可谁能想到,进了孟府,楼传雪表明身份后,这知府孟珏的第一句话便是“仙长,能否带我进酆都,我想与你们一同除妖”。

与他说明来意后,孟珏告诉我们,他能从妖王爪下逃生,多亏了一样法宝,佩戴这宝物,邪物将无以犯其身。

“真有这么好的宝贝?”我将信将疑。

“这可是我散尽家财从青阳子仙师那里得来的!”孟珏争辩道。

“难怪百姓都叫你贪官。”楼传雪道,“原来钱都花这儿了。”

我沉默了。

青阳子确实是当今仙界最有名望的铸器大师,只是他近千年来的作品多是些看似有用的鸡肋,而且他的宝器卖的几乎都是天价。不过若真是青阳子,能做出这般宝器倒也不奇怪。

事到如今,我更愿意相信孟珏真有这宝物,至少这样,我们就有希望在酆都结界破碎之前除掉妖王。

借着楼传雪的天子令开道,我们很快将孟珏从百姓的包围中带了出来。

或许是经历了唐轲受伤的变故,对于让孟珏充当“耳目”去酆都除妖一事,楼传雪一直颇有微词,一路上三番五次想让孟珏留在酆都外边,孟珏便同他争执,平生只会练剑的楼传雪显然辩不过寒窗苦学、饱读诗书的孟珏,吵到后面,楼传雪往往只剩下了一句“贪官”翻来覆去地说。

一路上,我将自己绘制的酆都地图给了二人,这张地图将酆都划分为了七七四十九块区域,每块区域都标有专属的编号,区域内又分九个方位,届时“耳目”只需站在高处,报出区域加上方位,其他人就能快速锁定妖王位置。

我要求二人必须熟记这张地图,孟珏博闻强记,不消片刻就已倒背如流,而楼传雪虽不算愚笨,但在记诵方面到底是逊了孟珏一筹,因二人先前那点子龃龉还没揭过去,孟珏给他抽背着便忍不住阴阳怪气。

“说一下以防有人不知道嗷,这是三七区,东南位。”

楼传雪:“谢谢你啊,要不然我都不知道。”

孟珏有些怒了:“你知道那你怎么卡在这里不继续了?”

楼传雪挠挠头:“啊?我是真不知道啊。”

孟珏:……

直到进了酆都,二人才总算消停了。

如我所料,我与楼传雪面前那浓郁得有如实质的妖雾,在孟珏看来,与小村庄升起的几缕炊烟相差无几,有了他的指引,我们很快登上了地图正中的一处高坡,向下俯瞰而去,整个酆都城在孟珏的眼中一览无余。

这夜,我们在庇护所里商讨次日猎杀酆都妖王的计划。

我给每人都分发了两枚通讯法器,佩戴一枚,另一枚作为备用。

楼传雪忽然道:“我们两人都去对付妖王的话,那如何保护这贪官?”

我问孟珏:“你那法宝能抵挡到什么程度?要不然让楼传雪两边机动,我和你哪一边出了问题他就赶过来?”

孟珏断然道:“不需要,你们全力对付妖王就好,我不会有事的。”

楼传雪皱眉:“你未免太过相信你那宝贝了,虽说你曾靠它逃过一劫,但如今妖王力量与两年前已然不可同日而语,你就那么确信它还能奏效?”

孟珏头一回有了些许犹豫之色,他沉默片刻,小声道:“我也不太确定,但……除了相信它之外,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就按我说的吧。”我叹了口气,“明日楼传雪见机行事,优先保护孟珏,其次才是击杀妖王。对付妖王我们还有不少时间,可以慢慢来,前提是孟珏一定不能出事。”

次日,按计划我先行前往妖王洞府附近吸引其出来,楼传雪与孟珏守在昨日那处高地上,等到妖王进入到合适的范围内,楼传雪就加入战局。

计划到目前为止都进展顺利,妖王着实强大,我们二人联手,又先后剥夺了“夜魇”、“化雾”两大妖术,这才与妖王堪堪持平,但不得不说,这绝对是我一年多以来最有希望杀掉它的一次。

期间那巨狼虽然狐疑地朝四周望过两眼,显然它猜到了有“耳目”的存在,却暂时并未锁定到高坡之上。

好机会!我看准了巨狼分心望向周围的时机,俯身冲向巨狼头顶处,双剑狠狠劈入狼首,与此同时,底下的楼传雪一跃而起,剑尖自下往上直直刺向巨狼下颌正中。

“小心!”

右耳上的通讯法器里突然响起孟珏焦急的声音。

还没等我的剑传来砍中的阻力感,就被身后的一股大力狠狠击中,我被甩飞了出去,重重撞上一堵矮墙,喉头顿时涌上一股鲜血,只感到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被击中的那一瞬,我看清楚了袭击我的是一根长长的狼尾,每一根狼毫上都泛着黑铁般的光泽。

这狼尾……从前不是这般模样,也并不能延伸得这般长!我不过离开短短几日,它居然又变强了!

在我被狼尾击飞的同一时刻,下方楼传雪刺来的一剑,也猛地碰在了它抬起的利爪上,剑身发出尖锐的嗡鸣声,下一瞬,那前爪骤然变得无比庞大,将楼传雪连人带剑一同拍进了泥里。

我用剑勉力支起上半身,朝那巨狼的方向看去,虽隔着一片茫茫白雾看不真切,但我能感受到它急速狂奔飞跃时带起的风。

它朝高坡那边去了!

我拄着剑便要站起来,左侧脚踝处却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低头一看,却见一根犹如铁针般尖利的狼毫直直穿透了脚踝,将之钉在了地上。

“孟珏!孟珏!”我急切地喊道。

然而通讯法器中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该死……”

我咬牙忍着钻心的痛,弯下腰正要去拔那根刺,忽然通讯法器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仿佛是那巨狼的鼻息就贴在我耳畔上,令我不由汗毛倒竖。

然而不等我细想那边究竟是何状况,孟珏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并无任何不妥,一如平素的语气。

他说:“秋姑娘,楼公子,很抱歉先前骗了你们,传言其实并非空穴来风,我与妖王确有些牵扯,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进入这酆都结界,我很感激你们救我出重围,还带我来了这里,让我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如今我与妖王汇合,念在这几日的情分上今日姑且放你们一马,下次见面,一定不再手下留情。”

我手中拄的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等我与楼传雪冲到高坡上时, 无论是孟珏还是妖王都早已没了影,地上残余着一枚孤零零的通讯法器,还在闪着微弱的光。

对于孟珏突然倒戈一事, 我始终难以接受,直到进了庇护所, 才将喉间那口郁积已久的血猛地咳了出来。

其实我应该庆幸的, 当我察觉到妖王上了高坡,而我与楼传雪全都无法及时赶到时, 最坏的结果就已在我脑海中浮现,若非他与妖王有所勾结, 本该是命丧当场的结局,相比起来, 如今这状况至少还好一点……

真的好一点吗?

撇开孟珏倒戈一事不谈, 我们两人联手, 且在有“耳目”的情况下,依然如此惨烈地败下了阵来, 难道不是吗?

筹谋了那么多日的计划,绘测了完整的地图, 有着高深灵力的同伴, 有着自保法器的“耳目”,可以说过程中一切都做到了尽善尽美, 就连孟珏先前的报点也完全挑不出错来,可为什么?

为什么它却挑在这个时候又变强了那么多?强到即便卸去它的“化雾”也无法跨越实力差距的鸿沟,强到让我的一切布局谋略都成了一场笑话!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无法杀掉它?!

或许孟珏正是察觉了我们与妖王之间的悬殊差距, 才会选择临阵倒戈的吧?

是了,人皆有趋利避害之本能,没有人在目睹了这般惨败后, 还相信我们能战胜妖王吧?

可我不甘心啊!

以它这般的实力暴涨速度,只怕突破结界就在七日之内,时间已经不容许我再去寻一个新的“耳目”了,所以刚刚失败的那次,已经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若是我早一两日赶回来,妖王会不会还没有那么强?

又或者……昨日!昨日刚到便向妖王发动攻势,而不是歇了一日,去商讨那劳什子的战略,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不不,事到如今再懊悔这些没有任何意义,还是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对付妖王……

对对,想想之后该怎么做……

失去了“耳目”,我又跌回了一片混沌之中,这白雾茫茫然无边无际,恰似我眼前那渺茫无期的希望……

嘶——

一阵剧痛突如其来,将我从思绪中拉扯出来。

我低头看去,却见楼传雪坐在对面,将我的脚搁在他膝上,正用一条绷带往我脚踝上缠,见我朝他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处理完了自己伤势,见你在那儿一动不动,伤口还在流血,便自作主张替你包扎了。”

我抬袖擦去嘴角的污血,靠坐在墙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令翻涌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自我被选为天璇掌门继承人、接受培养教育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情绪波动了。

我回想着方才唤醒我神志的那一下剧痛,迟疑了一下,终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嗯。”他低着头专心包扎,并未抬眼瞧我,“秋姑娘刚刚,像是将要生出心魔的样子。”

我哑然。或许自己对于杀死妖王确实有些执念过深了,连楼传雪都看出来了。

“你们仙盟那么多人,为何诛杀妖王这般大事,只有你一人在此孤身迎战?”

我不由失笑。

仙盟当然派出过许多人来协助我,但酆都这般凶险万分的地界,修为不高又不熟悉状况的新人,贸贸然送进来,伤了残了回去的都还算运气好的,运气欠佳的都已经躺在我挖的那片墓园里了,更何况,我还得费心费力去教授他们。后来我实在是烦了,便发了通讯去将仙盟骂了一顿,之后他们便不再往我这派人了。

“能者多劳嘛。”我满腹的复杂心情,最后只化为了这么一句。

他点点头:“我明白了,秋姑娘是不放心仙盟,想要亲力亲为。”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这仙盟处事总给我一种草台班子的感觉,以至于我不敢赌结界被冲破后仙盟是否还有办法应对,想靠自己在这里就将酆都妖王杀死。

“秋姑娘,这世上其实并没有那么多‘非我不可’的事。”他看着我,认真地道,“也并不是筹谋多年的事一定要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试着相信你的同伴,相信仙盟。”

非我不可……吗?

我心中微微一荡,笼罩心头许久的阴郁蓦地散开了些许。

原来如此,我从未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竟有着这般自负……以至于险些执念成心魔。

我挑了挑眉道:“我没听错吧,你居然在为仙盟说好话?你们修仙世家不是最仇视仙盟了么?”

“那个,讨厌还是讨厌的,但一码归一码。”他挠了挠耳旁的发。

你愿意来仙盟吗?

如果有你在那里的话,或许我就会更容易信任仙盟一些。

这句话险些冲出嘴边,几度在舌尖打转,可最后还是被我咽进了肚子里。

“你这般焦虑,是时间不多了吗?”他问道。

“最多七日,它就要破开酆都结界。”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了。”他沉吟片刻道,“我总感觉那贪官不像坏人,说不准当时是为了保命才那样……”

他这么一说我也注意到了,先前被翻滚的挫败感所淹没,没来得及细想,此时平静下来,才发现孟珏的行为有些违和。

若真如孟珏所说的,他打从一开始就想着投奔妖王,那先前替我们当“耳目”时,为何报的点位完全无误,他这般帮我们,妖王为何还肯接纳他?-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我与楼传雪在庇护所内修养了两日,先前受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正讨论着该如何行动,忽然听见有人“咣咣”敲着庇护所的结界,竟是孟珏。

他瞧着像是接连不断跑了挺远的路,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快、快让我、进来。”

楼传雪狐疑地探了探周围,并无妖王的气息。

没有妖王在,孟珏左右不过一个凡人,我们还是将其放了进来。

岂料孟珏第一句话便是语出惊人。

“快杀了我,我同妖王签了神魂契,杀了我,妖王就会死。”

孟珏坦言,他先前说了谎,他从青阳子那儿买来的宝器,其功效并非先前所言的能抵挡邪物,而是能让妖兽与人结下神魂契,人若死亡,妖兽就会神魂俱散;反之,妖兽死亡,人的魂魄也会遭受重创。这原本供是仙家收服妖兽用的,结契的条件便是,妖兽必须完全信任此人。

于是他便演出了一波跳反,跟随妖王回了洞府后,趁其睡意朦胧、毫无防备之际,取了一滴妖血,结下了神魂契。

可这紧要关头,我们根本无暇关心妖王为何会信任孟珏了。

“我原本想自杀的。”孟珏无奈道,“可妖王求生欲实在太强了,它的意志影响了我,导致我现在连拿起刀的动作都无法完成,所以只好来求你们帮忙了。”

孟珏说这话时,笑得轻松自在,如三月春风般,像是终于卸下了心头上背负已久的重担。

“贪官你……你别开玩笑了!”楼传雪见他居然还在笑,不禁又惊又怒。

“我没开玩笑啊。”孟珏咧开嘴笑着,开心得像个心愿得偿的孩童一般,“我原本还打算再扮演下反派,好让你们下得去手一些的,不过想到还得将儿子托付出去,所以还是选择跟你们解释原委啦!”

不知为何,他越是笑,我越是感到毛骨悚然。

企图以一介凡人之躯,杀死妖王。他这一计划,又是筹谋了多少年呢?

“你们可别把我想得多么舍己为人啊,我也是有不少私心的。”

孟珏的模样简直像是在展示家里的藏品一般,笑盈盈地一一介绍道。

“你看啊,我把我儿托付给了二位仙长,倘若他根骨尚佳,不就能踏入仙途了吗?即便他资质平庸,想必也能护他一世周全,这可比跟着他这个臭名昭著的爹好多了,对不对?”

“还有啊,我死后莫要想着为我正名,就让我一直背着这贪官污吏的名声好了,我那些亲戚们借我的名号用得也够久了,以后……就别想再用了吧。”

“我……我可不是什么,要奉献自己为生民开太平的圣人君子,我只是想承担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以及想为我的妻子报仇罢了。”

“好了好了,遗言都说完了,赶快动手吧。”

孟珏迫不及待地闭上眼,嘴角还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像在期待一场等候已久的重逢。

“我不会杀你的。”楼传雪说得斩钉截铁,“你别瞧不起我们!没有这个神魂契,我们照样可以杀了妖王!”

他别过头,不再看孟珏:“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断开这个神魂连接吧,免得我们到时候杀死妖王还连累了你。”

孟珏睁开了眼,眸中盛满了失落。

“这个一旦连上就无法断开了。”孟珏轻声道,他定定凝视着楼传雪的侧脸,“你们费尽心力杀死妖王和现在杀了我,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况且我知道的……连上神魂契后,我就知道了,妖王已经快要破开结界了,对不对?秋姑娘。”

孟珏的目光投向了我:“妖王的力量正在急剧增强,酆都这个囚笼很快就将困不住他,五日之内,酆都城必破,届时妖王出逃,蜀地百姓必将损失惨重!”

“有了神魂连接后,我太清楚现在的妖王有多强了,先前两位联手对付过它一次,平心而论,你们当真有把握在这五日之内杀死它吗?”

他忽然浑身一震,随即神色急切起来。

“快!没有时间了!”

“妖王苏醒过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

“快动手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面对孟珏的一声声催促,楼传雪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不不,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不需要牺牲你也能杀死妖王的办法……”

“锵”的一声,是利刃出鞘之声,有如寒光乍现般,长剑直冲孟珏心口而去,却在他胸前三寸之处猛地撞上另一柄未出鞘的剑,霎时间,银光四溅,剑鞘应声而碎。

“秋渡!你要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杀了他。”一击不成,我往后跳开两步,“让开,不然连你一块砍了!”

楼传雪站着不动,只皱眉将我望着。

“你别冲动……”

“冲动?”我嗤笑一声,“我做的分明是当下最正确的选择,冲动的人到底是谁?”

“先别那么仓促下决定,我们还能再想想法子的……现在还没到那种时候!”

“那种时候就什么都晚了!为了除掉妖王,已经死了太多人,能用这么小代价就换取妖王覆灭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我左手从身后抽出另一把剑,双剑的银辉在彼此的剑锋上交错流转。

“罢了,我不同你废话了,既然你犹犹豫豫下不了手,那就由我来!”

呵,所以,我不喜欢同伴,宁愿孤身一人,在这酆都与双剑为伴,由群妖作陪。

那些修为不够的,会成为我战斗时的累赘;而楼传雪这种与我修为相当却观念相左的,则会成为我的对手。

我欺身上前,顷刻间与他过了十数招。

这是我头一回与他过招,却很快洞悉了他的路数,楼传雪这人,还是过于好懂了。

我完全放弃防守,令面前空门大开,任由楼传雪的剑尖来到我额前,但那剑却生生止住了势头,我丝毫不感意外。

早就发现了,他根本毫无战意。

我不退反进,楼传雪见状连忙撤剑回来,我看准时机,右手剑直袭向他胸前,他连退数步,却不料我这一招根本不是冲他来的。

我剑尖只微微一偏,剑越过楼传雪的腋下,目标俨然是他身后的孟珏。

楼传雪蓦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向那一剑,可他已然来不及回护。

就在这一刹那,平地骤然生起倾天狂风,庇护所的结界只一瞬间就被绞得支离破碎,一面土墙坍塌,砖瓦四处飞溅,塌陷的缺口处赫然是一个庞然大物的脑袋。

——正是妖王。

它森寒的尖齿正叼着孟珏后背的衣服,而我刺出的一剑正中它的眉心,一滴漆黑的妖血正绕过它幽绿的兽瞳缓缓往下淌。

我只愣了一瞬,就飞速收剑,拉着楼传雪向后急撤出数丈。

妖王似乎全然没有交战的意图,而是将孟珏往后背上一甩,转眼间融入雾中遁走了。

隐入雾中的前一刻,我对上了妖王背上的孟珏的眼睛,那眼里溢满了浓黑的绝望-

我们另寻了一处新的庇护所。

如此轻易就将庇护所毁去,再次向我证明了,如今的妖王已不是我们能匹敌的,正面交手杀死它根本是痴心妄想。

我一言不发地擦着剑上妖血,心里为刚刚错失的大好机会扼腕不已。

楼传雪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改方才呆滞的神色,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想到办法了!杀死妖王但保住孟珏的办法!”

因着先前的事,我暂时不想理睬他。

他似乎并不在意,兀自往下说:“我们终南山楼家有一种家传的养魂秘术,能够修补残破的魂魄,前提是躯体没有致命伤。所以,不能杀孟珏,我们得去杀妖王!这样即使孟珏的魂魄因神魂相连而碎裂,但由于他躯体上没有致命伤,我依然可以用秘术将他魂魄修补回来。”

我忍不住出言讽道:“说得容易,杀妖王若这么简单,我们两日前便除掉了,孟珏何至于用上神魂契?何况它还在不断变强。”

他摇头道:“不不,倒不如说,如今的妖王反而比两日前变得容易对付一些了。”

“先前的妖王,没有软肋,浑身铁骨,自然刀剑不侵。可现在,它有了软肋。”楼传雪指了指我剑上尚未拭尽的妖血,“还是一个如此弱小,轻易便能摧折的凡人。”

我瞧着剑上干涸的黑血,自从上次那位“耳目”被诱杀后,我就再也没能伤到妖王分毫了。

默了片刻,我开口道:“你想怎么做?”

“这城内是否有什么地形,能对妖王有所限制?”

我想了想,倒还真有一处。

“落魂渊。”

“你应该听过那个说法吧?妖王是从落魂渊底下爬上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再度掉落回去,它对落魂渊有种微妙的恐惧感。”我打开自绘的那份地图,在落魂渊周边画了一个圈,“距离落魂渊百丈的范围内,从未见它出现过。”

“我们若在落魂渊附近设下陷阱,将它引至那里再动手……”

我立刻否决:“它不会去的。你以为我没尝试过吗?见你往落魂渊那儿去,直接是掉头就走。”

“那倘若我们以孟珏为饵,它会跟来吗?”楼传雪摩挲着下巴,“我有一招名为‘万剑樊笼’,或许能困住它一时半刻,我们趁机带走孟珏前往落魂渊……”

“趁机将孟珏带离它身边?”我发出一声轻笑,“那我此时为何不直接杀了孟珏?相比起你那不知成效如何的落魂渊作战计划,我这个计划似乎更为靠谱、高效,并且低风险。”

话题似乎又回归了这个原点。

但这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只要此事尚未能达成共识,我与楼传雪就无法心无芥蒂地合作。

楼传雪沉默了半晌后,才道:“原先那是没有办法,但如今有了可行的计划,总得试一试才好。”

“试一试吧?我想看看,在酆都城破和孟珏牺牲这两难的选择之间,还能不能有第三种结局。”

他抬头恳切地看向我,眼里像是有万千颗晨星在熠熠生辉。

静默良久,我扭头避开他的眼神,看向别处。

“……可以。”

“但妖王破界在即,我只能给你宽限一日。”我皱着眉道,“明日这个时候,若妖王还未死,我将按我自己的想法行事,不惜一切杀死孟珏。”

这是我头一回破例。

一直以来的教导告诉我,掌门为一门之主,要顾全大局,要权衡利弊,要杀伐果断,要坚守本心。

若换作从前,我只怕早就动身,去按自己的意念行事了,绝不会答应此等麻烦至极,还极有可能徒劳无功的破计划。

或许是被那灼灼的目光瞅得有些晃了神,又或许是,我确实也想看看,那第三种结局。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送营养液的宝宝,感谢宝宝的陪伴

有时候忍不住会想直接把剩下章节全发了,一口气完结掉算了

第110章

计划出乎意料的顺利。

妖王见我们带着孟珏朝落魂渊而去, 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追了过来。

落魂渊果真是妖王的弱点。

它对落魂渊的恐惧几乎是肉眼可见,在这片区域内, 不仅雾行的速度大大下降了,攻击还变得相当畏首畏尾, 多数时候我们只需往身后落魂渊的方向一撤, 它就只会悻悻地收回利爪或是獠牙,而不敢追上前来。

不过落魂渊带来的地利优势还只是其次, 令妖王受伤的真正原因还是我们掌握了其软肋。

由楼传雪的剑阵缠住妖王,我则挥剑袭向孟珏, 每每妖王都会不顾一切冲出来护住孟珏,而任由剑阵将自己划得遍体鳞伤。战至后来, 或许它也发现我们其实无意伤孟珏性命, 但它根本不敢赌, 毕竟在庇护所那次,我对孟珏的杀意可是确凿无疑的。

我看着那在陷在楼传雪的剑阵之中左支右绌、伤痕累累的妖王, 它似乎渐渐脱了力,当下甚至已经无法挣脱剑阵了, 这样下去, 它被诛灭只是迟早的事。

见此情景,我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可当我正欲转身之际, 无意间却瞥见阵中巨狼那原本幽绿的眼瞳,不知何时竟化为一片赤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快退数步的同时,冲通讯法器里喊道:“快离开,楼传雪!”

剑阵里陡然爆开了猩红的烟雾, 像是数百的爆竹同时炸开一般,浓烟顷刻间弥漫了整片天地。

随着一声扬天长嚎,我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巨大的狼首冲出了血雾缭绕的剑阵,它灰黑的毛发渐次染作了绯色,焰红的烟雾在它身侧两旁拖出长长的尾,犹如落日时分的火烧云。

此后便落入了无穷无边的黑暗。

双眼这才后知后觉地传来剧痛,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明了。

或许是那红色的妖雾里含有剧毒,我只感到喉咙仿佛被火燎过一遍,几息吐纳间,肺腑里也似燃着一团热焰。

还未等我理清现下状况,忽有疾风扑面而来,我只能凭本能躲避,然而浑身肌骨绵软得好似要散架一般,没两下就被不知何物正中胸口,倒飞出去,撞折了一棵树还是什么。

我用力捏紧了剑,侧过身子,用手肘支撑着想爬起来,猝不及防一只巨爪重重碾在我胸口上,我感到整个人都向地里沉进去了三分,肋骨约莫是断了三四根,它不断地将我向土里碾,胸廓几乎被挤压变了形。

只剩下左手还尚能动弹,我顶着一阵一阵的窒息,勉力捏出了一个剑诀,飞剑直冲我身前的巨爪削来,身上的爪子一松,它退开了两步,似乎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考虑到孟珏的安危,它最终选择了离开。

我像一条干涸水塘里的鱼一般,仰躺在地上用力哈着气,肺腔里好似全是血,一呼气就往外冒血沫子。

“秋渡!秋渡你怎么了?”

通讯法器里传来楼传雪的声音。

“我好像看不见了,你那边还好吧?”

我努力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清了两下糊满血的嗓子,朝通讯法器里传话:“暂时……还死不了。”

“妖王呢?它去哪里了?”

“它找孟珏……去了吧。”我靠在方才撞断的树干上,用力喘了两口气,“我们撤退吧。”

通讯法器里没了声,对方显然还在,只是沉默了。

“走吧,楼传雪。”我尽力用平稳的声音道,“今天应该是……失败了。”

“不,我不走,我还可以再战!”

对面的声音充满了不甘,简直像是两日前险生心魔的我一样。

“它都已经受了重伤,现在就是斩杀的最好时机,绝不能给它恢复的机会!”

“况且我们先前约定过,我只有一日的时间,今日要是没能做到,明日就要……”

我轻声劝道:“回去吧,回去再说。”

“明明都已经……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就差那么一点了,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回去?”

是啊,就差那么一点。

我在这里日日夜夜地想杀它,想了整整一年多,这样好的机会,我比你还不愿放弃。但方才那情形,要不是它因担忧孟珏中途离开了,我今日就要殒命于此。

“红色的雾里有毒,你现在恐怕连剑都挥不动吧?上去就是白白送命。”

“挥不动剑,我还能使剑气,还能用术法!”楼传雪的声音越发激动了,几乎在颤抖,“我只要知道它在哪里,我……”

“二五区,正南位。”另一个声音冷不防出现在了法器中。

话音刚落,不远处“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妖王的痛嚎之声,似乎是一招引雷术,降下的雷结结实实打在了它身上。

是……是孟珏?

是了,他手上还有个备用的通讯法器。

“很好,楼公子。”孟珏的声音冷静自持,听不出什么情绪,“它怕雷火烧到我身上,现在把我放下来了,接下来是二四区,西南位。”

那个位置有许多巨石遮挡,引雷术恐怕不太好施展。

只听得剑气带起的猎猎风声,紧接着便是巨狼的嚎叫。

一个个方位被快速传达出,我的眉头却越来越紧。

光靠这些伎俩,充其量再给妖王添些皮外伤罢了,没有真正的致命一击,根本就杀不死它,若让它找到了楼传雪所处方位,岂不是……

电光石火间,一个出离可怕的念头猛然撞入了我脑海。

我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喉头忽地哽住了,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一个,二三区,正东位。”

剑风照旧呼啸而过,只是这次,没有紧随其后的狼嚎了。

右耳的法器里响起了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尔后是孟珏支离破碎的低语。

“做……做得好,楼传雪……”

楼传雪的声音里满是惊惧:“怎么回事?!贪官?你怎么了?!”

“谢……谢你……”

“不对不对,我应该没有记错区位的啊,怎么会……怎么会……”

楼传雪猛然惊觉:“难道……难道你报了自己的方位?!”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楼传雪朝着孟珏的方位飞掠而去。

“你等一下,你等我一下……我这就来救你,我,我过来救你……”

忽然间,我只感到身下的地面在剧烈抖动,随着一阵如同山崩般的轰鸣巨响,停滞多日的落魂渊居然在这一刻缓缓恢复了川流,重新释放出强烈的吸引力量,仿佛能将这方天地间的一切都掏空。

“孟珏——!”

两枚通讯法器传来的声音此刻重叠在了一起,两人极速坠落时带起的呼呼风声,伴随着近在咫尺的落魂渊奔腾咆哮声,直直贯入我的耳中,几乎要洞穿我的灵魂。

“我会带你回去的,我说过的,我一定会把你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楼传雪的低语逐渐淹没在了风声里。

远处传来妖王巨大的悲鸣声,震天彻地,声贯云霄,其悲戚哀恸之至,令闻者无不心魂俱荡。

妖王这阵惊天的嚎哭过后,“啪”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我腿边。

我艰难地撑起身子,探手过去,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

再往上一些,是一个贯穿胸口的窟窿,边缘处还残留着一丝剑意,但已经不再流血了。

再往上,是那人有些瘦削的脸颊,贪官不都该是脑满肠肥的么,先前倒是从没去想过,这人怎的身形这般清瘦。

再往上,摸到了耳朵上带着的通讯法器,我替他摘了下来。

我微微侧过头,一滴温凉的液体滚落在了手背上,我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颊边。

原来,我还是会流泪的-

我埋掉了孟珏,还是在那片墓园里。

我的眼睛还没有恢复,胸腔里仍旧是火灼一般刺痛,每挖一下都感到错位的骨头关节在叫嚣。我知道以当下的身体状况,最该做的是尽快寻一处庇护所休息,但我不愿让孟珏孤零零留在那里。

挖了也不知道多久,晨钟与暮鼓敲过了不知多少遍也没去数。

我刻了一个碑,但由于眼睛看不见,字迹似乎有些歪歪扭扭,也只能这样了。

楼传雪始终没有回来,或许真掉到落魂渊底下去了吧,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一直等下去了,得回去向仙盟禀报。

妖王死后,灵力不知被些什么小妖们瓜分了,继承了各种能力的妖物们,在我挖土的时候就几次三番来袭击我,前几回都没能得手。

但就在我开启结界准备离开酆都时,“夜魇”突然从背后袭击,随即就想从打开的口子处挤出去,我竭力将它推了回去,重重地关上了结界。

可那一下着实挠得狠了,我刚出结界就摔倒在了城门外,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清霄山。眼睛还有些许模糊,但已能勉强视物。

听柯老六说,是楼传雪将我带回来的。

“那他人呢?”

“早被为师乱棍打出去了。”柯老六沉着脸色,“他说你这伤都是他害的。”

听说当日看到楼传雪的人不少,一时竟成了清霄山头等绯闻,不过这些传绯闻的很快就被柯老六修理一通老实了。

养伤的时日里,仙盟派人来慰问过我,说准备给我和楼传雪颁个什么勋章,再刊在仙愿榜头版头条上宣扬一番。

一旁的柯老六听得脸都黑了,嚷嚷着这跟高调官宣恋情有什么区别,抄起棍子就要把仙盟的人也打出去。

我好说歹说给拦了下来,回头告诉仙盟的使者:“就说我与酆都一事毫无关联,勋章也好,宣传也好,都奖励给楼传雪吧。”

仙盟使者走后,柯老六小声嘀咕道:“倒也不必撇的这么干净,你这一身伤,可都是在那里卖命才落下的。”

我没有答话-

后来楼传雪被授予仙盟勋章,事迹挂在仙愿榜榜首上一月之久,名扬天下。

这之后,他来求见我,我让几个师弟拖住了情绪激动的柯老六,出去见了他。

“伤怎么样了?”

“好差不多了。”

“抱歉,我当日……想去拉孟珏的,结果自己掉到落魂渊底下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道:“孟珏……我埋在酆都城里了,和那些牺牲在酆都的仙家们葬在一起,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好。”

长久的沉默。

他将唇抿了又抿,终于开口道:“为何要让仙盟隐去你的名字?”

我轻轻笑了笑,将目光抛向远处矗立的青峰与崖间的飞鸟,没有立刻作答。

“我……”

“楼传雪……”

我们忽然同时开了口。

他将半伸进袖中的手缩了回来,道:“你先说吧。”

我点点头。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他的手颤了颤,我当作没瞧见。

“我隐去名姓,是不愿今后时常与你一道被人提及。”

“我们并不是一路人,我们本不该有所交集,从前是,以后也是。我们只是恰巧在那个时刻,在那个鬼城里相遇了,所以并肩同行了一段路的陌生人。”

“酆都之行后想必你也明白,观念相悖的人强行一道只会成为彼此的拖累。”

“楼传雪,去做回你那仗剑江湖、出入红尘的侠客吧,不要为任何人停留。而我,也将努力成为天璇门第二十七任掌门。”

我回过头看他:“你刚刚想说什么?”

“不。”他冲我露出笑来,“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不说也无妨。”

“那么……江湖再见了。秋姑娘。”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