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南边异象
漓玉迷迷糊糊醒时, 头顶一二三四五六颗脑袋围了一圈,皆睁圆了眼睛安静地看他。
漓玉惊了瞬,后爪一蹬, 利落翻身将肚皮藏起来, 炸着毛躲开这群怪异的人类。
楚晏熟练探手一捞, 捞进怀里抱,揉他的脑袋, 嘴里哄道:“乖鲤鱼莫怕, 咱在御书房呢……”
齐樾和邬寒识趣退开,眼神若有若无瞥向那边;监正老头尴尬地收回手, 转而轻抚自己银白的胡须;皇帝轻咳一声, 坐回案后;苏乐及时添茶倒水, 摆好点心果盘。每个人都一副很忙的样子,实则眼神时刻关注白猫的情绪,生怕给猫惹毛了直接撂挑子不干。
楚晏则认为这完全是诬告,天下再难寻这般乖巧的猫。一手抱猫一手揉着他的下巴贴心解释:“是这样的, 陛下他……”
皇帝:“咳!”
楚晏立刻改口:“南边似乎出了点问题,比较棘手,可能需要你出面。但你刚睡下,我们实在不忍吵醒你……”
漓玉转头,只见皇帝悠然坐于案后,慢条斯理品了口茶,好似方才只是嗓子太干。
楚晏捉住他的下巴将猫猫头扭回来:“事情经过就是如此, 具体是何原因, 还请监正大人细说。”
监正恭恭敬敬对猫行了一礼, 道:“今正午时分,星盘异动, 南方忽现赤白相搏之象,荧惑犯太微,明江以南郡邑云气黯黮,隐有非时之雷。此乃水沴金精之象,霪霖暴涨之灾。若臣推测不假,此刻南地正当骤雨倾盆,恐连昼不休。”
又是南方?漓玉蹙眉沉思片刻,抬爪推了推楚晏的手。楚晏力道微松,只见眼前白光一闪,猫咪幻化修长人形立于殿内,无比自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淡声:“我记得当日从钦天监离开时,南方天象并无异常。”
“是,您出手后,一直无恙。”监正道,“故今日情势急转直下,臣怀疑非纯然天时,恐有旁门风水阵局暗引地脉水龙,借天象为掩,行祸乱之事。”
漓玉道:“千里寻踪并未触发。”
“这……”监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国师和圣上,眉头紧锁,忧虑道,“竟如此怪异……陛下,臣还从未遇见过这般匪夷所思之事,此异变恐来势汹汹,需得早做打算。伏请陛下圣裁。”
皇帝:“国师如何看?”
漓玉摊手:“陛下,半月前在使臣面前演了那么多戏,您还真把臣当神了?谎言而已,当不得真的。”
又道:“出门前,臣刚忙完熙临巫祝猖獗一事,如何得知?”
齐樾和邬寒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戳穿,楚晏目不斜视正气凛然,漓玉说什么都是对的,只不过把昨日之事说于今日而已,猫什么没干?
“………”皇帝揉了揉额角,头疼。
“国师受累,只是特殊时期,难免琐事缠身……”见国师神色淡淡,皇帝识趣止住话头,道,“此事过后,朕许你半月假,如何?”
漓玉想了想:“一月。”
当着众人的面皇帝不好多说,只眼神警告他莫要胡闹:“……半月。”
漓玉没有吭声。
“国师应与不应其实于我而言无甚差别,倘若天塌下来,自有朕与在场众卿顶着,国师心善,定不甘屈居人后。”皇帝叹息道,“事追着人赶,我等除了勤快些,和阎王多争几条命,也别无他法不是?”
话已至此,漓玉也收起了讨价划价的心思,起身对监正道:“随我去祭坛。”
皇帝命麒麟卫火速前往明江郡邑核验此事,并敕地方固堤迁民,同时召丞相,工、户、兵、礼四部尚书进宫。
齐樾和邬寒领命告退,漓玉也携监正离开,楚晏刚欲退下,便听皇帝道:“楚卿,朕记得不错的话,你应与我同岁?”
楚晏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答道:“是,臣七月生。”
“七月,比朕还小一月。”
“陛下,可是有什么问题?”
“朕非长子,那时在皇兄和母后的庇护下,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皇子。但也记得,那年,大魏发生了不少灾祸,父皇和皇兄连月未休,因此累伤了身子。父皇还为此下了罪己诏,祭天典礼持续了整整三日……”
触及男人疑惑的视线,皇帝缓缓抬眸,沉声道:“十二年前。”
楚晏倏然抬眸,瞳孔骤缩!
“……虽不知此次是天灾还是人祸,但恐怕,轻易过不去。”皇帝道,“楚卿亲历过那场灾役,想必比我更清楚……”看着男人通红的眼眶,皇帝忽然说不下去,硬着头皮道,“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国师一人之身,倘若真到了那时……”
“我去。”楚晏嗓音带着奇怪的颤栗,目光却坚定无比,“我去。”
“麒麟卫的消息传回京中,臣愿请命赴往明江诸郡。”楚晏唇角扯出一抹弧度,“臣有经验,又与南城都督是旧识,臣愿往。”
皇帝心生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希望事情不会到最坏的那一步。”说罢,摆摆手让楚晏下去早做准备。
漓玉落于祭坛便开了天地阵,金光与头顶日光交相辉映,吹动经幡猎猎。清越玉声较之以往却多了分风雨欲来的喧嚣,混乱之音无端扰人心弦,监正窥探不得,却也透过国师冷肃的面庞感知到什么,默默掏出自己的小手绘星图推演静心。
纷繁复杂的图纹幻化成大魏舆图,每一道江流,每一座城池清晰可见,漓玉手印翻飞,指尖凌空勾勒出一串梵文,符文流转成印,缓缓覆于阵中。
金光乍响,将明江以南诸郡共二十余座城池地脉所有灵气流向悉数呈现在二人眼前,灵光以明江为干,如银树般肆意流淌。
“这……这是……”监正双目陡然睁大,难以置信地凝视面前的灵气图,还未来得及惊叹,便被某处明显截断淤堵的灵脉吸引了注意,“国师,此地!此地风水绝对有问题!”
漓玉自然也注意到这片地域,镜水郡。
“我要亲自跑一趟。”漓玉拂袖一挥,金光随之消散,他转身对监正认真道,“劳烦去国师府替我传个话。”
国师嘱咐,万不敢有丝毫懈怠。监正立刻来了精神,收起星图,正色道:“您尽管吩咐。”
漓玉:“让楚晏把鲤鱼先放回池子里,今晚不必备我的膳,不要担心,不要弄乱我的窝。若无意外,明日便回。”
监正眼神清澈了一瞬,略艰涩地消化完这段话,恭敬行礼:“……谨遵国师令。”
漓玉不太高兴地去了。
京城离明江不远,快马加鞭三日便可抵达镜水,漓玉施了灵力,抵达镜水领地上空,也只不过一个时辰。
漓玉刚到镜水便被瓢泼骤雨淋了个透,狂风大作险些将他整只吹走。
漓玉猝不及防被浇的凌乱不堪,迫不得已给自己立了一道防护屏障,骂骂咧咧地施了个诀印捯饬干爽,头顶炸响惊雷。
镜水郡共九座城池,下辖县乡不计其数,漓玉所在恰是地势较低处,江河暴涨,树木断裂房屋倒塌,农田和作物已被洪水吞没,放眼望去已是一片白茫。分明未到日暮,天地却昏沉无光,一派末世之景。
如此疾风骤雨,来势汹汹。等消息传回京城,估计人和领地都已经毁干净了。
漓玉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此番劫难显然并非人为,但那晚魔头闯入他梦境说的那番话实在滑稽又大胆,令人想忘都难。漓玉不确定此事是否有厄的手笔。
但当务之急是修复灵脉,以免伤亡过重伤筋动骨。
漓玉寻至灵脉断裂之地,凭空掐出一道符纸,转瞬轮转叠生至千万道!强盛金光自成八芒星阵,幻化成数万柄长剑缓缓悬浮。
漓玉掌心拍地,万柄长剑随之死死钉入地底,稳稳落于灵脉四周,形成密不可分的金色屏障。
大地震颤,山洪被牵引暴发,轰隆隆伴随雷声滚落而下,漓玉却无暇分神,双腕一转,一手绽现灵光疏通淤堵的灵气,一手掌心凝聚淡淡蓝光,强大而柔软的灵力源源不绝汇于地底,缓缓修复断裂的灵脉。
茫茫昏暗间甚至窥不见这渺小的一点,然而若是将天地横切为数片截面,便可清晰看见,浩渺天地间,那道微小而强大的翩跹白影周身是如何流光百转,而强盛到难以想象的灵力如虹灌注,断裂的灵脉也随之缓慢愈合如初。
遥遥万里之外,与世隔绝的云岫山巅。
元庭风领着修习完功法和剑法的师弟师妹回藏书阁听候师尊差遣,因事关重大且关乎小师弟安危,无人敢嬉闹懈怠,只偶尔互损几句,也让藏书阁的氛围不再那般凝滞。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安安静静埋头苦读的师尊忽然勒令老三噤声,满面霜寒之色。几人面面相觑,元庭风小心翼翼出声:“师尊,发生了何事?”
清霁仙尊揉了揉隐隐刺痛的额角,内心万般焦急恨不能立刻飞到大魏境内,哪怕只远远看一眼心心念念的乖徒儿……
“可是山下发生了什么事?”见人不答,元庭风也嗅出几分不寻常来,一惯清俊平和的脸上罕见现出几分焦灼之色,“漓玉出事了?”
“什么?小鲤鱼出事了?!”“师尊,徒儿请命下山!”“徒儿也要下山!”“不是说天下大难将临?小师弟一人如何护得过来?!师尊,我要去帮小师弟!”“我也要!”“我们都去!”
此话一出,其余四人都坐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四个人喊出了百人的阵势。如此大的动静很快惊动了不远处整理藏书的弟子,听了几句也纷纷变了脸色,大着胆子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清霁仙尊。
清霁仙尊头更疼了。
“去去去!你们都去,就你们最心疼漓玉!”清霁仙尊啪地扔下手中古籍,面沉如霜,“四个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一个小师弟,去了能做什么,送死?”
四人耻辱噤声,但倔驴脾性一脉相承,死性不改,坚定而无声地表达抗议。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查压制之法!”清霁仙尊怒道。
弟子们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四位亲传弟子仍眼巴巴倔强地仰头看他。
元庭风心有不忍,问出他们最关心的话题,道:“小师弟可还无恙?”
清霁仙尊冷声:“他能有什么事?再重的伤睡一觉就好了,才用不着我们担心……”
话虽如此,可脸色实在说不上好,元庭风知道师尊只会比他们更焦急,按耐心思对师弟们道:“都安分些,莫要耽误时间。”
远在大魏的漓玉尚不知师门的焦乱,他近些时日灵力耗损实在严重,勉强补眠也抵不住此番消耗,索性坐在原地等雨势变小。
察觉到逐渐逼近的魔息,漓玉脑袋埋在膝上,沉沉地呼出口气。
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猫:讨厌,该死该死该死(狂暴乱杀-
又来迟了orz(啊啊啊
剧情有点难磨,我加油好好写!
第62章 万鬼阵
“这不是大魏威风凛凛的小猫国师么, 怎么变得如此蔫吧?”
路岐一路向南而来,在漓玉身前几丈停下,见猫倚着一株藤木团成一团, 眼底闪过一丝疼惜之色。想要抬手, 意识到二人的距离又无声垂落。
漓玉仰头, 风雨未歇,但头顶乌云已经开始散了。两个时辰已过, 此地早已入夜, 因此只能借着阵法的金光看他。
路岐身附魔物进不来,漓玉也没蠢到自己走出去。
两人隔着阵法相望。
路岐已经许久没有得过师弟的正眼了, 如此抬眼望来, 清透琉璃眸少了些冷意, 又因灵力耗损透出几分温软模样。心脏传来清晰而熟悉的悸动,路岐情难自禁上前,手背很快被阵法灼伤。
痛感刺激得神智清醒了些,路岐止步, 对阵内的小师弟招了招手,轻声哄道:“你很累了,要不要随我回去歇歇……”
漓玉置若罔闻:“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路岐一怔。
“此阵为护法所用,邪祟莫侵。你是灵修,纵体内有魔物,也不至于触之即伤,定是你的身体有异。”
漓玉想到某种可能, 嗓音瞬间冷了下来, “你堕魔了?”
“……好生敏锐。”男人立刻换了副腔调, 嗓音少了几分清冷,多了股熟悉的黏腻, “不愧是灵力最强大纯粹,混沌天成的灵猫。”
漓玉神色更冷。
“这般看着我作甚?又不是我要夺你师兄的身体,他自愿献予我的。”
男人舔了舔唇,看向漓玉的眼神透着奇异的温柔,贪婪道,“我说过,我们有共同的目标,而今,他终于愿为了这个目标,彻底抛弃一些东西……”
漓玉眼里闪过嫌恶。
“此事,是你做的?”
“断一国灵脉,我哪有如此能耐。”魔说,“这本是大魏应受之难,是你把大魏护的太好了。大魏被你养了五年,最严重也不过小灾小难,现如今外面哪处地界没有灾祸?”
“我只不过让南域那个天师做了点手脚。毕竟你盯我们这边盯的太紧,亲自出手,定会打草惊蛇。”
魔无所谓道,“奈何难过凡人法力甚微,之前就差点败露被你发现,还是我暗中助了一把,才能瞒你至今。”
说着,魔话音微顿,“不过我也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滋养一国灵脉。你的潜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许多。小猫,你总能带给我惊喜。”
听到这儿漓玉要是还不清楚他的目的,就可以回家啃自己去了。
“我只想要你的灵力,不想伤你,伤了你师兄也心疼。”金阵光芒逐渐变得浅淡,魔心中一喜,缓步靠近试探地朝漓玉伸手,“乖乖的,自觉跟我走。”
大概对方真心以为自己此番在劫难逃,漓玉懵懂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金光悉数凝聚成一点,被吸收入身体之中。
没了阵法束缚,魔物瞬间闪现在他身前,黑雾缭绕化作庞然巨物唰然扑向漓玉。漓玉手腕一转,掌心迸发无边耀眼的金光,那简直是摧枯拉朽的爆发力,轰然袭向魔物时气浪层层扩散几乎可吞没周遭万物,黑夜陷入彻底的白茫之中。
国师府。
许年送一众将领离开书房,走在最后的柳瑜回头看向自家将军的侧影,几人被吸引同时驻足。
男人正低头看那副翻来覆去研究了一晚上的大魏舆图,眉目深邃神情冷峻,光线将他高大的身形拉出长长的阴影,似乎还是如往常那般沉稳可靠。
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在强撑。
倘若细看,那双眼睛恐怕连瞳孔都没有聚焦。
许年收回眼神,没有多言:“走吧。”
柳瑜心有不忍,问许年:“国师何时回来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许年看到这榆木疙瘩就来气,胳膊肘碰了他一记,“走了。让将军听见,平白惹他烦心。”
柳瑜还是不太适应他们如今的关系,他嘴笨,也不敢耽误正事,讪讪闭嘴。
其余将领闻言,也收了打趣的心思,一路无言出了国师府。
若明日午时国师没有回来,他们便立刻动身。兵分两路,一路往南一路向北,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国师。
许年折返,回到书房时男人还维持那个姿势,听见关门的动静也没有回头,只随口道:“都走了?”
“嗯,都各自回营准备了。”许年道,“将军,您也歇息吧。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楚晏摇头,他睡不着。他担心漓玉担心得都快要疯了,可他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陛下急召时我便猜到事情会比较棘手,但没曾想漓玉查探完,会连与我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便直接南下。他那样的性子,能让他这般只能说明一点。”
楚晏哑声,“南边的情势十分危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
身为臣子,他本应先惦记着南边的百姓,水患严重,死伤定然不轻,且不说雨势能否缓和,灾后的重建等等还有大堆棘手的问题在前方等着,还要严防灾中生乱,以及最可怕的疫病……
可他做不到。
楚晏现在满脑子都是漓玉,部署排兵和向皇上请旨时想的也全是漓玉,他怕那个恶心的东西趁虚而入,再次缠上他。
楚晏根本不敢细想,他的小猫一心只顾着保护天下人,却唯独没想过自己。
他的身边从来都不太平。
看着男人通红的眼眶许年几度想要安慰都开不了口,残酷的事实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有人都在京中等待消息,大臣们的府邸一夜灯火通明,焦灼的气息无声蔓延逐渐覆盖,不少人都跪在神像前祈祷,祈祷上天庇佑大魏,庇佑大魏的国师和南边的百姓平安渡过此劫。
同一片夜空下,江南的百姓也在苦难中跪地祈求,无形而微薄的愿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源源不绝,逐渐凝成漓玉手中的金色长枪。
魔只看了一眼便笑了,方才漓玉的全力一击都没能抹杀他,足见他如今的实力。吸食了如此多的怨气,他已经彻底脱胎换骨了。
而只要漓玉杀不了他,他就有机会反擒住漓玉。
让渡身体控制权,暂退于灵魂识海的路岐却不认同,好意提醒道:“不要大意,漓玉体内的这股力量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务必全力以赴,速战速决。”
魔不以为意,盯视眼前面色如雪灵力明显虚浮的漓玉道:“此地灵脉虽已修复,但灵气依旧滞涩,完全恢复至少需要几日的时间,你的灵力耗尽,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自愈修补。”
魔话锋一转,笑的意味深长,“但怨鬼就很多了……”
说罢,抽出腰侧路岐的本命剑在掌心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成串滴落在脚下土地,霎时地面显现出一方血色巨阵,纷繁诡谲的阵纹盘旋而上,邪风骤起。
漓玉蹙眉,第一时间暴退数丈,于半空居高临下睨着底下血阵,还未来得及辨认是何阵法,便见那血色阵纹无限旋转化作漩涡,宛如狰狞巨口疯狂吸食天地间的怨气,而夜色中那些亡魂受召而起,山呼海啸般尖叫着朝男人扑涌而来——
竟是以万鬼亡魂祭阵!!
漓玉神色如刀,当即持枪暴掠,枪尖炸开金光狠狠刺向阵眼。
下一瞬,一只鬼气升腾的手稳稳握住枪身,黑雾缭绕转瞬将之吞没。
腥黑黏稠的鬼气扑面而来,熏得漓玉几欲作呕,漓玉果断弃枪暴退,双手迅速叠印,周身裹挟寒冰利刃再度冲了上去。
漓玉内心暗惊于厄暴涨的实力,深觉此魔绝不可留,厄只觉得这只猫实在超乎想象的难缠,沦落到这般虚弱境地竟然还能与他战的不分伯仲。两人缠斗间,一时竟都拿对方无可奈何。
路岐说的对,此猫太过棘手,迟则生变,他必须速战速决。厄眼神一狠,躲避对方攻势的间隙暴退至阵外,掌心拍地,召万鬼缠其身,同时手腕一转祭出本命剑,引万千钧雷。
只瞬息的功夫那些恶臭的亡魂竟又缠了上来,漓玉幻化兽形,闪现无数分身,泄愤似地将鬼暴揍一顿,招式狠戾,清脆的骨裂声接连炸响,简直听得人头皮发麻。
只片刻时间,万鬼便被揍得无一鬼敢近身,皆瑟缩着蜷成一团,你推我我推你,任魔如何召唤都不敢上前。他暗骂了一声废物,当即引万千钧雷滚滚劈下!
漓玉抬眼,眸底一片森寒,凭空掐出一把符纸凌空炸开,裹挟强盛金光呼啸着狠狠迎向头顶天雷,极为霸道的力量激烈碰撞——
轰!!!
恐怖气劲瞬间犁翻了脚下整片土地,树木连根拔起,掀起漫天泥尘,连尚未停歇的暴风雨都因此凝滞了一瞬,哗哗落下时,两道恐怖的威压才无声消散。
魔暴退数丈,动作剧烈牵引出方才猝不及防之下所受的旧伤,忍不住按住胸骨咳出几口血沫,灵魂和躯体都剧痛不堪。
他没敢耽搁,立刻引血阵万鬼怨力为己所用,不断修复受伤的魂体。
漓玉掩唇单膝撑在地面,有血从指缝缓缓渗出来,混着雨水淋在身上,很快将白衣和腰间银玉都染成刺目的血红。
头顶闪电划亮夜空,映出漓玉惨白剔透的脸,魔定定瞧着,身体的疼痛仿佛瞬间消失了。男人眼神透着诡异的兴奋,拾步逼近道:
“何必呢?如此耗下去你必败。乖乖的毫发无损跟我走,和遍体鳞伤被我掳走,于你而言区别就那么大吗?真不懂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魔缓缓停在他身前,蹲了下来,望着他如霜冰寒的眼睛轻声道:“莫怕,我不会杀你,也舍不得杀你。来我们北国,你还是那个受万人敬仰的神明。”
“呵。”漓玉抬眸,“真是好久没见过皮毛如此厚实的畜生了。”
“你力量的确变强了,虽然变强了也只敢趁我灵力虚弱之际动手,但较之被我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以往,还是大有不同的。”漓玉缓缓勾唇,冷嗤道,“可你本来就不聪明,怎么还变笨了呢?”
魔:“……”
“你要我的灵力,可我的灵力来源于天地,你既如此需要,何不自取?莫说你不是灵修,无法修习,我与路岐师承同门,同根同源皆为自然派系,也不见得你吸食他的。你与他交易时用了什么借口?我的灵力更纯粹?”漓玉毫不留情戳破,“你要的是我的妖丹吧?”
路岐一怔,魔缓缓眯起眼睛。
“如今人间亡魂不知何几,你的实力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暴涨也足以证明不缺怨力,但至今未恢复至全盛时期……是不敢么?”漓玉咽下口中腥甜,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的命脉又是什么?”
魔大怒,忽然暴起一把箍向他的咽喉。漓玉却未作挣扎,琉璃眸深深望进他漆黑温润的瞳孔,面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说的话却如滚烫的钉子一般死死契入对方喉口:
“我不知你们的交易内容,但大致能猜出一二,无非是得到我,然后享有我的躯体和灵力。可是没有妖丹,我会死。师兄,你也要杀我吗?”
“你住口!!”男人面色铁青,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攥着漓玉的咽喉,暴怒之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收紧——那是身体的另一个灵魂在与之抗争。
“师兄,这个魔物骗了你,他根本答不出我的问题。”
漓玉目光难得透出一丝温和,专注地望着他,垂落身侧的手却无声无息攥紧了金色符纸。
“其中一种可能,他需要我的妖丹助他恢复到全盛时期而不必受任何反噬。”
“其二,他的命脉是我,他想要先一步得到我,或者毁了我。”
漓玉说完,话锋一转,对男人体内的魔道,“我说的可有错?”
魔目眦欲裂,连带着“路岐”也双目猩红,浑身充斥着难闻的邪气。
漓玉却能看出他体内两道灵魂在激烈对峙,他丝毫不在意两人的想法,趁其不备反手攥住对方腕骨狠狠一折,腕骨“咔嚓”断裂!
剧痛中男人脸色遽变,然而再反抗已来不及,千分之一的瞬息,眼前炸开金光,庞大金阵自地底升空,牢牢覆于万鬼阵之上!
双耳剧震间甚至听到重重嗡鸣,浩渺梵音化作一道道无形枷锁落于恶鬼脖颈。
漓玉手印翻飞,眼神一狠掌心拍地,巨力牵引枷锁将万鬼拖拽狠狠砸向地面,无数道头骨碎裂和凄厉的尖叫嚎啕同时响彻这片天地,随后被金光吞噬拖入地底,悉数归于沉寂。
漓玉起身,却见一人一魔似乎终于达成了短暂共识,朝他暴掠袭来。漓玉淡定一甩尾巴,右拳裹挟灵力狠狠砸向对方面骨,路岐明显也发了狠,两人当即缠斗起来。
“是你在骗我!你在利用我对你的在意骗我!”路岐嗓音嘶哑,怒道,“他根本无法吸食我的灵力,他是魔!你的灵力能助他维持心智!是我太在意你的安危,竟被你耍的团团转!”
漓玉毫不犹豫一个巴掌甩过去,趁其躲避的间隙抬腿狠狠一踹,将人踹出两丈远,怒道:“你脑子是被魔吃了吗?!”
路岐狼狈爬起,又立刻红着眼扑上来。
两人几乎完全卸了灵力如野兽一般肉搏,招招见血,凶悍非常,可对于怒火中烧的二人而言,无疑是最畅快原始的发泄。
“我以为你终于肯用正眼瞧我了!竟然利用我还想杀我!你个冷心冷情的冰块!木头!我白喂你这么多年的鱼——!!”
“你自己被魔耍的团团转还来怪我!想杀我的人分明是你!”漓玉又是一拳狠狠砸在对方脸上,血箭喷出,“趁虚而入的废物!小人!”
“是你不乖!你为什么不愿跟我走?!师兄养不起你不成?!”
路岐半张脸已经麻木,啐了一口骂道,“你但凡听话一点我何至于耍如此手段?我真心待你,你就如此不愿跟我走?!非要选那个人类!!”
“到底凭什么?!!”
“凭他比你帅!比你好!我就是喜欢他!讨厌你!”
漓玉浑身都在疼,嗓音也不自觉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气道:“路岐一直在伤我害我!一直让我疼!!”
路岐猛地一怔,手中动作下意识停在半空,只一瞬的空档,视线斗转,整个人“砰”地仰面重重摔在地上。
路岐当即蜷成一团,疼得五官都搅在一起,看向小师弟时,鼻尖却忽然酸了一下。
“……我喜欢你,想要得到你,但又打不过你,师尊也不喜欢我,发现了我的心思就放狠话说要把我逐出师门。”
路岐眼前黑一阵亮一阵,眼冒金星,整个人却冷静下来,道,“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你喜欢我,下山后也只有战胜你才把你抢回来。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可我本来就不喜欢你,现在最讨厌你。”漓玉目光居高临下,掌心凝聚一柄长枪,面无表情盯着他道,“执迷不悟,与魔为伍,终会遭到反噬。”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或许吧。
路岐眨眼,拼命压制体内暴动的魔,这副身体现在还是他的,可以后就说不定了。他撑坐起身,平静地望着漓玉道,“你走吧。”
漓玉握着手中长枪没有接话。
“你伤得太重,不是他的对手。”路岐目光下移,扫过他腰间的佩玉,“你的手在发抖,你已经撑不住了。”
漓玉手腕一转,枪尖抵着他喉管道:“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路岐握住枪身,清润眼瞳逐渐染上一层血色,他哑声道:“你不会。也必须走。”
说罢,掌心凝聚雷电击在那枚玉上,鲤鱼佩玉瞬间绽出无比耀眼的白光,清寒光团无限扩大,逐渐将漓玉完全吞噬。
世界终于安静了。
路岐闭上眼睛躺在脏污的湿泥土里,任雨水淋落在自己脸上。
片刻后,平静对体内的魔道:“现在你可以出来了。有什么话,一次说清吧。”
作者有话说:
小猫累了,要回家QAQ
回到楚二身边去-
师兄不是好人(嗯,很明显)
但也坏的不彻底…
他以为这是最后一次,护他。
魔纯恶(嗯,也很明显)
第63章 小猫小猫别受伤
卯时未到, 楚晏换好朝服准备进宫,一夜未眠的他精神看起来不太好,连仕仪都不敢与他对视。只是在男人出门后, 看着院中忽然亮起的白光, 忍不住惊呼出声。
“楚将军!”
楚晏转身, 只见空地之上凭空闪现一道纹印繁复的法阵,柔和清寒的白光充斥眼球, 楚晏下意识抬手遮挡, 再抬眼光芒已经淡去。
阵法之上,卧着一只白猫。
仕仪瞳孔颤了颤, 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国师!是国师!
似乎确认此地安全, 阵法的银纹也消失了,失去意识的猫崽软软坠落,落入男人掌心,而后被一把抱紧。
身体先于意识暴冲过来, 指腹重新触碰到温热柔软的毛绒楚晏还未回神,愣愣将猫摊开翻来覆去地检查,又抱着紧紧贴在心口,楚晏喃喃,无声地唤漓玉的名字。
好半晌,失控的心脏才重重落回胸腔,男人浑身用力到颤抖, 掌心却极尽克制, 生怕挤坏了猫。他垂眸一下又一下急切地蹭着猫的鼻子, 感受他微弱的呼吸,双腿一软几乎撑不住跪下去。
“他受伤了……他受伤了!”楚晏不知道在对谁喊, “传太医!去传太医!告诉陛下漓玉回来了,把宫里的御医请来!”
暗处几道影子同时消失,仕仪也从铺天盖地的狂喜中回过神来,颤着手胡乱抹了把脸,吩咐姐妹们:“快!去备热水!再去个人吩咐小厨房备膳,国师受伤了,让他们看着做,其余人留下近身伺候!”
楚晏头也不回地抱着猫往寝房走,仕仪余光瞥见地上的银玉,认出这是国师从未离身的那款,忙捡了起来,紧巴巴跟上。
早朝自然是上不成了,国师府乱成一团。皇宫也没有安静多少,不少重臣夜思难眠,早早入了明政殿,其余朝臣或多或少也都收到了消息,就等着今日早朝了解全貌。
皇帝却被接二连三的消息绊住了脚,前有国师府暗卫求见,说国师受伤,楚将军留在府中伺候;后有麒麟卫急报,道江南当地确如监正所言,昨日午时起忽降骤雨,雨势危急,以镜水郡为最。保守估计受灾范围覆盖十余城,伤亡未知。
因急报是昨日午时发出,求救讯号十道被毁七道,唯有一道被中枢完整获取。因此除国师和当地百姓外,无人知晓当地情势,下一道急讯最快也要今夜得知。
皇帝几乎把整个太医院和御猫所的御医都唤了去,又补了道口谕命楚晏留在国师府贴身伺候,这才赶往明政殿。
事出紧急,楚晏能免早朝,皇帝却不能。大殿之上那么多朝臣等着,赈灾一事也需尽早定下章程。
猫似乎伤的很重,如何唤都醒不过来,但迷迷糊糊间还知道嗅闻他的味道,无意识埋在男人怀里,又没了动静。
楚晏急死了,隔一会儿便问仕仪太医怎么还没到。
圣上急令,又是给国师出诊,御医们岂敢怠慢?又过了一刻钟,十几位白胡子老御医和御猫所的太医被请入院,脚步匆匆跟着仕仪进了内室。
楚晏小心翼翼将猫放回榻上,对着一屋子御医行了一礼,起身让出位置。
熟悉的气息忽然变淡,猫不安地抓了抓褥子,整只蜷成一团无意识把自己往被窝里塞,被楚晏轻声哄着掏出来。
“……您看看。”楚晏看着最前面的老院使眼巴巴道,“回来就这般模样,疼的厉害。”
院使站在榻前,微微探身低头,愁苦了脸,他伸手摸了摸小猫背,纠结道:“这……这也无法诊脉啊,老夫坐诊多年,还从未看过猫身。”
说罢,转身冲后头道:“方太医,你经验足,你过来瞧瞧。”
被点名的方太医立刻提着自己药箱上前来,放在一旁,小心翼翼触碰猫的体温,扒开眼皮瞧了瞧,周身观察一番,又附耳去听猫的呼吸,闻猫咪的气味,而后摸到猫的大腿内侧股动脉,片刻后又换到另一只腿,双目微阖。
众人皆屏息凝神,诸位御医也纷纷探着脖子瞧,直到男人睁眼,楚晏才出声道:“如何?可瞧出了什么?”
方太医松手,顺手抚了抚猫咪背毛,直起身斟酌道:“楚将军,猫左关弦涩而右寸虚浮,明显是遭受了重创,以致五内俱震,气血逆乱。呼吸若游丝,肚腹渐胀,乃恶血归肝……情势恐怕……不太妙……”
众人大惊,皆变了脸色。
什么叫情势不妙?怎么就不妙了?楚晏急道:“他分明没有外伤!”
方太医面上浮出冷汗:“虽无外伤,但内已溃乱……”
“他有灵力,是灵猫,你不能把漓玉当寻常猫诊!”楚晏攥住太医的手,红着眼道,“您再诊一遍,先前他祭祀也曾受过伤,您也来将军府问诊过的,可还记得?那时他都好好的!”
怎能不记得?当时可是陛下派他来的,但他到将军府时国师已然无恙,脉象自是与此刻完全不同,而他也只能根据猫的身体状况如实相告。
方太医面露难色,求助地看向身后同僚,试探道:“在下学术不精,不若让许太医瞧瞧……”
话落,又有一人站出来。楚晏深呼吸克制住脾性,想了想哑声道:“漓玉在北城关时也受过伤,那次足足睡了十日,大夫看了还说他脉象怪异与常人不同,但身体会自行疗愈——如何也到不了恶化的地步啊!”
几位御猫所的太医轮番探过脉象,商议一番,方太医站出来歉然道:“我等的确未能探出什么灵力,许是猫身不便……我等才疏学浅,不敢妄断,最终也只能按猫的伤势开药方……楚将军,不知可有法子让国师变成人,请诸位大人瞧瞧?”
院使闻言也道:“可以一试。”
国师体质特殊,御医们也唯恐误诊伤了国师的身子,他们也是领了圣旨的,若国师有任何差池,不仅御猫所没法善了,他们这群老东西也无颜面对天下人!
可如今猫昏迷不醒,如何让他变回来?众人面面相觑,只好寄希望于与国师朝夕相处的楚将军。
楚晏也不知如何做,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楚晏让众人暂退外室,小心翼翼爬上榻,俯身,无措地凑到小猫耳边轻声唤道:“漓玉?乖漓玉,先醒一醒,变回来再睡可好? ”
漓玉意识沉沉坠在梦里,醒不过来。
猫即使被翻面也依旧勾起爪子,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楚晏垂眸看着他的睡颜,鼻尖忽然一酸,眼眶烫热。
他将额头轻轻贴在猫咪湿软的爪垫上,央求道:“漓玉……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漓玉?我求求你变回来,醒了我给你做鱼吃,做一辈子的鱼……”
说着,握住爪子放在唇上亲了亲,颤声:“求求你……”
许是他强忍哽咽的央求被猫听到,又或许是空气里混杂了太多生人的气息,猫不安地抬爪抵在楚晏额头,轻轻踩了踩,而后幻化成一道修长人身。
混合着潮湿泥土气息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猝不及防灌入鼻腔。
楚晏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被吓了一跳,呆呆看向掌心包裹的血迹斑斑的修长指节,撑在床榻的手臂一软,险些摔在昏睡的人身上。
霎时楚晏神魂俱震,差点握不住漓玉的手,几度开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竭力克制嗓音的颤抖,冲外喊道:“来人……来人!”
外室的御医们快步赶来,院使资历最深,忙稳了稳心神来到榻前,也顾不上礼数,直接坐在国师身侧,握住他的手腕开始诊脉。
历经三朝,半截入土的老御医几次大难当头,劫后余生,也不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刻:“的、的确有股力量……老刘!老刘你快过来,你摸摸,可是有探出什么!”
被喊话的刘太医抬步上前,看了眼死守在国师身侧的男人,慌乱垂首不敢与之对视,只接过院使的位置搭上国师的脉,片刻后接道:“有!有!虽然微乎其微,但国师的身体确实在恢复!”
院使道:“微乎其微是那股力量透支得太厉害,丹田空阔如墟,元阳虚弱溃散。”
说罢,正身对楚将军道,“国师内伤过重,经脉震荡,换作凡人恐难回天,但如您所言,其体内自有一股神力自行疗愈伤势。此力量玄之又玄,但于国师而言有如不死金身,胜过世间一切灵药。只要一息尚存,春风吹又生。”
话落,满屋子人都松了口气,御猫所的几个年轻太医都纷纷软了身子,互相搀扶站稳,皆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平日就给皇室宗亲和朝廷大臣们看个猫猫,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伤病,何时见过这般要命的场面?
借百官平日挂在嘴边的话,那可是国师啊!
他们丢几条小命是小,天下人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他们来时都听说了,江南水灾,死伤不知何几,是国师发现问题所在,二话不说赴往明江,才落得这一身伤。
倘若国师真出了什么闪失,不必等圣上怪罪,他们自己就能抹了脖子!
楚晏勉强扯了扯唇:“府中有不少灵丹妙药,天灵地宝,还请诸位大人商议出有助于国师疗伤的方子,让他好受些,哪怕……哪怕少疼些也好。”
别看猫平日骂骂咧咧爱告状,还喜欢闹出各种各样的小动静,真受了伤,往往一声不吭最能忍痛。
明明最怕疼了。
男人状态实在不对劲,院使连忙应声,领着这群太医出去。
仕仪引着诸位大人去了隔间,命人奉茶,留他们在此商讨,而后点名几个侍女端来热水,备好软帕。
等人都退下,才小心翼翼靠近,将先前拾的那枚银玉轻轻放在榻上。
“将军,这是方才从国师身上掉落的玉佩。国师的干净衣裳已经备好,下官就在门口,您随时传唤。”
说罢,无声退了出去。
房间霎时安静下来,楚晏双目猩红宛如困兽,死守着心爱之人一动不动,半晌,才将视线从猫身上挪开,一寸寸地,落在那枚精致奇特的银玉上。
玉是莹润的水色,剔透无暇,银穗红绳,双鲤鱼纹样。是漓玉的师尊赠的。
楚晏定定望着那枚玉,搂着人轻轻换了个姿势,伸手,救命稻草似的,将玉塞进他的掌心,五指合拢。
甫一触及肌肤,圆玉便散发出浅淡白光,无比柔和地将人包裹。
楚晏漆黑眼珠颤了颤,终于从里渗出一丝光亮来,他贴了贴漓玉冰凉的脸,指腹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秀眉,又小心翼翼亲吻他和脸色一样苍白的嘴唇,轻声:“莫怕,很快就不疼了。”
又执起他血迹干涸的手,吻了吻指尖道:“亲亲就不疼了……”
漓玉是只非常爱干净的猫,平日有事没事就要舔毛,吃饭睡觉玩乐,都要舔个几遍方才罢休。成为国师就更了不得,包袱巨重,哪回变成人不是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
净水符用的比帕子还勤,他身上气味多一点就要涮狗似的把他涮一遍才准他亲亲抱抱。
哪像如今这般,白衣染血,浑身狼狈……完全分不出半点灵力留给自己。
楚晏喉咙哽得厉害,亲自拿巾帕给他擦脸净身,一点点拭去指间血渍,又把玉塞回去,轻手轻脚给他换衣。
期间漓玉蹙着眉无意识哼唧几声,楚晏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俯身附耳去听,垂落的袖袍立刻被人抓住。
猫说:“不要疼。”
楚晏烫红到干涩的眼眶瞬间浸湿,颤着手将猫拥进怀里的那刻,觉得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呼呼小猫
第64章 告状猫
玉佩触发传送法阵时清霁仙尊便感觉到了, 奈何相隔太远,除了透过玉器传输点微不足道的灵力外,做不了什么。
玉掉落下来被凡人捡到时他更是心急如焚, 时不时刷一下存在感, 等玉再次回到徒儿的手中, 才放下心来。
尽管知道通过玉器灌注的灵力远不及漓玉自身的治愈力强。
可下山多少年了,他的乖徒儿从未受过这般重的伤。
清霁仙尊心里难受的紧。
漓玉意识混沌, 只在梦里一味地蹭他, 察觉到熟悉的磅礴而温和的灵力,更是委屈地贴着他, 爪子几度抓紧又松开。
难过地抱怨道:“师尊, 师兄趁我灵力亏空, 联合那只恶心的魔物一起伤我,他是坏人,他要杀我。师尊,徒儿疼……”
师尊心疼坏了, 轻声哄他,说别怕,师尊教训他。又让他抱紧鲤鱼,安心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漓玉迷迷糊糊的,爪子勾过玉佩抱住,揣在身下, 又道:“师兄变不回来了, 他甘愿堕魔。我气不过出言激了几句, 让他们之间有了隔阂。疑心生暗鬼,人类皇帝说只要人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事情便早已有了定局。师尊,徒儿看见了那个定局,徒儿救不了他了……”
清霁仙尊叹了口气,这傻猫……
瞧着冷心冷情谁都不放在眼里,实则心肠比谁都软;又通灵窍能辨人心,遇上老二这么个心思重的,怕是没少受委屈。
难为这颗小猫脑袋了。
“世间因果自有定数,乖徒儿,且让他去。死无全尸也好万劫不复也罢,都是他自找的,你无需为此感到难过。”
师尊安抚地摸了摸漓玉额头,嗓音冷了下来,“私自下山,与魔为伍,频繁介入俗尘因果,干涉他国命数,如今又伤我爱徒!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为师还没找他算账呢!”
漓玉意识混乱,又蹭了蹭师尊的手,道:“他要杀我,我也要杀他。”
“……好好好,为师不和你抢。”小徒弟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做师尊的也只能好声好气地哄,温和灵力透过白玉,缓缓灌注进毛绒的身体里。
“睡吧。”漓玉最后听见师尊的声音,说,“睡醒就不疼了。”
漓玉睡的并不踏实,他又梦见了云岫山,梦见山里每一个待他好的师兄师姐。
遇见一个,便追上去告状,说二师兄待他不好,欺负他,让他难受。
大师兄一如既往的温柔,捧着他给他疗伤,问漓玉还有哪里疼,又问起山下近况,如此棘手的局面,他小小一只猫能不能撑。
三师兄毛毛躁躁的,大手一捞,把他揣进怀里就开始一边抚猫一边骂,骂的声音比他还大,说什么早看出那姓路的不是什么好人,下山后竟混账到此等地步,听得漓玉频频点头。
四师兄脾气更加火爆,他似乎已经对某人忍到极限,未等小师弟开口就抱着他按进衣兜,抡起那双大锤嚷着要打爆二师兄的狗头!可这是漓玉的梦里,如何都找不到老二,漓玉被迫窝在兜里找了一上午的人,猫猫头更晕了。
漓玉受不住趁四师兄爆火前跑了出来,四只爪子溜的飞快,不多时被一股无形的灵力缠住扑进师姐怀里。
师姐好,师姐最懂他了。漓玉睁圆了眼睛在她臂弯里站起身,骂骂咧咧告路岐的状。
师姐笑容和往日一样明媚好看,漓玉蹭了蹭她,低头便见她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罐白玉瓶,像之前无数次教他干坏事那样对他道:“小鲤鱼,听师姐的。你先装乖,二师兄不会舍得拒绝你,你就趁他抱你时将这罐药汁泼到他脸上……”
漓玉看了眼师姐,又垂眸盯着那只精致漂亮的玉瓶。
最后遇到与他年龄相仿的六师兄,漓玉已经骂不出来了。
好在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漓玉安静窝在六师兄腿上晒太阳。被那只白皙稚嫩的手轻柔抚摸,温柔的气息缓缓包裹,漓玉眼皮很快盖了下来,脑袋往爪背上一枕,终于陷入昏睡。
国师府,御医们探完国师的脉,小心翼翼退至外室,对皇帝和楚将军道:“脉象大有好转,不出三日,国师便可痊愈。”
两人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皇帝问:“可知国师何时能醒?”
“这……”御医们面面相觑,院使道:“陛下,恕老臣无法预测。国师元气大伤,即便伤势痊愈仍需恢复一段时日,何时醒来,全看国师自己……”
楚晏接道:“上次北城关,漓玉睡了十日。”
国师本就嗜睡,于他而言睡觉便是修行。连轴转了一月有余,想必早已对身体有了损耗,如今倒是可以趁机补个足觉,好生休息一段时日。
皇帝颔首,心中已有打算。
皇帝下朝后便直接赶了过来,跟随而来的还有朝堂之上近乎半数的臣子,就连腿脚不便的老太傅和国公爷都来了,乌泱泱一片候在外室和院中,目露担忧神色焦灼。
听闻国师脉象好转,皆长松口气,院子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缩在角落的各衙官吏也是一脸喜色,忙回衙内给不能到场的上峰报信去了。
国师伤情稳定,众臣便不敢耽误,在外待了一刻钟陆续离开。第二盅熬好的汤药也端了上来,楚晏没有避讳,直接上了榻,熟练捞起昏睡的人开始喂药。
皇帝觉得新奇,坐在一旁的檀木椅上看他喂药。
汤药温度正好,楚晏尝了口,没有第一盅药苦,味道也并不难闻。
楚晏试探地舀起一勺,递到漓玉唇边,缓缓灌了进去。
漓玉眉头依旧蹙紧,但好歹没有吐了,楚晏轻声哄着,一声一声“乖鲤鱼”地唤他,漓玉一手攥着腰间佩玉,无意识吞咽。
“他倒是疼你。”皇帝道。
连如此难喝的药都能忍受,哄一句咽一口,也没有发脾气。
“是啊,漓玉最疼我了。”楚晏垂眸,从一侧看不清表情,“但他也从来最乖。”
“方才您没来的时候,第一口就苦得吐了出来,可再喂过去依然会吞咽,喝到最后整个人皱巴成一团。”
楚晏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轻轻擦拭漓玉的唇角:“他知道这是药,对他伤势好的药。”
皇帝看着榻上之人,进门时他就被国师的脸色吓得不轻,如今倒是勉强好看些,可依然令人心疼。皇帝心绪复杂难言,最终也只是摇头叹道:
“大魏亏欠他良多。”
“臣认为漓玉不会愿意从您口中听到这个字眼。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只会为自己又一次护下大魏而感到欣慰,说不准还会暗自得意一番。”楚晏投喂道,“毕竟这是他的领地,而您是他亲自选中的君主。”
皇帝心中闪过一丝讶异,朕这是被楚二宽慰了?
以及……这的确是国师能说出来的话。
“可朕不能再事事依赖国师了。”皇帝敛眸,“国师也会受伤,也会累,甚至……终会有离开大魏的一天。”
楚晏喂完最后一口,将药碗递给侍女,擦拭完脸,又拿过一方新帕子给漓玉净手,平静道:“本是我等份内之责,应做之事。”
皇帝只在国师府安静坐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离开了,之后的几日,他头疼得实在扛不住时也会来国师府喘口气,好似只要有国师在,天就塌不下来。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麒麟卫的急报一封封传来,道明江一带雨势早在当日深夜便得到了控制,直至翌日卯时彻底停歇,也让当地官员和幸存的百姓得以喘息。
是国师庇护。
暮雨沉沉,同一片天空下,好多百姓都看到了。
金色法阵覆盖的领空,明亮如白昼。
那样神圣的金光,全天下除了他们的国师不会再有第二人。
外界无时无刻不在天翻地覆,各部为赈灾一事忙得脚不沾地,钦差大臣和太医们赴往明江,各地军队严守阵地防止生乱,北城关甚至已经发生了今年首次微小的摩擦。
连寻常百姓都嗅出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人心浮躁,战乱一触即发。
然而外界的气息始终未能飘进国师府,漓玉一日比一日睡得香甜,楚晏每日下朝或从营中回来便直奔主卧内室,匆匆把自己涮干净扔上床,抱住猫就是一个埋腹。
四下无人,浑身被熟悉而安定的气息包裹,国师大人又睡成了一张小猫饼,被捉住前爪按在脸上时,也只蹬了蹬后肢,便由男人胡闹。
楚晏怎么亲昵都嫌不够,眼神亮晶晶的,兴奋而贪恋地蹭他,摩挲小猫鼻,睡梦中漓玉抬爪抵住他的鼻尖。
“怎么啦?”楚晏偏头亲了口爪垫,“不肯亲?”
小猫闭着眼睛,缓缓松开爪子。
男人眉眼弯弯埋在猫咪柔软的腹毛里笑得畅快,笑够了,才抱着猫转身,让他卧在自己颈窝处,一个人也能聊出两个人的甜蜜来:“已经不疼了吧?昨日那群老头儿离开时,齐齐站在阳光下仰头吸气。那场面,把府卫都吓了一跳,立刻就把大门合上了,生怕这群老头子一个承受不住蹬腿走了,反被赖上……”
“几乎满朝的人都来看过你了,你说你这国师府,常年冷清,近日倒是好生热闹了一把,那阵势,瞧着比定远侯千金迎亲还要气派……”
“不过他们只能远远看一眼,不像我爹,揣着两条大肥鲤鱼就进来了,说你最爱吃鱼,兴许闻着味道馋了,就舍不得睡了。哼,要我说他还是不够懂你,在你这儿,什么都得排睡觉后头……”
“仕仪也吓得不轻。后院的药材挖了半数,陛下前些日让人送了来,她亲自种上的,说满院子都是救命的宝贝疙瘩。她还带着那群小姐妹日日吃斋为你祈福,就想要你早点醒过来。”
楚晏捉住猫爪揉捏着玩,一会儿并在一起揣着,一会儿又轻轻松开,挨个放唇边亲着。楚晏学着漓玉蹭人的样子蹭猫,道:“要我说醒这么快做什么?嫌自己不够累么?漓玉你莫要听他们的,敞开了睡,我就喜欢看你睡觉的样子……”
楚晏躺在床上,睁着眼嘀嘀咕咕了半个时辰,复又安静下来,听猫咪均匀的呼吸声。
半晌,闷声道:“已经点完兵了……”
“我明日就得启程,去镜水。带了五千精兵。”楚晏说,“得好一阵不见啦,你要听话,多睡会儿,最好睡饱了,睁眼就能见到我。”
又举着猫道:“你是我的猫,醒来第一眼看的应该是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漓玉软软垂着四肢和尾巴,呼吸沉沉,倒是颈间金铃晃了晃,发出一声清响。
“真想把你揣走啊……”楚晏专注地凝视他,眼瞳深邃,目光灼灼。他盯着猫脑中天人交战,最终自暴自弃地叹了声,“也罢,禽兽便禽兽吧。”
说完,翻身将猫放在枕上,轻吻小猫的嘴巴。
眼前白光一闪,唇边毛绒的触感忽然变得细腻柔软,触之微凉,楚晏瞬间睁大眼睛:“!”
他就说漓玉最疼他!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扑通狂跳,被这一幕刺激,楚晏浑身血气乱蹿,脑门都是胀热的,红着眼死死盯着他,恨不能让全世界知道猫对他的好!
楚晏呼吸渐沉,俯身蹭了蹭他的鼻尖,哑声道:“这可是你自己默许的,醒了可别怪我。”
作者有话说:
可把人高兴的,哼(指指点点)
猫下一章醒~
咳,猫睡觉也没闲着不是,已经告了一圈的状了。整个师门但凡有一个人不知道猫受的委屈都算猫无能!
第65章 不是黏人猫
楚晏再禽兽, 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祸害一只睡着的猫,抱着人亲了会儿便沉沉睡去。醒时枕在臂弯里的人早已变回猫,安安静静卧在他颈窝, 雪白毛绒的尾巴软软卷在他右腕。
楚晏睁眼望了会儿天花板, 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不想干了, 就这样和猫睡到天荒地老,永不分离。
“话本说的果然不假, 温柔乡最要人命……”楚晏内心叹气, 挣扎片刻还是老老实实爬起来穿衣,把自己收拾妥帖, 然后抱起猫给他洗脸梳毛, 又喂了口水, 才小心翼翼将猫放回榻上。
心疼又眷恋地俯身亲了亲,哄道:“我走啦,你一只猫要乖乖的,好好睡觉等我回家。”
猫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楚晏温柔地抚了抚猫咪脑袋,起身。
右手传来一股极轻的拉力。
楚晏一怔,垂眸。
猫不知梦见了什么,刚好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他手背上,微微探出爪子,轻轻勾他。
楚晏感觉心脏都被这只爪子给戳中了,勾得又痒又疼, 他盯着那只爪子维持将起未起的姿势, 如何也舍不得挣开。
“……乖。”楚晏哑声道, “我很快回来。”
说着,轻轻捏住爪垫, 放回他毛绒的胸腹,爪子立刻屈起,揣在身前。
楚晏扒拉出自己的干净衣裳,一股脑堆在猫身上,仔细掖好边角,做成一个简易的窝。猫咪无意识嗅了嗅,整只被熟悉而安定的气息包裹,很快便抱住衣角蜷成一团,睡得更沉。
楚晏心都要化了。
出门,就被阳光蛰了一下,眼里有些涩意。楚晏抬手挡了挡,扫了眼院中的人,兄长,嫂子,管家柏叔,同样盔甲着身的许年,还有国师府一众……父亲前日随军往北境去了,并不在此。
楚晏敛下难言的情绪,走向兄长和嫂子:“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我就去守个城,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吧?”
“少贫嘴。”楚砚松嗔了他一句,到底不忍心,“你嫂子身子不便,稍后便不随我去城外送你了。”
楚晏看看兄长又看看嫂子,意识到什么,眼神一亮:“莫非是……”
陈沄掩唇笑得眉眼弯弯,也不逗他,小声道:“昨日请了太医来府上,本以为是风寒,谁曾想是喜脉。”
楚晏:“!”
楚砚松眼神也变得柔和,接道:“原本准备等胎稳了再报喜,看在你今日要走的份上,便宜你了。”
柏叔红了眼,也笑:“小少爷,您可要早些回来,府上还有一个小家伙在等老爷和您呢!”
楚晏握拳在兄长左肩抵了抵,这会儿是真顾不上伤怀了。兄长和嫂子虽未明说,但他清楚这份心意,自然也懂他们的担忧,楚晏笑了笑,轻抬起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自信张扬:“你们且把心放肚子里,我还等着喝侄儿的满月酒呢!”
说罢,又指了指里屋,附耳小声道:“哥,你照顾自己大小宝贝的同时,能否看顾下弟弟的宝贝啊?”
楚砚松抬眼,身侧的陈沄离得近,一字不漏地听见了,一时面色涨红。柏叔一怔,朗声笑了出来,打趣说柏叔也在呢!许年则一副不忍卒听的模样,抬手掩住双耳。
柏叔笑得更开怀了。
*
漓玉醒时,楚晏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本是洗过的里衣,又被猫蹭了那么多日,早已被自己身上的味道掩盖过去,扔在一旁时,除了几根飘浮的猫毛外,什么也没剩下。
听见动静的仕仪第一时间进屋,见人坐在榻上,垂着耳朵冷脸一言不发,心里也有点摸不准情绪,试探道:“国师?您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国师大人很不高兴。
“您睡了二十日,各地都发生了很多事,楚将军驰援镜水,楚大人坐镇北城关。”仕仪字句斟酌,见国师神色未变,不由忐忑几分,“但您不必担心,北边还未起战事,昨日麒麟卫也传信说明江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相信很快便会渡过此劫……”
漓玉脑袋睡得有点懵,听仕仪说完才反应过来,看她一眼:“疫病?”
镜水的灵脉不是已经修复了么。
漓玉等不及,直接进宫找皇帝。
彼时丞相和几位尚书大人都在,显然正在商议要事,猝然撞见国师,怔愣之后便开始行礼问安。
皇帝赐座,漓玉却执意站着,问道:“南边什么情况?”
皇帝被问的一愣,不知他这满身的寒意从何而来,道:“多亏你及时止住雨势,没有造成进一步伤亡。涝灾过后也只在最严重的镜水郡内爆发疫病,连封三城。为防生乱,朕派了楚卿前往支援。如今局势已基本稳定。”
早在监正急急忙忙寻入宫时皇帝便有了强烈的不好预感,清楚此劫难料,第一时间派钦差大臣南下,临郡各地抽兵抽粮,宫中太医也去了三成。
此后又派楚晏坐镇江南,防止暴乱的同时,威慑蠢蠢欲动的南域。
南边的消息一封一封传回京中,给满朝文武吃了颗定心丸,众人面上也少了份焦灼,如今已是一派沉稳。皇帝说完,纷纷出言感谢国师庇护,又道国师放心,大魏撑得住。
漓玉面色稍霁,直言道:“京中若无要事,我便去镜水了。”
众人一愣,心道国师刚醒就忙着去救人吗?如此心系百姓,实乃大魏之幸事!紧接着又惭愧不已,国师都这样了还要劳烦他出手,说到底还是他们办事的无能!
皇帝只一瞬便琢磨过味儿来,此猫满面寒霜来势汹汹,定是为某人来找他说理来了。
奈何确有其事,才息了怒火,又一刻也忍不了要去镜水找人。
噫!
楚二这到底生的什么好命?!
皇帝心累摆手,接受不了国师形象崩坏,人走后还兀自伤神了好久,拉着苏乐一起将拐猫贼好生痛批一顿,方才咽了这口恶气。
醒来未找到人,漓玉本要怨皇帝的。路岐一心想除掉楚晏,正愁无处下手,皇帝就把人送到最危险的前线,还好死不死地爆发了疫病。
可他偏偏在睡觉,对此一概不知。
若是他养的人出了差池,漓玉一辈子都不要吃皇帝的鱼了!
楚晏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猫。
漓玉站在身前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楚晏揉了揉眼睛,又暗暗掐了把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法阵,触发了幻境。
看着站在原地分不清手脚的男人,漓玉火气更盛,张口便骂:“你个呆瓜,傻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抱我!
——楚晏脑海中自动接上这句话,抬腿迈了一步,又一步,刮起一阵风,将人重重拥进怀里。
楚晏刚从安济坊出来,身上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臭烘烘熏得难闻。他一时心绪激荡未反应过来,漓玉不得不埋进他颈部躲了去,只嗅他一人的味道。
片刻后,漓玉终于忍到极限,眉头一蹙,熟练推了男人一把,指尖灵光微动。
楚晏顿时吓清醒了,却顾不得懊恼,忙捉住那只手捧在掌心,亲了亲道:“别!别动手!”
漓玉疑惑。
楚晏环顾四周,又低头亲了口微凉指尖,小声嘟囔道:“给我留点面子,回屋再涮,关起门我任你处置,你想怎么都行!”
说罢,拽住漓玉的手快步往回走。
安济坊是强行划出的一片禁区,按病情轻重分室居住,坊外每隔数丈便有官兵镇守,太医和郎中们穿梭其间。
见到楚晏,纷纷打招呼问好,目光却不由在他身侧之人身上停留,可惜二人走得太快,只仓促一瞥,白影自眼前一晃而逝。
才离开将军不到一刻钟的许年:“?!”
楚晏带着漓玉回到住处,“砰”地合上房门,卸下甲胄,那么大只站在漓玉身前,乖乖伸展手臂,眼巴巴地看他,意思是我准备好了,你快涮我吧!
漓玉:“……”
楚晏满脸急色,眨眨眼无声催促。
漓玉无奈,原本莫名其妙积攒的火气都被闹散了,掏出两张净水符往自己和楚晏身上使,不消片刻便清理干爽。
楚晏立刻扑了过来。
漓玉被整只抱起,身形一转轻松抵在墙上,他下意识圈住男人腰|身,垂眸望进他漆黑湿润的眼。
楚晏微微仰头,摩挲他的鼻尖,嘴里黏糊道:“你怎么来了呀?想我了吗?我好想你啊……”
漓玉彻底被蹭没了脾气,抱着他,嗅闻他身上的味道。
“我醒来,你不在。”漓玉说,“我很生气。”
“乖乖。”楚晏心软成一汪水,抬手揉他的发顶,边亲边低声哄道,“我错了……乖鲤鱼,耳朵给我摸摸……”
又道,“我好想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多少个春秋了……”
漓玉认真地道:“二十个。”
但他其实感受并不真切,只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离京前躺在楚晏身上晒太阳睡觉的场景还仿如昨日。
漓玉舒舒服服睡了个饱,醒了便想找人。
楚晏微怔,而后难以自抑地哼哧哼哧笑起来,笑得漓玉刚放出耳朵便跟着一颤一颤的,楚晏揉着猫耳朵,仰头亮晶晶地望他,纠正道:“是十五个。我有抱着猫睡觉的,漓玉没有感受到我吗?”
漓玉冷了脸:“没有!”
楚晏又不知哪句话惹到了祖宗,忙轻声地哄,磨了会儿才知是猫的问题,这人竟然在吃味。
就因为猫没有意识,便不许他想,不许他说么?
可爱死了。
楚晏搂着人好一顿黏糊,猫主子好不容易被哄好,面色又肉眼可见地沉下来。楚晏心下忐忑,不知猫瞧出什么,小心翼翼凑过去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漓玉抱臂坐在榻上,猫尾烦躁地拍打,啪嗒啪嗒,一声比一声响。挑剔的目光从男人乌黑发亮的眼睛,缓缓移至红润的唇,又冷冷移开。
楚晏撑在他身侧,疑惑歪头。
“……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你不亲我。”
“……”楚晏笑了下,心脏都甜得生疼,他乖乖贴过去,亲吻他的眉眼,脸颊,唇瓣,软声开口,“怎么就没有亲了?”
漓玉却捉住他的手腕,轻松一拽,趁其低头的空档扯开他的衣襟,唰的一声,楚晏抬手想要遮掩却来不及,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漓玉神色更冷:“你想瞒我。”
作者有话说:
没事,不会有事,也不会虐。
有猫在!
啊啊啊来迟!orz
第66章 师兄师姐来啦
只见其胸口, 是一道如枯藤木般青黑可怖的竖痕。竖痕像是在心脏扎了根,分叉向两肋和双臂延伸,四周肌肤随之泛起青络, 微微浮肿, 眼见就要攀上颈骨。
漓玉单手拎起衣襟将他揪过来, 指尖轻触心口。
楚晏身形颤了颤,忍着疼乖乖任他施为。
“怎么不疼死你?”漓玉瞪他。
听到这话楚晏心中大石落地, 反而笑了出来, 又黏糊地贴过去蹭他,讨好道:“我怎舍得欺瞒你?本是想寻个时机告诉你的, 谁知还没亲昵够就被你扒了衣裳, 都不给我自白的时间……”
漓玉别过脸, 不让他蹭。
这厮未入国师府前就是个衣冠禽兽,有了名分之后愈发放肆,整日黏糊着要亲,亲着亲着手脚又不老实, 漓玉没少骂他。
可方才男人都那样了,竟还能忍住没有胡来。漓玉等了等,没等到,心里浮起燥意。灵力一探就探出不对来,顿时怒意横生,冷声指控他没有和猫亲热。
漓玉看着男人额头的薄汗冷笑,可不就是不能亲热, 衣裳一脱还如何瞒得下去?也亏得他若无其事地黏糊那么久, 疼成这般还能笑脸迎上来装可怜扮乖, 语气轻松仿佛病的不是他一样。
“……我有乖乖吃药,太医们也都在想办法。如今这病已经不会传染了, 多亏师姐出手。”楚晏拢了拢衣襟,偷觑漓玉的脸色,握住他的指尖轻晃道,“你可知你的师兄师姐下山了?他们专为此而来。”
漓玉神色微动,到底应了声:“来时感受到气息。”又道,“你不要转移话题,他们的事稍后再议。”
得到回应,楚晏立时蹬鼻子上脸,一把将猫抱在自己腿上坐着,双臂拢进怀里,揉小猫尾巴。
笑哄道:“好鲤鱼,莫要生我的气了,疼疼我罢。我想你实在想的紧……”
漓玉抽出尾巴放自己怀里,不给他摸,却任由他抱着,下巴枕在他肩上:“这是何疫病,怎么染上的?”
说罢,又亮出爪子,命他如实招来。
楚晏想了想道:“此病未有记载,太医们唤它木心毒。毒气侵蚀心脏埋下毒种,病发时剧痛难忍,每发作一次便离死亡更近一步,直至呼吸衰竭五脏六腑尽溃,从染病到横死不过三日。”
漓玉侧目,楚晏知其所想,道:“非是天灾,乃人为投毒于水。因此前从未听闻,疫病爆发急而凶险,尽管第一时间封城,还是迟了一步。”
“我到时人心已经乱了,百姓惶惶不安。未染病者闹着往外逃,染病的得知无救,或不愿连累家人,难忍疼痛便选择自我了断,尸体得不到及时处理,又加重毒瘟;或发了疯,无差别袭击他人,迫使他人染症。”
楚晏垂眸,修长指节夹住尾巴尖,尾巴抽出又夹住,反复逗弄,乐此不疲,嘴上却说着无比沉重之事:
“我也不知是何时染上的,许是镇压暴乱时没有留意,又或是杀多了人,沾染恶血……”
漓玉蹭了下他的侧脸,道:“莫怕。”
楚晏唇角扬起弧度,软软地回蹭他:“我不怕。”
“你师姐精通医术,会炼药,虽未能找到根治之法,但研制出了护心散,可延缓病症发作,我染病已经五日了,还好好的,你莫要担心。”
楚晏说完,安静了会儿,又开始絮絮叨叨:“水源里的毒气已被清除,未染病的百姓也已悉数迁至临六城,你的师兄师姐在各处设了大大小小共一百四十三个阵法,及时遏止了病疫蔓延,死的百姓也能少一些。只是可惜这剩余三城的百姓……”
漓玉望进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没有聚焦,只垂眸玩着他的尾巴平静道:
“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他们求我,跪在我面前求我救救他们,可我不会救人,我只会一把火烧了他们,而终有一日我也会焚了自己的尸骨。”
“啪”的一声,尾巴滑出指尖,狠狠抽了他手背一记。
楚晏立刻笑开:“我胡说的,你在,我怎舍得走。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好的很,还可以抱我的猫……唔!”
漓玉重重戳他心口,楚晏下意识痛哼出声,讨好地握住他的指节抵在唇瓣亲了口:“谋杀亲夫啊……”
漓玉面冷如霜,眼底浮出怒意,却抽回了手。楚晏一看他的面色便知不好,怎敢真让他走,忙拽住那只手朝自己心口按。
“你戳,我不疼……这身子都是你的,你想怎么蹂躏都行……”
“你既知道是我的还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漓玉双膝压在他身体两侧,揪住他衣襟狠狠提起,目光居高临下满是怒火,“我告诉你楚照霜,再敢动这个念头,我必先一步杀了你!”
楚晏怔住了。
唇角勾起的笑意也散了去,怔愣地望着他。
得知自己染病的那一刻,楚晏不是没有怕过。十二年前他便早已看淡生死,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爱意却如附骨之蛆,啃噬他,比病疫更让他痛。
他开始疯狂地想家里那只猫。
也曾害怕遗憾,但想通后更多的是庆幸。
楚晏一直以为猫对自己的感情是喜欢,喜欢吃鱼、喜欢睡觉的那种喜欢,同时又享受与他亲近,给了名分后便认定他这个人,把他圈入自己的地盘。
如今会吃味,想要亲亲,习惯他的亲近,都是依赖他的表现,比喜欢更盛,但远不到谈爱的地步。
楚晏真心觉得二人如今的感情已是最好,猫能懂什么?一个名分都是自己死皮赖脸求来的,情窍未通,他便一辈子不懂什么是爱。
不懂好啊,不懂就不会因他的离开而深陷痛苦,不懂就可以在他走后回到云岫山,只当在红尘里做了一个有楚晏的梦,梦醒了难受几日全了这段感情,转过身依旧会有很多人疼他爱他。
这样不好吗?楚晏觉得好极了,他从未想过要让猫懂。
更何况那颗毛绒脑袋装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恨不能以身顶在前头,让猫能像之前在将军府那样整日吃了睡睡了吃,醒了就抱着毛绒球和迷宫玩具窝在他腿上玩,无忧无虑地在自己面前走过来走过去,昂头大步巡视领地,做家里的小霸王。
漓玉对他的喜欢,少一分,他在意;多一分,他心疼。
像他此刻的反应一般,又惊又喜又痛,甜的心脏都在抽疼。
楚晏眼圈红了。
他抬手握住攥在自己衣襟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气包裹在掌心,微微起身迎上去,一下又一下地亲吻他的下巴,脖颈,落在漓玉后腰处的手掌温度滚烫,稳稳承托住他。
无比虔诚地颤声道:“好啊。”
“我再惹你生气,要打要骂要杀,随你。”楚晏抬起漆黑湿润的眸,双手将人禁锢在自己怀里,嗓音放得极轻,“我早就是你的了。”
“……我没生气。”见他这副模样,漓玉还以为自己把人吓得不轻,稍移开目光,心虚道,“我就是……声音大了点。”
如此,炸开的尾巴毛到底收了回去,柔光顺滑,缓缓蜷住男人手臂。
片刻后,又大大方方挪回来,清透琉璃眸映出男人无比俊朗的五官和幽沉可怜、复杂浓郁到根本看不懂的眼神,道:“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
楚晏糅满爱意和痛苦的眼眸温柔地注视他,漓玉不自觉被吸引,嗓音放缓道:“我从皇帝那听说了疫病,也知道此地大致是什么情况,但我是来找你的。我担心他们趁我睡觉欺负你。”
楚晏心口疼了一下。
漓玉垂下耳朵:“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话的。我不喜欢听。”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谢谢你来找我,我太惊喜了……我没想到能见到你,我很开心,真的真的非常开心!我没想死的,也舍不得……老天待我不薄,我想珍惜你。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乖鲤鱼不要难过,我就是胡说的,下次再也不说了!对不起我是混蛋……”
楚晏语无伦次地说着,细碎的吻落在漓玉脖颈处,箍在后腰的手也不自觉加重力道,漓玉承受他又急又重的亲吻,落在他肩上的手却如何也舍不得推开。他感觉自己像只稀世珍宝被男人捧在掌心,小心翼翼,珍重无比。
亲够了,被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漓玉才开口,蹭了蹭他的颈侧表示原谅他了,道:“……我不会治疫病。”
楚晏捏着漓玉的下巴使他偏过头,亲吻重新变得黏糊起来:“我知道。”他笑了下,“想什么呢,不要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仙啊,你就是只挑食小猫。”
漓玉愤愤后仰脑袋,不让他亲,楚晏笑着追过去,掌心托住他的后脑勺,转身压在榻上,继续亲。
“我会努力,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楚晏眼神发亮,灼灼地望着他,“你能来见我,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漓玉难耐地偏过头,屈起指节抵在唇边,眼尾泛红,眼里漫出雾气,瞧着一副要恼羞成怒的样子,心里仅存的那点火气却莫名其妙散了个干净。男人低头还想再亲,被一只手捂住唇。
漓玉匀了匀呼吸道:“不准,再亲。”
楚晏乖乖被抵住唇瓣,喉头微微滚动。
“既然生病了就不要发|情。”漓玉推着他坐起,腰身一软又仰躺下去,被楚晏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翻了个面趴在自己身上。
漓玉嫌丢脸,窝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没吭声。半晌,才缓缓撑坐起来,对楚晏道:“我不会治疫病,但我要治好你。”
楚晏眨眨眼,没听懂。
却见漓玉指尖在另一只手内腕处轻轻一划,鲜红血液渗出。楚晏瞳孔倏然放大,下意识起身,紧接着被那只流血的手抵住唇,分开齿关狠狠塞了进来。
楚晏瞪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一挣,身体却动弹不得。他忍住吞咽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之人。
漓玉俯身压下来,轻声命令:“咽下去。”
楚晏红着眼摇了摇头。
漓玉蹙眉,似乎又要生气,但看男人这般可怜便忍了回去,威胁道:“我的血能清毒,你乖一点,喝完我救你。不乖,我就让血流干也不要你。”
楚晏喉结滚动,甘甜的血液和眼泪一起流下来,漓玉知道他疼,心里叹了口气,轻轻舔舐他眼角的泪,眼里也不再浸满冷意。
安抚道:“乖,很快就不疼了。”
楚晏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片刻后漓玉收回手,随意扯过白练缠绕几圈,指尖凝聚淡淡蓝光,磅礴温和的灵力随之灌入心口,顺着竖纹流入四肢百骸。
楚晏身体骤然一轻,眼前漓玉的身影却愈来愈模糊,他想要抬手触碰而不能,张口,亦发不出半点声音。
漓玉看了眼被迫乖巧的男人,掌心灵力未停,另一只手轻轻遮住他的眼睛:“睡吧。”
许是那声音听起来太过温和镇定,又或是体内流淌的力量强大而难以抗拒,那一刻楚晏满心的焦灼担忧不再,强撑数日的意识疲惫空茫,转瞬坠入沉沉深渊。
漓玉这才收了男人身上的禁制,放手施为。
一个小小的木心毒而已,漓玉还从未放在眼里。可他万万没想到楚晏竟然会因为这个病而想要去死,还说出那样难听的话,漓玉动了怒,也因此更加厌恶背后下毒之人。
楚晏虽未明说,但那么多将领,偏偏他染了病,绝非巧合。
灵力散去,男人胸口狰狞的青黑竖纹彻底消失,肌肤重新变得白净。只两道陈旧伤痕无法消除,漓玉抚摸那两道疤,想起男人指着它炫耀的得意模样,唇角扬起一点微末弧度,可想到他不乖,又冷下脸来,掌心惩戒似的落在胸|肌处,拍的啪啪响。
醒来不在也就罢了,跑那么远,染了一身病,还整日哭唧唧寻死觅活,被发现就只会撒娇。
该打!
漓玉越想越气,许久未揍人的爪子有点痒,二话不说在他胸口正中划了两爪,很快渗出丝丝血迹。
男人可怜地颤了颤,漓玉沉默片刻,心虚地俯身给他舔伤,目光不经意扫过颈侧线条,清昳眸光微微凝滞。
“哎,你看到将军带回来的那个美人没有?”
“进去很久了……”“有两个时辰了吧?”“谁啊谁啊?”
“听他胡言,如今这锦城哪还有什么美人?”
“前几日来的那几个仙人不是?”
“还真不一样!我跟你们说,里头这位……”
“不巡逻聚在此处瞎胡说什么?”许年厉声斥道,“妄议国师,你们有几颗脑袋够掉的!”
墙角一众换岗的士兵大惊,骇然道:“什、什么国师?”“方才进去的人是国师?”“怎么可能?!”“许将军您唬我们的吧?”
“我吃饱了撑的唬你们?”许年蹙眉,“都乖觉些,再乱嚼舌根,自去领三十大板。”
见许年神色认真完全不似说笑,众巡逻卫面面相觑难掩震惊,纷纷认了罪一哄而散,私下吃瓜去了。
许年亲自守在将军寝房门外,知道国师来了,悬了几日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
将军是皇上安在南边的定海神针,任何人都能染病唯独将军不能倒,可偏偏是他中了招。
然而病发时已经晚了,暴乱时无人知道将军是如何染上的,他们再愤恨愧疚也无济于事,只能死死瞒下这个消息,寄希望于国师那个厉害的师姐。
将军反倒是最快接受现状的人,反应平淡面容镇定,行事雷厉风行一如往常。他甚至没有听师姐的话将手中要务推给他们几个心腹,而是该如何便如何,每日把自己逼得连轴转。
许年内心万般焦灼,也曾盼着国师早日醒来,即便不能治好将军,让他听话静养也是极好的。以国师的威严,定能镇住他。
可现如今国师就在身后屋子里,许年却什么都不怕了。没有理由,他就是觉得国师一定能救将军。
许年抱臂倚在门外,思绪飘飞。寂静中只听身侧咔嚓一声轻响,许年一个激灵,正身望去。赫然只见一人无声迈出门槛,白衣银发,面颊如雪,冷极生艳。察觉到许年的气息淡淡投来一瞥,琉璃眸如霜似月。
许年立刻垂首,恭敬行了一礼:“国师大人。”
漓玉随手扯下腕上白练,伤口愈合如初,除了白练上的血迹瞧不出丝毫端倪。他将白练扔给许年,淡声吩咐:“烧了。”
许年接过白练:“是。”
“楚晏在睡觉,不要进去打扰。”
“将军他……”
“无事了。”
许年顿时长松口气,克制内心狂喜,抱拳朝国师深深一礼。
至于如何医治,国师不说,许年也没有多问,二人心照不宣略过此话题。漓玉轻拂衣袖,抬步往外走。
国师行踪,再如何冒犯也是必须要问的,许年忙道:“您要去哪儿?”
漓玉脚步未停,嗓音冷极道:“算账。”
许年:“!!”
为谁算账自不必说,找何人算账许年虽无从得知,但想也知道除了南域便是北国,且以如今的形势看八成就是那个姓路的!
可问题是,国师刚醒就要去打架吗?
那如何能行?!
将军还在里面躺着呢,他总不能把猫给守丢了!
许年心急如焚,自知拦不住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行挽留,只是刚追了几步,便见国师身影一顿。紧接着,一道明媚含笑的嗓音自外室传来:
“小鲤鱼,气势汹汹的要找谁算账啊?”
作者有话说:
师姐:怎么一见面就要打架?这可不行。
师兄:下山几年,脾气更差了。谁养歪的?是不是那个偷猫贼?!
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在某些事情上小情侣爱好还是很相似的,比如都无师自通地爱吃自助餐(bushi)-
还有不超过五章,可能需要隔日,按剧情节点更新了,感谢包容
第67章 猫猫家暴?【补字】
“小鲤鱼, 气势汹汹的要找谁算账啊?”师姐虞漫看着多年未见的小师弟笑得眉眼弯弯。
“小师弟下山后脾气怎的更差了,谁宠歪了?”老三陆沉渊说罢,傲然哼声, “我就说猫不能交给凡人养。”
老六青梧小声嘀咕:“三师兄你几时说了, 当初鲤鱼下山你不也没拦……”
“胡扯!漓玉才不会无故生气, 定是谁惹了他!”老四焱九抄出一对巨无霸铁锤,青梧话音戛然而止, 矮身避开, 另一侧陆沉眠也闪身离远。老四抡着双锤上前两步道,“小师弟, 谁欺负你, 跟师兄说, 师兄锤爆他!”
陆沉渊瞥了眼小师弟,蹙眉道:“老四,把铁锤收了。好好的剑不练整日耍你那俩锤子,那么多年除了炸山头还能做什么?无怪大师兄总说你不稳重。”
焱九当即不服, 回头嚷道:“还能锤爆你的脑袋!不信比比?”
陆沉渊眯起眼睛:“怕你不成!”
漓玉怔愣望着迎面闹哄走来的四人,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分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多年后再听这般吵闹的声音,鼻尖却忽然泛起酸意。
“好了!一言不合就动手像什么话,还以为是在云岫山呢?”虞漫察觉到小师弟神色不对,指了指两个一点就着的大顽皮,“鲤鱼就是被你们带歪的。”
又上前几步拍拍四师兄的肩道:“师兄, 还不快收了。”
焱九撇撇嘴, 乖乖收了双锤, 瞧着多少有点心不甘情不愿。
虞漫笑着迎上来握住漓玉的手,灵力游走一圈, 上下前后打量道:“小鲤鱼乖,莫要理你师兄,快让师姐看看……嗯,没有饿瘦,伤也好全了。”
剩余三人立刻围了上来:“让我瞧瞧!”“瘦了吧?”“瘦了瘦了!”“我怎么瞧着似乎圆润了?”“有吗?”“老六你不要替偷猫贼说话!”
漓玉垂眸任由他们的灵力在自己身上探来探去,又七嘴八舌闹开,一时难言。师兄却不放过,追问道:“小师弟你怎么不说话?”
众人眼神热切,漓玉偏头想要避开,又撞进六师兄的眼睛里。青梧微愣,道:“怎的要哭了?”
“……”漓玉冷冷移开视线,“没有。”
说是没有,清透琉璃眸却隐隐泛着微光。几人狐疑盯他,半晌后直接炸了。
老六面色冷沉一言不发,老三一把抽出腰间佩剑,老四刚收回去的铁锤作势又要亮出,尽管并不知道为何但还是嗷嗷乱叫一口咬定有人欺负了他。虞漫一个头两个大,没有大师兄镇场,这群家伙简直不要太难管!!
许年目瞪口呆,这几位仙人初到时一个比一个冷漠寡言,除美人师姐外没一个笑脸,他便以为整个师门都如国师那般一脉相承的高冷。怎知竟是这般热闹的相处模式,比起将军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年下意识看向被簇拥在中间的国师大人,心念电转,无声退下,把空间留给他们。
“许将军。”虞漫叫住他,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一只白玉瓶,“不出意外第二次发作应该就是今晚,让你家将军先服下,少疼些。”
许年一怔,下意识看向国师,不知接还是不接。
虞漫注意到他手中沾染血迹的白练,笑意微敛,转身看向漓玉。
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漓玉:“不必,已经好了。”
国师话音刚落,几位师兄师姐的脸色瞬间变了。许年内心忐忑,下意识把白练往袖子里塞,怎知手里一空,那枚沾了血迹的白练转瞬落入焱九手中,一把掌心火烧了个干净。
“……”看着面露不善的几位师兄许年后退半步,求助的眼神看向国师。他并不知情啊啊啊!
“那么凶做什么?人是我要救的。”漓玉不悦蹙眉,“无事的话我出去了。”
三位师兄:“!!!”
“别走呀!”“生气了?”“我们又不做什么!莫要冤枉师兄!”“怎么刚来就要走,师兄还没看够……”“老五,你快劝劝啊,小鲤鱼听你的话!”
虞漫哼了声,收好玉瓶,走过去挨个拍开他们的手,自己揽着漓玉走了:“我们走,不跟这群粗蛮的师兄玩儿!师姐有好多话想和你说……”