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动不敢动的许年,还不忘安抚一句:“无事,等你将军醒来再议吧。许将军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许年抱拳应声:“请虞师姐放心。”
*
楚晏的母亲名唤叶婉知,是一名大夫。
传闻师承某个已经故去的老神医,在民间颇有威望,百姓都叫他叶神医。某日揭了皇榜入军营,与爹相知相爱,形影不离。
叶神医行医一世,救了很多很多人。
十二年前,柳州瘟疫暴发。父亲带兵强行镇压,将所有病患隔离在南城。京城太医、当地郎中、江湖游医以及……母亲,日夜不休,想尽了所有办法,最后一致决定——
烧城。
据说那是疫病暴发最迅急、最凶险的一次,死伤无数,易染范围非常广,军营里不少兄弟都染了病,最终守在南城火海里的,亦是他们。
从疫病暴发到完全控制局势,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具体的情形楚晏已经记不清了,他那时刚过十三岁生辰,因之前总闹着要建功立业,还做出私自跑去参军被父亲连追二十公里绑回来的蠢事。
楚晏与自小温润儒雅,饱读诗书的兄长不同,浑身除了胆就是反骨,天不怕地不怕,唯有叶婉知能管束他。恰楚骁驻军柳州,二老思来想去,还是不敢把这逆子留在京中,索性放眼皮子底下带着,由他在营里历练。
怎知就赶上了这场疫病,一切转身成空。
他们父子俩,把最重要的人给丢了。
楚晏每夜梦回,都只能忆起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以及火海中父亲撕心裂肺的哭求。
求他的阿知出来,不要抛下他走。
叶婉知站在城门里,双目干涩,喉咙嘶哑,她深深地望着不顾一切冲进火海、狼狈不堪的夫君说,她染了病,又拿自己试遍了药,已经没救了。
她救不了身后满城百姓,数千条人命甘愿认命赴死,合该由她关上这座城门。
她身侧站着许许多多营里的兄弟战友,皆目光坚毅地看着他们英勇不可一世的将军,说着笑着,释然地安抚着,在将军冲进城的前一刻,重重合上城门。
那是神医叶婉知,第一次在可怕的病魔前认命。
少年楚晏避开照顾他的亲卫,一个人偷偷来到城门前,不算高大的身形藏在角落,看父亲毫无形象地被将领们拖拽出来,抓住一人的手哭道:“呜……老周……阿知她……呜……”
他咬字含糊,混着浓重哭腔,像是咿呀学语的孩童,痛到眼泪干涸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慌乱地抬手比划,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老周……老周……”
“将军!将军您不能在这儿倒下啊!嫂子已经没了,还有晏儿啊!”周将军哽咽道,“您让晏儿怎么办?让大公子怎么办?还有老柏!他们可都在京城等着你呐!”
“呜……”楚骁死死扒着他,双目欲裂布满血丝,良久,才撕裂声带无声宣泄出来,“啊——!!”
那一幕,一度成为楚晏挣不开的梦魇。
可今日,楚晏梦里并没有燃起火海,也没有跪在城门外的父亲,充斥眼球的,是一抹纯净到极致的白。
楚晏费力睁眼,却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唯银玉琤琮,声声入耳。他听到一句冰冷的斥责,抱怨说,为何要救他。
那声音模糊不清,又有点熟悉,但楚晏如何也想不起来,紧接着玉响大了些,是身前之人动了。
他似乎转身朝后面的人说了什么,楚晏依稀辨得几个字眼,什么染病,小孩,又说不要他管。
嗓音清冷,是偏软的声线,像小孩在装冷酷的大人,熟悉得楚晏化成灰都认识。
耳边是放大的清越玉声,鼻间充斥清冽的冷香,隐约混合熟悉的小猫味。楚晏心中难免无奈,定是想猫想疯了,不然漓玉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梦里?
十二年前他根本没有染病。
下一刻,浓郁的血味灌入鼻腔,他的下巴被捉住强势分开,甘甜的鲜血涌了进来!
楚晏浑身一震,顿时吓醒了。
楚晏猛地挺身坐起,下意识伸手一探,摸到绵软的被褥,环顾四周,无比熟悉的房中布局让他意识到这是锦城,他自己的房间。
“……将军?”许年谨慎开口,“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楚晏惊魂未定抬眸。
那凶狠戒备的一眼瞧得人心惊,许年识趣没有开口,等他心绪缓和。
“无事,做了个不好的梦。”
乱七八糟的,现实梦境混杂在一起,荒诞可怕。
楚晏按了按眉心:“漓玉呢?”
“在隔壁院里,让您醒来过去。”许年轻咳一声,支吾道,“您身上这伤……”
楚晏:“?”
楚晏抬手一摸,刺疼刺疼的,走到铜镜前低头一瞧,眼珠子差点凸出来!
只见颈骨处两道左右对称的抓痕,喉颈裸|露的肌肤处满是被舔舐到微微红肿的咬痕,那斑驳的,怎一个香艳了得!
楚晏原本漆黑沉静的眼神瞬间清澈,对着许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冷峻面庞因激动而充血变红,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就差没把“炫耀”写脸上了!
“哎,这有了名分就是不一样。”楚晏矜持道,“看漓玉多黏我,打了那么多标记。他一定是看我生病心疼我,猫不说,但我都知道……”
许年对上将军的眼神,面容平静;楚晏神情得意,唇角笑容扩大丝毫不僵。半晌,许年温顺而屈服道:“嗯,您说的对。”
另一边庭院,师兄师姐七嘴八舌乱说一通,漓玉安静听完,勉强理清几条有用信息。
一,因为他受伤在梦里挨个告完状,给师门几个惊着了,小师弟下山近六年,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情势危急,他们等不及了。
二,师尊从浩如烟海的藏书里悟出了什么,决定放弃找寻克制魔物的方法,转而把他们几个派下山,在漓玉未醒时护好那个偷猫贼,漓玉醒后便留在他身边助他,听从漓玉安排。
三,大师兄奉师命留在云岫山,不知道和师尊他老人家在捣鼓什么。
漓玉:“……”
“……咳,虽然我们还是无法原谅那个偷猫贼,但没有保护好他,是我们失职。”陆沉渊愧疚道,“小师弟,对不起。”
漓玉道:“无需抱歉,定是那魔物使了什么龌龊手段。师尊从不许你们与凡人有牵扯,如今派你们下山,已是极限。”
听到这儿漓玉差不多明白了,想必师尊也意识到他才是那只魔的克星,天道既没有降下指引,意味着答案早已浮出水面。
可如何才能彻底灭了他呢?
漓玉撑着脑袋暗自出神。
虞漫想起那日师尊和大师兄的对话,看着单纯乖巧的小师弟,眼神不自觉变得柔软,她揉了揉小猫脑袋道:“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不过下山几年,我们的乖鲤鱼怎么就被凡人拐了去?那姓楚的就这么好啊?”
话音刚落,三位师兄看他的眼神就变得幽怨起来。
漓玉点头,认真道:“他做鱼很好吃。”
几人一噎,心说你二师兄做鱼也好吃,还好及时止住了。虞漫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儿,道:“你大师兄也很会做鱼的。”
那不一样。漓玉道:“他长的很好看。”
师兄师姐:几个意思?他们大师兄长的也很好看!整个师门容貌都不差的!
“他身上窝着很舒服,味道也很好闻。虽然看着很傻,还不会说话,咋咋呼呼的很是聒噪,总是趁我没睡饱觉的时候凑上来吵架,争的面红耳赤的……但心肠不坏。”
“他的命格有点奇怪,孤煞之相,无姻缘无子嗣,承载的功德却很满,是有福之人,邪祟不侵。”漓玉想了想道,“不过我并不在红尘因果之中,那个猫猫契应该也算不得姻缘,我与他在一起,倒不算违背天意。”
众:“…………”
“他还会做各种各样的迷宫和毛绒球。”漓玉看着表情复杂的师姐说,“他的脑袋里装了很多新奇好玩的想法。”
虞漫后悔开始这个话题了,她站起身转了个圈道:“……听起来是有点手段。”
“狗屁的手段!”老四炸毛道,“都是些哄猫的把戏,不就是玩具吗?当我们云岫山没有不成?!”
老三幽幽补刀:“……有吗?”
老四一怔,与老三大眼瞪小眼,半晌愤愤坐回去。
青梧语重心长道:“可这是喜欢吗?倘若换个人,也会做好吃的鱼,买小玩意儿哄你开心,对你好,喜欢你……”
六师兄话未说完,漓玉便摇头道:“不换人。”
青梧:“……”
虞漫:“为何?”
漓玉神色认真,略带谴责地看了他们一眼:“我已经给了他名分,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我不做渣猫。”
虞漫:“……”
陆沉渊颤颤巍巍抬手,想问但又不敢,害怕自己接受不了小师弟的回答。漓玉却知其心中所想,直言道:“自是用了他,才要给名分的。”
“什么叫用了?怎么就用了?!”焱九接受无能,“你就是一只小猫崽你懂什么?!你知道怎么用吗?!!”
漓玉别过脸,不太满意他的质疑:“自是知道的。”
老四裂开了。
事到如今,几人终于后知后觉为何前段时日师尊头顶总有阴霾,连本命剑都亮了出来;大师兄也三缄其口连声叹惋,告诉他们小师弟有道侣时表情沉痛,问起那个偷猫贼也只字不提。
众人一时无法接受,瞧着都发了疯。三师兄抱着本命剑神情呆滞喃喃自语,四师兄抓狂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六师兄盯着小师弟神情莫测欲言又止,师姐抱膝蹲在地上窝成一团,望着手里那只白玉瓶陷入沉思。
楚晏踏入院中,看到的就是这般极度诡异的场面。
楚晏:“?”
后半步的许年下意识缩回跨入院中的那只脚,若是眼神能杀人,他们二人早就被片成肉沫了。自己还是顺带的那个。
漓玉对楚晏招了招手,男人立刻笑开,屁颠屁颠去了。许年不情不愿跟上。
虞漫叹了口气,若小鲤鱼不在意,便不会如此耗费心血救他,刚到锦城就出手,显然是半点疼都不愿男人受的。他们早该认识到这一点。
既是小师弟喜欢之人,还是收敛些比较好,至少不要表现得过于激烈……?
虞漫起身,抬眼,猝不及防看见男人脖颈的伤:“?!”
“你……”
“嗯?”楚晏状似不经意转身,大大方方展示脖颈斑驳的痕迹,无辜道,“怎么了师姐?”
虞漫瞳孔地震:“你这脖子……”
“哦。”楚晏抬手摸了摸,平淡道,“猫抓的,不疼。”
漓玉:“……”
师兄们目光在楚晏斑驳的伤口和漓玉故作冷淡的脸上来回几圈,不约而同浮出一个念头:原来小师弟如此狂野?!
末了一想,也对,小师弟从来不是温柔的性子。
小小一只猫的时候就能将他们全都打趴下。
只是他们几个原本认为是姓楚的处心积虑拐走了猫,对猫图谋不轨暗藏色心……但如今看来,自家小师弟应该不是吃亏的那个?
“我怎么可能对他动手?”半个时辰后,楚晏一边伺候猫用膳一边抬头对师兄师姐道,“只有漓玉殴打我的份儿,我是万不敢还手的!”
漓玉睨他一眼,纵他胡闹。
清楚小师弟战力的几个师兄略心虚地移开目光,师姐还在挣扎:“……那也是你惹着他了,小鲤鱼脾性是暴躁了些,但不会无理取闹。”
老三老四连声附和:“对!”“小师弟最乖了!”“定是你惹了他!”
“那倒是。”楚晏拨出一块鱼肉,喂到漓玉口中,承认道,“我俩吵了三年多,回回都是我被骂成狗。几位师兄师姐有所不知,如今我虽为人身,魂魄却早已在畜生道滚几遭了——不信你们问许年。”
嗖嗖嗖几道目光刮来,许年委婉表示:“国师战力一直很强。”
师兄们轻咳一声,老三道:“既是你有错在先,那挨几句训也是应当的。”
老四接话:“漓玉下手向来有分寸,你瞧着也挺皮实,忍忍也就过去了。”
老六幽幽道:“我看楚将军也乐在其中。”
虞师姐一抚掌,笑容满面道:“哎呀,小鲤鱼能下多重的手?既然楚将军都没意见,那便受着呗。”
许年:“……”
似乎有哪里不对。
楚晏忙道:“应该的,毕竟我那么爱他。”
漓玉当着众人的面吃完一整盘鱼,拿起湿帕子慢条斯理净手。几人看得新奇,直到小师弟扔下帕子才收回目光,虞漫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态,对楚晏道:“你的病已经好了吧?”
楚晏正色道:“是。”
虞漫抬眼:“有何想法?”
楚晏自是知道她在问什么,许年也听出不对,忙转身去院外守着,这时一旁的青梧淡声道:“此地有结界。你留下听。”
许年站定。
“我没有什么想法。”楚晏握紧漓玉的手,抬眸,神色认真,“三座城共万余人,即便漓玉的血能清毒,也救不了那么多人。且不说他愿意与否,我定是舍不得的。还请师姐另想他法。”
虞漫清冷的眸子这才泄出点笑意,颔首:“小子,记住你说的话。”
“小鲤鱼是灵猫,灵力至纯至净,血也可解世间万毒。你染病时我便想过等他来救你,可救了你之后我又有点生气。”虞漫看了眼漓玉,“我没想到他当真如此在意你。”
楚晏心口一疼。
“我们并非不在乎那些百姓,只要有一人尚存都会想尽办法去救,但那并不意味我们愿意将小师弟推出去,做你们凡人心中的‘救世神’。他不需要神的虚名,是你们需要他。”
这点楚晏自是比谁都清楚,他点了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不论他是国师还是漓玉,我都会护他。拿命去护。”
楚晏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或许弱小,但这是他能给予的全部。
“师姐,别吓唬他。”漓玉说完,拂开楚晏的手冷声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再说胡话我揍你了。”
楚晏双手顺势搂住漓玉腰身,整个身子贴近,一声不吭埋进他腹里。
几人忍了忍,还是觉得有些碍眼。青梧默默探出灵力触角试图将某人的爪子扒开,某人纹丝不动。青梧郁结,却不敢在小师弟面前放肆,扒拉几下后忍痛放弃,眼不见为净。
虞漫试出男人的态度,语气一转笑道:“那便把这事藏好了,如今知道你染病的,除你手下三个心腹,还剩两名太医。该如何做,想必楚将军比我们更清楚。”
楚晏从漓玉怀里转过脸,对许年吩咐道:“去把他们几个叫来……”
“不好了!不好了楚将军!”
话音未落,院外遥遥传来亲卫的急声。那人不知此处有结界,听里头如此安静还以为自己打扰了贵人休息,神色犹疑间许年走了出来,神色冷沉道:“发生了何事?”
那人忙道:“许亲卫长!城内不知怎的忽然起了谣言,道楚将军易染木心毒,已被国师大人治好。百姓们得知此病能治,都哭着喊着跪在安济坊外求国师救命,乌泱泱一大片人,如何也赶不走!”
几人豁然起身。
作者有话说:
内容太多了,还是觉得应该放在这一章末
第68章 不救找死之人
许年内心悚然, 下意识回头。且不说将军染病一事知情者寥寥无几,国师来锦城至今不过几个时辰,治病一事更是从未走漏半点风声, 他们是如何知晓的?!
几位师兄皆面色阴沉手持法器, 师姐面色也冷了下来, 嗤道:“这是成心不让我们叙旧呢,前脚才拦住小鲤鱼, 后脚便寻上门找死了?”
“真是一刻也等不及。”老三阴测测道, “下山后,倒是越活越像阴沟里的臭鼠了。”
“未必是他。”老六指腹摩挲剑柄银纹, 平静道, “也可能如师尊所言, 魔物噬主。”
“倒也省得我们清理门户!”老四双锤一碰,重重嗡鸣声荡开,结界无形消散,他微微勾唇, 眼里燃起战意,“走,管他是谁,揍到闭嘴就是了!”
漓玉安静坐在玉石桌旁,看着莫名其妙燃起来的几位师兄,问道:“四师兄,你法力精进了吗?”
四师兄脚下一个趔趄, 险些被八十公斤的实心锤带到地里去, 俊脸烧得赤红滚烫, 转头难以置信道:“你嫌弃我?!”
漓玉:“……并未。”
焱九下意识去看老三老五老六,几人皆不约而同移开目光。焱九心态崩了。
漓玉心中叹气, 道:“无论是路岐还是那只魔都不会愚蠢到在此刻与我们硬碰硬,你们出去,面对的是那些可怜求生的病患。如此闹一通,有理也变无理。”
好有道理!焱九挠头,急道:“那怎么办?”
漓玉一拍男人的肩背:“起来,干活。”
楚晏从他怀里抬头,咧嘴笑开。
几人:“???”
师兄师姐不懂,许年却反应过来,无声松了口气。
差点忘了,论耍无赖的功力,他们将军认第二,至今还无人敢认第一。
楚晏拍拍袍角起身,对神情呆滞一头雾水的亲卫道:“走吧,国师大人发话了。”
说罢,俯身抱了抱漓玉,哄道:“乖乖等我。”
漓玉冷哼,惯会装乖扮巧,大尾巴狼。
楚晏到安济坊外时,果不其然各处的病患都聚集在一处,士兵手持长枪围成一堵人墙,冲在最前边的几个男子大声叫嚷,指着地上的尸体道官兵视人命如草芥,不给他们活路。
又三呼六拜说国师来救他们了,纷纷扬言要求见国师大人。
柳瑜气得七窍生烟,嘴皮子磨起干皮,作势要拔刀捅死他丫的:“不是不想活吗?来啊,都杀了,他奶奶的都别活!!”被俩副官死死拦下。
楚晏一怔,回头对许年道:“老柳他这几日脾气怎么越来越暴躁了?”
许年:“……”
“楚将军!”“是楚将军!”“楚将军来了!”“楚将军,听说您的病已经被国师治好了,是真的吗?”“此病真的能治?我们可还有救?!”
有人注意到这边,你一言我一语,哗哗跪伏一片。
为首几人没有见到国师,眼里划过一抹恨意,心有不甘,但也随之跪了下来。
“将军!”柳瑜抱拳匆匆一礼,指着底下一众道,“您看看,就是一群闹事的,空口白牙造谣我等不拿底下百姓的命当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这哪是想活?分明是找死!要我说干脆一刀成全了他们,也省的我们多费心思!”
“何人要寻死?”楚晏问。
底下无一人开口。
柳瑜挨个指了指:“诺,地上这几个都是,根本不怕死,中邪似的。”说罢,让人赶紧把尸体抬走。
尸体抬起时,前几排的百姓都看见他们身上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流血,有几个五官狰狞面色可怖,瞧着倒真像中了邪,众人后脊发凉,心头血气瞬间散了一半。
有人喊道:“将军,听闻国师来锦城了,国师是来救我们的吗?”
楚晏没有接后半句话,意味不明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那人缩了缩脖子,强撑道:“很多人都看见了!国师根本没有避讳,他就是来寻你的!”
此人竟然如此上道,楚晏有些意外,赞许地睨他一眼,又不解道:“既然你们知道他寻的是我,又为何要自作多情认为他会救你们呢?国师又不会治病。”
“他会!国师无所不能!”又一人挺身而出,“国师就是为此病而来,他都治好了您!”
柳瑜下意识看向自家将军,神情克制紧绷,内心却难掩狂喜,难道国师他真的……
“治病?”楚晏笑了下,“谁说我染病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神色迟疑不敢言。毕竟楚将军身体康健一直与常人无异,如今更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因国师的到来整个人都鲜活不少。
“你说的?”楚晏朝最先开口的那名男子抬了抬下巴,那人慌忙低头,楚晏复又看向他身侧之人,“还是你?从何得知的?”
男人眼神闪烁。
楚晏蹲下身挨个在前排点名,被点到的人纷纷低下头去,含糊其辞,问就说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问一圈下来,无人知那个“旁人”是谁。
楚晏纳闷:“京中人喜欢看我热闹也就罢了,怎么你们锦城的人也爱造我的谣?空口白牙就说本将军易染,国师一来便传他把我治活了,感情你们才是活神仙,嘴皮子一碰就能定人生死……”
楚晏缓缓起身,声调渐冷:“本将军今日若不出面,传出去岂不是暴毙了!”
众人俱是一颤,头埋得更低。楚晏平日在他们面前不苟言笑,如此释放攻击性,威压只会更盛,为首几人浑身难以克制地颤栗起来,还未想好措辞应对,一口黑锅当头扣下——
“一边享受我们的庇护照拂,一边又受人指使制造乱传谣言,还妄图以此刁难国师,不知是何居心。”
众人身躯一震,皆道不敢。
“不敢?尔等托着一身病体都能闹出如此荒唐事,还有什么不敢的?”
满场死寂。
楚晏冷冷抱臂,话音一转,又道:“如你们所见,国师来见我至今不过几个时辰。被你们打搅之前,我刚伺候他用完晚膳。听闻镜水之事,国师还因不会医术无力救治你们而心怀愧疚,害我哄了好久。”
楚晏学着哄猫的语调说:“我说你只是大魏的国师,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王朝要求国师必须精通医术的,世间万难总有你力所不及之事,而这便是我等存在的意义。”
“芸芸众生自有其出路,世间因果,又何曾压于一人之身?”
众人闻言,心绪逐渐安定下来。理智回笼,也知道是他们无理取闹强人所难,底下一派静默。
先前那名男子道:“国师不会医术,那他来做什么?”话虽如此,声音明显低了不少。
楚晏乐道:“兄弟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都说他来寻我,自然是许久未见,想我了啊。怎么,如今还有人不知道我们是伴侣吗?”
那人一噎。
众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啊,天下谁人不知他们如今的关系。
甚至朝会后有传言流出,大魏献祭一个楚将军,能让国师心甘情愿庇护百年……反正有生之年,他国是不必想了。
沉默中一位年轻人抬头,他的竖纹已经蔓延到耳根,除面部外肌肤全是青黑之色,强忍哽咽道:“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一众将领闻声望去。
“我们知道天降骤雨是国师救了我们,我们都心存感激,可劫后余生之际没有人想过今日会死。我也没有两日可活了,郎中说最迟明晚可能就是最后一次发作。我死了不要紧,可我还有一双儿女,我只剩一双儿女了……”
“国师那么厉害,他连天灾都能解决……”年轻人话音一顿,嗓音嘶哑恳求,“他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其余人闻言又生希冀,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们又开始哭求起来,跪地磕头的闷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楚晏眼神黯淡几分,嗓音平静,甚至平静过了头显出冷酷绝情,他望着跪伏的众人道:“我十二年前便懂得一个道理,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无论你多么想活。”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与痛苦的哽咽声。
楚晏不再多言,朝暗处瞥了一眼。虞漫等他们哭累了,才领着城内太医郎中走来,开始给他们分发护心散和解毒丸。
这时,人们才看清他们身后站着平日医治他们的郎中,每个人脸上都充斥愧疚与痛苦,有人发药时忍不住鼻尖酸涩,红着眼对面前的年轻人说了句“对不起”。
“没有人放弃你们,还请坚持到最后一刻,好吗?”
那人双手掌心向上,颤颤巍巍捧着属于自己的救命药,攥紧护在心口,无声而嘶哑地哭了出来。
他仰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郎中,眼泪流了满面。他们也是凡人,疫病未得到控制时就愿意挺身而出,从始至终没有退过半步。
该说抱歉的,是愚蠢自私,轻易被煽动的他们。
楚晏一套连招看得暗处几位师兄叹为观止,焱九趴在屋顶道:“这就叫收买人心吗?此人的城府也太深了!”
“我现在对小师弟的话存疑。”青梧趴在他左侧,摇了摇头,“凡人善心计,定是这厮花言巧语骗了鲤鱼。”
“脸皮也厚。”陆沉渊颔首,严肃道,“指不定就像今日这般,倒打一耙。”
青梧与焱九对视一眼,深以为然点头。
楚晏尚不知自己在师兄们心中的罪名已经落实,他没有再分给众人眼神,转身对柳瑜吩咐道:“闹得最厉害的那几个,带走。我亲自审。”
“不必。”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嗓音,楚晏蓦然回首,便见漓玉迎面走来,抬手,掌心凝聚灵力精准锁定人群中身泛邪气之人,高高提起,随手摔落在面前空地上。
足足有近二十余男子,连滚带爬发出凄惨的痛嚎声,还未起身,唰唰唰几十道长枪直指眉心,将之逼回去,面朝国师跪压在地。
大气不敢喘。
人群攒动,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止住眼泪,如潮水般朝国师跪拜下去,额头触地,或祈求或忏悔或畏惧。此方天地间,似乎连风都静了。
楚晏走近几步,站在他身前,小声道:“怎么不等我去找你?”
漓玉面露不愉:“你太慢了。”
楚晏摸了摸鼻子,讨好地去握他的手。
漓玉由他去,只一手握紧,将寄于二十余名男子脑中的魔息拔除,剧烈的抽痛令他们身体蜷曲痉挛,看着面前之人颤颤巍巍伸出手。
“求……国师大人饶命!”
“我们……是被冤枉的……”
“草民知错了……草民是被控制了心智,并非本意!求国师饶命!”
漓玉不作理会,命士兵把他们的衣裳扒开,果然,攀附心脏的青络已遍布全身,没几日好活。
“他给你们的承诺是什么?”漓玉目光居高临下,“毒是他下的,他也能解;还是说,他能保证从我手里救下你们?”
那些人彻底慌了,其中一人斗胆抬头便被那寒凉的一眼骇得方寸大乱,连连磕头求饶,口不择言道:“您不是来救我们的吗?求求您救救我们!我不想死,不想死有错吗?我是您的信徒,您承诺过会一直庇护您的信徒,我是被蒙蔽的,我是无辜的……”
漓玉似觉得好笑:“信徒?无辜?”
“自你抬头直视我的那刻起,你便不是了。”漓玉嗓音冰冷,“我不会对质疑我之人施舍怜悯。而你这样的,一般称之为叛徒。”
那人面如死灰。
其余人根本不敢抬头,只一味忏悔,跪求国师垂怜。
漓玉望着底下众人神色冷漠,是人皆有欲望,而此刻跪伏在他面前的人,超过半数心里的欲望都是腥黑的。
他们在抱着恶意乞求他。
漓玉清楚那只魔的目的,无非是用三座城的百姓,逼他成为凡人绞刑架上的神。
他若拒绝,神明的存在便会遭到诋毁,众生愿力减弱,他的力量也会削减;若是接受,那些人则会一口一口将他吞食。无论哪个结果,都是对魔有利的。
路岐知道他一定会接受。
昏沉暮色中,愿力如星光般点点聚于掌心,漓玉看着那些零散、单薄却有力的金色光点,又转身看了眼身侧紧挨着他,目光一寸不离的男人,眼里冷意渐收。
侧身对一众将领说:“人都给你们拎出来了。我不救找死之人。”
·
分明是应该生气的事,楚晏却感觉漓玉心情不错。至少,把他带走后,没有松开紧握住他的手。
“……你为何开心?”楚晏小心翼翼试探,心里已经打好腹稿准备哄猫了,“他们仰望你,诋毁你;信奉你,也伤害你。”
“那又如何?”漓玉不以为意,“他们如何想,与我何干。”
漓玉说:“我看见他们的欲望,腥黑的,恶臭的,不如意会诋毁,如意,会变本加厉求我。即便内心光亮温暖之人,跪的也不是我,是他们心中所求。”
“但只要我站在这里,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向我跪拜,求我施舍,求我庇护。他们只能求我。”
楚晏想问他是否当真不会难过,但看着漓玉淡然的神情,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楚晏一时不知是何滋味,想必是真的不在乎吧。他道:“每次祭祀,我们寻求你庇护的时候,你是不是都能看见……”
“那不一样。”漓玉道,“那是纯粹的信仰,只有大魏才有的信仰。我喜欢那样的力量。”
楚晏不太懂。
漓玉嫌他笨,但看着男人过分俊俏的脸瞬间没了火气,这张方才还冷漠凶戾的脸如今浮现出这般困惑懵懂的表情,强烈的反差令漓玉难以移开目光,盯着他瞧了好久,才说出自己高兴的理由:
“唯有你不同。我在你眼里看不到欲望。你对我,无所求。”
甚至不曾求过半分庇佑。
楚晏一愣,反应过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羞赧一笑:“分明是有的啊,我希望你永远陪我,永远喜欢我。”
漓玉:“……”
“真要说起来还是我更大胆一些。”楚晏道,“他们只要你的庇佑,而我要你整个人。”
漓玉一噎,嗔他胡搅蛮缠,他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初见时,漓玉便觉奇怪:竟然有人不求“神明”庇护,莫不是个傻子。
如今有了名分更是大言不惭,敢以凡人之身,做出要保护“神”的承诺。
胆子捅破天了。
“你总是这样,能一眼看透人心善恶。”楚晏温柔注视着漓玉的眼睛道。
漓玉轻抬下巴,神情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可落在楚晏眼里却分外明显,和在他面前翘着蓬松尾巴高傲地来回踱步的猫咪一样明显。
楚晏笑着抱住他,蹭了蹭侧颊道:“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最特别的!”
“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漓玉抬手推开他的脸,麻木澄清道,“我才不记得你,是你自己总是凑上来讨骂……”
楚晏又缠上去:“可你不讨厌我啊,你一定能看见我的灵魂,温暖干净……”
漓玉骂他厚脸皮,说天黑了看不见。楚晏说着说着也把自己说笑了,闹着要他摸摸自己的心,看不清楚就再看一遍。
温凉夜色如水幕般铺下来,将所有恶意、危险与不堪都隔绝在小小的庭院之外。更远处,温和庞大的阵法蕴着各色灵力,无形笼罩整座城。
·
“当真决定了?”
虞漫无奈揉了揉小师弟的脑袋,坐在他对面道:“虽然经昨日之事,不敢再有人寻衅滋事,但据我所知,生死面前的人性最经不起考验。治不好倒罢了,大家一起死;倘若治好一批,那可不是说不治便不治了的。”
“你不是确定此毒来自那只魔物么?”
“是啊,那恶心玩意儿趁你昏睡之时下的。”虞漫道,“我的药解不了他的毒。”
“我的血能解。”
“我自然知道你的血能……”虞漫话音微顿,猛然抬起眸。
“我知道我是那只魔的克星。”漓玉迎上她的眼睛,“想必师尊也是这么和你们说的。既然我能制他,那我的血也可以。”
虞漫怔愣道:“啊,是啊。原本昨日便想要告诉你的,都怪老三他们几个打岔,半天说不到重点……”
漓玉佯装不知她的心思,道:“兴许可以一试。不需要很多,以师姐的医术,定能掌握折中之法。”
漓玉昨日在院中多问了一嘴,清楚此疫病以毒为主,看似凶险,实则易染性不强。他们投毒于水,虞漫便用同样的方法克毒。对于染病之人,她的药功效微弱,能保证不易染他人,但无法根治病患,只能日复一日干耗时间。
这样的消息对于上位者而言并不算坏,只要熬过去,此难不攻自解。
但上万条人命,没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因此二人的打算是,先找一批重症之人试验一番,倘若有效,便可根据易染程度调配药方,无效便作罢。
“唉,其实昨日你开口我便知道这事没完。”虞漫单手支着脑袋,神情骄傲且无奈,“小小一只的时候就会为凡人流泪,又软又乖。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我什么时候哭了。”漓玉不太服气。
“唔,十几年前来着?”虞漫眯着眼追忆道,“去晚了没能救到人,望着满城的大火哭,回来又继续哭,都哭成一只皱巴猫了,给我们愁的……师尊抱着你哄了好久……”
漓玉冷漠起身,拒不认领此猫。
但此事,到底这般定下来了。楚晏知道的时候,抱着猫一声不吭往腰腹埋,委屈又心疼地拱他,漓玉无奈道:“一碗血而已,转身就恢复了。”
又道:“他们终究是大魏子民,是我的信徒,我该护的。”
“更何况他们若是死了,死后亡魂不肯散,为魔所召,我渡化也要耗费愿力。”漓玉揉他的发顶,“一样要出力的话,还是人活着更好。你说呢?”
楚晏心疼地亲吻他,掌心按着他的后腰压得更紧,直到漓玉受不住抬手推他,才顺势松开,开口已恢复冷静:“两千人,第一次我先给你两千人,救治前会让他们意识昏迷。此事我让柳瑜和许年盯着。师姐那边,我让太医跟着她,自己人总要更放心些。”
漓玉缓慢眨眼,奖励地亲了亲他的眼皮,轻蹭他的鼻翼,说:“我不操心这些。”
楚晏眼里蕴着笑意。
当日晚,无形防护结界自三个方位唰然展开,将所有气息声音悉数隔绝。太医们给每人喂了一颗药丸,虞漫盘坐正中,掌心木火两道灵力与漓玉的鲜血交缠融合,一生二二生四,转瞬幻化出两千分支,缓缓汇入患者心口处。
漓玉懒懒靠坐在男人怀里,后颈枕在他肩上,感受身后每一寸灵力流动。
在男人第不知道多少次转头朝身后瞧时,小声开口:“师姐的医术,你放心。”
“嗯,师姐很厉害。”楚晏附和道,“你的几位师兄也很好。”
“师尊从不许我们在山下久留,此次倒是因我破了戒。”
“不能干涉尘世因果,不得干涉一国内政。”楚晏握住他薄薄的腕骨亲了一口,“我知道。传回京中的信里从未提过他们。”
漓玉困倦地“嗯”了声。
楚晏轻揉他的指骨,缓声道:“睡吧。”
下一刻,手中指骨变回猫咪毛绒的爪子,整只猫在他怀里敞开肚皮,呼呼大睡。
房顶之上的师兄弟三人看得眼热,到底按耐不住,闪身来到楚晏面前,挤挤囔囔小声道:“睡着了?”“给我抱抱!”“嘘,嘘!轻点……快给我揉揉爪子。”
堪堪揉了一把猫咪的楚晏只觉怀中一空,抬头:“?”
“唔,舒爽。”焱九满足地喟叹一声,“几年没抱过,手感越来越好了。”
“长大了。”青梧内心复杂,“长大了好,这皮毛,油光水滑的。”
陆沉渊一边摸一边酸道:“圆润了……以前怎么没见他这么圆,是不是故意变的?啧,还是实心的。”
楚晏听得唇角一抽,猫还能是空心的不成?
但三人这般没见识的模样还真是罕见,八辈子没摸过猫似的,楚晏心中哼哼,心道罢了,且让他们抱一抱解解馋。楚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像他这般宽宏大度之人简直提着灯笼都难寻……
“老三。”焱九捏着猫的爪子忽然道,“我想吸猫。”
楚晏笑意微僵。
“师兄,我也想。”青梧看了眼靠坐在廊下的某人,“老规矩,你先来。”
楚晏缓缓坐正:“?!”
“咳。”陆沉渊刚要出口的“是不是不太好?”就那样咽回去,捧着猫矜持道,“既如此,那我……”
“不行!!”楚晏忍无可忍,暴起冲过来怒道,“这是我的猫!即便是师兄也不行!!”
“你们别太得寸进尺——!!”
三人轻蔑一笑,心道还能让你追上不成?抱起猫飞上檐角,怎知下一刻男人身形也掠了上来,陆沉渊回头猛然一惊,脚下趔趄,身形一晃,手中猫咪不翼而飞。
陆沉渊眯起眼睛:“追。”
楚晏将猫紧紧抱进怀里,一群人飞檐走壁,霹雳哐啷闹出好大动静。最终楚晏被围堵,背过身蜷成一团,嚷嚷道:“*&%#@把鲤鱼吵醒了要你们好看!我告诉你们,我可不负责哄,不仅不哄,还要告你们的状!你们三打一,无耻!!!”
“…………”深觉男人厚颜无耻的三人默默退了一步,皆一脸鄙夷地看他。
“行了,在里头都能听见你们的吵闹。”虞漫抱臂,戏谑道,“又想被小鲤鱼追着满山跑了?”
三人一噎,齐齐看向男人怀里呼呼大睡的猫。
陆沉渊拂袖冷哼一声,权当是自己放过了他,转身对师妹道:“如何?”
楚晏抬头望去。
虞漫缓缓勾唇:“自然是……没问题啦。”
作者有话说:
上章补了666字
内容比预计的要多一点,还有两/三章
第69章 掌心的糖
先前师兄找南域天师算账时, 除了下毒之人,还问出了点别的东西。
原来早在朝会前北国与南域便有了暗合。北国不安分,南域君主也想趁乱分一杯羹。
就等着疫病收割完人命, 顺势侵占大魏南境。
但如今百姓未死, 大魏楚将未亡, 南境十二军也已集结完毕。孟家军整军于南域边城驻守,按兵不动。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
漓玉嗅出了几分喧嚣意味, 然身为国师无需操心战事, 每日与师姐一起救人,完事往窝里一躺, 四肢朝天睡得喷香。若整日寻不见人, 便循着楚晏的气息钻进他衣襟里睡。
楚将军整军练兵时, 来往的将士都能一眼看见他胸前挂着的白猫,或卧在臂弯,或窝在肩头,白绒绒一团, 格外吸睛。
某日楚晏调兵遣将,与众将士商议到深夜,足足二三十位将领围在舆图前,漓玉迷迷糊糊寻过来时,还看到不动声色把自己往里藏的几位师兄。
漓玉微怔,没有上前打扰,背过身站在院子里, 身侧亲卫为他提着灯。
楚晏对众人道:“稍等。”
“怎么不睡觉?是因为我不在吗?”楚晏走出书房, 搂着漓玉的肩温声道, “师姐说你需要多休息。”
这温柔得恨不能腻死人的声线……小侍卫偷觑了眼,看着两人亲密的姿势脸颊稍热。果然, 如此场面无论看多少遍都消化无能。
“睡不着。”漓玉不耐烦道,“讨厌这些事,也讨厌你。”
楚晏低头蹭他,好声好气地哄:“快结束了。北边已经起了战事,南域一直畏缩不敢动手,我们正商议主动出兵。等此事终了,我陪你好好睡一觉。你想睡多久我都陪你。”
漓玉神色冷漠。
“好鲤鱼,乖鲤鱼……”楚晏把他身子转过来,捧着他的面颊低首,小声可怜道,“不要讨厌我。”
漓玉抬眼,意思很明显,看你表现。
“局势如陛下所料,一切安好。”楚晏道,“其余各国都很安分,他们此前或依附或得利,不敢放肆。”又蹭了蹭他的鼻尖,轻哄,“你的功劳。”
漓玉阴阳怪气:“不敢居功,是你们君臣上下一心,合力所为……”
楚晏一口咬住他的唇,抱着他讨饶道:“……我错了。”
漓玉唇齿间溢出一道冷哼,到底没推开,微仰起头任他亲了会儿,才闷声道:“我不懂调兵遣将。”
“我知道。”楚晏说,“我说这些就是想让你安心,我们胜算很大。”
漓玉抬手一指:“我的意思是,我不懂,师兄们不会比我更懂。为何他们会在里面?”
楚晏:“………”
楚晏:“他们也想帮忙。”
漓玉眼里闪过嘲弄,师尊从不许他们过多干涉人间事。大灾大难倒也罢了,此种纷争,是万万不可能沾手的。
漓玉隐约猜出几位师兄在谋划什么,但他们不愿说,漓玉也懒得开口问。
这两日漓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且睡得极熟,如此倒打了楚晏一个措手不及。楚晏怕他看出什么,忙道:“要不要我哄你睡觉。”
漓玉朝里瞥了眼,谴责地看他。里面一屋子人,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
“要事都商议完了。”楚晏满眼真诚,“他们自己也能行。此战我的用处不大。”
“不要。”漓玉转身,“我不是黏人的猫。”
“这就走啦?”楚晏追了两步,“我黏你,我黏你啊,你方才都没抱抱我。”
漓玉敷衍地抱了他一下。
楚晏唇角疯狂上扬,对一旁极力降低存在感的提灯小侍卫道:“你看,国师大人就是如此疼我。”
小侍卫还站在原地维持背过身的姿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你嘴里都是废话。”漓玉不耐道,“我回去了。”
“等等。”楚晏叫住他,鬼鬼祟祟放眼张望,而后从兜里掏出什么,握拳让漓玉自己掰开。
漓玉狐疑看他。
“嘘,只给你一人看。”楚晏小声道,“这种小东西要接收的人亲自打开才算惊喜。”
如此倒激起漓玉的好奇,当真低头凑过去,抱住那只拳头一根一根分开他的手指。
掰到中指时,楚晏便不藏了,唰地展开,昏暗夜色中那双眼亮晶晶的。
漓玉怔住。
男人掌心攥着的,是一块糖。
“没时间给你做鱼了。”楚晏灼灼凝视他,“吃糖好不好?”
漓玉愣愣看他,一时说不出话。
“甘草混合蜂蜜的口味。”楚晏轻声,“我记得你很喜欢,上次……唔!”
漓玉脸热起来,想起之前吃糖被亲,下意识捂住男人的嘴朝屋里看,门是关着的。漓玉冷冷拍开他的手,凶道:“谁喜欢吃了!”
话虽如此,还是夺过糖走了。夜色里国师那张一贯冷若冰霜的脸烧到烫熟,来时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也散得一干二净。
确认这会儿国师是真走了,亲卫匆匆向将军行了一礼,紧步跟上。
楚晏站在原地望着漓玉单薄略显慌乱的背影,神色复杂溢满温柔。
良久,沉沉呼出一口热气,将那些甜蜜而酸涩的情绪压在心底,转身回屋。
推开门缝,一溜人头唰唰唰瞬间收回,欲盖弥彰地低头研究身前的舆图。楚晏挨个指了指,柳瑜欲言又止,心里跟猫抓似的好奇。
终于,在楚晏扫过来时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道:“将军您平日和国师便是如此……如此……”
许年暗暗踢了他一脚,男人脸憋成猪肝色,到底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
天地良心,在目睹他们亲亲之前,柳瑜还一口咬定国师与他家将军是纯爱!连前两日看到两人大庭广众之下牵手都没做他想,毕竟国师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好,而且那架势莫名幻视把将军牵走……?
咳。柳副心道了一声罪过。
许年心里暗暗叹气,先前满京都在传二人已经睡过的时候,这厮是藏哪个山洞里躲起来了吗?
好奇也就罢了,还如此没眼色,几位师兄的脸色都黑成锅底了!
陆沉渊只当没听见也没看见方才那一幕,面无表情道:“漓玉可看出什么了?”
楚晏轻咳一声,接道:“瞧着已经起了疑心,但他没问。”
焱九头疼道:“小师弟自幼聪慧,瞒不住的。”
陆沉渊叹了口气。
“我看未必。他或许猜出我们在尝试其他办法,但具体如何,应该不知。”楚晏道,“若是猜出来,反应不会如此平静。”
早一拳揍过来了。
“好在我们也不需要瞒多久。”一直沉默的青梧出言道,“那只魔如此急不可耐,他等不了的。”
一位守将试探道:“你们方才说的那个阵法,当真能封印那个魔物?”
“师尊说能。”青梧道,“我信师尊。”
焱九摊手:“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人还是有些迟疑:“可我等只是一介凡人……”
“凡人怎么了?那魔物不就在我们凡间作乱么?他如此能耐,也不见他下地狱或飞升啊。”楚晏嗤道,“更何况也问过陛下,监正老头说,忠烈之血,镇邪。”
楚晏眼底燃起战意:“我已经等不及让那恶心的玩意从哪来滚回哪去了。”
那晚过后,漓玉明显感受到师兄师姐们对楚晏态度松动不少,至少楚晏再黏上来时,四师兄表情不再嫌弃,六师兄也不会再暗戳戳用灵力扒拉他。漓玉便知他们之间应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师兄们每日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楚晏也时常见不到人,唯有师姐救治病患后会温柔地抱着猫往房间里走,边揉他的脑袋和脊背毛边与他说着小话。
漓玉强撑意识竖起耳朵去听,身子挨着猫窝便睡熟过去,醒来,独自一猫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房叹气。
本该被他护在身后的人,竟争前恐后地想要站在最前头,真是……
一群傻子。
漓玉起身幻化人形,推门而出,对候在门外的亲卫道:“告诉你们将军,午膳我要吃虾。让他亲自端着虾肉来见我。”
大魏历二七六年,七月十一,北国侵边。
是月,镜水郡染青络之症者万三千余,国师献血引之法,城中生者万一千有奇,疫乃绝。诏赐镜水“安绥”额,免赋三载。
七月十六,楚照霜率南境十二军长驱直入,连破南域三城,阵斩万余,城壕尽赤。
漓玉懒懒卧在庭院架起的秋千里,阖着眼晒太阳。直到头顶黑云压过锦城,混杂各种腥臭令人作呕的味道充斥天地,漓玉缓慢睁开眼睛。
天幕之下一只庞然巨物俯身而来,赤目黑身,触之无形,其身前,一白衣修士凌空而立,手持本命剑,倾身朝庭院里的小猫优雅伸手,掌心向上。
开口,是全然与其清俊面庞不符的黏腻腔调,一字一顿嘶哑地说:“我亲自为你准备的人间盛宴,不与我一同看看吗?”
腥黑邪气随着这个动作袭来,于秋千架三尺外停滞。漓玉慢条斯理起身,浅蓝瞳仁缓缓扩大。
没有得到回应,男人奇怪地轻“咦”了声,抬眸,只见漓玉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冰冷面庞眉峰微凝,几乎同时无数寒冰拔地暴起,幻化千百冰龙,呼啸着朝他冲贯而来!
早有预料的“路岐”唇角微勾,身形原地消失,转瞬闪至漓玉身后。漓玉动作毫无停滞,随手炸开一把符纸,金光轰然爆响!男人身后那只巨物扭曲一瞬,随即便被源源不绝的怨力修复如初,居高临下朝他张开五指。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明天更
第70章 花脸战损小猫
漓玉瞳孔倒映出极速逼近的魔爪, 掌心灵力凝聚,刚欲抬手,四方灵气剧烈波动, 各色灵力盘缠勾勒出四象神兽阵, 精准锁定魔物身形, 冲天神柱自阵中拔地而起。
魔物身形有一瞬的凝滞,整只被束缚于神柱之中动弹不得。漓玉瞳孔一颤, 蓦然回首, 却未见一人。
云岫山四人各守其阵,陆沉渊居柳州北位, 位守白虎;青梧守东方, 执掌青龙;焱九立于锦城西, 位守朱雀;虞漫居南域玉梁,执掌玄武。
四象阵笼罩天地,引各地英烈之血牵制镇压,无数亡魂与其厄座下鬼祟厮杀, 一时间,天地鬼气升腾,混乱不堪。
虞漫手执本命剑,灵力加固后冲底下之人喊道:“去找漓玉!死也要去到他身边!”
男人唰然抽出长戟,身前敌将鲜血狂涌而出,溅上他冷戾的眉眼。
楚晏抬首,望了眼半空中衣袍飒飒的女子, 血气受灵力牵引旋地而起, 包裹全身, 源源不断汇于指尖一点。
她冷冷垂目投来一瞥,劲风吹乱青丝。
急声喝道:“南域边城外十里, 怨气最重!漓玉一定会来!”
边城距此地不过三十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足矣,楚晏当即勒马转身,身侧两位将领接替,许年率一千精兵紧随其后。
男人与那只庞大的魔物一同被禁锢在阵中,垂眸死死盯着身前之人,目光阴鸷如毒蛇紧盯猎物,猜出漓玉欲趁此机会渡化怨鬼也丝毫不惧,嗓音堪称柔和:
“看到这满天亡魂没有?他们都是你害的。”
“这些人死于天灾,死于人祸,死后亡魂也不肯离去,满口咒念这恶臭的世道,视人命为草芥的天道!他们临死才敢生出怨言——众生苦难,神为何视而不见?”
魔赤红的眼神透出嗜血的兴奋,空气中魔息缓缓攀上漓玉脊背,丝丝缕缕缠绕,温情道:“漓玉,你该走出去瞧瞧,天下乱成了何种模样。”
“你会满意你所看到的,我保证。”
漓玉不知道这些时日路岐与魔物之间发生了何事,但看着身前完全魔化,已经面目全非的男人,心里清楚此时追究已毫无意义,漓玉后退半步,转身消失在原地。
厄目光痴迷地追随他而去,落在他身上的禁锢或许难缠了些,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脱困只是时间问题。
厄轻蔑一拂衣袖,召本命剑引雷入体,对识海深处的男人道:“原来完全掌控你的力量,是这种感觉。如此强大的天雷之力,怎么就敌不过那只小猫呢?”
路岐微弱的魂体抬眼,冷嗤一声。
没有得到回应,厄也不介意,眼神一狠道:“别急,待我吞噬他的灵力,会按照约定把他还给你的。”
“只是以什么形态,就不得而知了……”说罢,万千钧雷当空而下,纯粹强大的雷霆之力强势介入,将四象阵灵力搅得混乱不堪,分守各位的四人几乎同时被震退数丈,喷出一口血来。
下一刻,阵法锁定之人魔息尽数消失,遥遥追随漓玉的气息而去。
“不好!”虞漫召出传音石,对其余三人道,“是路岐!四象阵无法封印修士,厄的气息消失了!”
“无妨。”对面传来陆沉渊嘶哑的声音,沉静道,“最终封印地点不变即可。他的目标是小师弟,不会逃去别处。且等楚晏的消息吧。”
虞漫低低应了声,望着底下浴血厮杀的大魏将士,所有人都不要命地往前冲,那战无不胜、悍不畏死的凌厉气势,她从未在任何一场战役里见过。
只有这样的忠烈之士,洒下的血才是滚烫的,其力量能焚化世间怨鬼、焚尽一切邪祟。
此刻,虞漫是真的相信,此战过后,天下将迎来至少二十年安宁。
虞漫强压下心中莫名难言的慌乱,狂风中眼眶微微润湿,她想,小鲤鱼没有选错君主,也没有护错人。
天地间四股交缠的灵力忽然收敛许多,漓玉心下稍安。
师兄师姐的灵力都不及他,虽有阵法加持,但若真与那魔硬拼,怕是要受伤。他们不像他,睡一觉就能恢复,若遭重创,恐怕得闭关养上好久。
脚下烽火不绝,尸横遍野,成千上万的冤魂失召迷茫地在空中飘浮盘旋,怨气凝重经久不散。残烟、战乱、怨鬼……一切好似与初下山时并无不同。
那时的师尊对他说:“人间苦战乱久矣。天灾不断,资源稀缺,国与国之间纷争便不会停歇。你救不了所有人。”
“越是想救,越是谁也救不了,不若顺应天道,寻一位明君。你已学成,尘世间当无人能伤你,切记不可圣心泛滥,葬了自己。”
漓玉自然听不懂,但他生来就不是一只具有牺牲精神的猫。猫的领地其实很小很小,漓玉护的也从来不是这个风霜雕刻的世间,而是身处残破世间的一方国度,以及这个国度里的人。
这点天然的兽性,师尊从未人为干预。当日说出那番话,已是极限。他清楚小徒弟的领地意识比他想象的只强不弱,下山多年也从未担忧过。
厄方才的言论,显然不足以影响他。
漓玉收敛心神,掌心凭空浮现一道符纸,一生二,二生四,转瞬在周身围了一圈。屈指一弹,悬浮于空的符纸轰然撞向万千怨鬼,金光充斥天地。
半空中澄澈透明的灵魂体越来越多,可怨鬼竟也层出不穷,漓玉很快失了耐心,双手合印符篆飞速轮转,密密麻麻铺满天穹。
渡化中,耳侧再度响起那只魔轻柔蛊惑的声音:“听到他们凄厉痛苦的哭声了吗?看到他们生前的血泪了吗?都是因为你啊。”
“都是因为你对他们见死不救,你自视甚高,无视世间疾苦,才有了如今数不尽的怨魂恶鬼。”
“如今天下万鬼悉数为我所召,漓玉,你可曾有悔?”
讨厌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不散,漓玉不胜其烦,随手掐了个防护阵,杂音消失一瞬,片刻后又低低响起,如攀耳际。
“既成为百姓信奉的神明,便要心怀悲悯啊。”
“神怎么能偏爱一方呢?”
——前不久还能防住魔物的阵法,此刻竟然抵挡不过瞬息。
然而处于暴怒边缘的漓玉无暇顾及,原本拍在恶鬼身上的符纸转身悉数往男人脑门拍去,与此同时密咒如绞索般扑向魔物四肢,迅速攀附缠紧!
厄也是没想到此猫心智如此坚定,竟丝毫不受影响,整只被绞紧扔出去时,脸上表情还是懵的。
反应过来后立刻于半空灵巧翻身,黑雾暴涨,将绞索骤然震成数段,紧接着一个暴冲,凌空朝漓玉张开五指,黑雾化笼将漓玉周身数十丈区域尽数笼罩,不断收拢凝聚。
下一刻,金色长枪悍然刺破黑雾,直逼瞳孔袭来!男人提剑格挡,却见漓玉身形一闪,一手握住枪柄,手腕翻转,眨眼刺破男人胸腹——
噗嗤!
鲜血四溅。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厄显然低估了猫近战的敏捷程度,咬牙拧住长枪,刚欲趁势捉住他,便见漓玉果断抽身而去,长枪哗然带出一捧鲜血,男人瞬间捂住腰腹单膝跪在半空。
“不愧是云岫山战力第一的猫。”男人呼出一口滚烫血气,抬眼看向漓玉的眼神却越来越诡谲亢奋,“但再这样打下去,你师兄可就彻底回不来了。”
“他为了你不惜与我翻脸,如今魂体正虚弱,你打伤了我不打紧,毁了这具身体……”厄唇角一勾,“焉有命在?”
“你个恶心的东西,只配在地狱阴沟里活着的垃圾!”
漓玉彻底被激怒,双手指印翻飞,咒印拔地而起重新禁锢魔物四肢,紧接着身形未有一丝停顿,挥拳裹挟强盛金光朝魔物袭去。
漓玉能感觉到此魔力量较之以往暴涨数倍不止,但受困于某种限制尚未恢复到全盛时期,只要没有到全盛,他就能杀!
“啪”一声魔物居高临下隔着金光包裹住他的拳头,两道强劲力量激烈碰撞,气劲轰然掀飞两侧怨鬼,击散黑雾。厄好笑地看他,道:“你真的很可爱。”
“原来站在更高处看你是这般模样,生气都张牙舞爪的,实在可人。无怪路岐把你护的那么紧。”
漓玉怒骂:“孽畜,找死!”
“找死的是你,小猫。”厄温柔道,“时至今日我已经不需要打败你了。只要你神智有片刻不稳,我就能趁虚而入占有你的躯体。”
厄微微活动四肢,操控男人的身体站起来,鲜血如注的伤口已经成了黑洞,被怨力所化黑雾缠绕包裹,他盯着漓玉细韧腰肢贪婪道,“这具身体虽强,但远不及你的强横。你说的对,我的确为你的灵丹和身体而来。”
“能自动疗愈的身体,强横的灵丹,取之不尽的灵力……占有你,吞噬你,一定能助我回到全盛时期。”
厄眼放精光,“可以运用自如的怨鬼之力,随时自愈修复的肉|体,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尝你的味道了!”
漓玉被恶心得够呛,骤然一记侧腿横扫,挣出魔物掌控范围,手印翻飞,而后手腕一转印结狠狠下压,金光暴涨化作巨力将人与魔物极速镇压在地——
砰!
地面砸出数丈深坑,满地尘埃骤起。
下一刻,四色灵光从天而降,后一步锁定方位的四象阵重新笼罩下来。
魔物负伤,力量也因此削弱不少,但他不以为意,目光牢牢锁定气息已经有些紊乱的漓玉,唇角意味深长缓缓勾起。
此猫恃强,从来都是大开大合的狂暴打法,力量虽强,但消耗也快,如此半个时辰过去,已经有些吃力了。
当然,经此前镜水一战,厄自不会小觑他,漓玉即便身负重伤也能与他打得难分伯仲,如今这才到哪儿?
本想着趁其意志薄弱接管身体……事实证明不太可行。厄困于阵中,慢条斯理换了个姿势,解万鬼怨力调养受伤的身体。他在等。
等着消磨漓玉的灵力、愿力,等他的身体支撑不住,直接吞噬他的灵力。
云岫山。
清霁仙尊盘坐阵中,灵力源源不断透过银玉传输进漓玉的身体里,无声弥补他的消耗。半晌,侧首望向窗外天色,对身侧的大弟子道:“准备的如何?”
元庭风颔首:“已经布好了。”
“去吧。”清霁仙尊道,“大难降临,劫数已至。下山去,与你师弟师妹们一起。”
“是。”男人抱剑应声,迟疑道,“您先前算过漓玉的命格,小师弟体质特殊,是天道派下人间的救世神。您让我等远离俗世凡尘,不准我等插手人间因果,您说有些因果注定要他来背负……”
清霁师尊抬眼。
“可您如今却违背了昔日准则,也因此违背天意……师尊,我们能封印那个恶魔吗?”
“我们当真,能抗过天道吗?”
“为师也不知。”清霁仙尊背影寂寥,轮廓如削,他茫然望着窗外远峰,喃喃道,“明知天意难为,也不得不为。”
仙尊转头看向面前的大徒弟,哑声:“那是你们的小师弟,是为师的乖徒儿。”
元庭风喉间哽涩难言,是啊,哪有那么多既定的结果?这是他们所有人的选择,即便蜉蝣撼树,也要放手一搏。
倘若不做,余生都会活在遗憾和悔恨之中。
“为师老了,受不住别离。老二是救不回来了,你们六人,一个也不许少。”清霁仙尊道,“放手施为,万千后果,为师担着。”
“把师弟师妹们都带回来。”
男人面朝师尊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南域边城,两国接壤之地。
随着怨鬼被逐渐渡化,天地开始恢复本来的样貌。漓玉望着头顶盘旋不散的一众鬼魂,依次排开符篆,轮转叠生,金光源源不绝驱散黑雾,余光瞥见阵法中男人唇角蓦地一勾,缓缓睁开赤眸。
漓玉心中浮出异样,尚未来得及反应,变故横生——
只见半空中鬼气骤然升腾,原本安静的众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反抗,张开狰狞巨口眨眼吞尽符纸,紧接着,一道道凄厉至极的怒吼在耳边炸开!
“可憎!可恶!”
“天地不仁,便以己之力,葬了这吃人的世道!!”
“宁死后为怨鬼,向汝等复仇!天地不容!便永不超生!!!”
漓玉指尖一颤,头顶耳朵炸起。不到瞬息的愣神,便错过抹杀的最佳时机,愿力遭到反噬,一口鲜血喷出。
最后残留于世的万余冤魂,竟都是女鬼。
死后也不愿被渡化的女鬼。
厄绕有兴味地看着他道:“如何?专门为你留的。”
漓玉指节一松,紧紧攥着的符纸无声坠落,他不再留手,果断选择强势抹杀。
抬手,染血的指尖凌空勾勒数笔,五指沉沉下压,地底浮出金光。
可不待密咒悬起,眼前一众女鬼便疯狂抬起自己的脸极速逼近,隐约可见其生前躯体刻满淋漓血字,满面写着:永不超生!
“纵天地不容,永不超生!!”
“宁永不超生!!!”
“啊啊啊啊啊——!!!”
深黑的血红刺痛眼瞳,越来越深,越来越痛,铺天盖地的怨气唰然冲破金色囚阵,尖叫着呼啸扑向漓玉瞳底。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她们的嘶喊仿佛从脑海中迸发,比尖刀利刃还要令人生痛,歇斯底里。
“漓玉!漓玉!!”
倏地,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压过凄厉的尖叫,漓玉打了个寒噤,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意识有一瞬的恍惚。
挣扎着循声回头。
其身后,无数厉鬼呼啸扑入,而更远处,光柱之中一只漆黑巨物亦缓缓朝他张开双臂。
“漓玉——!!!”
一路纵马疾驰,浑身浴血的将士们瞳孔皆是一缩,战马受惊扬蹄嘶鸣。许年堪堪勒马,便见身侧飞过一道黑影。
无人知晓楚晏和座下那匹名驹是如何爆发出那样惊人的速度的,不到瞬息的功夫已飞驰至国师近前,未等马儿急停,马背上那人便飞掠出去,在厉鬼触碰到国师前一把将其抱住护在身下!
冲击力令得两人就地一滚,楚晏指骨、额头等裸|露的肌肤瞬间擦出新的创口,甲胄护住肩颈,只一瞬的撞击,全然没有感觉到疼痛。
而漓玉整只被男人护在怀中,意识昏沉,毫发无损。
喉间传来难忍的痒意,漓玉禁不住呛咳,又是一口鲜血溢出,他抬手掩唇,却发现自己双臂都被人紧紧箍住,鲜血顺着指骨滑进臂里,漓玉挣了挣,没有挣开。
抬眼才发现所有厉鬼都被男人高大的身躯隔绝,漓玉挣不脱也看不清全貌,没有意识到指尖颤抖,大脑嗡鸣全是杂音。
怒道:“楚照霜!!”
“我没办法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你要骂就骂我吧!”楚晏浑身剧烈颤抖,呼吸急促带着奇异的颤栗,“你骂死我我也不会松手!”
“你总在受伤,你护了那么多人,却总是在受伤……我想护你,我也想护你啊!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那么有用……我为什么如此没用!”
楚晏语无伦次地颤声哽咽道,“可我是你亲自选中的将星,应该是有用的……漓玉,我是武曲星,你不要痛,不要害怕,我护你,让我护你啊……”
漓玉几次张口都不忍心骂,想要推男人又死沉死沉压在身上推不动。漓玉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面,泣声骂他:“你个傻子!蠢货!天底下再寻不见你这样蠢笨的人!笨死了!”
又反抬起鲜血淋漓的手去推他的脸,“起来……你给我起来!”
“很快就好了,莫怕,漓玉乖,莫怕……”楚晏一下一下急切亲吻他的发顶和毛绒耳朵,无意识安抚他的情绪,猫耳朵后压又忍不住将下巴抵在他耳朵上,无比贪恋地嗅吻他。
指节却沾着自己的血,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马上就结束了,漓玉,结束了我要与你成亲,我要告诉天下人我爱你……”
楚晏指尖颤抖着在符纸落下几笔,霎时血光冲破天际。
四象阵重新爆发出无比强盛的四色灵光,而法阵正中,缓缓浮现出一枚巨大的赤金色麒麟图纹,盘亘其上,厉鬼甫一入阵便被绞杀,那只魔算盘落空,正暴怒地死死盯着他。
身上骤然一轻,是楚晏翻身坐了起来。漓玉第一时间检查他的后背,意外地发现并没有恶鬼侵蚀的伤口。
漓玉抬手抹去眼泪。险些忘了,这厮本就是个功德圆满的煞神,恶鬼邪祟都近不了他的身,又如何伤他。
感觉被愚弄的国师大人冷着脸,却顾不上与楚晏生气,他仰头望了眼头顶巨阵,对上男人肉眼可见苍白的俊脸。
漓玉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心脏怦然跃动牵引着的又烫又痛的情绪又是什么,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炙热的情感,这般如飞蛾扑火般淋漓而惨烈的爱意,毫无保留,真诚滚烫,几乎要把心口烫穿。
漓玉感觉到疼。
被猫如此盯着,楚晏难得无措起来,想要帮他擦拭唇角和面颊沾染的血,抬手却发现自己手更脏,一时愣在原地。
却见方才还冷着脸的漓玉掌心撑地凑了过来,猫儿一样用脸颊轻轻蹭他的掌心,不多时便蹭成一只脏兮兮的花脸小猫。
楚晏神色怔愣,眼睛一眨不眨地瞧他,而后噗嗤笑了出来。
“小花猫。”楚晏笑着说。
漓玉盯着他泛白的唇色,平静道:“你没有灵力,用的什么祭阵?”
楚晏神色温柔,不答反道:“脏了,要给我涮涮吗?”
漓玉抿唇,脸颊移出对方掌心,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身后是红着眼克制望向这边的将士,身前被禁锢在原地的魔物已经完全融入男人的身体里,黑雾混着血腥气翻滚,头顶,一个巨型血阵裹挟前所未有的极盛威压倾覆而下。
楚晏掩唇,咽不下的血不断从指缝溢出,而这时,身后近千名将士,以许年为首,纷纷下马妄图割断腕脉,漓玉眼里浮出疲惫的讥诮,拂袖一挥便把他们禁锢在原地。
“得了吧,生前不得休,为护人而死,死后还得化作英魂继续守身后这些生人。将士们的命也不是这么用的。”
漓玉劈手斩断楚晏头顶的赤金色光柱,掌心无端凝聚出一把银枪,闪身朝阵中的男人暴掠而去!
四象阵还可抵挡一阵,无论如何,先斩杀宿主!
路岐望着近在咫尺的人,那双眸子漂亮冷冽,却浸透杀意,深深望进自己瞳底。路岐道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魔的操控下更加强大灵活,也因此更容易伤到他。
小师弟说的对,自己总在伤他害他。
是他太傻,被魔蒙蔽心智,耍得团团转。
路岐觉得凡人会拖垮他,大魏会拖垮他,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底下却全是私心。
他就是想得到他。
偏偏他不愿!
不愿又能如何呢?小师弟宁愿与凡人在一起都不应他,路岐万般难过也从未想过要他死。
魔在骗他。那个恶心的东西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灵力,而是小师弟的命。
自那晚开始,一人一魔意志相悖。
可他早已让渡了身体,交付了自己的灵魂,如何敌得过占据躯体后愈来愈强大的魔?
是他这个做师兄的无能。
此刻,看着白衣染血,连身前的玉也被鲜血浸透的小师弟,路岐难以自持地颤栗起来,魂体是无法流泪的,可他却觉眼睛都要被那鲜红的血灼伤。
是他这个做师兄的无能。
漓玉侧身避开迎面袭来的雷电,长枪裹挟寒冰狠狠刺入对方心口,男人提剑格挡,却被侧面炸开的符篆轰飞十数丈,后背重重砸穿一侧山体!下一瞬漓玉暴冲而来,枪尖对准男人心口狠狠刺去!
厄瞳孔骤缩,操控身侧猝然向旁侧滚去,可这只是他意识的第一反应,实则男人抬手悍然攥住那柄银枪,以无比虔诚的姿态主动吞没枪尖——
噗嗤!
长枪贯穿心脏,从后背刺出,将他狠狠钉在了山壁之上。
急势骤转,远处不得动弹的将士们心脏一抽,皆无声长松口气。
漓玉指尖一颤,但握住枪柄的力道未减半分。
路岐唇角鲜血狂涌,瞳孔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温润,却肉眼可见地涣散下去,他唇瓣动了动,艰难吐出几个字:“对……不起……是……师兄的错。”
说完,唇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扬起,露出一抹与从前一样的笑来。
轻声哄道:“漓玉,乖……很快就……不……疼了……”
可随着话音落下,那只覆在长枪之上的手,终究缓缓垂落。
漓玉眼眸森寒未变,确认他是真的死了,指尖凝聚金光侵入对方识海,随即隔空将那只庞然巨物狠狠抽了出来!
万万没想到宿主死亡,厄嘴里骂了句脏话,受了重创的他紧接着就想要往漓玉识海里钻。
漓玉眼神一狠,抽出长枪,枪体爆出极致寒冰转瞬穿透魔物魂体,一路寒光带蓝电将魔庞大魂体瞬间冻结。
下一瞬寒冰碎裂,魔意识到漓玉体内灵力竟然未有损耗?!不得已避其锋芒,转身逃回血阵之中,召万鬼入阵。
缺少了一柱的四象阵灵光恢复如初,更加不敌,四人自四个方位朝这边赶来,几乎同时,一道白光自天穹降下,缓缓勾勒出繁复阵纹,强势牵引四象阵融于一身,凝聚为庞大到足以覆盖天地的全新阵法。
封魔。
漓玉倏然抬眸,下意识想唤师尊,在看见那道熟悉高大的身影后,一贯冰冷的眼底不知为何还是浮出水雾。
四人落于阵法四方各守其位,看见阵中的男子忍不住欣喜道:“师兄!”“大师兄!”“大师兄你终于来了!”“快封了这只恶魔!”
元庭风看着面色苍白灵力虚浮的四人,心中暗叹口气,目光触及灵力充盈但浸满血污的小师弟,更是酸涩难言,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漓玉……”
“是时候了。”识海中那道神圣冰冷的声音说。
漓玉仰头看着那只被压在封魔阵下,仍不留遗力催动天地怨气以血阵生抗、试图冲破禁锢的魔物。
“此阵封印不了太久,反平白耗其阳元。但你知道该怎么做。”那冰冷的声音对他轻哄道,“你是一只有使命的猫。”
“我是一只有使命的猫。”漓玉看着自己血迹斑驳,逐渐凝聚金光的掌心说。
“对。”那声音继续道,“现在,是时候完成你的使命了。”
“不要!漓玉不要!!”早在漓玉神色怔愣看向魔物的瞬间,楚晏便敏锐意识到了什么,拼尽全力朝他跑来,身形狼狈踉跄。
漓玉回头看了楚晏一眼,觉得男人这副模样真是傻透了,他笑了下,摇头认真拒绝道:“不要。”
天道:“………”
天道探了探猫的情窍,也没打开啊。他特意封上的。
天道继续哄他:“看到你身后那个凡人没有?他快死了。而身为开创盛世的武将星,他本不该死。”
漓玉瞳孔微颤。
“还有护在你周身的师兄师姐,为你违背天意强行干涉神明旨意的师尊,他们命也不该绝。”
“不要死。”漓玉垂眸道,“猫也会舍不得。”
“只要你乖,他们都不会死。”
漓玉最后回头看了眼伤痕累累流着血泪的男人,缓缓闭上眼睛。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段古老神秘的梵经诵词,无数看不懂的金色密咒悬浮盘缠,缓缓攀上囚阵四壁。
漓玉听到了魔物嘶哑不甘的诅咒和怒吼,听到师姐哭着求他住手,师兄拼尽全力想要冲下阵法却被几欲冲出禁锢的魔物唤回神智,骂骂咧咧地求他,说法阵能封印,能镇压,他们再想其他办法。
听到楚晏哽咽颤声地喊他,威胁他说反正自己也活不长了,不若去地狱做一对亡命眷侣,还胡言乱语说猫还欠他一个婚礼,哪怕到了冥界也必须结冥婚。
又用那哭哑的嗓音骂他渣猫,说回头就把府里的猫猫契烧了,带到地里去,免得他不认账。
呆瓜,以他们的功德,怎么也得混个神仙当当。如何能去阴暗潮湿的地底,晒不了一点太阳。
漓玉忽然不想当猫了。
楚晏施展轻功,竭力去够那道人影,染血的指尖滑过衣角。他神情恍惚地看着从光里坠下的那枚血玉,还未来得及辨认,整个人连同世界都被彻底吞没在无尽的金光里。
温和磅礴的力量瞬时弥涨,这片混沌的天地都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黑雾散尽,邪祟消失,连同那只负隅顽抗的魔物及其身后的血阵也被吞噬殆尽。
前所未有的柔和圣光好似源源不绝,层层扩散冲刷至人间所有疮痍而饱经风霜的土地,神力所覆之处,灵脉修复如初。
古老的梵文消失了,天地陷入短暂的寂静空茫,不知何时自南边传来消息,说连战皆捷,又攻下两城。
楚晏呆呆地望着手中染血的双鲤鱼圆玉,好半晌听不到声音。直到耳边杂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他才如梦初醒,撇开冲至面前的人,开始寻找漓玉。
他要找猫,他的猫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HE——
我竟然真的熬穿了…我就眼睁睁看着他超过三千,超过四千,超过五千,离大谱的万万没想到竟然能超八千(瘫)
这打的根本不是架,是我的脑细胞……
还有最后一章,我就不说明天还是后天更了,大概率后天因为可能内容也会像线面般繁殖: )
早安,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