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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这句话贯入她耳中,惊得她直打了个激灵。

作者有话说:

关于“巴子别都”的伏笔——86章进酆都之前叶南扶提到。

第116章

她回到了房间, 仍觉身上寒栗不断,打算钻进被子里,用被子结界隔绝一切鬼怪。

可正在这时, 她猛然听到隔壁传来了叶南扶的声音,他在讲课, 字句清晰, 语气一如平日。

她略带僵硬地转头看向隔壁。

楼心月刚刚才与她告别,往法阵那处去了, 叶南扶……他这是在给谁讲课?

她惊惧交加,很想一头钻进被窝里不问世事, 可终究抵不住探求的好奇心。她来到墙壁的那条裂缝前,弯下腰来, 将眼睛凑到裂缝处, 透过砖石间隙窥向另一边。

叶南扶照例坐在桌案前, 目光直视着前方,用一成不变的语气, 一字一句地讲解着。

“无生界与往生界不同,没有魂魄与□□之分, 那里灵肉一体, 因此,无往法阵运转时, 顺带会将相匹配的魂魄与□□融合到一起,使之符合无生界的天地法则。”

可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她不信邪地点了仙目, 将所有角落扫视了个遍,依旧只有端坐的叶南扶一人。

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迅速扯开被子躲了进去, 将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

鬼怪她也不是没对付过,但这种熟悉的人突然出现怪异举动,可比鬼怪恐怖多了好嘛!-

被吓了一遭,殷烬翎有点蔫蔫的,歇了几天的旖旎心思,把先前发的吹捧舒暝的文帖都删了,安分守己地窝在房间里,甚至练起了荒废多年的一些驱邪法诀。

直到她刷到了楼心月最新发的修行生活记录。

“先生最近似乎心情不错诶,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殷烬翎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半晌,想明白事情后,直接气歪了鼻子。

敢情老哥还是知道了我发那些舒暝的帖子,那日装神弄鬼故意吓我来着,见我被吓得不再作妖了,还老老实实删掉了那些帖子,这不就得意洋洋起来了嘛。

真是,被耍的团团转啊!

殷烬翎咬牙切齿地想着。

她恨恨地看向了恋爱攻略上第三条:短暂的断联。经典的欲擒故纵之计,尽可能减少与对方的交流,甚至不交流,若对方确实对你有意,必然会变得更加主动。

哼哼,装鬼吓我是吧,但我若用出断联这招,阁下又当如何应对。

打定主意不理叶南扶之后,殷烬翎尽可能回避与叶南扶见面,躲在屋子里足足看了好几个画本子。

她心中盘算着,倘若叶南扶主动跑来与她说话,她要先闭门不见一回,不,两回,若他被拒上两次还执着求见,她就勉强给他这个机会,不计较先前吓她的事。

这般静默的氛围持续了两日,到了第三日,叶南扶似乎终于是捱不住了,过来敲了敲她的房门。

“麻雀。”

殷烬翎心下窃喜,但暗暗地告诫自己,决计不可轻易应了他。

“别不出声,我知道你在。”

殷烬翎心想,我就不出声,你又能如何,你还能冲进来不成?

“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要带楼心月出门去取新的血月石——也就是血玉。”

殷烬翎闻言一怔,险些就要出声问他去哪里取了,还好是及时捂住了嘴。

门外静了片刻,似乎是在等她回应,见她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又接着说了下去。

“预计半月之后回,这几日你想去别处逛逛也无妨,但半月后,我们安上新取来的血月石,就要启动阵法了,你要记得及时回来。”

真的假的?殷烬翎有点怀疑这是叶南扶骗她回复的伎俩,还是没有贸然出声。

门外脚步声远去了,殷烬翎等了半会儿,依旧毫无动静,她忍不住推开一条缝往外瞧了瞧,当真是走了。

殷烬翎咂了咂嘴,有点回过味来了。

不对劲啊,他这算不算是反过来与我断联了?还一断就是半个月?虽说他这理由确实是正经事,但他其实完全可以带我一同去的,若说因为法阵是家传之秘才不带我,可他前几天讲课都完全没有防着我的意思,总不至于去取个血玉反倒要防着我吧?这里头要说没有猫腻我是不信的。

她现在严重怀疑,叶南扶是不是也去看了什么恋爱攻略帖子,要不然怎么频频使出相似的招数来。

殷烬翎皱起眉头,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怎么也得跟过去瞧一瞧-

殷烬翎一手捏着隐形诀,御剑远远缀在那两人后头,前方云层里隐隐可见有人穿梭其中,是楼心月在御剑,叶南扶照旧坐在后头。

殷烬翎遥遥瞅着那跷二郎腿的懒散身影,想着叶南扶之前可一直都是坐她的剑后边,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起来。

跟了几日,她渐渐发现了,这方向似乎是朝着江南城去的。

第七日,到了江南城附近,他们却没有选择进城,而是直奔着城郊的某处去了,殷烬翎偷摸跟着,眼见着他们停在了江南城外那处荒山古墓的山脚下。这座荒山没有什么茂密的树木可遮挡,她不敢离得太近,只远远瞧见他们按照当初第一次来时的路走,很快便钻入了那古墓的入口。

这古墓里头有血玉?

殷烬翎回想了一下。先前那次,她确实在里面见到了一种能吸取生命力的石头,确切的说,那是一整片的石壁,被雕刻成了一幅巨大的盛世绘图,由于它吸取生命力后,就会变为晶莹剔透的红水晶模样,当时叶南扶注了些生命力,令那盛世繁华图显了形,那当真是无比震撼的场面。

现在想来,这些特征确实很像是血玉。恐怕叶南扶在前一次来时就认了出来,知道这里藏有大量血玉,故而丝毫不担忧法阵的事。

殷烬翎曾来过这古墓一次,现如今即便因为幻术迷惑看不到入口,但其大致的方位还是清楚的。然而她却迟疑了,上一回在墓里与叶南扶分散、迷失方向的经历还犹在眼前,说句实话,她至今都没明白上次是怎么出来的,这回贸然进去,如若又困在了里面,那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她在入口附近徘徊了一会,眼见着山路上已经起了一层白雾,知道是古墓的迷雾阵察觉到有人登山,开始发挥作用了,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山下走去,打算在外边等着他们出来。

上次她与叶南扶进去,足足六七个时辰才出来,原以为他们这次没个半天功夫出不来,可未曾想到,才过了一个多时辰,便看到叶南扶闲庭信步地从迷雾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神色略带慌张的楼心月。

楼心月欲言又止好几回,终是忍不住道:“先生,我总觉得这有些不妥……”

叶南扶挑眉:“有何不妥?”

“虽说这墓瞧着像是个衣冠冢,可也不能……不能把人家棺椁都给偷了呀!”

“噗嗤——”殷烬翎正伸长耳朵偷听呢,冷不丁听着这一句,直接没憋住笑出了声来。

她记得那主墓室里的石棺,外层是漆黑的墨曜岩,内层连着棺盖都是澄澈透亮的红色玉石,现在想来,那应该也是血玉砌成的。

缺了大德吧这老哥,放着一整面石壁的血玉不挖,要去搬走人家棺材。

笑完才后知后觉捂了嘴,赶紧往躲藏的树后挪了挪,紧张地朝那边看去。

或许是隔得远,那两人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笑声。

“无妨。”叶南扶垂眸,低低道了句,“反正人家也用不上了。”

楼心月到底还是脸皮太薄,见叶南扶并无放回去的意思,她只得叹了口气,不再劝了,可仍旧是苦着一张脸。

“走吧,先生。”楼心月唤出自己的佩剑,示意叶南扶上来。

“等一下。”叶南扶冲着殷烬翎的藏身之处,扬了扬下巴,“替我转告一声那边那只小麻雀,我们要回终南山了,问她要不要一道。”

暴露了!刚刚果然还是笑得太大声了嘛?

殷烬翎只得老实巴交地走了出来。

“你们都不在,我……我闲在山上没事干,就跑到这里散散心。”殷烬翎两眼望着天,瞎话张嘴就来,“怎的,这地儿你买下了,不允许我踏足?”

见她这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叶南扶也不拆穿她,只笑了笑道:“可这地确实是我的,你到此散心须得付我银钱。”

他伸出手,摊到殷烬翎面前:“给钱吧。”

殷烬翎:?

她抬头瞅瞅叶南扶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摊在面前的手。

殷烬翎:这大厦避风了。

就在殷烬翎忍不住想撸起袖子跟他讲讲道理时,楼心月适时开口打了圆场:“好了,还是快些回去吧,我怕再多待一会,那墓主人该爬出来抓着我要棺材了。”

心月小仙女,她还是那么善解人意会解围,她真的,我哭死。

殷烬翎刚捏诀御起剑,只觉剑身一沉,转头一看,见叶南扶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她剑上,她不由气笑了。这人刚刚不还拆她的台、敲她竹杠来着嘛,是怎么好意思转头就坐到她剑上的?

“这位老哥。”殷烬翎冷笑道,“坐我的剑,不付银钱这合适嘛?”

叶南扶抬眸扫了她一眼:“刚好跟散心的费用抵了,银货两讫,有什么问题吗?”

殷烬翎很想一脚将这厚颜无耻的家伙踹下剑去,可转念一想,若是把老哥赶了下去,那他只能去坐楼心月的剑了,想到这,她心里忍不住又酸溜溜起来,最后到底是没赶人。

御剑飞出好一段路后,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若是遇着块空旷的地儿,非得秀一秀御剑技术,颠他个七荤八素才行,却忽听身后那人开了口。

“其实,我并非有意拆穿你跟来的。”

殷烬翎听得翻了个白眼,这还能是无意不小心的?

“我好像有点认剑。”

殷烬翎闻言愣住了,禁不住转头往后看去。

只见叶南扶微微撇开了脸,轻声道:“还是你的剑坐着习惯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叶南扶在法阵石台上从袖中掏出血月石时, 楼心月显见地愣了愣,抬眼刚准备问什么,叶南扶已经把血月石放到了法阵中预留的位置上, 随后下了石台,抱臂站在边上, 道:“准备启阵吧。”

楼心月没再多说, 点点头,转动了一下阵眼杵, 石台上铭刻的符文像是重新注入了生机,金光熠熠地流动起来,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嗡鸣,这座沉寂了十数年的法阵缓缓开始了运转。

“成功了!先生, 我们成功了!”楼心月又惊又喜, 从石台上探出头朝下方的叶南扶喊道。

叶南扶习以为常地摆摆手, 示意知道了。

殷烬翎斜了他一眼,心想,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装逼。

由于法阵废弃了太久,需要一段过渡时间方能平稳运行, 叶南扶便打算留在这边护阵三日。

第三日一早, 兴奋了半宿没睡着的殷烬翎,乐颠颠地收拾好东西, 正准备登上法阵的石台,叶南扶却突然拦住了她。

“让我看看你都带了些什么。”

“做什么?”殷烬翎警戒地捂住了袖子,后退了一步。

“检查一下。”叶南扶上前捉住她的袖子, “费了老大劲才修好的法阵,别乱带什么违禁物品又给我弄坏了。”

殷烬翎使劲按着袖子,宁死不撒手, 一边叫道:“没有违禁物品,我保证!”

拉扯间,忽然袖里乾坤的袋口一松,哗啦啦掉出来一堆画本子,其中不少光是瞧那封面便知不是什么正经画本子,外加一些鸡零狗碎的发簪、珠子、剑佩等小玩意儿,撒了一地。

“里头装的是我的脸面啊!”殷烬翎痛苦地捂住脸。

“得了吧,我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你。”叶南扶扫了眼地上的东西,俯身去帮她捡,“你看这种带颜色的画本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殷烬翎眼睛在指缝里眨了眨,叫道:“老哥。”

“作甚?”

“我们认识才不到一年吧?”

叶南扶捡画本的手顿了顿,很快拾起一本封面和标题都十分夸张的,道:“你都藏着这种量级的画本子,还能猜不到你看了好多年?”

憋说了。殷烬翎绝望地闭上了眼。

我在老哥眼里的形象已经彻底沦为行走的黄色废料桶了,这我日后还怎么跟他暧昧拉扯啊?

她闷声不吭地瞅着叶南扶捡起递来的那些物什,一时间完全不想接过来。

“先生!等一下……”

楼心月的声音远远传来,殷烬翎忙不迭地一把抓过来,一股脑儿往袖里乾坤中塞。

社死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楼心月跑到了近前,喘了两口气,举起手里的一个小匣子,道:“先生,这个拿着。”

叶南扶难得有些迟疑,并未伸手去接。

楼心月连忙道:“先生别误会,这是我哥哥从前交代过的,他说里头的东西是许多年前被人遗落下的,若是有人前来用法阵,便将这物件交由那人带走。我险些就给忘了这事,还好是赶上了。”

叶南扶接了过来,这匣子着实是有些年头了,外面的木雕纹路都快磨秃了,他打开匣子只瞧了一眼,目光便定在了那里。

殷烬翎凑过头来张望,叶南扶瞄了她一眼,下意识地稍稍往后躲开了一点,这下反倒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一个闪身到了他身后,攀住他肩膀就往匣子里看去。

这一瞧,她也不由愣在了当场。

匣子里躺着一支燕子发簪,墨玉的燕子拖着长长的尾羽,露着雪白的肚皮,旁边缀着三两枝翠色的嫩叶。

这发簪,她分明见过!在前几日那个古怪的梦里,这枚簪子就戴在梦里那个自己的发间。

她恍然有一丝不真实感,仿佛梦境与现实在这一瞬间交错重合了。

叶南扶见她这呆滞的模样,神色复杂地合上了匣子,塞到了她手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走吧。”

阵眼杵被转动了几次,石台之上金光大盛。

楼心月在石台下挥着手喊“一路顺风”,可殷烬翎已经不大听得清了,她感受到身体里血脉似要沸腾一般,几乎能听到血液的湍流激荡之声,面前灵力波动的金芒刺得她睁不开眼,忽然只觉腰间一紧,一只手用力地揽住了她。

下一瞬,身子一轻,失重感袭来,还没等她唤佩剑捏法诀,腰上传来的力道将她稳稳地托住了。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左右瞄了瞄。

似乎身处一片山间,地上没有植被与泥土,裸露的岩石纹理清晰,棱角处如刀斧新凿般锋利,方才这一下若是结结实实摔着了,那可真不是吃素的。

头顶上传来声音:“赶紧起来,重死了,你最近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

殷烬翎大惊失色,心道:不是吧?我不就在终南山宅了那么几天嘛,当真变重了那么多?

她赶紧从叶南扶的怀中起来,拍拍袖子,环顾了一下四周。

“啊——这就是画本里的世界嘛?”

她动动手脚,吐纳了一下天地灵气,尝试着指尖蕴起些灵力,又唤出佩剑使了两下,细细感受后得出结论——

这里的灵力与往生界相比,不能说一模一样,但至少也是毫无区别了。

“接下来该怎么走?”

到了无生界,又没了仙愿榜的导航,殷烬翎已经从路痴彻底变为两眼一抹黑的路盲,不过好在她还有位人形导航。

“此处为积石山,是烛龙一族领地靠近边缘的地界,由此往南行二百里地,就到了不属于任何家族的三不管地界,那里有一座城,名唤三桑无枝,是通往各族领地的要道,我们先到那里中转。”

“如何过去?这儿能御剑嘛?”

“催动灵力倒是无碍,但你最好歇了御剑的想法,太过显眼了。”叶南扶道,“魔界没有人族,全是化作人形的飞禽走兽,根本没有人会去御剑御器的,你想把‘我是异类’几个大字写在脸上吗?”

“不让御剑?那你们这儿都是怎么出行的啊?”

“但凡稍有些规模的家族,族内都设有相互连通的传送阵,只需取得对方许可,就能瞬间到达对方家族的领地,根本用不着出门。较大些的城镇里也会有公用的传送阵,需要支付灵石才可以使用,但是效率极其低下,通常等目的地的许可批下来就要三四日。”

“那像我们当下所处这种荒无人烟、鸟不拉屎的山里,不会要腿着走二百里地吧?”殷烬翎瞠目道。

叶南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山野地里,自然也有自己的出行方式。”-

殷烬翎很快就明白了叶南扶那个笑容的含义。

此刻她面前停着一辆鹿车,不,并非一辆,而是三辆车,用铁链相连,串成了一长串,三个车厢都没有顶棚,只草草围了一圈的围栏,围栏里头乌压压的人头攒动,活像农户家刚出栏的一群猪猡。最前头的车厢围栏顶上还坐着一个人,高声催促道:“那俩抓紧上来,这地儿不让随便停!”

殷烬翎望着叶南扶,用力眨了眨眼。

老哥,我们真的要坐这种东西嘛?

“那这样,我先上车了,你要不然试试看步行二百里地。”

最前头那人又冲他们喊:“上不上?不上走了啊,一会该有人来抓了!”

“上上上!”殷烬翎豁出去了,抓起两块灵石递到那人手里,然后挑了人相对较少的最后一节车厢爬了上去。

叶南扶神色古怪,似乎在忍着笑。

殷烬翎一见他这神色就知道准没好事,垂头丧气道:“说吧,又怎么了?”

“你猜这节车厢为何人少?”-

“呕——”

殷烬翎趴在围栏上,只觉胆汁都要吐空了。

叶南扶难得伸出手来给她拍着背:“不都说了这最后一节晕的慌,怎么还硬着头皮非要坐。”

“我寻思着你不也上来了嘛,就想着再晕又能晕到哪儿去,谁知道……呕——”殷烬翎擦了擦嘴角,有气无力地攥住叶南扶的袖子,“明明这么晃,为何你什么反应也没有?”

“从前总是坐这种黑车,坐习惯了吧。”叶南扶耸了耸肩。

殷烬翎像条死鱼一样翻了个身,靠着围栏边直喘气。

“这跟我以往画本中看到魔界完全不一样。”殷烬翎透过栏杆,望着沿途的小村落,“画本里说,魔界是个充满了远古洪荒气息的地方,上古三大凶神的后裔各自盘踞而治,战火、灾厄、权力角逐,弱肉强食是这里永恒的生存法则。”

“大人,时代变了。”叶南扶在一旁凉凉地道,“我看的画本里头,还说你们那里修仙是一条通天的窄途,仙骨、悟性、勤奋缺一不可,否则只会沦为他人仙路上的踏脚石,各仙门之间年年都有弟子比试大会,末位将被逐出师门。”

殷烬翎挠挠头:“仙道七门确实还有组织弟子大比,但那玩意儿谁去啊,尤其是那什么超长三万里的御剑比试,有几个不是被抓壮丁抓上去的?”

“其实魔界三大家族也有年轻一代的比试,与你们不同,他们那个相当严酷,末位的确要被逐出家族,这些画本作者估计是参照着写出了仙门弟子比试。”

“被逐出家族,会成为弃子嘛?”

提及“弃子”,叶南扶眼眸里的光稍稍黯淡了些,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殷烬翎想起先前叶南扶说过的,他母亲正是被血麒麟一族除名才成为弃子,顿时感到说错话了,不由懊悔起来。

“那个,我……”

殷烬翎正想开口,忽然车一转弯就来了个大摆尾,她猝不及防被甩了出去,一头撞在了叶南扶胸口上,直撞得她眼冒金星。

她堪堪搞清楚状况,正想起身时,却不料叶南扶蓦地伸手按住了她肩膀,将她整个人揽在了怀中,他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先别起来,还没结束。”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好在叶南扶不知抓着什么,竟固定得分外牢固,她才没像刚才那般直接飞出去。

车子剧烈晃动震颤中,他越发用力抱紧了些,下颌抵着她的头顶。她的脸颊紧贴着温热的胸膛,双手不知不觉绕到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车上其他人都七歪八倒了一大片,一时间到处鬼哭狼嚎似的。

等车终于行驶到了平稳的路段,车上乘客纷纷不满地直嚷嚷。

“还能不能跑稳点了?”

“隔夜饭都给我颠出来了!”

最前面那个收费的人大声喝道:“别吵吵,这地方路一直都这样!能坐坐,不能坐就下车去!”

这话一出,乘客们都不吵嚷了,只敢小声抱怨两句。

“唉,算了算了,谁叫这破地方荒僻呢,等了半天就这一辆黑车。”

叶南扶轻抚了两下她的后背,声音拂过她额上碎发:“再忍忍,这车虽颠簸,跑得却不慢,马上就到地方了。”

殷烬翎红着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只觉一股暖意涌上了心头……

不对!涌上心头还不够,好像一直涌上了喉头——

“呕——”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三桑无枝到了啊, 都下车了,下车了!”

城中央立着三株没有枝叶的上古桑树,正是城名的由来。鹿车在桑树附近停了下来, 收费的那人驱赶着车上的乘客们。

一眼望去,三株桑树旁边停满了类似的黑车, 拉车的牛马鹿脖子上皆挂着牌子, 写着各种各样的地名,三株桑树上也分别挂着三大家族的族徽与领地, 熙熙攘攘,吆喝声问价声不断, 此处俨然是个大规模的集散地。

殷烬翎下了车,目不斜视地问:“接下来该怎么走?”

“先给我找个客栈。”

“哦哦。”

殷烬翎僵硬地点头, 同手同脚地朝着不远处高高挂着招牌的客栈走去。

叶南扶黑着一张脸走在她身后, 白袍胸口处残留着一片未干的淡黄色水渍。

入住客栈后, 叶南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上了二楼的客房,客栈小二很快抬了一桶热水送进去, 殷烬翎叹了一口气,倚着二楼走廊的栏杆, 默默凭吊她那出师未捷就已惨痛告终的恋情。

客栈大堂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响, 殷烬翎回过神,往楼下望去, 只见一个青衫人坐在大堂正前方的长案之后,手中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上回讲了前代魔君叶漓央的事迹,这回咱来说说如今这位。”

堂下茶客食客顿时被吸引了注意, 皆朝那说书人望去,有人出声道:“这位说书师傅好大的胆量,连当今这位都敢随意评说, 不怕明日归墟宫的兵卫就找上这里吗?”

说书人展开折扇摇了两下:“这位客官是头一回来三桑无枝吧?这儿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界,不管买卖,不管言论,不管生死,所以大家都爱上这儿来打听事情。再说了,君上日理万机,哪儿有闲暇理会我等宵小的几句闲言呐。”

几位熟客嚷道:“师傅,别理会那些新来的,赶紧往下说呗。”

“是啊,我在这儿喝了好几日的茶,就等着这一节呢。”

说书人微微点头:“想必诸位都知道,现任君上叶洄,字顺兮,亦出身血麒麟族,乃是前代魔君之子,可他却联合族内势力,公然与前代魔君对抗,还亲手击败自己父亲,登上了魔君之位。”

“叶洄早年尚未被血麒麟族认回时,曾有过一段弃子的生涯。漓泽一万二千多年,他在岐阳城起兵,初时跟随者不过三四人,这当中就有后来算无遗策的‘千机侯’顾暄,在顾暄的谋划下,逐步吸纳了各方势力,合纵连横,到漓泽一万七千多年时,其麾下人员之众,影响之广,俨然已成了三大家族之下的第四大势力。”

“彼时叶洄太过锋芒毕露,不出意外遭到了三大家族的联手打击,在叶洄行军到苍梧之野时,三大家族的埋伏突然杀出,那一回也是顾暄在与叶洄共事的五千多年里,仅有的一次失算,然而后果是满盘皆输,伤亡惨重,再无力与三大家族抗衡,他二人也因此分道扬镳,顾暄带走了残余的大部分兵士,而叶洄则带着少数的亲信,回归了血麒麟族。”

“回归后,叶洄逐渐架空了其父叶漓央在族内的权力,漓泽一万九千多年时,他联合几位族老,发动族内政变,扳倒了叶漓央的势力,独揽了大权,之后他又掉过头来逐个对掌权的族老们下手,终于把血麒麟族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漓泽二万二千多年时,他只身一人来到归墟宫,单枪匹马就杀到了前代魔君座前,展露了惊世绝伦的修为等阶,最终打败叶漓央,登临魔君之位。”

殷烬翎听得频频点头,战火纷飞、权力角逐,惊才绝艳的少年一步步成长,终成一代魔君,这才是符合她爱看的那些魔界画本的剧情。

底下有人起哄道:“师傅,你讲的这些都是天下广为人知的事了,有没有那种冷僻点的野史,越野越好。”

说书人微微一笑,折扇蓦地一合,在桌案上煞有介事地敲了两下。

“客官,这你可问对人了,我这儿正史不包正,但野史一定够野。”

说书人将手拢到嘴边:“据说,那叶漓央并非是叶洄的亲生父亲。”

什么?前代魔君居然被戴了绿帽子?

殷烬翎立马竖起了耳朵,想不到还有这种大瓜可以吃。

堂下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面色如常,似乎早已知晓这等传闻。

“叶洄的母亲叶瑾儿,诸位恐怕都有所耳闻,曾被誉为当世幻术第一人。她自幼便与叶漓央定有婚约,可昔年突然叛出血麒麟族,逃亡在外时生下的叶洄。有传闻说,她其实钟意于一个外族男子,因三大家族向来不允许族外通婚,故而叛出了家族。”

“如此一来,叶洄的血脉纯净与否就相当存疑了。当初血麒麟族内对于是否承认叶洄一事,也是经过了好一番争论,最后考虑到他的天赋与域确实惊人,与其给家族平添一个强大的敌人,不如将其招揽进来。可即便如此,叶漓央私底下始终拒绝承认与叶洄的父子关系,还暗中对叶洄下过死手,也因此后来叶洄丝毫不顾念父子情谊,夺权上位。”

听众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这外族男子的身份。

殷烬翎正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身边有人淡淡道:“这家客栈,两千年前就在靠这些魔君的传闻招揽生意,这许多年过去,竟还是那么三板斧。”

殷烬翎一转头,见叶南扶不知何时已然洗完澡,换上了先前大乘皇宫里那件深蓝色锦袍,暗金色的云纹勾画着优雅的肩线与紧窄的腰身,如雪中青松般俊秀挺拔,令她一时有些挪不开眼。

他瞥了眼下边的听客,懒懒地斜倚上栏杆,一手支着下颌:“早几千年就流行的传言,现今居然还能有这么多听众,我是没想到的,还以为他们编出了什么新花样来呢。”

这老哥听着像是知情人士啊。也对,怎么说老哥也是跟那几位故事主角一个姓的。

她拿手肘碰碰叶南扶:“老哥,不如你来透露点这当中的内情?”

叶南扶正欲开口说什么,忽听下边有人大笑道:“原来如此,我说为何君上明明出身血麒麟族,称帝之后却对家族再三打压,原来背后竟有这般曲折。”

另有人附和道:“君上可曾对哪个家族假以辞色了?那魇猫族,还是他往日至交顾暄的家族呢,如今都被磋磨成什么样了!”

“真要说起来,也就烛龙族相对好上一些了。”

“诸位,且慢下结论,我这儿有个从归墟传来的新消息。”只听说书人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听闻君上近日终于要对烛龙族下手了。”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然一片,就连叶南扶都一改先前慵懒的姿态,整个身子紧绷了起来。

殷烬翎正想问问出了何事,突然就被他抓着胳膊,拉着往外走去。

“哎,老哥……老哥!我们这上哪儿去?”

叶南扶头也不回道:“先去找个传送阵。”

“啊?要传送去哪儿?”

两人此时刚踏出客栈,日光骤然倾泻在他侧脸上,流淌过他深锁的眉眼、紧抿的唇角,这张脸在她印象中似乎一直是嬉笑恣意、悠然自在的模样,还从未有过如此不苟言笑的严肃神情。

他偏过头来,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她。

“去岐阳城。”-

传送阵前排了一长溜的队伍,看管传送阵的人走下来,随意地挥着手赶人。

“这里没名额了,去别处吧。”

那一长串的人立即抱怨牢骚声震天响。

“阿叔,我们排明日的好了,明日应该还有名额吧。”有人提议道。

那看管的人摆摆手:“近半个月的都售完了,哎呀,你当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花朝节!人家那都是提早半个月就预订好名额了,哪有眼看快过节了才来排队的?”

殷烬翎担忧地看了眼一声不吭的叶南扶,后者对她的目光毫无所觉,只一味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试探地问:“花朝节有何特殊?”

“在魔界,花朝节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许多活动、庆典、祭祀都会安排在花朝节进行,甚至还包括新任魔君的登基仪式,因此这个日子出行的人格外多。”

叶南扶终于开口答话了,语气似乎并无不妥,令殷烬翎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去别处传送阵只怕也是一样的。”

叶南扶沉吟片刻,似乎还是不死心:“去别处看看,说不定能有别人退掉的名额。”

他忽然感觉袖子被扯了扯,转头见殷烬翎指着街边的一面旗帜招牌:“那是什么?”

那旗帜上写着:

岐阳城三天两夜深度游,包住宿、伙食、往返传送阵费!

这个花朝节,带您领略魔君故居的人文风情!

旗帜底下的摊位后,坐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殷烬翎二人过来询问,顿时乐得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哟,这位公子,花朝节准备带夫人出游呢?这边旅行团刚好还有最后几个名额,不知是否有兴趣参与啊?”

“何时能出发?”叶南扶问道。

殷烬翎偷瞄了叶南扶一眼,见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打算,不由有点脸热。

“咱们这儿凑齐二十人,即刻就出发,就算凑不齐,最迟待到明日午时也出发了,不然赶不上花朝节了。”

殷烬翎有点怀疑:“花朝节出行的人那么多,当真能按时出发?”

“这您就别操心了,咱们跟传送阵那边都有些交情,这种大节日都会给我们预留些名额的,而且岐阳那边许可下来也快。”

好家伙,怎么到哪里都有黄牛的存在啊?

山羊胡搓着手:“怎么样,二位意下如何呀?”

叶南扶丢过去几块灵石。

山羊胡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这就给二位登记上去。”

“劳驾说一下名讳。”山羊胡从袖子里取出一本登记簿,又摸出一支羊毫笔来,提笔要写。

“叶述。”

“叶……”

山羊胡瞳仁微微一缩,笔下猛地顿住了,抬起头来展开一个小心翼翼的笑。

“冒昧问一句哈,不知这位公子与血麒麟族有何——”

“毫无干系。”叶南扶打断他的话,“但凡有关系,我又何须跟这旅行团出行?”

山羊胡神色一松,赔笑道:“是是是,您说的是,我也糊涂了,世家大族的少爷们想去哪个城玩,便是城主都得给几分面子,来去也都有家族专门的传送阵,确实没道理来我们这种小旅行团。”

挥笔记完两人的信息,山羊胡递给他们一人一个小牌子挂脖子上,嘱咐说看到牌子亮了,就到城中心的三株桑树底下集合。

回到客栈,说书已然结束,堂下食客茶客也都走了七七八八。叶南扶兀自上了二楼,回了房间正准备关门,却见殷烬翎挤了进来。

她将门合上,转身冲叶南扶笑了笑:“老哥,说说呗,为何突然间要去什么岐阳城?”

叶南扶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是与那魔君有关嘛?”

他轻轻“嗯”了一声,道:“去履行一个约定。”

见她似乎还满心疑惑的模样,叶南扶却没给她追问的机会,接着道:“你先前不是问我,知晓什么内情吗?”

殷烬翎立刻被八卦吸引了注意:“你是说,关于前代魔君被戴绿帽那件事?”

叶南扶一噎:“根本没什么绿帽,叶顺兮他就是叶漓央的亲生儿子。”

殷烬翎眼睛一下就亮了。这老哥好像知道得不少的样子。

叶南扶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无奈道:“这其实是一个相当狗血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魔界三大家族, 其先祖都是上古凶神,烛龙,梼杌, 以及碧血麒麟。烛龙主掌火,梼杌主掌黑夜, 碧血麒麟主掌生死, 三大家族的域也与之相关。

家族都对血脉相当重视,因为域就存在于血脉本源之中, 可毕竟传承多年,血脉稀释的问题难以避免。烛龙族褪去了先祖的浑身赤色;魇猫族体型严重缩水, 现已不敢再称梼杌;而血麒麟族则没了先祖那标志性的碧绿眼瞳。

那年,血麒麟族内突然出了两个罕见的绝世奇才, 血脉纯度颇高, 这便是叶漓央与叶瑾儿。叶漓央是本家嫡系, 叶瑾儿则是旁支长女,族中长老们一拍板, 便定下了两人的婚事,希望这两位血脉上佳的天才, 能为血麒麟族诞下血脉极其纯净的后代。

为了让两人从小培养感情, 长老们还将他们的住处搬到一起,每日一同修炼学习, 青梅竹马地长大,叶漓央果然如预期般倾心于叶瑾儿,可叶瑾儿却始终不为所动。她对感情之事无比淡漠, 甚至对自身的域也兴趣寥寥,只醉心于研究幻术。

两人年岁渐长,族内顺理成章地推举了叶漓央成为族长。上任后, 叶漓央便履行婚约要迎娶叶瑾儿,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叶瑾儿竟提出了悔婚,并且道出了自己有离开血麒麟族的想法。

叶漓央自幼便将她视为自己命定的未婚妻,听闻此言,自然怒不可遏,质问她,是不是先前外出历练时遇见了什么外族男子,为了那人才要离开家族?

叶瑾儿只冷冷地睨他一眼,道:“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不然呢?还能有什么?能让你甘愿放弃优渥的家族条件,过上朝不保夕、人人可欺的弃子生活!”叶漓央咬牙切齿,“女人不都这样,会为了那些所谓风花雪月的爱情奋不顾身,私奔出逃,等到了外头,真过起了苦日子,又连连抱怨,后悔不迭起来。”

叶瑾儿看着他口不择言的样子,却忽地笑了:“你这样,我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

她毫不犹豫转过身,往外走去,丢下一句:“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一定会走。”

“给我拦住她!”

叶瑾儿虽修为卓绝,到底寡不敌众,很快被抓住,关了起来。

婚礼筹备照旧,叶漓央每日变着法儿地找人来劝说她。有的告诫她,外头的世界有多凶险,离了家族的庇护下场有多凄惨;有的则威胁她,倘若不安心与叶漓央完婚,叶漓央就要去将外头那个野男人杀了。

叶瑾儿多数时候是置若罔闻的,只在听到威胁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道:“好啊,替我转告你们族长,烦请他先把人找出来再说。”

叶漓央听完传话,顿觉怒火中烧:“家族手眼通天,她不会以为能躲藏得万无一失吧?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手下的人将叶瑾儿外出期间可能有过交集的对象都排查了一通,愣是没锁定到什么人,还派了人出去四处探听,也是一无所获。

叶漓央仿佛能看到那女人挑衅又轻蔑的眼神,气得他狠狠摔了个茶盏,底下的人一动不敢动。

偏就在这时,看管叶瑾儿的人又急匆匆地前来,颤着声汇报:“夫人她……逃走了。”

叶瑾儿第一回 的出逃并没能离开多远,很快被人发现,叶漓央亲自带人将其抓了回来。

他重重地将她丢到床榻上,俯身压了上去,用力禁锢住她的四肢。

“放开我!叶漓央,你疯了吗?”

叶漓央双目赤红,恶狠狠掐住她脖颈,犹如厉鬼降世。

“你想跑出去找他对吧?你还幻想着与他长相厮守是吧?”

叶瑾儿生平头一次,后悔自己怎么往日尽钻研幻术,没多练些搏斗类的技艺。

她几近窒息,眼前黑影一幢一幢而来,咽喉被扼住,只能一个字一个字从喉管里往外挤:“根本、没、什么、男人,都、是、你的、臆想……”

可事到如今,叶漓央早已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完全感受不到吗?竟还比不过刚认识不久的男人?”

他恨恨地咬住她的耳朵,阴恻恻道:“与那个男人交谈甚欢的时候,你可有想过我,你可还记得自己有婚约在身吗?”

“为了外头的野男人竟要背离家族,这便是惩罚。”

那天之后,叶瑾儿就不再开口说话了,任凭叶漓央如何道歉讨饶,弄来新奇物件,逗她哄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她依旧不发一言,每日只是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叶珺儿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叶珺儿是叶瑾儿的亲妹妹,与姐姐的天赋异禀不同,叶珺儿自小就天赋平平,性情温吞随和,但一提起这个姐姐来,眼里总是闪着格外明亮的光。

人是叶漓央找来,想着有亲妹妹的陪伴,叶瑾儿或许能心情放松些,肯开口说话。

叶珺儿来了一段时日后,叶瑾儿果然好了不少,如今虽还不大愿意开口,却已不再每日发呆了。这让叶漓央颇为满意,花朝节将至,他近来忙于登位魔君之事,实在分身乏术,无暇去看顾叶瑾儿,便将照料的任务都交由了叶珺儿。

“花朝节快到了么?”

这日叶瑾儿坐在窗前,看着屋外来来去去忙碌的族人,忽然间开了口。

叶珺儿被问得一愣,等反应过来是姐姐在说话,立刻欢喜起来。

“是啊,还有七日。族里最近都忙得很,如今照顾姐姐的只剩我一个了。”

叶珺儿放下手中正要收拾的杯盘,凑到了叶瑾儿跟前,捧起她的手:“太好了,姐姐你终于肯说话了!我刚来的时候,看到你一动不动的样子,真的担心死了。”

叶瑾儿淡淡道:“担心什么?我又没死。”

“他们说,姐姐外面有了男人,要和族长退婚,我怕他一生气把你毒哑了。”

叶瑾儿有点哭笑不得,难得愿意多说几句。

她道:“那你觉得呢?”

“我不太信。”叶珺儿认真道,“姐姐这么天赋异禀、修为高深,定然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抱负,哪像是会为了男女情爱就背弃家族的?”

叶瑾儿侧了侧头,将目光从窗外移到叶珺儿脸上,她头一回仔细地看这个妹妹。她很早就奉命搬去与叶漓央一起住,对这亲妹妹其实没留下多少印象。

“珺儿,你可有去过外面。”

“不曾。”

叶珺儿摇摇头,她只在血麒麟族领地的几座大城池晃过一圈,还都是有不少人陪同的。

“其实按理我已经到了能外出历练的年纪,但我对外面有点害怕,所以一直没……”

“你该出去瞧瞧的。”

这是头一回,叶珺儿见到姐姐真心实意的笑。

她笑着道:“外面,可太有意思了。”

叶珺儿足足听了好几日的故事,从波涛不息的赤水河到一片死寂的无妄海,从烛龙族的钟山之巅到历代魔君的归墟宫,每一次的冒险都荡人心魄,对从未外出游历的叶珺儿来说,几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很快到了花朝节这日,多数族人都坐上传送阵,去往了万里之外的归墟宫,进行叶漓央的魔君登基仪式,族内所剩者寥寥,整个赤泉宫里显得空荡荡的。

今夜,恐怕就是最好的时机。

叶瑾儿将窗合上,转过身来望向叶珺儿,目光里带了些恳求之色。

“珺儿,放我走吧。”

在叶珺儿心中,姐姐一直是天纵奇才,是她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何曾见过这般恳求的眼神,一时间竟慌乱地后退了半步。

“我……”

“你也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广阔。”叶瑾儿苦笑道,“若我不曾见过,或许也会像你这般甘于现状,可一旦见识过,就再也无法回到牢笼之中。”

“我虽在你面前,心却飞在天南地北的某处,你看到的不过是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叶珺儿咬着唇,低下头:“我……我明白的。”

“可叶漓央他不明白,他口中说着深爱我多年,却远不如你看得透彻。”提起这个名字来,叶瑾儿目光透出些狠厉,“我如今每日困在这方寸天地之间,简直是被折断翅膀豢养的笼中雀。”

“我很早就明白了,如若不下定决心离开这里,我只会被迫与叶漓央成婚,然后不断地为血麒麟族诞下一个又一个血脉纯净的后代!”

“珺儿,求求你了,让我走吧。”

叶珺儿手攥着衣角捏了又捏,唇角抿了又抿,像是过了有一千年那么漫长,她终于抬起头来,对着那双殷切期盼的眼眸,微微点了点头-

“叶瑾儿这一回的出逃相当顺利,她用幻术先后避过了几波追兵的搜捕,正当她以为天高任鸟飞之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殷烬翎不由瞪大了眼:“啊?这么狗血的嘛?这不跟那些古早话本里,什么霸道王爷强制爱,女主角带球跑没啥两样的啊?”

“一开始都跟你说了是狗血故事了。”

“然后呢?”

“自然是生下来了,不然也没有现在的魔君了。”叶南扶耸耸肩,“可无奈叶漓央他不信啊。他后来派人寻到了叶瑾儿的踪迹,也知道了这孩子的存在,但他始终觉着叶瑾儿是幻术师,说不准用幻术遮盖了这孩子的真实年纪。”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硬扣了顶绿帽子嘛?”殷烬翎大挠其头,“还四处搜寻一个不存在的男人,搞得如今漫天的流言蜚语。”

叶南扶掀唇,露出个嘲讽的笑,没有说话。

“不过叶瑾儿倒是颇有个性。”殷烬翎摩挲着下巴。

叶南扶缓缓敛起了笑。

殷烬翎并未察觉,继续道:“世间女子能像她这般对家族的益处毫不留恋,果决出走的,当真不多见。”

“是嘛。”语气冷冰冰的。

殷烬翎终于发觉了不对劲,抬眼看向叶南扶,无辜地眨了两眨。

直到被叶南扶从房里赶出来,殷烬翎还是懵的。

怎……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老哥前面明明还在附和的,为何一转眼就变了脸?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寻思了半天,殷烬翎猛地一拍脑门,明白了过来。

很久之前,叶南扶曾讲过,他的母亲正是因为私自放走了被关押的亲姐姐,才受罚被逐出家族成为弃子,如此说来,这叶珺儿就是……

“难怪……”殷烬翎喃喃道。

难怪他会因自己夸赞叶瑾儿突然不高兴起来,对于叶珺儿来说,她的确是被自己亲姐姐实打实地利用了,她的善良天真,同理心,包括她对姐姐的信任与景仰之心。

或许她刚被放逐时,还抱有对外界的幻想,但很快就发现了,外面的世界对弱者无比残酷。叶瑾儿能不倚赖家族在世间生存,是凭借着强大的修为,和过往无数历练中获得的经验教训。可叶珺儿这般未经世事的世族千金小姐,无人引领,无人提携,毫无准备地一头栽进红尘之中,只会撞的头破血流。

虽后来得人相助,并未如别的弃子一般凄惨而终,但颠沛流离时定然落下了不少宿疾,她心中也定然留有深深的郁结,不然有叶南扶在,也不至于这般早逝。

她给儿子取名为“恕”,当真是要他宽恕吗?或许她是想劝解自己要宽恕吧。

殷烬翎长叹一声。

怪不得叶南扶对此事的内情这般了解,原来叶瑾儿是他姨母,等等,那现任魔君……岂不是他亲表哥?

好你个老哥,白日还信誓旦旦地同那山羊胡说,自己与血麒麟族毫无关系。懂了,这家伙打脸爽文看多了,喜欢扮猪吃老虎是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翌日一早, 殷烬翎正舒舒服服地赖床时,猛然发现牌子亮了,她睡意立马消了, 换好衣服就去敲隔壁的门。

敲了三遍无人应答,正当她怀疑里头人睡死过去, 打算破门而入时, 身后传来了声音。

“走吧,在楼下等你半天了。”

殷烬翎惊恐地看着叶南扶。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从老哥身上下去,他才不可能起这么大早, 丝毫不赖床!”

叶南扶一把薅住她的领子,低头贴到她面前, 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再搁着耍宝, 赶不上那边集合, 信不信我吃了你哦?”

殷烬翎顿时乖觉如小鸡仔。

两人赶到三株桑树底下时,已经聚集不少人了, 昨天那个山羊胡一手高举着红色的小旗子,一手拿着登记簿正在挨个念名字。

不多时, 人已到齐, 山羊胡将本子合上往腋下一夹,招呼道:“差不多出发了啊, 我们先去传送阵那边。”

同行的多是些老者样貌,他二人混在其中相当扎眼。

妖兽的人形呈现天人五衰之态,殷烬翎知道这是寿元不多的表现。

有老太太过来热情攀谈:“这年轻后生真俊, 多大岁数了啊?”

叶南扶默了默,瞟了眼旁边的殷烬翎,有些不情不愿道:“两万来岁吧。”

老太太呆了呆, 咂巴咂巴嘴,纳闷道:“这咋比老婆子我还大千把岁呢?”

殷烬翎斜眼看他,觉得叶南扶完美符合这个旅游团的目标群体年龄。

叶南扶低声同她辩解,这里寿元主要与种族相关,修为占其次,别的两万岁可能垂垂老矣,他一个两万岁的乘黄那就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抹黑。

传送阵很快到了,山羊胡上去与那管理的人交谈了两句,便给放了行,一行人进到了传送的空间里,脚下地面开始震动不止。

山羊胡笑眯眯地道:“诸位静一静啊,咱们一会儿就到鹿吴山,都说这鹿吴山盛产玉石,稍后就带各位去参观一下。”

此言一出,老爷子老太太们都炸开了锅。

“不是说去岐阳城的吗?咋就变成这个鹿什么山了?”

“我报的时候看差了?还是刚刚跟错队伍了?”

“你没看差,我也报的去岐阳城。小兄弟,是不是领错路了啊?”

山羊胡依旧笑得一团和气,说出来的话却截然不同:“这鹿吴山本就是咱们的行程之一,那边的玉石可都是万里挑一的精品,等到了鹿吴山,诸位每人都买一块回去做纪念,如何啊?”

“那要是没有瞧得上的呢?不买成么?”

“这么多品种的玉石,总有瞧得上的,高低也得给我买一块走。”山羊胡睁开了眼,精光毕露,“不买就把你丢在那里,买的人才能接着去岐阳城。”

一众老者都被吓到了,窃窃私语起来。

叶南扶无语凝噎:“我才多少年没出来,外面怎的成这样了?”

“大人,时代变了。”殷烬翎说着风凉话。

正在众人吵吵嚷嚷之际,地面震动停了下来,到目的地了。

门一开,外边果不其然是那鹿吴山。传送阵出口处一长溜的全是玉石铺子,一眼望不到头。

山羊胡已经演都不演了:“到了,诸位赶紧去买吧,等会儿凭买来的玉石才能进传送阵,我会认真查验的,别想着蒙混过关哈。”

老爷子老太太们互相看来看去,犹犹豫豫地不敢出去。

山羊胡挥着手就来撵人,把人全赶出传送空间后,他提高了嗓音道:“我再强调一遍,酉时一刻,准时出发去岐阳,到时候我看谁还没有买,后果自负!”

殷烬翎无奈地把目光投向了玉石铺子,打算随便看看,可还没进去铺子里,先被外头竖着的招牌吓得不轻。

清仓特价:正宗羊脂白玉,今日仅售九千九百九十九灵石。

她不禁侧目望向了叶南扶。老哥有带这么多灵石嘛?我们不会真要留在这鬼地方过夜了吧?

谁知叶南扶竟是一脸坦然,还冲铺子里扬了扬下巴,道:“进去挑点喜欢的。”

殷烬翎“嘶”了一声,满是狐疑地瞅着他:“你真带了那么多灵石?”

“当然没有。”叶南扶轻嗤一声,“杀了我都拿不出这么多来。”

殷烬翎认真思考了一下杀他的难度,中肯地评价:“那确实很难了。”

“那你还让我随便挑,装什么阔绰呢?”

“用不着我来付。”叶南扶道。

说着,他伸手到脖子后面,再度摊开手掌时,一片血红色的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从传送阵出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发现这鹿吴山是血麒麟族的领地。”他将鳞片递给殷烬翎,“拿这个去赊账,让他们找血麒麟族要灵石去,至于敢不敢去就是他们的事了。”

殷烬翎拿着鳞片有些发愣,眨了眨眼睛:“可你不算是弃子嘛?”

“但他们又不知道。况且如今的魔界,已经再没有弃子了。”

叶南扶笑着道:“因为君上就是弃子出身,只要他在位一天,三大家族就不敢让弃子出现。”

“原来如此……”

殷烬翎盯着鳞片,摸摸下巴,忽然有了点小小的巧思。

她高举双手,冲那些踌躇不定的旅行团老人们高声道。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儿。”

“诸位随便挑,随便选,今日全场的消费,都由这位血麒麟族的叶公子买单。”

叶南扶:?-

山羊胡又恢复了当初揽客时的满面堆笑,亦步亦趋地跟在叶南扶身边,谄媚道:“哎呀,少爷您昨日怎么就瞒得那么好,要不然咱也不至于耽误时间带您来这地儿。”

殷烬翎在心中腹诽,真说了与血麒麟族有关系,你还肯让我们报名参团?

山羊胡眼珠一转,瞄了眼拉着这位大少爷袖子的殷烬翎,自以为看破真相地捋着胡子笑了。估摸着这领主家的公子是瞧上了个异族姑娘,怕家族知晓,这才隐瞒了身份出来私会的吧?只要行程给人款待好了,之后应该不至于找我们麻烦。

山羊胡这么一想,冲身后的店铺女掌柜使了个眼色,女掌柜连忙凑到殷烬翎身边赔着笑:“姑娘生得这般水灵,就是装扮得太素净了些,最好是有些配饰才显秀气,咱来都来了,要不挑点珠钗环佩走?”

“还不快将上好的玉石都拿出来给姑娘过目。”女掌柜扯着嗓子喊伙计。

一排伙计从里间鱼贯而出,一人托着一个锦盒,依次打开呈给殷烬翎看。

殷烬翎有些招架不住,往叶南扶身边挨了挨,不动声色地与那女掌柜分开些距离。

女掌柜看得咯咯直笑:“姑娘不必担心价钱,这位公子可是咱们领主家的少爷,哪会缺这点灵石?”

不,他是真的很缺,刚刚还在说杀了他都拿不出来。殷烬翎心里默默地想。

中途,趁着山羊胡和女掌柜都不在的空档,叶南扶低头悄声道:“我原先的意思是,只赊账我们两人的两块玉石就行了,价钱不算多,他们做这强买强卖的勾当,又本就心虚,不一定敢去问血麒麟族讨要,捏着鼻子也就认了,可你居然要包下整个团的,这么一笔巨款,你猜他们肯不肯善罢甘休?”

“可你想啊,这鳞片一亮出去,你可就是这里领主家的公子,只挑个一块两块的小东西,这像话嘛?符合你高贵的身份定位嘛?这他们不得对你起疑心啊?”殷烬翎小声辩解道。

叶南扶居然觉得她的话有几分歪理。

“但他们转头向血麒麟族一报账单,我的肖像第二日就得挂在海捕通缉上好不好?”

“那也是之后的事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去岐阳城对不对?你这装逼都装一半了,总不能现在认怂吧?咱岐阳还要不要去了?”

叶南扶思虑半晌,叹了口气,最后决定:“一到岐阳城,落地我们就走人。”

“不过老哥,现任魔君不是你表哥嘛?天下都已没有弃子了,为何唯独你没有认回族里去啊?”

叶南扶捏捏眉头没说话,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原本众人必然会犹豫不定,半天都无法启程,可由于叶南扶的“豪爽”包场,这次的强制消费竟进行得无比顺利,老头老太们人手一个玉石,乐呵呵地上了传送阵。

“哎哟,这儿东西老贵了,要不是有叶公子出钱,根本都不敢去碰啊!”

“人家血麒麟世家大族,家底雄厚,这点都是洒洒水啦!”

“多谢公子慷慨解囊,要不然我们真要被丢在这里了。”

叶南扶额头青筋没忍住跳了跳,殷烬翎忙安抚地隔着袖子摸了摸他的手臂-

血麒麟族的赤泉宫内,一个通讯亮起。

“尊贵的领主阁下,您族内的一位公子近日在领地内的鹿吴山消费总计三十万灵石,请问是……”

“对,是我们消费的,买矿山了。”

“啊?没有在跟您开玩笑,是……”

一人抬手灭掉了通讯,叹了口气。

“现在的诈骗真是越来越猖獗了,都敢骗到我们头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